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本书名称: 带着继子改嫁后   本书作者: 鹤松楹   简介:   爹爹上战场后杳无音信,姚映疏自幼养在伯父伯母膝下。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太好过,好在她生性开朗,总能劝自己看开些。   直到十六岁那年,伯父伯母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家财万贯,品性纯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缺点是,年过花甲,岁数大得都能当她爷爷了。   姚映疏看不开,马不停蹄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黑心肝的伯父伯母早有准备,把她迷晕了塞进花轿。   新婚之夜,姚映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谁知她刀还没亮出来,新郎官猝死在了喜宴上。   姚映疏:“……”   自那以后,姚映疏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成了寡妇,还是个巨有钱的寡妇。   她有了个只比她小六岁,顽劣不堪的继子。   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处处看她不顺眼,日日给她找麻烦。   姚映疏劝自己看开些,日子虽过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她有钱啊。   没成想,死鬼亡夫生意做得太大,惹来了各路觊觎。   姚映疏疲于应付,眼神疲惫,每日都弥漫着淡淡的死感。   继子生怕她丢下自己跑路,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你改嫁吧,我跟着你。”   姚映疏眼睛猛地发亮,“好主意!”   物色许久,二人不约而同看中一个落魄书生。   家里有个酒鬼老爹,缺钱。   读书好,脑瓜子聪明,有前途。   最重要的是,处境窘迫,他们帮了他一把,往后家里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两人一拍腿,麻溜地把自己(继母)嫁了。   ……   说起谈之蕴,众人先是赞颂,随后惋惜。   天资出众,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神童,可惜有个酒鬼爹拖后腿。   面对世人怜悯的眼神,谈之蕴不动声色,淡淡一笑。   他隐忍多年,就在即将冲出泥潭时,两个傻子找上门来主动提出帮助。   前提是要他的姻缘。   谈之蕴冷静地看着两人激动地给他画大饼,微笑颔首。   送上门来的钱财,蠢货才不要。   不料他请回家的不是傻子,而是两个麻烦精,惹事的能力一个比一个厉害。   谈之蕴深吸气,告诉自己冷静,寒着脸给人擦屁股。   然而,这两人从县城惹到京城,得罪的人从县令到知州,再到公主皇子,一个赛一个尊贵!   谈之蕴:“?!”   他能怎么办,甩又甩不掉,只能为了他的“妻儿”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往上爬。   【大概是咸鱼鬼机灵夫管严(bushi)×腹黑冷情抠门书生×跳脱顽劣小少爷相(鸡)亲(飞)相(狗)爱(跳)的生活。】   阅读指南:   1、继子和男女主之间只存在亲情;   2、女主的咸鱼主要体现在随遇而安,心态很好;   3、慢热日常风,小学生文笔,不喜的宝子自行避开哦~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日常 先婚后爱 日久生情   主角:姚映疏 谈之蕴 配角:谭承烨   一句话简介:继父继母继子鸡飞狗跳的生活   立意:一家人要相亲相爱。 第1章   姚映疏双臂掩在身前,脊背微弯,垂首匆匆走过小路。   尚未开春,乡间草木却早早发出嫩芽。院前立着一棵高大梨树,被黄昏的光一照,眼前满是墨色,星点嫩芽像极了绽开的小花。   足下枯枝“咔嚓”一响,姚映疏身形一顿,停驻原地举目四望,见屋内无人,放心大胆地推开院门。   三间青砖瓦房被院门簇拥,院内辟有菜地,此时唯有两行萝菔。菜地旁用栅栏围着鸡舍,几只母鸡“咯咯”叫唤,似在欢迎主人归家。   姚映疏给鸡喂了把草,快速进入西厢房。   她搓搓手,哈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两张足有脸大的烧饼。   一路揣着回来,烧饼还冒着热气,姚映疏将其中一张藏在枕下,在木头墩子上坐下,双手捧着饼小口吃着。   烧饼的馅料是萝菔丝,算不得稀奇,但里头夹了稍许油渣,一口咬下去油润十足,让姚映疏眉头舒展,水润鹿眼含笑。   她胃口不算大,吃了一张烧饼便已饱腹,团起油纸正欲处理,回头一看,床头坐了个人,一脸满足地吸吮指头,脚边落了张油纸,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姚映疏噌一下起身,手指着人控诉,“姚二桃!你又偷吃我东西!”   坐在床头的姑娘约有十六七岁,穿着褐色衫子和长裙,辫子又长又粗,发尾微有枯黄。她生得还算清秀,只是肤色微黄,加之眉心折痕深刻,一双大眼睛一瞪,显出几分不好惹来。   此刻双手环胸,理直气壮回:“你住我家的吃我家的,我吃你几张饼怎么了?”   姚映疏气极,“要不要让我替你回忆回忆,这房子究竟是谁出钱建的?”   姚二桃心虚,底气不足反驳,“大头虽然是小叔出的,但爷奶和我爹都出了银钱。再者我爹替小叔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够抵一间屋子吗?”   说起被征兵后杳无音信的爹爹,姚映疏心情不佳,懒得和姚二桃掰扯当年建这房子时,她爹足足出了一半的银钱。   且这些年来,大伯大伯娘在她身上花销的,还没那房子的零头多。   姚映疏默不作声拾起油纸,团两下准备扔到灶膛里烧了。   她不吵不闹,姚二桃反而浑身不适,跟着姚映疏去了厨房,看着她把油纸处置妥当,陡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道:“诶,你知道吗?我爹娘好像给你说了门亲事。”   亲事?   姚映疏动作一顿。   乡下姑娘大多能干,留在家里能不时帮衬,因此村子里多的是十六七岁才开始说亲的姑娘。   她去年及笄,按理说也该说亲了。但爹爹不在,爷奶前些年相继离世,她娘又是逃难来的,家中早就没了人,姚映疏唯有大伯大伯娘这一双长辈。   他们没动静,她也乐得清静,只当不知。   可说亲不知会她本人,这是打算悄悄把她嫁出去?   “说就说呗。”姚映疏平静道:“我也该说亲了。”   姚二桃:“你就不好奇他们准备把你说给哪家?”   姚映疏:“现在好奇也无用,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姚二桃打量着姚映疏。   她一直知道这位堂妹继承了小婶的好样貌,哪怕是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布裙,走在人群里依旧能吸引极大多数目光。   她此刻坐在灶膛前,乌黑亮丽的长发编成辫子,火光在白皙脸庞上跳跃,将眉眼衬得柔和又沉静。   也是,这般样貌,不管嫁去哪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姚二桃自讨没趣,脸色一沉,转身去院子里摘菜。   爹娘快回了,他们回来时若是见桌上空空,可是会骂人的。   姐妹俩掐着姚大周和陈小草回来的时辰烧好晚食,刚放好锄头,一道身影飞快从院门蹿进来,一边跑一边叫嚷,“饿死了,怎么还不开饭?”   陈小草连忙道:“光宗,你跑慢些,当心摔了。”   姚映疏安静地将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姚二桃翻了个白眼,端着菜跟在她身后,见了坐在长凳上约莫七八岁,又白又胖的男童,笑着哄道:“光宗别急,马上开饭了。”   姚光宗拍桌,“还不快点!你想饿死我啊!”   姚二桃:“……快了。”   摆完碗筷,陈小草抢过木勺,往姚大周和姚光宗碗里舀了满满一碗,又往自己碗里添了半碗,这才给女儿和侄女盛饭。   姚映疏垂首望着碗里的小半碗糙米,庆幸自己早早卖了打好的络子买了烧饼,不然今晚指定要挨饿了。   不等一家之主发话,姚光宗捏着筷子便将桌上用油炒过的菜夹进自己碗里,陈小草见了不仅不怒,反而劝道:“光宗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日念书又那么累,得多补补身子。”   姚光宗被念叨得心烦,抱怨道:“天天都吃这些,连块肉都没有,我怎么补?”   陈小草连声哄道:“别急别急,很快就能吃肉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小草笑着往姚光宗碗里夹菜,“最多再过两三天,到时候让你天天吃肉。”   姚光宗总算满意,皱着小眉头往嘴里刨饭。   姚大周忽然看向姚映疏,“欢欢,我和你大伯娘给你说了门亲事,你这几日就在家里安心待嫁。”   有姚二桃铺垫在先,姚映疏并不意外,“不知大伯和大伯娘替我说的是谁家?”   陈小草:“问那么多作甚,总归我们不会害你,你就等着嫁过去过好日子吧。”   一听这话,姚映疏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门亲事应当不作好。   思量着明日去打听打听,她笑着应道:“好啊,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孝顺大伯大伯娘。”   一句话把陈小草哄得眉眼舒展,惹得姚二桃暗中瞪她。   姚大周笑而不语,低首吃饭。   饭后,姚大周在院里溜圈,陈小草哄着姚光宗念书,被他不耐烦地推出门。   姚映疏将剩菜收回厨房,出来一看,桌上碗筷杂乱,姚光宗坐的那处米粒汤水洒在桌上,脏乱不已。   堂屋内空无一人,姚二桃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胸腔内存着一股气,又不知该向谁发作,在原地闷了会儿,转道去厨房洗碗。   二月夜里寒凉,姚映疏烧水时悄悄留了些在锅里,手在热水中一泡,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快速擦洗碗筷,想着大伯大伯娘给她说的亲事。   以他们两人唯利是图的性子,给她说的定是殷实人家,只要不是太过分……   收拾妥当,姚映疏端水回屋洗漱。   她出来时瞧见姚光宗屋里的灯还亮着,嘻嘻哈哈不知在作甚,姚大周和陈小草倒是熄了灯,黑黢黢的屋里传来她的遥遥叮嘱。   “光宗啊,早些歇息,明日还得念书呢。”   姚光宗不耐烦吼,“知道了!”   姚映疏默默回屋。   屋里一片漆黑,姚二桃仍不见身影,她蓦地眼酸,放下木盆擦眼,将灯点起。   姚映疏乐观地想,嫁出去其实也挺好的,不用寄人篱下,整日看大伯大伯娘的眼色过日子。   洗漱完,她开门泼水。   寒风从门外灌进来,姚映疏抖抖肩膀,快速把门阖上。   抬步往床榻走,身后房门骤然被人推开,姚二桃缩着身子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冷冷冷,冷死我了。”   姚映疏连忙把门一关,眉心蹙起,“你干嘛去了。”   姚二桃蹬掉鞋子上床,笑嘻嘻反问:“你猜?”   “我懒得猜。”   姚映疏一翻白眼,不耐搭理她,解开系带脱衣服。   姚二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借着朦胧灯光细细看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鹿眼,宝石似的熠熠发光。   姚二桃蓦地一笑,“我刚刚去偷听爹娘说话,知道了他们要把你嫁到哪家。”   姚映疏心头一动。   姐妹俩相处多年,算得上是这世间除了自己外最了解对方之人,这种情况她越是激动,姚二桃越是来劲,定不会主动告知。   她不动声色,故作平静道:“哦。”   姚二桃果然上当,“你不想知道?”   “你这不是在说?”   姚二桃噎住,鼻腔一声冷哼,酸溜溜道:“算你好运,我爹娘给你说了个大商户,他家的生意遍布州县,在整个盛州都排得上号,家中奴仆成群,你一进门就能做当家夫人。”   姚映疏眉心微动,将褪下的衣物放好,快速钻进被窝,颇有些不敢置信。   姚家什么情况她也知,三间瓦房在村里是很显眼,至今仍是大伯和大伯娘吹嘘的重点,但那不过是表面光鲜,他们是怎么给她说上这么好的人家的?   那户人家有什么不好?   正皱眉忖度,骤听姚二桃幸灾乐祸笑出声,“不过嘛,你要嫁的夫婿今岁刚满六十,虽无妻室,却有好些个妾,一下子多了七八个姐妹,欢欢,你高不高兴?”   姚映疏猛地抬头。   姚二桃笑得花枝乱颤,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戏谑,“听说未来妹夫膝下空虚,只有一个十岁幼子。欢欢啊,你进门后加把劲生个大胖小子,别说那些妾了,就连妹夫也得把你捧在手心里,这以后的日子不就有着落了?”   姚映疏冷冷盯着她。   就在姚二桃以为她恼羞成怒时,姚映疏忽地笑了,“多谢二姐给我想的法子,我一定不辜负二姐好心。不过我未来的日子就算再怎么不好过,那也是呼奴唤婢,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哪像二姐,比我还大一岁呢,至今没见大伯和大伯娘为你操持婚事,也不知要在家里帮衬光宗多久。”   被戳穿心事的姚二桃脸色难看至今,重重哼气,咬牙切齿道:“你就嘴硬罢。”   “死丫头,这么晚了还不睡,灯油不要钱啊!”   屋外响起陈小草的呵斥声,姚映疏轻轻弯唇,翻身躺下。   姚二桃动了动僵硬的脸,抬头应道:“娘,我马上睡了!”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瞪了姚映疏一眼,转头睡了。   ……   翌日,姚映疏天未亮便起床做饭。   正坐在灶膛后烧火,姚二桃打着哈欠进来,迷迷瞪瞪瞧见她,瞌睡一下跑了,似佩服似嘲讽嗤她,“得了这么一门糟心婚事,你还跟没事人似的,果真心大。”   姚映疏平静道:“那不如我抱着二姐哭一场,你替我想法子躲去这门婚事?”   姚二桃噎住,“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那你就别说话。”   姚二桃被她气得嘴唇直抖,冷哼一声去舀米。   姚映疏手艺不错,一顿朝食吃得一家子心满意足。吃过饭,姚光宗去村里唯一的私塾进学,姚大周和陈小草不知去向。   姚二桃喂完鸡,在家里磨蹭一阵,实在无事可做,索性出门寻要好的姑娘。   家里无人,除了母鸡偶尔叫两声,便是林间清脆鸟鸣。   姚映疏噌地回屋,飞快收拾两套换洗衣物,揣好这些年私底下攒的银钱,抱着包裹夺门而出。   这些年寄人篱下不太好过,但她并非自怨自艾的性子,玩笑般告诉自己看开些,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可眼下姚映疏看不开。   大伯大伯娘都要把她卖了,此时不跑,难不成她当真要给老头子当继室,伺候他一家子小妾和小她六岁的继子?   一想到她要日日面对头发花白,都能当她爷爷的老头子,和一群三四十岁的夫人称姐道妹,姚映疏只觉头晕脑胀,仿佛下一瞬就会晕过去。   不行,她必须要跑!    第2章   “欢丫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抱紧包袱快走两步,隔壁院门陡然“嘎吱”一响,邻居郝大娘端着簸箕走出,眯眼将姚映疏扫视一通,疑声问道。   姚映疏她爹姚二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娶的媳妇却像是个大家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但她识文断字,知书达理,说话做事极有条理,拒绝丈夫给女儿取名“姚三桃”,沉吟过后取“映疏”二字。   痛失女儿取名权的姚爹思来想去,给她取了小字“欢欢”,期望她一生欢喜。   爷奶叫不惯姚映疏的名字,后来叫她欢丫头。村里长辈一听,也跟着如此叫。   此时此刻,姚映疏暗道不妙。   邻居郝大娘好管闲事,爱凑热闹,嘴又松,与大伯娘关系不错,若是她说漏了嘴,她还能跑得掉吗?   心思百转,姚映疏托起手中包袱,笑盈盈道:“最近打了不少络子,正准备拿去镇上绣庄卖,大娘这是打哪儿去?”   郝大娘盯着藏蓝色包袱,语气泛酸,“这么多,得卖不少钱吧?”   姚映疏叹气,“看着多罢了,实则不值几个钱。”   “大娘,不与你多说了,我赶着进县里呢。若是晚了回来得走夜路了。”   打声招呼,姚映疏步履匆匆。   郝大娘盯着前方小跑而行的少女,眼珠子转动两圈,回屋叫来自己的小孙子。   ……   怕被人瞧出端倪,姚映疏奔跑的速度慢下,快步而行。   方才遇见郝大娘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头砰砰直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好在路上并无波折,只要越过村口那棵杨柳树就能平安出村。   二月的天,杨柳生出细小嫩芽,柳枝垂落,轻拂树下老妪花白发梢。   姚映疏垂着头,快速路过杨柳树下聊天的阿婆们。抬头瞄眼面前的小路,她松了口气,迈出最后一步。   “欢丫头。”   熟悉的声音仿若恶鬼的低语,令姚映疏如坠冰窖。   “急急忙忙的,你要上哪儿去?”   浑身僵硬转身,姚映疏抬头。   姚大周和陈小草就站在她两步之外,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拿眼睛狠狠瞪她。   树下阿婆们听见动静,纷纷朝这边望来。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艰难扯唇,“大伯,我去镇上卖络子。”   姚大周:“络子什么时候都能卖,我有事寻你,先跟我回家。”   姚映疏悄悄往后挪步,“我都跟人约好了,若是不去,万一她恼羞成怒,不再收我的络子怎么办?大伯你也知道,镇上的人大多傲气,看不上我们乡下人。”   姚大周最厌恶被自视甚高的城里人骂乡下泥腿子,姚映疏本以为大伯会恼怒,谁知姚大周脸上一丝情绪波动也无,冷静开口,“不收就不收,往后你也不用再辛苦打络子。”   姚映疏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瞟向身后小路,时刻准备跑路。   嘴里应付着,“那怎么能行?不打络子,我怎么给光宗买零嘴?”   “欢欢啊,我知道你疼爱弟弟,但凡得了什么稀罕吃食,总是念着他。”   陈小草朝姚映疏大步靠近,语气切齿,面上却含笑,使得那张蜡黄的脸越发狰狞。   她一把攥住姚映疏的腕子,咬牙笑道:“你对光宗好,家里也得使劲让你过上好日子不是?”   什么好日子!他们分明是要把她给卖了!   姚映疏不忿,张嘴便要对张目望来的阿婆们道出真相,“叔婆,我大伯……”   陈小草眼疾手快往姚映疏嘴里塞了把粉末,她猝不及防,被呛得弯腰咳嗽,喉咙咕咚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往下咽。   “哎呀,欢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站着都差点能摔了,怎么样,还能走吗?大伯娘背你回家。”   陈小草假惺惺地扶住姚映疏关心。   姚映疏只觉浑身发软,昏昏沉沉的,看人都是重影。   她失了力,说不上话,只能任由陈小草把她背起,假模假样扮演好伯娘,满脸焦急地背她回去。   姚映疏神思混沌,眼前偶尔划过村里婶子打理的菜园子,偶尔又是从她身边跑过的一群小童。   扛不住药性的姚映疏最终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   醒来时眸底映着熟悉的房梁。   姚映疏眼珠转动,见是在自己屋里,平白松了口气。   她自嘲一笑,这个时候,她是不是该庆幸大伯和大伯娘还有些礼义廉耻,没直接将她送到别人府上?   默默平复心中沉郁,姚映疏双臂撑床。方一起身,身子重重砸下。   她深深吸气。   药性还未散去。   大伯一个农人,从何处弄的这种药?   房门开阖的“嘎吱”声打破姚映疏的沉思。   姚大周推门而入,“醒了?”   姚映疏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望着那双清澈双眼,姚大周蓦地叹气,“欢丫头,你别怪大伯,大伯也是没法子。你弟弟要读书,每年上交的束脩,加之笔墨纸砚,便是一大笔银子。你大姐出嫁这么多年,一连生了三个丫头,在姑爷家着实不好过,前些日子甚至放言要休她归家。你也算是你大姐带大的,难道忍心见她被休?”   姚映疏不语。   姚大周苦口婆心,“谭老爷虽然年纪大,但他家中富庶,往来皆是达官贵人,乡绅富户,你嫁过去就能过好日子。他为人大方,足足给了你六百两聘礼,大伯不多贪,只要一百两。有了这笔银子,你弟弟能寻个好先生,早日考取功名,顶立门户。你大姐也能看病抓药,替你大姐夫生个大胖小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六百两银子,果真是大手笔,怪不得姚大周心动。   至于他说留一百两,姚映疏一个字也不信。   她这大伯贪婪又爱算计,那么大一笔银子放在那儿忍着不动,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他隐瞒了聘金的数额。   姚映疏嘴角扯出冷笑,“既然这门亲事这么好,大伯怎么不让二姐嫁?她齿序在我之前,就算要嫁,不也该是她?”   姚大周无奈,“你二姐的确到了出嫁的年纪,可她样貌不如你出众,谭老爷又指名点姓要你嫁过去,礼制便先放一放。再说了,你嫁得好,才能给你二姐的婚事添光。”   姚映疏态度冷漠,“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把我卖了?大伯做这些,为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她盯着姚大周,一字字道:“就像当年,大伯为了逃避兵役,在爷奶面前哭诉,把我爹推出去一样。”   姚大周脸色霎时阴沉,“谁和你说的?”   “我有眼睛,能辨是非。”   姚大周盯着侄女的脸看。这张脸汇集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从她的面部轮廓里依稀能辨认出小弟的模样。   姚大周笑了,“你这丫头从小就撺掇老二对光宗不满,这股机灵劲和你爹一模一样。不过当年我能让你爹去从军,眼下也能让你安生嫁入谭家。”   “这门亲事已经说定,绝无反悔的余地,欢丫头,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在家中待嫁,我一定欢欢喜喜送你上花轿。”   姚映疏掌心虚握,“我还有个问题,你如何得知了我的行踪?”   姚大周眯眼,颇为自得,“知道我替你寻了亲,你定会想方设法打听夫家家世,我早让隔壁郝嫂子盯着你,就怕你不跑。”   竟然从一开始就防着她,想必姚二桃偷听一事也在姚大周的掌控中。   姚映疏气笑了,“大伯这般聪敏,倘若读书的天分高些,此刻说不准就成了朝堂重臣。”   这话正正戳中姚大周的痛处。他这人自诩聪慧,幼年时常常幻想金榜题名,一展宏图。可惜他在读书识字上毫无天分,在私塾外偷学整整一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明白。   姚大周冷睨姚映疏,脸色铁青,“你也就只能过过嘴瘾了。”   “安生在屋里待着罢。”   屋内陷入沉寂,姚映疏脑袋昏沉,闭眼靠着枕头。   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她低声委屈喃喃,“爹、娘,他们欺负我……”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走进来。   姚映疏抹去眼角晶莹,艰难睁眼。   姚二桃端着饭菜坐在床边,作势要喂她,“吃吧。”   姚映疏盯着她看,直把人看得不自在,“你看我作甚?”   “我的今日,焉知不是你的明日。”   姚二桃脸色僵硬,嘴硬道:“你不必再耍心思,我爹警告过我,若是把你丢了,他就将我嫁给镇上的李傻子。”   她冷笑一声,“你知道,我爹做得出来。”   镇上有户姓李的人家,家境殷实,可惜唯一的儿子却是个傻子,婚事艰难。   近日李家放话出来,谁若是愿与他家儿子结亲,给李家留后,未来所有的银钱都会留给儿媳妇。此话一出,人心浮动,不少人动了心思。   姚映疏不再开口。   姚二桃脸色稍缓,劝道:“你何必跟我爹对着干?那谭家老爷年龄那么大,说不准哪天两腿一蹬人就没了,到时候他留下的家产不全是你的?”   “我爹虽然唯利是图,但他的确给你找了户殷实人家,能过好日子为何还要吃苦?”   姚映疏呛声,“那你怎么不嫁李家?不过是我进了谭家门,你能借此谋个好亲事。二姐,你和大伯果然是亲父女,一样自私自利。”   姚二桃握着木筷的手收紧,面色难看到极致,半拖半抱让姚映疏靠着枕头坐起,恶狠狠将饭菜喂到她嘴边,“我就是自私自利怎么了?我没你的好运气,拥有一双疼爱自己的父母,他们不替我操持,我为自己谋划有错吗?赶紧吃,吃完等着上花轿,别误了我的好前程!”   姚映疏被迫吃下大半碗饭,脑袋再度昏沉,半睡半醒间听见姚二桃重重一哼,“离你出嫁还有两日,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两日转瞬即逝。   谭家风风光光送来聘礼,姚家嫁女一事这才传扬出去。   成婚当日,姚映疏一早被喂迷药,浑浑噩噩间有人进屋来,叮嘱姚二桃把她扶稳,为她梳妆打扮。   “欢丫头这婚事怎么这么仓促?”   “亲家一家迎完亲赶着回乡,只能委屈欢欢了。不过侄女婿保证过,绝不会让欢欢受委屈。”   “这么多聘礼,小草姐,你家欢欢可算是嫁到好人家了。”   “她娘去得早,小叔又没了音信,我和大周是欢欢唯一的长辈,不给她找个好归宿,将来如何对得起小叔夫妻俩?”   “欢欢在屋里吧?我去看看她。”   “婶娘,欢欢在梳妆呢,侄女婿家提前叮嘱过,出嫁前不许新娘子见人,否则不吉利。”   “这是哪门子的规定?我们娘家人也不能见?”   “婶娘见谅,他们大户人家规矩多,我们这些乡下人如何能清楚?”   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的姚映疏听到这儿,只恨不得冷笑。   她倒是不知,什么时候大伯娘这么能说会道了,怕都是大伯教的吧?   鞭炮声“噼里啪啦”仿若雷鸣,有孩童兴奋大叫,“新郎官来了!”   “新郎官怎么这么老?”   “陈小草,你给欢欢寻的什么亲事!”   陈小草连忙解释,“那是管家,连喜服都没穿,怎么可能是我侄女婿……”   后面的话姚映疏听不清楚,她浑身虚软地被姚二桃扶进花轿。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将她送进谭家。    第3章   暮色四合。   新房之内,红烛映窗,暖帐垂坠,鸳鸯影成趣,香雾溢清欢。   喜婆和丫鬟们候在门外,压低的说笑声透过门窗飘进室内,让姚映疏心底烦躁。   手一动,惊觉自己恢复些许力气,姚映疏眼里有欢喜闪现,一把扯下盖头扔到一旁。   眼前骤然一亮,她撑着床榻站起,双腿虽然虚软,但好歹是站稳了。   这屋子布置极为富贵,花开富贵落地屏风漂亮又华丽,姚映疏认不得底座是用什么木料做的,只觉纹理清晰,表面泛着亮泽,一看就不便宜。   不同纹样的花瓶放置在屋内各处,鲜花明媚,娇艳欲滴。香炉吞吐间,白烟袅袅上升,鼻息间满是梨花香。红烛装点新房,灯芯跳动,光点闪烁,仿若白日。   在姚家,一盏灯节省些能用一两个月,此地却满屋灯烛,果真豪奢。   姚映疏吐出浊气,走了两步只觉头晕脑胀,后背冷汗津津。   她今日只喝一碗掺了迷药的粥,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远处的桌上摆着饭菜酒水,姚映疏拖着虚软的双腿缓慢走过去,坐下后捏着木筷开始进食。   这一桌子菜她都叫不出名字,只觉格外美味,狼吞虎咽吃下一小半。   放下木筷,姚映疏盛了碗汤,一口气喝完。   吃饱喝足后,她喟叹一声。   这样的佳肴是她生平仅见,哪怕是老爹还在家中,偷偷带她去镇上酒楼吃的菜肴,也不能及。   怪不得大伯心动呢。   姚映疏嘲讽勾唇。   饱腹后,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姚映疏往外看一眼,倒掉酒水,把壶藏在宽大袖中。   她折回去,挥开撒在床榻上的花生桂圆,紧紧捏着手中酒壶,掩饰内心的慌乱不安。   要是那糟老头子敢乱来,她一定让他脑袋开瓢,提前要他老命,送他去见阎王!   深深吸气,姚映疏平复内心紧张激荡的情绪。   门外陡然响起一连串又快又重的脚步声,姚映疏吓得激灵,攥着酒壶忿忿地想,这死老头子可真是急色,走这么快,摔了也活该!   脚步朝着新房而来,丫鬟惊讶扬声,“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人嗓音尚且稚嫩,嚣张反问:“这里是我家,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赶紧起开!”   喜婆丫鬟将人拦在门外,温声劝道:“少爷,新夫人在里边,您不能进去。”   小少年大怒,“什么新夫人!这府里的正经夫人只有我娘和大娘!再敢胡说,你们就给我滚出去!”   “是奴婢的错,少爷别生气,新……姚姑娘还在里边,您不能进去。”   “我偏要进!”   一番推搡后房门“哐当”巨响,有人大摇大摆闯进来,高声嚷嚷道:“我倒要看看这姓姚的到底是个什么天仙,让老头子昏了头偏要娶进来。”   瞧见坐在床边的人影,小少年疾走两步,一脚踩上地面酒渍,他脚底一滑,双膝重重跪下,掌心狠狠从地面擦过,疼得他“嗷”地叫唤。   “哎哟,疼死我了!”   “少爷!”   “少爷您快起来!”   “您没事吧少爷?”   丫鬟们簇拥而上,争先恐后将小少年扶起。   他口中叫唤,一把挥开丫鬟的手,往地上踹一脚。   “什么破地……啊!疼!”   “少爷您别生气,快快坐下,奴婢去为您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   小少年稚嫩的嗓音里怒意旺盛,指着酒渍发难,“哪个丫鬟上的酒,洒了都没发现吗?还不赶快清理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清理干净。”   丫鬟蹲身去擦酒渍,小少年龇牙咧嘴走到床边站定,揉两把脸,伸手欲将姚映疏的红盖头揭开。   “少爷!”   喜婆的叫声将他惊住,身子蓦地一抖,恼羞成怒回头,“叫什么叫!”   喜婆苦着脸道:“少爷,使不得。这盖头得老爷来揭,您断断不能动。”   小少年不耐,“老头子都能背着我娶媳妇,我替他揭个盖头怎么了?”   喜婆大惊,“少爷,您真的揭不得啊!”   听到这儿,姚映疏算是懂了。   谭家这位众星捧月的小少爷是比姚光宗那混球还要不讲理的混世魔王,且这位混世魔王对她这位“继母”意见极大,大婚之日都敢闯老爹新房。   她不想让谭老爷和谭少爷这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替她掀盖头,索性松开攥紧的手,一把扯落头上红巾。   正和喜婆争吵的谭承烨余光瞧见一抹红掉落,下意识转头去看,却是怔住。   有道是人靠衣冠马靠鞍,姚映疏本就生得好,寻常荆钗布裙便能显出姿容,更别说是一身喜服。   发冠由谭家重金打造,金钗根根足金,金灿灿的好看又富贵。珍珠流苏冲淡了奢靡之气,庄重中添两分精致。   大红喜服上绣着繁复花鸟纹,衣上金线在灯下熠熠生辉,一眼望去,只觉华贵逼人。   少女上了妆,眉心一点花钿,眼尾缀着珍珠,如云双颊霞色浅浅,双眸清透似琉璃,长睫轻缓一眨,便如那云间朝霞,天际虹彩,霞裙月帔,瑰姿艳逸。   谭承烨尚在怔愣,喜婆拊掌而笑,乐道:“哎哟,新娘子可真是好容貌,谭老爷有福了。”   回神的谭承烨大怒,“胡说八道什么!滚出去!”   “一把年纪了还学别人玩老夫少妻那一套,说出去我都嫌丢人!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少爷您别闹了,老爷知道会生气的。”   “哎哟,别推别推,我自己走。”   大发雷霆的小少爷将喜婆丫鬟全部赶出去,回身打量着姚映疏,冷笑道:“你还算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迷得老头子宁愿晚节不保也要娶你进门。”   姚映疏看着灯下的小少爷。   他比姚光宗大两岁,个头却与他差不多,应当只到她肩膀。一身月白色斜襟宽袖绣金丝如意纹长袍,腰系玉环荷包,头发用丝带扎起束在脑后,通身的富贵。   姚映疏:“谭少爷误会了,我……”并非自愿嫁入谭家。   话未尽,谭承烨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在姚映疏面前晃动,抬着下巴一脸倨傲,“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只要你肯离开,这些银票我都给你。”   姚映疏瞪大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嫌少?”   谭承烨厌烦皱脸,继续从怀里掏银票,讥笑嘲讽,“贪得无厌,老头子真是瞎了眼。”   她不是这个意思……   瞧着谭承烨手里厚厚一沓银票,姚映疏解释的嘴闭上,鹿眼微微睁大。   还有这种好事?   既不用嫁给老头子,还能白得一大笔钱,天上掉馅饼了?   谭承烨不高兴地甩着银票,“喏,给你。现在赶紧走。”   一张银票从他手中掉落,姚映疏下意识站起去接。袖中酒壶骨碌滚落,正正砸在谭承烨脚背。   小少爷哀嚎一声,手一松,银票如柳絮散落,他抱住脚,眼里包着泪花,一脸悲愤地瞪着姚映疏。   “不愿就不愿,你凭什么打我?!”   “我不是故意的。”   姚映疏懊恼,顾不上满地银票,急急去扶谭承烨,“你先坐下。”   “毒妇!不准碰我!”   谭承烨单脚跳开,眼泪汪汪哭嚎,“老头子!爹啊!你新娶的毒妇打我,呜呜呜,你快来救救我啊!”   姚映疏头疼揉起额角。   这小少爷犯起混来怕是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身上药力差不多散完了,要不然……她现在跑?   姚映疏偷偷摸摸捡起地上银票揣进怀里。   谭承烨的哭声回荡耳侧,她蓦地抬头。   不对劲。   这小祖宗哭这么大声,门口的丫鬟为何还不进来查看?   仿佛是在响应她,下一瞬,外间蓦地哄闹开,旋即房门被人大力拍打,“砰砰砰”的似敲在鼓上,竟平白有股心惊肉跳之感。   “少爷,少爷在屋里吗?”   下人惊惶的尖叫仿若雷鸣,在屋内二人耳畔炸响。   “少爷夫人不好了!老爷方才在喜宴上没了!”    第4章   阴雨绵绵,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白幡勾缠,檐下白灯笼摇晃不休。   阴风吹进灵堂,引起阵阵伤心凄惨的哭声。   姚映疏哭不出来,直直跪在灵前,木偶般往盆里添冥钱。   盆中火光旺盛,照亮一张呆滞芙蓉面。   姚映疏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虽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可连谭老爷的面都没见着,忽然就成了寡妇。   这堪称戏剧的转变令她心中复杂不已。   按理来说,强娶她的糟老头子已经死了,留下十岁幼子和庞大家产,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昨日仵作来验尸时她悄悄看了眼,谭老爷年纪虽大,却并非她想象中的肥头大耳,头发花白,皱纹满面,恶心猥琐。   相反,他虽白发苍苍,年迈衰老,却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若是睁开眼睛,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俗话说相由心生,谭老爷给姚映疏的第一印象是好人。   可这样一个慈和的老爷子,为何一定要娶她进府?   仵作断言谭老爷是死于心疾,难不成是她看错了人,谭老爷因娶了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时情绪激动驾鹤归西?   余光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打断姚映疏的胡思乱想。   青墨色斜襟宽袖长袍,配墨色水纹腰封,年龄约莫四五十,生得粗狂豪放的中年男子燃香,对着灵位三拜,插好香后对姚映疏道:“逝者已逝,嫂夫人节哀。”   姚映疏脸颊肉抖动,不知该如何接话。   年纪都能当她爹的人称呼她为嫂夫人,这滋味可真难言。   她木着脸,吐出一句多谢。   中年男子忽生感慨,对着灵位长叹,“我与贤兄一见如故,本约好待他成婚后过府长谈,谁知世事难料,他竟……”   中年男子抬袖擦眼,语带哽声,“竟走得这么突然。你们孤儿寡母的,往后的日子可如何过?”   他红着眼,看向堂内呆呆流泪的谭承烨,“我姓吴,单字成,嫂夫人若是信得过我,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城西的吴府寻我,只要我能办到,定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姚映疏动容,低声道:“多谢吴老爷。”   吴成擦着眼角,抬手行揖,叹息离去。   谭老爷生意做得大,来吊唁的人极多,姚映疏跪在灵前道了整日的谢,天色昏暗时喉间发痒,双膝胀痛,难受不已。   姨娘们早已被丫鬟请回去,堂内仅剩姚映疏和谭承烨。   送完最后一个客人的杨管家折回,低声劝道:“老爷灵前不差人,夫人和少爷都回去歇息吧,千万别把身子熬坏了。”   谭承烨跪着不动,姚映疏却是扛不住了,捶腿站起,被一旁候着的丫鬟稳稳扶住,“那就有劳管家了。”   杨管家恭谦垂首,“都是老奴该做的。”   路过谭承烨时,姚映疏犹豫一二,轻声劝:“你还小,身子骨尚未长成,你父亲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愿意见你为他跪坏身子。”   昨日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小少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似根本未听见她在说什么。   姚映疏不再劝,从他身旁走过,微风带起低语。   “节哀。”   走出灵堂,绵绵细雨中,姚映疏听见杨管家小声劝谭承烨回去休息。   小少年嗓音沙哑,含着哭腔道:“管家爷爷,我想陪我爹走完这最后一程。”   得,原来小少爷只是不想和她说话。   姚映疏理解,由侍女带着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她累了一天,草草吃了两口饭,洗漱完后倒在床上,沾枕即睡。   ……   晚间雨停了。   灵堂内白幡飘荡,灯烛不灭。   两个小厮累得靠柱而睡,谭承烨红着眼,低头烧冥钱。   烛火跳动,小少年眼中泪意涟涟,哀伤满溢。   他低声唤:“爹……”   “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让妾身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身旁忽然跪下一道人影,身着白衣的妇人伏地而跪,哭得情真意切,不能自已。   谭承烨惊异,“方姨娘,你不是回去了吗?”   方姨娘满面泪痕,“妾身放不下老爷,想多陪陪他。”   她约莫三四十,保养得不错,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貌美佳人。此时哭得梨花带雨,虽不算好看,却也真情流露,让人动容。   谭承烨眼眶酸涩,又想流泪。他努力憋住,哽声道:“这个时候,也只有姨娘真心想着我爹了。”   方姨娘哭,“妾身跟了老爷三十年,夫为天,他走了,妾身的天就塌了。”   谭承烨低头抹眼泪,小声啜泣。   方姨娘连忙将他揽进怀里,哭音颤颤,“少爷别哭,姨娘在呢,姨娘在这儿。”   谭老爷早年丧妻后一心扑在生意上,并未续娶,等他年纪上来,生意也越做越大,却查出子嗣艰难。   谭老爷不服气,一房又一房妾室抬进府中,却始终不见喜信。就在他扼腕老天要绝他后时,一名颇受宠爱的妾室有了身孕。欣喜若狂的谭老爷将她扶为正室,在知天命的年纪得了一子。   可惜新夫人没过两年好日子便没了,谭老爷怕府中姨娘把唯一的心肝教坏,平日里不许姨娘们与他过多接触,因而谭承烨对方姨娘陌生的怀抱很是不适。   泄出两声哭腔,他推开方姨娘,背过身去抹泪。   方姨娘不敢再动,轻轻拍谭承烨后背,替他顺气。   等他缓过来,她环视灵堂,疑道:“怎么不见夫人?”   方姨娘摇头轻嘲,“夫人进府是为了过好日子,如今老爷去了,府中唯她最为尊贵,怎么可能还愿意做面子功夫。”   她低头自言自语,“老爷怎么就被一小姑娘迷了眼呢?”   越说越难过,方姨娘眼泪掉落,哭哭啼啼道:“倘若不办这场婚事,老爷说不准还能保住性命,哪像现在,孤孤单单地躺在棺材里。”   “老爷啊,那姚家大伯狮子大开口要您一千五百两聘金,可想在他膝下养大的姑娘是个什么性子。你就这么走了,让少爷怎么办啊?”   “他还那么小,如何斗得过贪得无厌的继母一家?”   “老爷,你可真狠心啊……”   妇人伤心幽怨的声音在灵堂内回荡,和着堂外风声,如秋日一首凄凉悲乐。   谭承烨咬唇,双手紧紧攥成拳。   方姨娘蓦地转身,握住谭承烨的手,婆娑泪眼期盼鼓励,“少爷,眼下府中人来人往,老爷生前的亲朋都在,你得趁机大闹一番,闹得县里人人都知夫人苛待继子,让她暂时无法轻举妄动,这样少爷才能取得先机。”   谭承烨嘴唇嚅动,“我……”   “少爷!”   方姨娘落泪,哭声凄凉,“夫人如此年轻,定不会给老爷守节,说不准几个月后便会再嫁,你忍心让老爷一生的积蓄都便宜两个外人吗?”   谭承烨猛然抬睫,两行泪从脸颊淌过,啜泣声断断续续,却十足坚定,“我、我不会让我爹的家产都落在她手中。”   方姨娘欣慰轻拍谭承烨手背,目光落在堂前停放的棺材和灵位上,泪水夺眶而出,“老爷,你就这么去了,让我和少爷怎么办啊……”   泪珠滴落,谭承烨放声大哭,“爹……”   ……   谭府的丧事共办了七日。   谭老爷下葬那日,姚映疏身着丧服跪在灵前,耳畔回荡着身后姨娘们的哭声,看着小厮们阖上棺材。   二月天冷,谭老爷的尸身被保存得极好,除了脸色僵白,身着寿衣外,和生前并无区别。   棺材盖逐渐阖上,他的脸消失在姚映疏眼前。   谭承烨忽然扑上去抱住棺材,哭着喊:“老头子,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烨儿啊,爹,你看看我!”   小厮们拿着钉子不敢轻举妄动,杨管家上前,红着眼轻声劝,“少爷,让老爷安生走罢。”   谭承烨大哭,“不要,爹!你睁眼看看我啊!”   “少爷!”   方姨娘扑上来拉住谭承烨的手,哽声道:“老爷已经去了,你让他安心走罢。老爷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您安康顺遂,不受欺凌。”   被人劝着,谭承烨慢慢松手。   杨管家立即吩咐,“封棺!”   小厮们围在棺材旁敲敲打打,彻底将棺材封住。   方姨娘松了口气,给谭承烨使眼色。   小少年眼眶通红看着父亲被封在小小的棺材里,眼泪不停地掉。   方姨娘心中焦急,又给他使眼色,可惜谭承烨低头抹泪,始终没给她回应。   待到一声“起灵!”响彻灵堂,小厮们抬起棺材,谭承烨流着泪重重将盆摔碎,抱着谭老爷的灵位踏出门。   姚映疏跟着丧仪离开谭府。   天色阴沉,白幡随风而舞,冥钱飘飘扬扬落在人群中。沿途设有路祭,灵柩走过长街,两侧烛火熠熠,香火弥漫。   谭老爷生前乐善好施,周边百姓感念其恩,纷纷来送。   乌云密布下哭声压抑,听了不免心酸。   长长的丧仪队伍出了城,前往谭老爷生前早就定好的风水宝地,将之安葬。   一通忙活后,直到天色擦黑,姚映疏才回到谭府。   她累得不想动,趁着丫鬟们去厨房取膳的工夫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头顶宝相花纹的帐子。   短短七日,她经历了嫁人、丧夫这两件人生大事,走了别人几十年才走过的路程。   往后的日子她该何去何从?   如今整个雨山县都知道她姚映疏是谭老爷的孀妇,是给他守过灵送过丧的,名正言顺的谭家夫人。   要是想走的话,她能走掉吗?   若是要走,她又能去哪儿?   姚映疏想得头疼。   丫鬟雨花推门而入,“夫人,用膳了。”   姚映疏噌地翻身而起,“来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头疼的事还是放到后面再说。   累了一天,谁也不能阻止她吃饭!    第5章   送完葬回府,方姨娘立马找上谭承烨。   “少爷,妾身有话对你说。”   谭承烨揉着哭得红肿酸涩的眼睛,看向身后两个小厮,“你们在这儿等着。”   方姨娘将谭承烨带到树下,急声问:“今日那么好的时机,少爷怎么不闹?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谭承烨直视方姨娘的眼睛,牙齿咬住下唇,通红的眼底泄出不忿,“姨娘,这是我爹的出殡日,我身为人子,怎么能在他灵前闹,扰他清静?”   方姨娘讪讪,忽地抬手自扇巴掌,懊恼道:“是妾身的错,差点误了老爷的大日子。”   眼泪当即掉落,方姨娘哭着对谭承烨道:“都怪妾身愚笨,还好少爷聪慧,没有大闹,否则我怎么对得起老爷的在天之灵?”   她一连给了自己好几个巴掌,侧脸很快印上指痕。   谭承烨不落忍,连忙拦下方姨娘的动作,“好了好了,我不怪你了。你也是好心。”   方姨娘感动道:“少爷不怪妾身就好。是妾身莽撞,关心则乱,一心只想着让少爷不受夫人掣肘,情急之下竟出此混招,险些酿成大祸。”   听她提到姚映疏,谭承烨脸色淡下,眸底有愤懑闪烁。   方姨娘小心翼翼询问:“少爷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谭承烨重重冷哼,“姨娘就看着罢,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方姨娘嘴角动了动,担忧道:“这后宅阴私手段数不胜数,少爷千万要保护好自己,莫要着了夫人的道。若有需要妾身的地方,只管差人来红湘院。”   “多谢姨娘。”   话刚说完,却见方姨娘一脸惊喜,“这还是少爷第一次和妾身说谢呢。”   谭家小少爷自幼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哪用得着与人言谢。   方姨娘夸张欣喜的反应让谭承烨很不适应,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回到自个儿屋子,谭承烨把小厮关在门外,靠在门上发呆。   片刻后,他爬上床,拿起枕边雕漆木盒。   木盒由胡桃木所制,上刻如意云纹,与端端正正的“如意安康”四个大字。打开盖子,里边躺着一方玉麒麟。   麒麟玉质通透,五官清晰,仰头张口吐息,威风凛凛。   谭承烨把玉麒麟拿在手中,又抚摸木盒上的四个字,眼泪无声坠落。   “爹……”   得知老头子将要娶妻那日,谭承烨在他书房大闹一通,哭着回屋。   傍晚时,谭老爷带着装了玉麒麟的木盒来哄他,说是他好不容易寻摸到一块好玉,特意让人为他雕了这方玉麒麟,就连那个木盒,也是他亲手所刻。   谭承烨说他不用心,为什么不亲手给他雕玉。   当时谭老爷笑着摸儿子的头,乐呵呵道:“你爹我年老昏花,做不了雕玉这种精细活。若是将好玉糟蹋了,那可就不美了。”   谭承烨反驳,“雕不了玉,那就能雕盒子了?你骗我呢!”   谭老爷道:“这木盒是我在你娘怀你那年雕的,原打算送给我儿,后来偶然发现一块如意锁,忽觉那东西更合适,便将之搁置,近日才寻出来。”   谁知谭承烨大怒,“你都老牛吃嫩草要给我娶后娘了,还敢提我娘?你出去,给我出去!”   老父亲无奈的表情近在眼前,谭承烨抹着眼泪,抱着木盒与玉麒麟倒在被衾上放声大哭。   “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爹,我好想你啊。”   “爹……”   ……   不用天未亮起来煮饭,也不用守灵,姚映疏放任自己沉入睡梦,一觉醒来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丫鬟雨花端水进来要伺候她洗漱,姚映疏当了十六年农家女,一时半会儿的不习惯富家夫人的做派,婉拒雨花,自个儿用温热湿帕子擦脸。   雨花是个有眼力见的丫鬟,见状让身后的小丫鬟在一旁候着,匆匆去厨房给姚映疏取饭。   等姚映疏洗漱完,雨花已将朝食摆好,恭敬候在一侧,“夫人请用膳。”   姚映疏在心里哇一声。   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吗?   她快步来到桌前,往下一瞧。   因在孝中,整座谭府不沾荤腥,可即便如此,这顿朝食对姚映疏来说依旧格外丰盛。   酒酿圆子、水晶素饺子、素汤面、炸果子,还有几样姚映疏认不出来的点心。   她迫不及待入座,端起那碗汤面。   面汤用多种素菜熬煮,面条柔韧有弹性,里头搭配几种新鲜菜蔬,外加一把芫荽,鲜得姚映疏眼睛发亮。   吃完汤面,每样菜品姚映疏都尝了一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她穷惯了,看着一桌的菜格外可惜,斟酌着问雨花,“剩下的菜你们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   要不放着,她明早再吃?   新夫人的身份整座府邸皆知,雨花并不意外她有此一问,笑答:“主子们若是心情不错,会将剩下的饭食打赏给下人。”   姚映疏:“哦。”   她失望垂睫,看来明日是吃不了这些了。   “那你们拿去分了吧。”   除去雨花,姚映疏的院里还有两个洒扫婆子和两个小丫鬟,这几日忙于丧事,只匆匆打了几次照面,她寻思着待会儿正式见一面。   一顿饭,让姚映疏偏向于留下。   她一个寡妇,上头无人管教,中间没有男人惹嫌,下头虽然还有个继子,但她身份尴尬,那小少爷想必也不会往她身边凑。   她一人在这院子里吃好喝好穿好,美滋滋过自己的小日子,岂不美哉?   这样的念头在一刻钟后被人打破。   “什么?”   姚映疏指着自己,满脸震惊,“都给我?”   “是。”   谭老爷双亲逝世多年,并无亲族,他的丧事都是杨管家一人在忙前忙后,此刻他坐于姚映疏下首,眼下青黑,眉心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仍耐心解释。   “老爷早早地便吩咐过,夫人一过府,便将中馈交予您手中。他去得突然,家中生意失了掌事人,大掌柜们寻了老奴商讨良策。老奴寻思着,如今府内唯有夫人最有资格接手此事,便厚着脸皮来这一趟。”   姚映疏面前放置一个木盒,里头装着对牌、数本账册,和谭家当家人的印信。   她心脏狂跳,咽口唾沫,哆哆嗦嗦伸手去摸茶盏,一口闷完后,游神似的回道:“可我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不通商经,不懂文墨,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   平复着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姚映疏冷静下来,“杨管家就不怕我毁了谭老爷一生的心血?”   “况且小少爷还在,你越过他把东西交给我,就不怕他闹?”   杨管家脸上露出笑,“夫人不必忧心,生意上的事自有大掌柜们打理,您只需要在最后点头印章即可。”   姚映疏了然。   哦,这是要把她架空。合着就是想让她当个吉祥物呗?   姚映疏犹豫。   她什么也不懂,万一手下大掌柜阳奉阴违,出了事把罪名扣在她头上怎么办?   “至于小少爷……”   杨管家微顿,喉间沉沉叹息,“老爷在世时,想让他走仕途,便不好让他沾生意场上的事。”   似是看出姚映疏的顾虑,杨管家笑,“夫人放心,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两年,有时间候夫人长成。”   这老爷子态度看着温和,姚映疏却从他眼里看出坚定。事已至此,只能暂时应下。   “管家既如此看重我,那我就厚着脸皮把东西收下了。”   杨管家眉心舒展,温和点头,“有劳夫人。”   送走杨管家,姚映疏望着桌上的东西沉沉叹气。   还以为能过上悠闲日子,没想到一日不到就接了个大麻烦。   “唉。”   姚映疏倒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房梁。   “愁啊。”   ……   得益于杨管家御下有方,执掌中馈的第一日,府中无事发生。   第二日,亦风平浪静。   第三日。   姚映疏刚用完朝食,正端着杯盏饮茶。   这两日府中一切如旧,大掌柜们也用不着她当吉祥物,姚映疏放下心来,悠哉悠哉和雨花打听府中趣事。   从前她与大户人家相距甚远,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如今身在其中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触,反倒听得津津有味。   端着茶盏凑到唇边,姚映疏张唇。   “夫人,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啊!”   凄惨尖锐的哭诉声吓得姚映疏手一抖,茶水溅到手背,打湿膝上布料。   她急忙放下茶盏,心疼地去擦衣裳。   这裙子可是她今天才穿的,新的,据说好贵呢!   姚映疏压眉,往门口望去。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七八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蜂拥而至,齐齐跪在她身前,哭声连成一片。   这个说:“夫人,妾身伺候老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老爷不在了,妾身可要被人欺负死了!”   那个说:“夫人,老爷生前最是宠爱妾身,他在天之灵,瞧见妾身如今的模样,定会心疼的。”   叽叽喳喳的,吵得姚映疏头疼。且一群年纪都能当她娘的妇人跪在她面前,姚映疏总觉得浑身不适,后背像有蚂蚁在爬。   她双手下压,“停停停,一个个说,都是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后,姚映疏总算是弄明白了。   谭老爷在世时,这群姨娘争夫婿宠爱。如今他人虽不在了,但该争的还是得争。   这个控诉隔壁的姨娘比她多了一样菜式,那个哭诉死对头夜夜对月哀歌,闹得她心神俱疲,另外还有控告被人抢了燕窝的。   几人去寻杨管家,得知如今是新夫人在执掌中馈,不约而同来了此处。   “夫人,您就说她该不该罚?”   “夫人,同样都是姨娘,她凭什么比我多样菜?”   姚映疏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头疼揉弄额角。   要她说啊,都是谭老爷娶太多房妾室闹的。像他们村里,一人只有一个妻子不好吗?也用不着争来争去的。   她心中腹诽,一不小心将话脱口而出。   “你们都不做姨娘不就好了?”   ……   姨娘们哭着来寻姚映疏,又哭着跑出院门,转道去了谭承烨的院子。   “少爷!少爷救救妾身吧,夫人要把我们发卖了!”    第6章   风卷起屋内帘帐,徒留满地空荡寂寥。   姚映疏满脸懊恼。   她就是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并非要把她们赶出谭家,这群夫人怎么就不听人解释呢?   可真愁人啊。   更愁的是,不到半刻钟,府内管事婆子纷纷寻上门。   “夫人,冬日厨房三日一次采买,明日便是采买的日子,夫人可定好单子了?”   啊?   姚映疏懵,什么单子?   “夫人,府中快发月钱了,还请夫人开库房取银钱。”   姚映疏更懵。   库房在哪儿?她怎么开?   “夫人,这是近日府中开销,还请夫人一观。”   “夫人,老爷过世得突然,喜宴收的礼还未整理,夫人瞧瞧何时得空,将礼登记入库?”   “夫人,后院假山昨夜无故坍塌,夫人可要去看看?”   “夫人……”   “夫人……”   一声声夫人叫得姚映疏头疼,她望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头晕脑胀,险些崩溃,艰难扯唇,“别、别急,一样、一样来。”   姚映疏颤抖着手接住杨管家派人送来的账册,快速翻看。   她翻动的动作很快,每页似只是粗粗看一眼。   底下管事们面面相觑。   听说新夫人长在乡下,这般行状,该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吧?   人群里,有人面上不显,眸底却透出几分轻蔑。   姚映疏当然识字。   她娘好歹也是个疑似落难的大家闺秀,在女儿三岁时就为她开蒙,可惜不过一年,她出意外没了。   姚爹起初不识字,但多年来在妻子的熏陶下也算认字一两千。念及妻子对女儿教养的看重,在妻子走后接替她的位置,亲自教女儿认字。   但姚映疏幼年贪玩,不喜读书,姚爹又疼女儿,她一撒娇就没法子,被姚映疏蒙混过去。加之姚爹一走多年,荒废之下,姚映疏如今只能认得最简单的字词。   好在这账册一目了然,倒是不难看懂。   正翻过一页,蓦地一声怒喝闯进来。   “姓姚的,你别太嚣张!”   姚映疏手一抖,手中纸张撕开一条口子。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小少爷风风火火闯进来,指着姚映疏大骂,“我爹虽然死了,但我还在呢!这府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管事婆子们瞧瞧抬头,面面相觑,眼里夹带看热闹的兴奋。   小少爷终于忍不住,要和新夫人打起来了。   姚映疏指腹抚摸那道口子,把账本放到一旁,抬眸望向谭承烨。   “小少爷这是何意?”   “你别给我装糊涂!”   谭承烨怒不可遏,“我爹刚走,你就要把他的姨娘都赶出去,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是不是图谋霸占我谭家?!”   姚映疏试图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有意的,只是……”   “你还狡辩!”   谭承烨气红了眼,“她们伺候我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算什么?凭什么把她们赶出去!”   “你嫁给我爹不就是为了钱吗?如今得偿所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连几个姨娘都容不下!姓姚的,你别太贪心!当心吃多了被噎死!”   匆匆赶来的杨管家听到这话头皮发麻,连忙将看戏看得两眼放光的管事婆子们赶出去,“都没事做了?出去!主家的热闹都敢看,胆肥了啊。”   杨管家余威仍在,管事们不敢再待,仓促离开,只是在迈出院门前还不忘转着脖子竖起耳朵。   屋里,姚映疏也起了几分火气。   这小少爷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刚愎自用,固执己见,怎么都不肯听她解释。   本来看在他年幼丧父的份上,姚映疏没打算和他计较,可被这么个小少年指着鼻子骂,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她连连冷笑,“是啊,你既然知道我唯利是图,眼里只有银钱,就不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怒火旺盛的谭承烨思绪一停,“什么?”   姚映疏霍地起身,一把将账本拍在谭承烨胸前,他被这力道击得倒退两步,下意识捞住怀中账本。   “你自己看看,八个姨娘,每人每月的胭脂水粉钱就是上百两!更别说还有每季裁新衣、钗环首饰、燕窝等补品,姨娘们时不时看上新奇物件、珍奇花卉,又是一大笔银子。一个人半年就要花费上万两,我这个钻进钱眼里的新夫人,当然不能容许她们来分我的银子。”   谭承烨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懵了,哗哗翻开账本一目十行。   第一个念头是,姓姚的居然识字?旋即便是,姨娘们居然要花这么多钱吗?   站在一旁插不上嘴的杨管家默默点头。   要他说啊,他们府中的姨娘或许比某些官家后宅主母过得还要舒坦,要钱给钱,要首饰给首饰,打赏下人都是给的碎银。以往他也向老爷提过姨娘们花销大一事,但谭老爷为人厚道,并不在意妾室们花了多少银子,杨管家便不再提及。   谭承烨看完账本,心里的劲泄去一二,却不愿在姚映疏面前服软,将账本拍在桌上,抬头对姚映疏冷笑,“我谭家家大业大,不至于养不起几个姨娘。”   小少年只有她肩膀高,眼睛因红肿不适微眯,加上一脸倨傲,斜眼看人时莫名显得滑稽。   光看他的脸,姚映疏差点笑出声。   她强行忍住了,冷漠道:“行,小少爷既然如此大义,往后就由你来养姨娘们吧。”   “管家。”   姚映疏吩咐,“让人将姨娘们的东西搬到小少爷院里,往后她们的吃穿用度,皆从小少爷月银里扣。一应事物皆有少爷评判,就不必找我了。”   谭承烨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怎么能和姨娘们住在一起?!”   姚映疏:“怎么不能?少爷的院子那么大,不至于连几个姨娘都安置不了吧?你不是要奉养她们?怎么连几间屋子都不愿意让出去?”   谭承烨一噎。   姚映疏双眼微眯,意味深长道:“方才那些话,你该不会是说说而已吧?”   “怎么可能!”谭承烨险些跳脚,“小爷一向说话算话!”   “那不得了?”   姚映疏转头吩咐管家,“快些吩咐下去,让姨娘们今晚就搬过去。”   杨管家转向瞪大眼看向自己的小少爷,又看看新夫人,应道:“是。”   谭承烨大受打击,追着杨管家控诉,“管家爷爷!你是不是被她喂迷魂汤了,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稚嫩嗓音逐渐远去,姚映疏终于松气,瘫在太师椅上不想动。   捻了块桌上松子酥,想到一堆等着她的事,姚映疏双目无神。   有钱日子也不好过啊。   ……   当晚,姨娘们哭天抹泪地住进谭承烨的院子。   除了一人。   姚映疏疑惑,“方姨娘?”   雨花拧了帕子递给她,“是,方姨娘是府中老人,跟了老爷二十多年,性子温和,很受下人敬重。”   姚映疏擦脸回忆今晨见到的姨娘们,“她今早没来?”   雨花摇头,“没有。”   看来是个老实本分的。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她想住哪儿住哪儿,不必多事。”   将帕子放回铜盆,她上床安寝。   翌日,姚映疏呆滞着脸在杨管家的教导下学着处理府中事宜。   谭承烨被迫坐在一群姨娘中听她们的官司。   第三日,姚映疏在杨管家的陪同下硬着头皮清点礼金,将之入库。   谭承烨一脸烦躁地听姨娘们哭诉。   第四日,姚映疏在杨管家陪同下指挥下人处理后院坍塌的假山。   谭承烨一脸呆滞,耳畔哭声嗡嗡直响,像极了一群吵个不休的蜜蜂。   第十日。   受不了的谭承烨闯进姚映疏的院子,满脸憋屈地应道:“我同意了。”   姚映疏正用着膳听杨管家念账本,忽然被打断,茫然抬头,“同意什么?”   谭承烨涨红了脸,“遣散姨娘。”   姚映疏惊讶停筷。   这才十天,小少爷就受不了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他竟然真的同意遣散姨娘?   姚映疏好奇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面不改色夹起小菜,又吃一勺粥,不紧不慢道:“好端端的,少爷作甚要遣散姨娘?谭家家大业大,小少爷出手阔绰,又不是养不起。”   谭承烨愤怒直视她,咬牙切齿道:“她们太吵了,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妨碍我读书。”   谭老爷对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重金聘请一位老举人为他开蒙。前些时日府中丧事耽搁了,如今丧事既毕,先生便回府继续教导。   “而且……”谭承烨忍气吞声,接着道:“姨娘们吃惯了山珍海味,哪怕是茹素也要变着花样来,我、我的月银不够了。”   语罢,他委屈愤怒地看向一旁的杨管家。   他去账房支银子,账房先生竟不给他,说是管家吩咐过,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小爷银钱。   他的私房又在谭老爷成婚当夜全没了,导致金尊玉贵、从未因银钱忧愁过的小少爷,第一次知道了“穷”的滋味。   接收到小少爷控诉目光的杨管家默默低头。   老爷不在了,今时不同往日,小少爷是该成长起来。夫人既有心想要掰正少爷的性子,他自然不能拖后腿。   完全不知杨管家误会了,只想给谭承烨一个教训的姚映疏没忍住弯唇。   在被人察觉之前,她飞快往嘴里塞口菜,咽下去后漫不经心道:“可是好端端的遣散姨娘,外人定会说我不容人,急着排除异己。”   谭承烨怒,“说遣散的是你,不遣散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只想和你谈个条件。”   姚映疏放下木筷,笑盈盈注视面前倔强的小少年,“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如你所愿。”   谭承烨警惕,“什么事?”    第7章   姚映疏有一把好嗓子,说话时很是清甜,配上弯弯笑眼,只教人眼前一亮,仿佛有一幅春日盛景图铺陈开来,风和日丽,花开明媚,甜到人心里去。   然而此刻却让谭承烨如临寒冬。   “在为你爹守孝的这一年里,你需得认真听从先生教导,不得逃课。每次先生考校,不得低于良。”   杨管家大喜,望向姚映疏的眼神欣喜又欣慰。   他就知道没看错人,夫人这是要求小少爷上进啊!   完全不知道杨管家心中所想的姚映疏只是想让这位小祖宗安安生生待在自己院里,有事没事的别出来打扰她。   她眉尾上挑,挑剔又挑衅,“你能做到吗?”   谭承烨攥紧拳头。   府中上下何人不知,小少爷最是厌恶读书,多次将先生气得跳脚。多亏了谭老爷以重金劝慰,否则先生早回乡教书去了,哪儿用得着在这儿受气。   而小少爷也与先生“相看两厌”,要他安分读书,比刀架在他脖子上还难受。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姚映疏此刻的眼神。   谭承烨愤怒又憋屈,声声切齿,“我有什么做不到的?”   “行。”   姚映疏应承得格外爽快,却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谭承烨,“你既然应下了,便不可反悔。”   这语气像是他迟早会赖账似的。   谭承烨不服气地呛声,“我当然不会!谁反悔谁不得好死!”   “哎哟我的小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杨管家急得拍大腿。   谭承烨还在生他的气,对他冷哼一声,紧盯姚映疏。   姚映疏:“立字为据。”   谭承烨瞪眼,将屈辱咽回去,“……行。”   立完字据,他撇开脸,不想见到姚映疏那张让他讨厌的脸,略显稚嫩的声线硬邦邦冷声道:“我虽然同意遣散姨娘,但她们毕竟伺候我爹多年,你要是敢苛待她们,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姚映疏颔首,“自然。”   谭承烨回之不信任的目光,重重一哼,拂袖离去。   他走后,姚映疏头疼般揉着额角。   她本无心遣散姨娘们,可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是不是无心已经没意义了。   她询问杨管家,“管家,你觉得该如何安置姨娘们?”   杨管家回:“夫人不如这般……”   还未商讨完,得了谭承烨音信的姨娘们再度哭哭啼啼闯进院门。   “夫人,老爷刚去,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赶妾身出府呢?”   “夫人,妾身在府里住了二十年,此处就是妾身的家,妾身不能走啊!”   “夫人,求您大发慈悲,留下妾身吧。妾身一届弱女子,若是离了府该怎么活啊。”   姚映疏看向四十来岁,哭得眼泪鼻涕淌一脸的弱女子:“……”   她无奈叹气,“各位婶子……”   无论是真心落泪还是假哭的姨娘纷纷抬头,一脸震动。   姚映疏喉间轻咳,及时改口,“诸位姨娘,遣散你们的主意,是小少爷提的。”   杨管家觑她一眼,并未答话。   “怎么可能?少爷一向敬重我们,怎么会要将我们遣散?”   “可是这几日妾身们惹得少爷心烦了?夫人高抬贵手放我们回自个儿院里去,妾身们定不会再去打扰少爷。”   姚映疏双手摇晃,示意姨娘们止话,“大家先听我说。”   她目前还未端起当家主母的派头,态度友善而真挚,“姨娘们放心,虽然是将你们放出府去,但也并非什么也不管。”   姨娘们面面相觑,众人中资历最大的陈姨娘试探道:“夫人这是何意?”   这几日一声声夫人下来,姚映疏都习惯了,只当是耳旁风,温和道:“我与小少爷起初想的是,给每位姨娘两万两现银,外加一座宅子。”   年纪较小的徐姨娘不满出声,“两万两现银能抵什么用,夫人也忒小气了。”   “是啊,两万两听着是多,可用不着几年就没了,到时候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姚映疏并未动怒,又道:“我后来一想,姨娘们伺候老爷多年,劳苦功高,便自作主张再加一间旺铺,铺子里原有的人手皆由姨娘们掌管,姨娘们用惯的丫鬟婆子,也尽可拿着身契带走。”   杨管家又觑她一眼。   这些条件分明是他们方才讲好的,故意讲一半藏一半,夫人倒是聪慧。   果不其然,绝大多数姨娘面露满意,陈姨娘稳重,又问:“夫人可知都是些什么铺子?”   “有卖糕点的酥合斋,卖胭脂水粉的梨花阁、卖成衣的锦绣坊……”   姨娘们在谭家多年,对这几家铺子也有所了解,皆是生意旺盛的,闻言满意点头。   姚映疏端详姨娘们的神色,再道:“这些铺子一年少说也能盈余上万两,有了铺子傍身,姨娘们大可挺直腰杆做当家夫人,若是觉得膝下空虚,也可抱养一两个孩子承欢膝下,这日子可不就有了盼头?”   此话一出,姨娘们有的目露期待,有的脸色哀愁。   她们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出生,被抬进谭府后倒是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可最耿耿于怀的,无异于妾室的身份和无子的遗憾。   眼下两件事都有了期盼,同时又能继续过富贵日子,自然心动。   将姨娘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姚映疏嘴角轻翘,“姨娘们若是得空,此刻即可抓阄。”   陈姨娘疑惑,“抓阄?”   “不错。”姚映疏点头,“未免有失偏颇,不如让老天爷决定。”   姨娘们没意见。   她们斗了大半辈子,大多都有旧怨,若是分配难免有口角争吵,夫人这法子倒是不错。   姨娘们被杨管家带走后,姚映疏立即塌下肩膀,歪靠在椅上。   雨花好笑,“夫人方才可谓是威风凛凛,怎么人一走就蔫了?”   姚映疏叹气,“别说了,都是强撑的。”   她脑袋后仰,贴着椅背蛄蛹两下,嘟囔道:“好累啊,我要歇会儿,谁来我都不见。”   “诶。”   ……   杨管家办事雷厉风行,不过三日,姨娘们便搬离谭府,欢欢喜喜入住新居。   除了方姨娘,她不舍离开,特意来向姚映疏陈情。   姚映疏便随她去。   这日,她忙里偷闲,带着雨花去后院闲逛。   谭老爷虽是个商人,但极有情调,引一股活水进后院,曲水环绕中假山嶙峋,松木屹立,数朵腊梅缀在枝头,沁人心脾,香气四溢。   坍塌的那座假山被人移走,杨管家提议种一棵雪松,翡翠般的松针舒展,庄重又高雅。   姚映疏走近,抬手摘去挂在雪松上的枯叶。   正欲转身,面前假山后蓦地传来谈话。   “这府里可真清净啊。”   “可不是,从前姨娘们在时多热闹,如今冷清得很,活人气都快没了。”   “说的什么话,咱们不是活人?”   “嗐,姐姐勿怪,是我嘴拙。”   姑娘并未怪罪,感慨道:“咱们夫人倒是宽厚,听说姨娘们都出府过好日子去了。”   少女嘟囔,“日子再好能有府里好?这老爷一走,府里都大变样了。姐姐,你听说了吗?”   “什么?”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咱们老爷啊,就是被夫人克死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姑娘小声呵斥,“这种话你也能说?”   “现在府里都这么说。”少女委屈道:“姐姐也不想想,这早不去晚不去的,老爷为何在成婚当日去了?说不准是夫人煞气太重,将老爷给克的。”   “我可听说了,夫人自幼丧母,八岁那年父亲上了战场,至今没有音信,十有八.九是没了。她连双亲都能克死,更遑论我们老爷?”   姑娘警告,“我看夫人是个好的,这种话你可不许再说了。”   少女小声反驳,“性子和命格有何关系?夫人是心善,但也架不住她命格带煞啊。”   “道听途说的东西你也敢信!往后不准再说了。”   少女抱住姑娘手臂,笑嘻嘻道:“这话我就只和姐姐说,姐姐既然不喜,往后我再也不说了。”   姑娘面色转缓,二人凑在一处笑说别的事,直到尽兴方才离去。   雨花立在原地,目色担忧,“夫人别听她们胡说,这都是没影的事。”   姚映疏面色平静,“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当初在村里,她听的比这难听多了,没必要动怒。   爹爹走后,姚映疏等了许久也不见家书传回。第二年村里便有人说她爹没了。说得多,信的人也就多了。   大部分叔婶同情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但也有她爹结下的仇敌故意放出谣言,说是她克死了双亲。   姚映疏起初听到还会难过,但后来她想通了。   娘是为了救人被河水冲走的,她行义举救人命,是因她心存善念,不忍一条人命就此逝去,和所谓的命理无关。   她爹上战场,没有音信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始终坚信总有一日爹爹会回来找她。   村里人说话可比县城的糙多了,当年姚映疏都能毫不在意,更别说这不痛不痒的几句。   只是想到不知行踪的姚爹,她难免心生郁结。   指腹将枯叶碾碎,姚映疏手心张开,任由冷风带走满手碎叶。   她徐徐转身,“回去吧。”   雨花认真打量姚映疏的神情,见她果真不在意,稍稍放心,“好。”   风打着旋,晃晃悠悠裹挟着碎叶。风停,碎叶飘然而落,无声缀在假山上。   一只白皙稚嫩的手拾起碎叶,用力将之攥在掌心。   夫子的课枯燥无味,谭承烨好不容易上完出来透气,不想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少女的声音不断在他脑海回荡,他掌心一点点收紧,牙齿咬住下唇,眼眶逐渐变红。    第8章   “少爷可在里边?”   小厮恭恭敬敬应答:“回姨娘的话,在呢。”   方姨娘扬起笑脸,“思及少爷读书劳累,我特意为他下厨熬煮一碗参汤,还请小哥替我通报。”   她态度亲和,和睦友善,小厮脸上笑意真切两分,正要进屋去,忽地忆起一事,压低嗓音提醒,“今个儿少爷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里,不一定会见姨娘。”   方姨娘眉梢微动,含笑道:“好。”   小厮敲门通报,片刻后折回,态度越发恭谦,“姨娘请。”   方姨娘微笑颔首,路过小厮时不着痕迹将荷包塞在他手中,裙裾一扬,徐步进屋。   屋中珍贵摆设皆被收入库房,整间屋子素净得很,谭承烨趴在床上,下巴抵着软枕,闷闷不乐问:“你来做什么?”   方姨娘放下食盒,关切近前,“少爷这是怎么了?”   谭承烨瓮声瓮气道:“没什么,就是累了。”   “读书劳累,少爷年纪尚小,这一时半会儿的自然吃不消。”方姨娘劝,“妾身为少爷煮了参汤,少爷吃下再睡吧。”   谭承烨撇开脸,“我不想吃。”   “怎么能不吃呢?”   方姨娘蹙眉,“不吃明日少爷如何有精神听先生授课?若是被夫人知晓了,当心她借题发挥。”   “夫人夫人夫人,你这么怕她,怎么不跟着别的姨娘一同出府去?”   怨念十足的话叫方姨娘一怔,她巡睃谭承烨的表情,谨慎开口,“可是夫人做了什么,惹少爷生气了?”   谭承烨生闷气,“没有,我只是看她不顺眼。”   方姨娘试探性问:“少爷可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哪有什么风……”   话音顿住,谭承烨猛地抬头,“你也听说了?”   方姨娘迟疑点头。   谭承烨坐起身,“那你信吗?”   方姨娘摇头又点头。   谭承烨急了,“这是什么意思?”   “命理之说玄之又玄,岂是几个下人能懂的?只是……”方姨娘面色犹豫,在谭承烨的催促下咬牙开口,“只是夫人身边亲近之人的确大多遭难,或许当真有些说法。”   谭承烨怔愣,唇瓣微张,许久未曾开口。   方姨娘低声呢喃,失落道:“妾身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如若夫人没有进府,那该有多好啊……”   谭承烨面色不断变换。   “妾身和少爷说这些作甚?”方姨娘脸色懊恼,“如今府中夫人当家,少爷该好生读书,三五年后考取功名,就再也不用看夫人脸色了。”   “汤快凉了,少爷快趁热喝吧。”   他还得忍她三五年?   他才是这府里的主人,凭什么忍她?!   谭承烨心生怨怼,翻身躺下背对着方姨娘,怒气冲冲道:“喝什么喝,我不喝!”   方姨娘又劝,见始终劝不动,只好失落离去。   听着脚步声远离,谭承烨一个骨碌翻身而起,“吉祥,吉祥!”   名唤吉祥的小厮快步而入,“少爷有何吩咐?”   谭承烨凑到吉祥耳边小声吩咐。   “这……”   吉祥犹豫,“少爷要这种东西作甚?”   谭承烨催促,“你别管,快去。”   吉祥踌躇着去了。   ……   艰难理完事,姚映疏横斜着躺在榻上,一腿吊在床沿,一动也不想动。   雨花贴心问:“夫人可要奴婢为您揉按肩颈?”   姚映疏气虚道:“不用,让我躺躺就好。”   雨花只好退下。   又躺了会儿,姚映疏忽地摸向肚子,“饿了。”   雨花放下针线,立马道:“奴婢去为夫人拿吃的。”   姚映疏语气恢复几分活力,“嗯嗯,多谢。”   雨花笑笑,转身去厨房。   时下并非用膳的时辰,好在厨房时时有人守着,雨花一吩咐,大厨立马动起来。   两刻钟后,她拎着食盒离开。   路遇抱着书籍的小厮,雨花正要避让,对方忽然脚下踉跄,数十本书籍哗啦啦撒落一地。   小厮着急哎哟一声,“小少爷着急要呢,怎么忽然就撒了?”   雨花一听,将食盒放在一旁,蹲身拾起书籍,“别急,我帮你。”   小厮感激一笑,“多谢这位姐姐。”   路旁雪松后伸出一只手,悄悄打开盖子,将纸包里的东西倒入碗中,轻声搅动几下后快速缩手。   雨花并未察觉异常,替小厮将书拾完,在他的感谢声中拎起食盒快步离去。   小厮抱着书绕过假山,看见谭承烨后焦急担忧,“少爷,不会出事吧?”   谭承烨一脸兴奋,毫不在意挥手,“只是给她一个教训而已,能有什么事?咱们快回去,被那老头子抓住了,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他双手负于身后,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调,不时偷笑两声。   ……   雨花回到院里时,姚映疏仍在床上躺着。   她端出菜粥走近,“刚出锅的,夫人快趁热吃。”   嗅到米香的姚映疏翻身而起,指腹在耳上捏两下,端过瓷碗。   她心生感慨,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过上日日吃白米的好日子呢?   捏着瓷勺搅动,姚映疏方一张口,忽地眼尖瞥见菜粥里一点黄色。   她咦一声,将之舀在勺中细细观察,“这菜粥里还放了别的食材增味?”   雨花摇头,“只放了盐。”   那这是什么?   姚映疏抬手将瓷勺放在鼻端嗅,闻不出什么味。   她又问:“这粥一直在你手上,没脱过手?”   “没……诶。”雨花骤然道:“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小少爷跟前的吉祥,帮他拾了书。”   姚映疏:“当时这粥放在路边没人看着?”   雨花摇头,“奴婢没注意。”   小姑娘犹疑中夹带惶恐,“夫人,可是这粥有什么问题?”   十有八.九是被那小少爷添了东西。   姚映疏轻哼一声,用帕子裹住瓷勺内的白粥,“你悄悄出府,拿去给大夫瞧瞧,这里边是什么东西?”   雨花慌乱无措,“真、真的有东西?”   姚映疏安慰,“别怕,这事和你无关,若今日去的是别人,结果都是一样的。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雨花勉强恢复镇定,“奴婢这就去。”   她走后,姚映疏摸摸肚子,无奈叹气。   这小少爷怎么还不消停。   雨花回来已是一个时辰后,姚映疏正悠哉悠哉地吃着柑橘。   酸涩味在空气中迸射,勾得人直冒涎液。   姚映疏分一半柑橘给雨花,问道:“如何?”   雨花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夫人,是巴豆粉。”   巴豆粉啊。   姚映疏并不意外。   谭承烨想必当下还没胆子敢要她的命,就只能让她吃吃苦头了。   雨花愤慨,“夫人,小少爷也太过分了。您定得好好罚他。”   姚映疏吃下一瓣柑橘,含糊道:“不急,先等着。”   一计不成,以那小少爷不服输的性子,定会有下一计。   且等着吧。   ……   瞧见谭承烨的身影,吉祥立马迎上,“少爷。”   原本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小少爷眼睛倏然一亮,紧攥住吉祥衣袖,紧张又兴奋问:“怎么样,成了吗?”   吉祥苦笑着对谭承烨摇头。   “没成?!”   谭承烨惊声。   落后一步,眉心三道深刻折痕的陈夫子皱眉看他,板着脸斥道:“高声惊语,毫无德行!”   谭承烨暗自撇嘴,不太服气地半弯腰行揖礼,声音平板道:“学生知错,还请夫子原谅。”   陈夫子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斜睨他一眼,拂袖而去。   谭承烨对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拉着吉祥急声问:“我亲手把东西放进去的,怎么会没成?你确定探清楚了?”   吉祥点头,“小的在夫人院外守了许久,里头并无动静。”   谭承烨板着小脸不太高兴,“应是她并未用那粥。”   吉祥劝道:“少爷,既然没成,那就算了吧。眼下府里唯夫人命是从,连杨管家都倒戈了,您如今和她作对就是自讨苦吃。”   谭承烨磨牙,“若不是管家爷爷偏向她,姓姚的一个乡下村姑,怎么可能掌管得了我谭家?”   他狠狠跺脚,骂道:“她究竟给管家爷爷喝了什么迷魂汤!”   吉祥缩着肩膀不敢接话。   发泄一通,谭承烨依旧不甘,抬头看眼天色。   快到用暮食的时辰,一碗粥不行,他就不信姓姚的能什么都不吃!   谭承烨拉着吉祥狂奔,“走,咱们先回去!”   ……   闲花院里,姚映疏倒了盏茶在火上煨着,房门关阖声响动,片刻后,雨花拎着食盒进屋。   姚映疏歪头去看,眨巴着眼问:“怎么样?”   雨花抿出笑,“奴婢特意把厨房的人都支开,小少爷应是得手了。”   “他们人呢?”   “跟着奴婢一路回来,此刻正在院外。”   姚映疏眼里溢着笑,“或许是想亲眼看见我中招吧。”   “不过……”   她拉长音调,表情促狭,“这次还是要让他失望了。”   雨花捂唇笑。   将放在上层和中层的饭菜一一取出,她从最底层端出一碗素面,“还热着,夫人快吃吧。”   姚映疏用帕子包着茶盏起身,将之交到雨花手里,“喝杯热茶去去寒气。”   雨花弯眼笑,“多谢夫人。”   姚映疏落座,目光瞥向一旁精致可口的饭菜,闷声道:“可惜了这么好的饭菜。”   雨花咽下口中热茶,急忙道:“里头下了料,夫人可别惦记着它们。明日奴婢再去厨房拿便是。”   姚映疏表情讪讪,她有这么贪嘴吗?   掩耳盗铃补充一句,“只是白费了大厨的心思,心中不落忍罢了。我没想着吃的。”   雨花:“好,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跟哄小孩似的。   姚映疏忿忿不平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   琥珀般剔透的棕色双眸一瞬亮起,她星眸带笑,嗷呜又是一大口。   吃完一整晚汤面,姚映疏整个身子都热了。   粗使婆子端来热水,她洗漱完后心满意足爬上床榻。   马上开春了,这天也用不着汤婆子,姚映疏裹住软绵暖和的被衾在床上滚一圈,嘴角含着笑入眠。   院外。   二月底的冷风拂过谭承烨后脖颈,他摸一手小疙瘩,跺脚缓解冷意,够着脑袋往院里看,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发作?”   吉祥搓手,苦着脸道:“少爷,或许夫人根本就没有中招。”   谭承烨不信,“怎么可能?我每样菜里都放了巴豆粉,她只要一吃,定不能躲过。兴许是那药得隔一阵才发作,咱们再等会儿。”   又过了一刻钟,院里始终没动静,吉祥苦口相劝,“少爷,咱们先回吧,说不准夫人已经洞悉了我们的计谋,此刻正在屋里看戏呢。”   否则怎么解释这么久了,那药还未发作?   谭承烨扒着院门咬牙,“不可能!这计谋天衣无缝,她一个乡下女子怎么能洞察?再等等,或许快了。”   然而,主仆二人眼睁睁看着雨花进进出出,里头别说痛叫了,连点声音都无。   期望落空,谭承烨板着脸,“你……”   嘴一张,冷风灌进嘴里,他猛地一咳嗽。   “什么人?”   雨花高喝一声,匆匆出门。   谭承烨转头就跑。   他个子小,跑得又快,眨眼就没影了。   跑出一段距离,吉祥气喘吁吁对黑暗中的模糊身影喊道:“少爷,等等我。”   话音落下,谭承烨脚下趔趄,啪一下摔了个脸朝地。    第9章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①   陈夫子坐于上首,单手捧着书籍,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②   “啪——”   一声巨响,谭承烨浑身一抖,骤然清醒,“谁啊,打扰本少爷……”   霍地抬头,正对上陈夫子铁青的脸。   “谭承烨,你来说说,这句是何意?”   谭承烨怎么知道他方才念的哪句?低头匆匆看眼书,不确定道:“我十五岁就能做出大学问,三十……”   “住口!”   陈夫子怒目圆睁,勃然大怒,指着谭承烨的手不断抖动,“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你若不想学,大可将我辞回乡去,如此对你我皆好!”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昨夜回去之后谭承烨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入眠。大清早的又来听着老头念书,他本就不耐,如今又被人指着鼻子骂,更是有股郁气在胸膛内乱窜。   一个“好”字落在嘴边,又硬生生被谭承烨咽回去。   他现在坐这儿听这老头教训,是和姓姚的立下字据的。若是把他辞退,岂不是向她认输?   不行!他不能认输!   谭承烨压着烦躁,板着脸对陈夫子作揖,“学生昨晚点灯夜读,误了睡眠,这才于夫子面前失态,还请夫子谅解,莫要和我一般见识。”   陈夫子自是不信他这番话。   只是这谭家少爷罕见地在他面前放低姿态,让陈夫子心中自得,冷哼道:“暂且放过,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落座吧。”   谭承烨立马坐下。   陈夫子的读书声再起,听得他越发昏昏欲睡,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有气无力地跟读,神情逐渐痛苦。   好不容易熬过去,等陈夫子离开,谭承烨疾步走出书房。   吉祥和谭承烨的另一个小厮吉福双双迎上,“少爷。”   吉祥笑容谄媚,“少爷饿了吧?小的给少爷带了您爱吃的榛子酥,少爷快尝一个。”   谭承烨现今看他很不顺眼,抬起下巴哼一声,“我想了一夜,总算是想明白了。昨日失败,唯有一个原因。”   吉祥大喜,少爷总算是看明白了,夫人不是个简单的,如今和她硬碰硬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你买的巴豆粉不对。”   吉祥笑容僵住,“什、什么?”   谭承烨一脸看破真相,“药只经过两个人的手,我没问题,那就是你的问题。你买的根本就不是巴豆粉,姓姚的当然不会中招。”   吉祥快哭了,“少爷,您就……”   谭承烨很嫌弃,“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哭?”   他摆手赶人,“行了,你回去吧,我有事吩咐吉福。”   吉祥还想再说什么,谭承烨瞪眼,“我说话不管用了?!”   吉祥连声赔罪,一步三回头走了,顺道给吉福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别跟着少爷胡闹。   可惜吉福垂着头并未看他。   谭承烨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小厮。   吉祥和吉福是谭老爷亲自为他挑选的,吉祥机灵,吉福憨厚,各有所长。   往日里谭承烨更喜欢讨喜会说话办事的吉祥,谁知道他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着实辜负他的信任。   定是他对吉祥太好,导致他办事散漫,都不把他的事放在首位。看来往后不能再厚此薄彼。   谭承烨勾勾手指,对吉福道:“你去……”   吉福瞪大的眼里皆是慌张,“少爷,不行的,若是出了事……”   “能出什么事?”   谭承烨不满,板着脸道:“办不成事,小爷我要你好看!”   吉福一脸忧愁,“可这个天,在哪儿去找……啊?”   谭承烨不管,“反正你必须给小爷我找来。”   吉福无奈,忧伤离开。   ……   “夫人,快开春了,小少爷和方姨娘那儿得提前预备新衣,您看什么时候让锦绣坊的人上门?”   姚映疏思忖,“三日后吧。”   雨花应,“好,奴婢明日便派人去一趟。”   她偏头看姚映疏,笑道:“夫人正值芳龄,也该给自己做两身才是。”   姚映疏这婚成得仓促,她入府时又未曾带衣物,身上穿的还是雨花仓促找出来的。   对啊。   姚映疏恍然大悟,她现在有钱了,不像在姚家时每两年的年节才能做一套新衣裳。她想做多少做多少,想怎么穿怎么穿。   姚映疏笑道:“好啊。”   “对了。”她提醒,“尚在孝中,料子的颜色不可过于艳丽,花样也挑些简单的,素净就好。”   雨花:“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雨花阁,小丫鬟早已取回饭菜,娇声请姚映疏入座。   吃过暮食,姚映疏和雨花三个聊了会儿闲话,便熄灯各自睡下。   夜色浓稠,月明星稀。木窗悄悄被人撬开一条缝隙,冷风悄然钻入室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夜中无端悚然。   一道黑影快速跑到院墙下,动作笨拙地攀爬而上,往下跳去。   “怎么样?”谭承烨迫不及待追问:“放进去了?”   “放了。”   吉福点头。   谭承烨欣喜不已,幸灾乐祸地扒着院门,伸长脖子往里看,“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好戏。”   吉福欲言又止。   他口拙,不如吉祥机敏,与少爷的关系也不如他,哪怕心里觉得此事不妥,却也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能暗暗祈祷不要出事。   扒着院门看了会儿,谭承烨疑惑,“怎么还没声音?吉福,你确定把东西放进去了吗?”   半晌没听到回话,他皱眉不满,“吉福,你干嘛呢?”   仍是没有回音。   谭承烨不耐,猛地转头,“吉福,你……啊!!!”   放大的蛇头以强势的姿态闯入眼中,竖瞳在月色下闪着诡异的光,猩红信子贴在脸侧,留下濡湿恶心的触感。   “啊!!蛇!有蛇!!”   小少年稚嫩惊惧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谭承烨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吓得猛然跳出两步远,连滚带爬进院。他闭着眼摸索,不知碰到了何物,一把抱住,眼泪唰唰直流,哭得惊天动地。   “来人!快把它弄走,快把那蛇弄走啊!!!”   鬼哭狼嚎声里,有人好整以暇问:“哭什么,这蛇不是你要的吗?”   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姚氏?   谭承烨悄悄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明月高悬在夜空,照着如墨般微挂嫩芽,枝桠稀疏的松枝。一道纤细身影迈入院,裙裾散开,一步步朝他走来。   少女身后跟着被布团塞住嘴,双手被缚,一脸担心愧疚的吉福。   “姚氏!是你搞的鬼!”   谭承烨大怒,单手指着姚映疏。   这一松才发现,他方才抱住的,竟是姚氏丫鬟的腿。   愤怒之下羞恼涌现,他气得声线不稳,“你你你,你竟敢戏弄于我!”   姚映疏挑眉,笑着朝他走近,“这哪是戏弄啊,我只是把小少爷的东西还给你罢了。”   这小少爷的小厮还挺有能耐,竟弄来一条泡了酒的蛇。   “你!啊!!”   一条蛇在眼前乱晃,仿佛下一瞬就要贴上脸来,谭承烨吓得嚎啕大哭,紧紧抱住雨花的腿,“拿开拿开!你快把它拿开!”   姚映疏半弯腰,泰然自若拎着蛇在谭承烨眼前晃动,眼睛弯成月牙,嗓音轻快,“我偏不。”   “你你你!”   谭承烨睁开朦胧泪眼,哇一声哭着控诉,“你这女人好可怕,你居然不怕蛇!”   姚映疏好心解答,“你也知道我出身乡野,这乡下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肉,腹中空空,只好找些野味打打牙祭。蛇肉是大补之物,味道还不错,你想试试吗?”   秀丽貌美的少女笑盈盈地拎着一条蛇邀请他吃蛇肉,像极了他曾偷看的话本里会吃人的妖鬼精怪,更别说她此刻站在月下,身后松枝被夜风吹得乱晃,更显惊悚诡异。   谭承烨只觉后背发凉,毛骨悚然,吓得眼泪鼻涕糊一脸,抱着雨花大哭。   “不要不要!快拿开!我不好吃,别吃我!”   “你也知道怕!”   姚映疏冷哼,蓦地将手里早已死去的蛇扔掉,“来人,拿绳子来!”   两个粗使婆子拿着早已备好的绳索上前。   姚映疏指着谭承烨,“把他给我绑了!”   粗使婆子面面相觑,立在原地不敢乱动,犹豫道:“夫人,这毕竟是小少爷……”   姚映疏没搭话,亲自拿过绳子绑住谭承烨手腕脚腕。   后者哇哇哭着挣扎,“你要做什么?别碰我,放开我!”   雨花帮着姚映疏将他摁住,二人合伙把谭承烨绑了。   “行了。”   姚映疏拍手,指挥粗使婆子,“人是我绑的,和你们无关,现在把他给我吊树上去。”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个默默上前扛起谭承烨,一个转身去屋里搬来一张木凳。   谭承烨骂骂咧咧,“放开,不许动我!你们若是听她的,我明个儿就扣你们月钱!”   现在发放月钱的可是夫人,二人一听,动作越发快了。   将谭承烨吊在树上,姚映疏又让人把吉福绑在树下,让他们主仆团聚。   随后拾起那条死蛇走近,踩着凳子,当着谭承烨的面将之系在他身侧。   “乖儿子。”   姚映疏脱下斗篷系在谭承烨身上,笑着轻拍他脸蛋,嗓音甜软,“好好在这里反省吧。”   谭承烨气极,带着哭腔大声反驳,“谁是你儿子!姓姚的,你快把我解开!回来把我解开!”   他一挣扎,身子随之乱晃,险些蹭到那条蛇。   谭承烨胆战心惊,小脸遍布泪痕,哭着大喊大叫,“爹啊!你才走多久啊,你娶的这个毒妇就这么对我!”   “爹!你一定得保佑我啊,否则再过一阵子,我们父子就要在地府团聚了。”   “爹,我好想你啊爹。”   姚映疏脚步不停,把谭承烨的鬼哭狼嚎当耳旁风。   进屋后,她叮嘱雨花,“你今晚辛苦些,好生看着那小少爷,别让他出意外。”   雨花点头,“夫人放心。”   “辛苦你了。”   姚映疏轻拍她手背,“明日给你加月钱。”   她莞尔,笑音轻快,“从小少爷的月钱里扣。”   雨花噗嗤笑出声,“奴婢谢过夫人。”   洗漱过后,姚映疏躺上床。   夜色寂静,窗外叫喊声逐渐有气无力,她盯着漆黑帐子扁嘴,眼眶湿润。   爹哇,我也想你了。    第10章   红日自山巅喷薄而出,浅金色光芒穿透云层,斜斜倾照大地。   挂在树上的人被光线刺得眉心紧皱,挣扎着睁开眼。   手腕被勒得生疼,哭了一晚,喉间刺痛不已,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难受。   他身旁的蛇已经不见踪影,吉福被绑在树干上,歪着脑袋呼呼大睡。   嘶哑喉咙发出一道变了调的声音,“来人,快来人啊,放开我。”   房门嘎吱一响,谭承烨循声望去。   姚映疏从屋里出来,信步走到树前,背着手笑盈盈问:“睡得好吗,小少爷?”   她这一觉应该睡得不错,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看得谭承烨格外不爽快。   “你管我。”   姚映疏眉头微动,“本是想把你放下来,让你用顿饭的,现在还是再吊会儿吧。”   脚步调转,她来到吉福面前,“饿吗?”   吉福在她出声时就醒了,老老实实回答:“回夫人的话,饿了。”   姚映疏满意一笑,“饿了就吃吧。杏花,给吉福松绑。雨花,把粥取来。”   名叫杏花的小丫鬟从屋里跑出来,解开吉福身上绳索。   雨花端着小盅子走近,“还是热的,快吃。”   清晨寒凉,带着热意的小盅子落到冰冷掌心,那热度似能蔓延至心底。   吉福感动,“多谢姐姐,多谢夫人。”   没想到自己的小厮这么快倒戈,谭承烨气极,“吉福,你不准吃她的东西!你要是敢吃,今个儿小爷就把你赶出府去!”   吉福肩膀一抖,捧着小盅无措。   姚映疏安慰,“别听他的,他就是嘴上说说罢了,你的身契在我这儿,他没资格赶你。快趁热吃了罢。”   吉福感激笑笑,吃下一大口粥。   这粥里也不知放了什么,格外鲜美,他吃得口齿留香,没一会儿小盅里的粥就去了小半。   香味不断溢散,挂在树上的谭承烨下意识吞咽涎液,腹中不停地响。   姚映疏对雨花使了个眼色。   后者了然,转身进屋。片刻后,她端着一碗褐色药汁出来。苦涩药味很快盖过白粥的香味,谭承烨皱眉嫌弃,“什么味儿?”   姚映疏端起药碗,站在杏花搬来的木凳上,一手捏着谭承烨的下巴,一手将药汁往他嘴里灌。   “姓姚的咕隆咕隆……你给我喝了咕隆咕隆……什么咕隆咕隆……”   将药全部灌进去,姚映疏把碗往后递给雨花,环起双臂笑看面前的小少爷,意味深长道:“你猜?”   谭承烨偏头咳嗽,一听这话大惊失色,心里立刻凉了,嘴唇抖动,声线发颤,“毒、毒药?”   一脸绝望看得姚映疏想笑。她抿唇忍住,“你说是就是吧。”   她承认了!她居然承认了!   谭承烨哇一下哭出声,“毒妇!姚氏你这毒妇,我知道你要除我,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我爹才刚走啊!我还没给他守完孝,没给他娶儿媳妇呢!”   “爹哇,救救你心爱的儿子,我还不想死啊!”   一声比一声凄惨,听得院内知情人纷纷低下头去掩住笑意。   姚映疏迈下木凳,对粗使婆子点下巴,“送他回去吧,这毒发作快,可别死在我院里了。”   两名粗使婆子忍笑将谭承烨解开。   落地的一瞬间,谭承烨猛地蹿起,哇哇大哭着甩手疯狂跑远。   今晨才得知小少爷昨晚闯了祸的杨管家步履匆匆往闲花院赶,还未走近,却见小少爷风一般从身旁跑过,嘴里发出听不出调的声音。   “毒妇害……爹救命……”   杨管家一脸茫然。   毒爹,这是何意?   闲花院里,谭承烨一走,姚映疏骤然抱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雨花几人亦是忍不住笑出声。   吉福望着几人瑟瑟发抖。   方才他还以为夫人是好人,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这么恶毒,少爷都要没了,她们竟笑得这么开心。   少爷,是小的对不住你。   吉福眼里冒出泪花。   刚踏入院子的杨管家听见笑声更是迷茫,“夫人,方才发生了何事?”   ……   谭承烨一路哭着跑回院子。   吉祥守在门外,听见动静满脸欣喜抬头,“少……”   谭承烨一把将他推开,闯进屋里趴在床上,抱着痰盂干呕。   吉祥跟着进屋,着急问:“少爷这是怎么了?”   接连干呕几声也吐不出来,谭承烨心如死灰,绝望喃喃,“吉祥,小爷我要死了。”   吉祥心惊肉跳,“少、少爷怎么了?”   谭承烨呜呜哭道:“我被那毒妇抓住吊了一晚,就在方才,她给我喂了毒药,我马上就要去见我爹了。”   吉祥大惊,哆哆嗦嗦去触碰谭承烨,“少、少爷。”   摸到一手冰凉,吉祥心里也凉了一半。他擦擦泪花,咬牙道:“小的这就去给少爷请郎中!”   “不用了。”   谭承烨拉住他,奄奄一息道:“那毒妇说了,这药见效快,说不准你还未出府,我就已经没了。”   吉祥双眼冒泪,“少爷……”   谭承烨红眼,“吉祥……哎哟!”   他忽然抱住肚子,喉间发出沙哑痛呼,“好疼,毒药发作了,吉祥,我好疼啊。”   吉祥束手无措,见谭承烨疼得在床上打滚,哇一声哭出来,“少爷,你别死啊!”   下一瞬,床上翻滚的人兔子似的蹿起,火速跑进净房。   半刻钟后,谭承烨摸着肚子走出,喟叹道:“终于舒服了。”   一抬头,对上吉祥呆滞的面色,他疑惑,“你怎么了?”   吉祥指着谭承烨,结结巴巴道:“少、少爷,你你你你没死?”   “我死什……”   话音顿住,谭承烨怔愣,“对啊,我怎么没死?”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蓦然哈哈大笑。   “我没死!”   “少爷你不用死了!”   谭承烨高兴疯了,恨不得原地蹦个三尺高,然而乐极生悲,喉间骤然剧烈刺痛,他脸色一变,捂着喉咙哑声道:“水。”   吉祥立马止笑给他倒水。   刚把水喝完,吉福走进来,“少爷。”   谭承烨拉下脸,“你居然还知道回来?”   吉福局促咳嗽,“少爷,夫人让我给您传话。她说若非看在那蛇已死的份上,这次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   谭承烨冷笑连连,“那我是不是还得谢她灌我一碗毒药?”   吉福神情更为尴尬,“少爷,那只是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您在院外挂了一夜,夫人担心您受凉,今个儿一早特地让人熬煮的。”   轻咳一声,吉福小声补充,“小的离开时,夫人也给了我一碗。”   “少爷,小的认为夫人挺好的,您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   谭承烨脸色僵硬,嘴硬道:“好什么好,小爷为什么要喝药,还不是因为她吊了我整整一夜!这是她应该做的!”   吉福:“那不是因为,少爷先拿蛇吓夫人吗?”   谭承烨眼睛一瞪,“你究竟哪边的!”   吉福缩脖子,“少、少爷这边的。”   谭承烨勉强满意,一转眼,见吉祥若有所思,撇嘴问:“你也觉得她是个好人?”   吉祥嘿嘿笑,马屁拍得格外顺畅,“少爷觉得夫人好,夫人就好。少爷觉得不好,那就是不好。”   谭承烨满意颔首,眨动酸涩的眼,“我去歇……”   “少爷!少爷在哪儿?!”   方姨娘踉踉跄跄闯进来,扑上来一把抱住谭承烨,哭声凄惨,“我可怜的少爷啊,年纪轻轻没了爹不说,眼下竟要被夫人害了!”   “少爷,没了你,妾身可怎么活啊!”   谭承烨尴尬把方姨娘推开,听她哭得悲惨,不悦鼓起腮帮子,“小爷我还没死呢!”   方姨娘哭声一顿,睁开泪眼,无措道:“少爷没事?可妾身方才听人说少爷被夫人下了毒。”   定是方才回来时被人看见了。   谭承烨难堪得脸红。   一想到他那副蠢样被人尽收眼底,谭承烨只觉得双颊冒烟,羞恼不已,“她故意骗我的,我没事。”   “那就好。”   方姨娘破涕为笑,“少爷没事妾身就放心了。只是夫人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也太不稳重了。听说她还让人把少爷在树上吊了一整晚?少爷身子金贵,若是病了可如何是好?”   “唉,说到底夫人年轻,又是继室,当然不把少爷的康健放在心上。”   谭承烨莫名不高兴,“我累了想歇息,姨娘请回吧。”   方姨娘忙道:“好,少爷安心歇息,妾身先回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谭承烨心里很不舒坦。   知道他受冻,也知道他“中毒”,吉祥好歹知道要给他请郎中,就连和他不对付的姚氏也给他熬了汤药。方姨娘却只在他面前哭一通,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方姨娘是从他爹死后才开始亲近他,谭承烨其实心里隐隐约约感受得到,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看在方姨娘跟了他爹这么多年的份上,加之她又是他在这府里唯一剩余的女性长辈,谭承烨默许了她的靠近。   只是今日这一遭,让谭承烨有些难过。   他委屈巴巴地想,哼,方姨娘不关心他,那他也不要她关心!   谭承烨转头,对吉祥恶声恶气道:“往后不准方姨娘不经通传就进我院里!”   吉祥心虚,“是,少爷。”   谭承烨揉揉眼睛,困顿道:“小爷我去睡会儿,谁也不准打扰。”   吉祥犹豫提醒,“少爷,您今个儿还得念书呢。”   在谭承烨垮下脸之前,吉福适时开口,“少爷,夫人说已经派人去向陈夫子告假,您今日可以好好休息。”   谭承烨一脸别扭,哼一声,“假惺惺。”   往床榻边走两步,他蓦地停下,对吉祥和吉福说了句话。   吉祥苦着脸,“少爷,还要去?!”   您昨日还没吃够苦头?   吉福犹豫,“少爷,这不太好吧。”   谭承烨却是打定主意,“赶紧的,快去收拾!”   他心情大好爬上床,这次一定能膈应姚氏! 第11章   正在睡梦中的姚映疏迷迷糊糊听见外间传来哄闹声,她困得很,双手捂住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   很快,姚映疏再度沉眠,紧皱的眉头松展开。   精神饱满醒来,窗外阳光明媚,树枝被照得金光灿灿,瞧见这一幕的姚映疏心情大好,准备去洗洗脸。   刚迈出门槛,姚映疏一顿,回头往屋里看眼,又揉了下眼睛。   她怀疑自己没清醒,否则怎么会在自个儿院里看见谭承烨主仆三人??   雨花:“夫人醒了?”   很好,不是做梦。   姚映疏梦游一般指着谭承烨,声音发飘,“他怎么会在这儿?”   雨花苦着脸,“小少爷说之前与夫人有龃龉,是因为不了解夫人。经过今早一事,他发现夫人心地良善,决定搬到闲花院来与夫人培养感情。”   姚映疏难以置信。   培养感情?怕不是就近来暗杀她的吧?   “我和他这个身份,同住一院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雨花眉毛下压,神情显得更苦涩了,“小少爷说,他之前都能和姨娘们住在同一个院里,夫人也是他的长辈,如何就住不得了?”   竟然还是有备而来。   姚映疏只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不想日日和这小少爷纠缠,闻言当机立断,“他不想搬我搬,府里应该还有别的院子,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咱们现在搬,今晚就住过去。”   “夫人这是嫌弃我?”   幽怨稚嫩的嗓音自身后传响,姚映疏深吸一口气,徐徐转身。   谭承烨站在院中,声音是哀怨的,表情却一脸挑衅,仿佛在说,你这就怕了?   “夫人,我已经知道错了,这次是真心向夫人求和,若夫人心中依旧有怨,我今晚便去我爹灵位前跪着,直到夫人原谅我为止。”   威胁,这是威胁!   姚映疏攥拳。   他今晚去谭老爷灵位前跪着,明日府里就能传得沸沸扬扬。她现在的好日子怎么说也是因为谭老爷得来的,对他虽称不上敬重,但确确实实有所顾虑。   昨夜能那么对谭承烨,那是他设计在先,可今日谭承烨并未对她下手,反而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还主动提出要和她同住缓解关系。   若她执意拒绝,谭承烨当真去跪谭老爷的灵位,别人不说,杨管家肯定不会罢休。   别人的看法姚映疏都能不在意,但杨管家不行。   她一个没多少见识的乡下丫头,若没杨管家的帮扶,不可能这么快执掌整个谭府。   若是把杨管家推去谭承烨那边,以这小少爷的性子,到时候岂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那她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不就是和他住一起吗?   她忍!   姚映疏咬牙笑着,“何必如此,小少爷若是想住,那就住着吧。”   转过身,脚步重重一踩,迈步进入室内。   望着姚映疏气冲冲的背影,谭承烨得意扬眉,顿觉神清气爽。   这一步他果然走对了。   现在对付不了,那就膈应死你!   ……   当夜,姚映疏第一次和谭承烨同席用膳。   小少爷娇贵得很,指挥着吉祥给他布菜,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还得抱怨这饭菜不够精致,说了半天话,勉勉强强才吃三四口。   姚映疏攥着木筷闭眼。   不是说大户人家都奉行食不言寝不语吗?这小少爷怎么回事?叽叽喳喳挑挑拣拣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姚家人在饭桌上话也不少,大多是陈小草对姚光宗嘘寒问暖,加之姚大周不时问他在私塾表现如何,姚映疏和姚二桃则属于沉默寡言那一类。   前者是没家常与他们可说,后者则是不敢插话。   这么多年下来,姚映疏早已习惯,只当是耳旁风,自己吃自己的。   但谭承烨也太烦人了,姚映疏实在做不到屏蔽他的话。   往嘴里塞了一口菜一口饭,她快速进食,只想早些离开此处。   吃完饭,姚映疏筷子一撂,转身就走。   饭桌上的谭承烨还在抱怨,“这汤炖得一点也不鲜,明日让他们别上了。”   姚映疏只当没听到。   等小少爷拖拖拉拉吃完离开,她吃了盏茶,暗暗松气。   让雨花把账本拿来,姚映疏准备把剩下的看完。   刚翻了两页,隔壁骤然响起读书声。两道声音混在一起,声如洪钟,回音阵阵,听得姚映疏额角青筋直跳。   她招来雨花,憋着气说:“去看看他想作甚。”   “诶。”   片刻后,雨花折回,一言难尽道:“夫人,少爷说他今日缺课,心中过意不去,让吉祥和吉福念书给他听。”   姚映疏:“……他自己不能读?”   雨花心情复杂,“少爷说他被冷风吹了一夜,眼睛疼嗓子疼,看不了书。”   姚映疏:“……”   她忍气吞声,“行,随他去!”   最后三个字落音极重,似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让雨花寻来两团棉花,姚映疏将之塞进耳中。读书声虽还在,但好歹没那么大了。   她努力静下心,认真看账本。   隔壁厢房。   谭承烨舒舒服服横躺在床上,嘴里嗑着瓜子,听两名小厮读书。   一想到姚氏现在会是什么表情,他就想笑。   哼。   等着吧,这才只是开始呢。   读书声太过催眠,谭承烨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脑袋往柔软被衾一靠,刚要睡着,蓦地被一声高亢声音惊醒。   他烦躁地往耳朵里塞两团棉花,在床上一滚,“行了行了,你们先退下,小爷要睡了。”   吉祥吉福:“是,少爷。”   二人退后,谭承烨四肢往床上一摊,裹着被衾飞速入睡。   ……   翌日。   天还未亮,隔壁已响起朗朗读书声。   睡梦中的姚映疏眉头紧皱,无意识偏头,翻身侧对墙壁。   声音越来越大,她缩进被衾中,将头牢牢蒙住。   可离得太近,即便如此,那声音依旧源源不断钻入姚映疏耳中,她猛地掀开被衾坐起身,趿拉着鞋披上外袍,迈着又沉又重,明显带着气性的脚步离开寝房。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压着脾气对坐在谭承烨房门口念书的小厮道:“大清早的,你做什么呢?!”   读书声骤然停顿,吉祥抬头,脸上赔笑,“是夫人啊,可是我们声音太大,将您吵醒了?”   姚映疏暗暗磨牙,“你说呢?”   “夫人莫怪。”   吉祥捧着书本作揖,真诚道:“少爷前日受罚后痛改前非,决心刻苦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为老爷争光,因此吩咐小的和吉福日日在他房前念书,用读书声将他叫醒。”   “若是打扰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少爷难得有此志向,您这做长辈的,也不能打击他不是?”   姚映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蓦地冷笑一声,听得吉祥汗毛直竖,后背发凉,艰难咽了口唾沫。   读成这样都不见起,想必那小少爷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姚映疏皮笑肉不笑应,“当然。他志向远大,我自是不能妨碍他。”   此话一出,吉祥顿觉紧张,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姚映疏高喝一声,“雨花,杏花!”   雨花几个丫鬟醒得早,一听传唤立即走出门来,“夫人有何吩咐?”   姚映疏指着吉祥,“少爷一心上进,要求吉祥用读书声将他唤醒,但这都这个时辰了,仍不见少爷醒来,想来是吉祥一个人的声音不够。”   “你们在这儿站着,吉祥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一直到把少爷叫醒为止。”   行啊,不让她睡是吧,那谁也别想睡了。   雨花几个应是,站到吉祥身后。   姚映疏双手环胸,抬起下颌,冷锐目光睇着吉祥,“念啊,怎么不念了?”   吉祥擦去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讪讪道:“夫人,几位姐姐还得伺候您呢,就不用了吧?”   姚映疏:“我用不着她们伺候。”   她双眼微眯,神情危险,“你不想念了,我找别人来。”   “别别别。”   吉祥连忙应,“小的念,念。”   姚映疏这才满意,“念吧。”   吉祥磕磕绊绊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①   雨花杏花跟着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几个姑娘粗使婆子的声音叠加在一处,一声比一声大,似夏日轰鸣雷声,能将屋顶捅破。   吉祥悄悄抬头看眼姚映疏,谁料正正对上她锐利的视线,吓得连忙低头,接着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②   雨花杏花刚念到一半,屋里陡然一声稚嫩怒喝将之打断,“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沉重脚步声哒哒靠近,一张盛怒小脸映入众人眼帘。   姚映疏倚着门框,笑眯眯道:“儿啊,你想要上进,娘亲满足你,现在高兴吗?”   这么多人杵在门外,谭承烨呆了一瞬,下意识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   “少爷!”   吉祥匆匆截断谭承烨的话,一边给他使眼色,“昨晚不是您告诉小的,您要刻苦读书吗?”   谭承烨呆滞的脸上忽地神色变换。   他想起来了。   昨夜的确这么吩咐过吉祥,可现在看来,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把事情搞砸了。   小脸挤出难看的笑,谭承烨艰难道:“是、是有这么回事。”   姚映疏笑容灿烂,“既然你醒了,那就继续吧。雨花,你去厨房取朝食。吉祥,一会儿少爷用膳时也要在他耳边念书。”   谭承烨跳脚,“什么?!”   姚映疏疑惑,“有问题吗?既是决定刻苦,那自然是一刻也不能停。还是说,这些话都是骗我的?”   她眉头上挑,表情耐人寻味,谭承烨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没问题。”   往好处想,虽然自损八百,但也伤敌一千。   不亏。   真的一点也、不、亏!    第12章   谭承烨一脸菜色地往闲花院走。   被迫听了一早上的书,到陈夫子跟前,又听他念了一整日的之乎者也,他现在整个脑子晕晕乎乎的,大脑放空,僵硬地往前迈步。   “少爷。”   听到方姨娘的声音,谭承烨反应了片刻才转头,“是方姨娘啊。”   方姨娘快步近前,给吉祥和吉福使眼色。   二人一动不动,她脸色霎时僵住。   还是谭承烨挥手,两个小厮才退至一旁。   方姨娘顾不上两人,拉着谭承烨焦急问:“好端端的,少爷怎么搬去和夫人同住了?”   谭承烨撇嘴挣脱她的手,“我想搬去哪儿就搬去哪儿,还得提前给你禀报一声不成?”   方姨娘心里一沉,忙笑道:“妾身当然不敢质疑少爷的决定,只是夫人性子霸道,不知少爷可有受气?可能吃好穿好?”   谭承烨奇怪看她。   据他所知,方姨娘日日待在自己院里,和姚氏并无接触,她是从哪儿得出姚氏霸道的结论的?   “她能给我什么气受?我回去用膳午歇了,下午还得进学呢,姨娘请便吧。”   招呼一声,谭承烨继续一脸神游往闲花院走。   吉祥吉福对方姨娘颔首致意,快步跟上。   三人走后,方姨娘在原地静立许久,捏着帕子的手缓缓绞紧。   ……   “哎哟,这畜生跑哪儿去了?”   “在这边,快快快,把它抓住!”   “咯咯咯!”   “那边,去那儿了!”   还没走到闲花院,几道匆忙身影将谭承烨的路挡住,其中夹杂着几声鸡鸣。   他抬头。   一只母鸡从谭承烨面前飞过,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地叫,一名小厮扑过去将它抱住,不想那母鸡身手格外灵活,两脚一蹬踩在小厮手背,大摇大摆飞走,留给小厮一脸鸡毛。   小厮大怒,呸呸两声指挥同伴,“你走那边,你去那儿,咱们一起上,今个儿非把这只畜生逮住不成!”   母鸡在小厮们的包围中突围,飞到假山上咯咯叫,似在嘲笑愚蠢的人类。   一双手从它背后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母鸡的翅膀,将它拎着手中。   小厮们面露惊喜,纷纷向谭承烨见礼,“少爷。”   谭承烨指着吉福手里的母鸡,困惑道:“你们这是在作甚?”   打头的小厮机灵,忙回:“这鸡是今晨误送到厨房的,小的准备让人将它退回去,谁知一时没顾上,竟让它跑了。”   谭承烨若有所思,“这鸡很凶猛?”   小厮大倒苦水,“可不是,为了抓它,小的手上全是被啄出的伤。”   眼里异色闪烁,谭承烨下颌微抬,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用送回去,这只鸡小爷我买了。”   小厮:“啊?”   ……   姚映疏刚跨进闲花院的门,伴随着咯咯咯的叫声,眼前蓦地有东西朝她飞扑而来。   雨花的惊呼声还未从喉咙里冒出来,只见姚映疏眼疾手快出手,一把将那东西抓住。   看了眼手里扑腾的母鸡,又瞅瞅跑到跟前的谭承烨,姚映疏无语,“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见她并未吓得四处逃窜,谭承烨眼底有失望溢出,他伸手把母鸡抱在怀里,顺顺它的羽毛,“这是我新养的爱宠,大福。”   姚映疏瞥他一眼,“哦。”   她没什么表情地越过谭承烨,往屋里走去。   谭承烨莫名,“她竟然不反对?”   吉祥站在他身边小声道:“或许是夫人知道……”   “管她什么原因,哼,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大福的厉害!”   话音被截断,吉祥一噎,欲言又止地望着满脸兴奋的小少爷。   总觉得吃苦头的会是您呢。   午膳时,谭承烨偏要抱着大福上桌吃饭,姚映疏不做声,只是默默加快进食的动作。   大福在谭承烨身边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尖嘴戳戳这个,又啄啄那个。   谭承烨渐渐不耐,“大福,你安静点。”   可惜母鸡听不懂他的话,翅膀微微张开。   见状,姚映疏立即刨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木筷拉着雨花后退。   下一瞬,母鸡发出一声高昂的叫声,扑棱着翅膀飞上饭桌,在谭承烨手边啪嗒掉下一坨不明物体。   谭承烨呆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他险些晕过去,气得噌一下站起,指着母鸡的手发抖,“大福,你呕,你你你太恶心了呕!”   母鸡向他投出高傲不屑的一眼。   谭承烨大怒,伸手去抓它,“大福!”   “咯咯咯!”   母鸡动作敏捷逃窜,噼里啪啦,桌上饭菜全被它打翻。谭承烨刚靠近,一片菜叶啪叽一下飞到他脸上。   他面色呆滞,哇一声大叫。   “啊啊啊啊!!!好恶心啊!!!”   “哈哈哈哈哈!”   退到屋外的姚映疏毫无形象地倒在雨花身上,笑得全身发抖,气息不稳。   “你看到那小少爷方才的表情没?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他养什么不好,偏要养母鸡。你听见了吗?他还说要在屋里给那鸡做个窝,哈哈哈哈他怎么这么天真。”   雨花推了把姚映疏。   她没注意,笑得险些直不起腰。   雨花握住姚映疏的肩,“夫人!”   拼命给她使眼色。   姚映疏终于意识到不对,止住笑,缓缓回头。   谭承烨站在她身后,乌黑顺亮的头发成了鸡窝头,头顶飞着一根鸡毛,衣衫半湿,身上到处都是菜叶,正一脸悲愤地瞪着她。   他那名叫吉祥的小厮也是差不多的装扮,脸色呆滞,手里拎着一只嚣张挣扎的母鸡。   “你太过分了!”   蓦地一声哭嚎,谭承烨抓过吉祥手里的大福,猛地朝姚映疏扔去。   姚映疏伸手,快速敏捷地扼住母鸡的脖子。   母鸡翅膀扑腾两下,不动了。乖顺的模样让人心疼。   主仆二人目瞪口呆,谭承烨气得心口疼,忽地蹲下大哭,“哇!欺负人,你们都欺负我!”   头顶鸡毛随着他的动作掉落,一半钻进小少爷大张的嘴里。   他察觉不对,手在嘴边摸一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扒着门框疯狂.干呕,眼角含泪的可怜模样看得姚映疏都心疼了。   “咳,那个,别哭了。”   姚映疏蹲下,扬起手里母鸡,“要不,我让人把它宰了给你炖汤?”   谭承烨边哭边呕,悲愤控诉,“我要给我爹守孝!不吃荤腥!你是不是存心害我不孝啊呜呜呜。”   姚映疏良心罕见地疼了一下。   这小少爷虽然挑剔娇气,也抱怨过饭菜难吃,但确实没想过偷吃肉。   在为他爹守孝这一事上,他的确在认认真真遵守着。   姚映疏不太熟练地安慰,“好了,别哭了,我不该笑你,是我的错。”   谭承烨抽抽噎噎抬头,盯着满脸泪痕和菜油委屈巴巴道:“你要认真向我道歉。”   “行。”   姚映疏干脆道:“我不该笑你,抱歉,谭……”   她突然卡住。   这小少爷叫什么来了?   谭承烨原本还在期待等候,没想到姚映疏停顿的时间过长,他一眼看破真相,大怒质问:“你居然不记得我的名字?!”   姚映疏心道,平时一口一个小少爷的,谁知道你叫什么。   谭承烨悲愤交加,呜呜地哭,“谭承烨!我叫谭承烨!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居然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你太过分了!”   姚映疏也来了气。   什么叫她害的?造成这副模样的不是他自己吗?从头到尾,她都恨不得避着这小少爷走,是他偏要自己撞上来。   她冷笑反问:“难不成你就记得我名字了?”   “谁不记得?!”   谭承烨大声反驳,“你不就叫姚……”   熟悉的停顿,令人心惊的沉默在二人中蔓延。   许久,姚映疏冷笑,“那你倒是说,我叫什么?”   谭承烨满头大汗,“姚、姚……”   他只知道她姓姚,鬼知道她叫什么!   姚映疏微笑起身,掐住鸡脖子的手白皙修长,手背青筋微露,格外有力。   谭承烨心惊肉跳地看着她,生怕她像掐大福那样也掐住他的脖子。   “我姓姚,名映疏。”   姚映疏啧啧有声,“连个名字都记不住。还是去把自己洗洗吧,小脏狗。”   她松开大福,施施然进了寝房。   姚映疏?   谭承烨低声重复,怪声怪气道:“名字还挺好听的嘛。”   长得也怪好看的,就是这性子,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等等!”   谭承烨蓦地抬头向吉祥求证,“她刚才是不是在骂我小脏狗?”   吉祥默默点头。   谭承烨气疯了,“她骂谁是狗呢?她凭什么骂我是狗?!”   “还有,什么叫连个名字都记不住?我都没听过她的名字好嘛!”   冒火冲天的谭承烨忽然想起一事,对着姚映疏的寝房大喊:“不对啊,当初送姨娘们出府时,咱们签字画押过,你分明知道我的名字!记不住的是你,你竟然倒打一耙!”   终于抓到姚映疏的破绽,谭承烨大喜,拍拍腿就要去和她理论。   掌心触碰到湿润,他低头看见手里的东西,疯狂甩手,扒着门框又是“哇”一声,崩溃尖叫着对吉祥道:“备水!快去备水让小爷沐浴!”   太恶心了! 第13章   姚映疏一迈出门,便见那只名叫大福的母鸡悠闲地在院里溜达。   也不知谭承烨怎么想的,不仅没把这只鸡送走,反而当真把它留了下来。   姚映疏没管它,偏头问杏花,“那小少爷还没醒呢?”   说好的用朗朗读书声把他叫醒呢?这才坚持了一天就不装了?   杏花回道:“没呢。”   “去把吉祥叫来,你们跟着他在小少爷门前读书。”   杏花同情了少爷一瞬,“奴婢这就去。”   吉祥很快到了,视死如归地捧着书本朗读。   姑娘们的声音传荡开,清脆悦耳,跟黄鹂似的。   哐当一声,谭承烨怒气冲冲下床开门,“谁啊,谁吵小爷睡觉!”   姚映疏背着手从门前走过,摇头叹息,“果然年纪小,自己说的话自己都记不得了,就这,如何能考取功名?”   她啧啧两声,“还是不够努力啊。”   眼里的失望刺痛谭承烨的眼,他刚要发脾气,目光扫过耷拉着眉眼双手捧书的吉祥,第一次感到后悔。   他不该撒这个谎的,伤敌一千尚且没看到,自己却是自损八百,只能咬牙忍下姚映疏的嘲讽。   他忍!   不行,忍不了了。   谭承烨一把夺过吉祥手里的书,恶狠狠道:“不准读了,往后谁再在小爷睡觉时读书,我非要他好看!”   吉祥大松口气,脸庞明显攀上喜色,“是,少爷!”   别说少爷受不了,他也不想读书啊!   姚映疏耸肩,随他去了。   雨花快步走进院里,“夫人,锦绣坊的人到了。”   “这么快?”   姚映疏:“让人去请方姨娘。”   话音方落,她想了想,还是道:“算了,还是让人直接去方姨娘院里罢。其余的让她们进来。”   “是。”   姚映疏瞥向谭承烨,“锦绣坊的上门裁春装,人马上就要到了,你还不快去洗漱?”   谭承烨低头看眼自己。   他头发披散,穿着单薄寝衣,光脚踩地。方才不觉,如今姚映疏出声提醒才察觉到冷。小少爷脸色一变,飞快把房门嘭一声阖上。   姚映疏懒得管他,缓步去喂大福。   锦绣坊的人上门时,只见谭家这位新入门便守寡的年轻夫人立在院内,手里抓了把粟米在喂鸡。   新夫人身着月白色袄裙,外罩宽袖对襟披风,雅致清幽的兰花从袖口蔓延,衬得她雪肤莹润,玉软花柔。   一双澄澈鹿眼往这边看来,眼睛微微一弯,似有蜜糖从眸底溢出,甜到人心里去。   “是廖掌柜吧,快请进。”   廖掌柜回神,暗道这位新夫人不仅生得好,一把嗓子更是出色,比枝头百灵的叫声都要好听。   她扬起笑,“谭夫人。”   姚映疏脸色微僵。   听惯了夫人倒是没什么,谭夫人还是第一次听。总觉得怪别扭的。   她重新扬起笑,迎廖掌柜进屋,顺道对杏花道:“去催催少爷,告诉他客人来了。”   杏花诶一声,转道去了隔壁。   廖掌柜暗暗惊奇。   不是说谭小少爷和继母的关系不好?怎的他们却像是住在同一个院里?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谭承烨很快进了厅堂,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地落座,连个眼神都没给姚映疏。   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关系不好。   接下来,小少爷更是将作妖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绣坊的人量尺寸时,他一会儿甩手,一会儿跺脚,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更衣。   好不容易更完衣回来,又嫌弃这料子太过素净。   早已选完料子量完尺寸的姚映疏坐在一侧,冷不丁出声,“小少爷尚在孝中,不宜穿得太过招摇。”   谭承烨微顿,没再在料子上找茬,揪着衣裳的样式绣样不放,说完宽袖又想要剑袖,要完斜襟又想要立领,花样百出,听得廖掌柜连连苦笑。   啪嗒一声,姚映疏放下茶盏。   谭承烨挺直腰背,打起精神。   来了来了,要开始教训他了。   谁知姚映疏还未开口,雨花匆匆进门,“夫人,杨掌柜唤您去前厅一趟。”   “怎么了?”   “说是老爷生前的朋友来探望。”   姚映疏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她这位谭夫人目前只能独立处理府中小事,大事若没有杨管家在一旁帮衬,根本无从下手。   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见外客。   怎么办,待会儿要说什么?要不做做戏流两滴泪?   和廖掌柜告完罪,姚映疏暗自焦急跟着雨花走了。   她们走后,谭承烨也不作妖了,飞快沟通好衣裳的细节,让吉祥把廖掌柜几人送出府,悄悄跟去前厅。   ……   半个时辰后。   姚映疏一脸神游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茶盏小口浅啄。   方才来了几名中年男子,互相见礼后先是问候了她与谭承烨,随后便说起生意上的事。   什么销往江南的胭脂水粉很受欢迎,建议趁热打铁,增加货源;京城最近出了新的首饰样式,询问她可有兴趣做做这门生意……   姚映疏一个都听不懂。   幸好有杨管家在,她只需要微笑颔首。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姚映疏松了口气,偏头问道:“杨管家,我方才没出错吧?”   杨管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姚映疏又唤一声,“管家?”   “夫人叫老奴?”   杨管家如梦初醒,伸手揉几下太阳穴,眉宇带着疲惫,“近几日夜里没睡好,方才走神了,还望夫人恕罪。”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姚映疏连忙嘘寒问暖,“可是累着了?一会儿我让厨房炖碗参汤。哎,还是请个郎中吧,这个时节最是容易邪风入体,当心染上风寒。”   杨管家笑着婉拒,“小毛病罢了,歇一会儿便可,哪用得着夫人如此兴师动众。”   姚映疏放下茶盏,“提前预防总是好的,管家一会儿回去好生歇歇,不用请郎中,那参汤就必须得喝了。”   杨管家面含笑意接受她的好意。   姚映疏又问:“方才那些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不过是例行来往罢了,夫人不必担心。生意上的事有各位县城的大掌柜们在,回头老奴让他们上门,与他们好好说一说,有了定论再告知夫人。”   姚映疏放下心。   生意上的事她一窍不通,没她的事就好。   至于其他的,这不是有杨管家和大掌柜们嘛。   离开前厅,姚映疏催杨管家去休息,她正要回闲花院,余光一瞥,忽地在某处定住。   窗上扒着一双稚嫩白皙的手,隐隐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姚映疏眉心微动,故意大声道:“咦,窗户上怎么有条毛虫啊?”   下一瞬,只见那脑袋噌一下蹿起,慌慌张张跑开。   姚映疏乐不可支,笑道:“这小蠢货。”   视线中,已经跑远的身影身子一矮,惨叫一声四肢趴地。   姚映疏:“……”   还真是个蠢货。   ……   闲花院里,隔壁厢房响起谭承烨接连不断的惨叫。   “疼疼疼!轻点,轻点!”   “啊啊啊好疼,吉祥,让你轻点!换人换人,让吉福过来!”   片刻后,更为惨烈的叫声响彻整座闲花院。   “吉福!你是不是想疼死小爷啊!”   姚映疏听不下去了,推开隔壁的门。   谭承烨靠在床上,小脸皱巴巴的,眼里直冒泪花。白嫩掌心破了皮,其间夹杂着灰尘和细小石子,一条腿搭在床沿,脚踝高高肿起。   吉福蹲在床边,捧着谭承烨的脚正欲给他上药,听到小少爷杀猪般的叫嚷声,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   吉祥端着铜盆站在一旁,听见动静第一时间转过头来,“夫人?”   谭承烨也发现了姚映疏,语气不好问:“你来干嘛?”   姚映疏没搭理他,让吉福让开,抓着谭承烨的脚打量。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姑娘略带粗糙的掌心贴上肌肤,谭承烨惊恐地瞪着她。   他长这么大,除了奶娘,还没被女子近身过。   谭承烨羞愤难耐,声音都险些破了,“你、你别碰我!”   姚映疏不顾他的拒绝,两只手抓着谭承烨的脚,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谭承烨疼得哇哇直叫,“疼疼疼!”   姚映疏嫌弃丢手,“娇气。把帕子拿来。”   吉祥回神,忙给吉福使眼色,后者将帕子浸湿,递到姚映疏手中。   她拿着帕子,动作轻柔地敷在谭承烨脚上,警告他,“别动。”   谭承烨怔愣,感受片刻,惊奇道:“咦,好像没那么疼了?”   “废话。”   姚映疏又取了张帕子,拉过谭承烨的手,细心为他擦去掌心石子。   谭承烨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个?”   姚映疏动作不停,随口道:“乡下人没钱看大夫,若是有小病小痛的,可不得靠自己?”   姚光宗便罢了,那可是大伯大伯娘的心头肉,他咳嗽一声,大伯娘都得担心得去镇上抓药。   至于她和姚二桃,一个是拖油瓶,一个是赔钱货,只要不死,谁管她们有哪儿疼。   爹爹不在的这八年,每次生病,都是她自己熬过来的。   实在起不了身,给姚二桃些好处,她也能勉勉强强搭把手。   “乡下这么穷?连大夫都看不起?”   姚映疏看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可不是。”   谭承烨哦一声,鼓起腮帮子,“怪不得你要嫁给我爹,原来是穷闹的。”   “啪!”   帕子被猛地扔进盆里,溅起的水珠一半落到吉祥脸上,他战战兢兢地端着铜盆,欲哭无泪地看向谭承烨。   哎哟我的小少爷诶,当着夫人的面,您说这个干嘛!   姚映疏猛地扯过谭承烨另一只手,冷笑连连,“要不是我大伯把我迷晕了塞进花轿,你以为我想嫁给你爹?” 第14章   “不可能!”   谭承烨下意识反驳,“你怎么可能不愿意嫁进谭家?”   姚映疏反问:“谁说我愿意嫁了?”   谭承烨停顿片刻,茫然道:“他、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   姚映疏冷嗤,“姨娘们、下人们、还是我大伯大伯娘?他们是我吗?我愿不愿意,他们能说了算?”   “我容貌不说美若天仙,但也是貌美如花,又正值芳龄,就算想给自己找个好归宿,我为什么不找个年龄相当的,反而看上你爹?”   “我看上他什么?是他年纪大,家里姨娘一大堆,还是一进门就给你当继母?”   姚映疏白眼一翻,道:“我若要嫁人,那定然得嫁个年轻俊朗的,不合眼缘的绝不将就。你爹这样的,我还真看不上。当初若不是我大伯给我下迷药,我早就跑了。”   这一段话对谭承烨的冲击力极大,仿佛过往的所有认知在一瞬间被打破,他愣上许久才回神,讷讷道:“那、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姚映疏冷呵,“我倒是想说,你给我机会了吗?”   谭承烨想起来了。   新婚当夜,她好像是有话想说,却被他一通打断。想到这儿,他神色尴尬,局促地动了动。   原来这些日子,都是他误会了姚映疏?   也是,虽然他爹这人性子好,又大方,但他们年龄相差太大,若他是姚映疏,也定不会想嫁。   所以,他爹为什么要娶她?害得他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别动。”   姚映疏呵斥一声,牢牢抓住谭承烨的手。将帕子丢开,让吉福取来膏药,细细抹上。   姑娘家的动作是比吉祥吉福要轻柔得多,谭承烨悄悄觑着姚映疏,竟没怎么察觉到痛。   他内心纠结不已,等姚映疏上完药准备离开,终是没忍住,把她叫住。   谭承烨说不出道歉的话,别别扭扭问:“你今日为什么要给我上药?”   他想,要是姚映疏关心他一句,他就顺着台阶下,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哦,窗上有虫是我骗你的。害你摔跤,我担心谭老爷晚上来找我,特意以示关心做给他看。”   姚映疏说完,潇洒离去。   谭承烨瞪大眼,狠狠在床榻上拍一掌,疼得他嗷一声。   “过分!姓姚的太过分了!”   什么被大伯迷晕才嫁进谭家,一定是她故意说出来博取同情,都是骗他的!   ……   入夜。   房门呼啦一开一阖,小厮勉强睁开迷蒙睡眼,迷迷糊糊去上茅房。   月亮隐在灰蒙浓云中,稀疏月光撒落青石板,他半睁着眼,举着油灯照明道路。   一道黑影落在眼前,小厮后知后觉抬头,往前看一眼,并未发觉异常。   他继续走,忽地一阵微风吹过,将烛灯吹得摇摇晃晃,周围枝桠哗啦作响。   眼看烛火即将熄灭,小厮清醒些许,急忙将灯护住。   就在这时,小厮蓦地一僵。   他看到了地上多出来的影子。   一瞬间,小厮脑子里冒出各种各样的志怪传说,他想往前走,可步子怎么也迈不了,反而鬼使神差地转动脖子,往后看去。   一张遍布血痕的苍老面容几乎贴着他的脸。   “啊!!鬼啊!!”   小厮惊惧尖叫,手中烛灯脱手而出,他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   今日府中无事,姚映疏准备去探望杨管家。   杨管家跟了谭老爷多年,在谭府拥有属于自己的小院。他的儿女早已成家立业,如今只剩杨管家和妻子王氏住在此处。   王氏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衣着整洁,头发用银簪绾起,笑容温和,如沐春风。   她将姚映疏请进屋,温声道:“有劳夫人亲自走一趟。”   雨花将礼送上,王氏一惊,“夫人大驾光临已是荣幸,怎么还带了礼?”   “管家这阵子帮我良多,他病了,两手空空地来怎么能行?”   王氏认真探她神情,倒也不扭捏,笑道:“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姚映疏笑,转而问:“管家如何了?”   说起丈夫的病,王氏面色转忧,“昨个儿回来时还好好的,谁知睡了一晚,病情却严重了。”   姚映疏关心问:“可请了郎中?”   “请了,大夫开了几副药,让他这阵子先好好歇歇。”   “请了便好,若……”   里屋有咳嗽声传出,虚弱嗓音问:“可是夫人来了?”   姚映疏起身进里屋,杨管家挣扎着半坐起身,一日之间,面容似苍老了不少,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急忙近前扶住杨管家,惊讶道:“管家怎的病这么重?”   杨管家靠在枕上,苦笑道:“人老了,兵来如山倒,看来啊,我还是高估自己了。我与老爷差不了几岁,说不得哪日两眼一闭就去见他了。”   “我看管家是病糊涂了,竟说起了胡话。”   姚映疏嗔怪,“不过一场小风寒,养几日就好,哪能这么严重?这几日管家只管好好养病,其他的都别担心,府里还有我呢。”   杨管家笑容欣慰,“听夫人的。”   简单说几句,见杨管家实在精神不济,姚映疏不好过多打扰,看他服了药睡下,叮嘱王氏要什么只管吩咐,这便带着雨花离开。   嘴上说得好好的,然而一出院子,姚映疏的脸就垮了。   完了完了。   没了杨管家,这么大的府邸她可怎么管啊?   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姚映疏在心里暗暗祈祷这几日可千万别出大事。   她双手合十,期望杨管家早日养好身体回来帮她,这样她才好过自己的悠闲日子。   心中略有安定,姚映疏面容平静下来,对雨花道:“走罢,回去。”   主仆二人穿过垂花门时遇见几名丫鬟小厮,奇怪的是,这些人神情惊恐,看她的眼神分外惊异,姚映疏说不出那神色里有什么,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狐疑问一旁的雨花,“他们怎么了?”   雨花亦是摸不着头脑,猜测道:“或许是做错了事,害怕夫人责罚?”   姚映疏觉得不像。   她着实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施施然回到闲花院。   还未走近,就见谭承烨带着两名小厮在院门不远处晃悠,小少爷背着手徘徊,神色隐怒,脚步迈得一下比一下重。   吉祥和吉福站在一旁劝,二人脸上是相同的愁闷。   姚映疏好奇。   谁又惹到这位小祖宗了?   她拉着雨花悄悄走另一条路,绕到谭承烨背后。将将走进,只听吉祥劝道:“少爷,您别走了,小的眼晕。”   谭承烨重重跺脚,“晕什么晕,小爷我还没晕呢。”   他闷闷不乐道:“你听那些都是什么话?什么叫夫人八字硬,克死老爷霸占谭家欺负小少爷,老爷在天上气不过,下凡来找夫人索命?”   “我爹那性子就算是死后变成鬼,那也是只好鬼,怎么可能做出索命这种事来?”   “就算我爹真的显灵,他不来找我也不去找姚映疏,干嘛要去找一个小厮?我看都是他们胡说八道。”   吉祥不解,“少爷既然心里都知道,为何还这么生气?”   吉福默默出声,“难道少爷是在担心夫人?”   宛如一只跳脚的猫,谭承烨脸色大变,险些跳起,“胡说!我担心她干嘛?我是生气有人打着我爹的旗号装神弄鬼!”   吉祥连忙哄这位恼羞成怒的小少爷。   姚映疏将事听个分明,眉心不由锁起,“府里还在传我的八字命格?”   雨花小声道:“之前杨管家敲打过,安生了几日。小少爷方才所说,奴婢还未曾听过。”   打量着姚映疏的神色,雨花道:“不如奴婢现在就去查查?”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姚映疏拦住她,“流言越管越是容易愈演愈烈,或许过两日就没了。”   雨花:“好。”   谭承烨主仆三人已经进了院,姚映疏道:“进去罢。”   院内,谭承烨手里抓着把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喂大福。他心不在焉的,从指缝漏出的粟米极少,恼得大福伸嘴啄他。   谭承烨被啄疼了,嘶一声撒了手,粟米全洒落在地,大福咯咯咯地兴奋啄吃。   小少爷嘴巴一瘪正要骂它,余光里出现姚映疏的身影,立即站直,不自在地打招呼,“哎,你回来了。”   姚映疏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   谭承烨瞪着眼,霍一下转身追上,气道:“你怎么不理人,没听见我在和你说话?”   “我吗?”   姚映疏指着自己,疑惑道:“可我不叫‘哎’啊。”   拍拍谭承烨的肩,她未曾停留,“下次叫我的时候记得加上尊称,否则我都不知道你在叫谁。”   谭承烨气得跺脚。   这人太过分了!   本来他还想告诉她府里闹鬼的流言,可她这么不领情,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让她被骂去吧! 第15章   姚映疏的预估出了错。   流言非但没有停歇,反而闹得沸沸扬扬。短短五日,府中再度出现几桩“撞鬼”之事。每个当事人皆描绘得活灵活现,都说亲眼见到了老爷的魂魄。   谭府内人心惶惶,纷纷对姚映疏这个当家主母避之若浼。每次姚映疏出门,都能看到下人们恐惧躲避的眼神。   甚至有人跑来警告雨花,莫要与她走得太近,当心被她克死。   惹得脾气向来极好的雨花大发雷霆,将人狠狠说了一顿。   “好了,别气了,都是些无稽之谈,我都不放在眼里。”   雨花抹着泪,哽咽道:“夫人这么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您。”   夫人进府后待她一直很和善,温柔又贴心,但凡有好吃的都会分她一份,就连夫人裁新衣,也从自己的份额里分了她一匹布。   这么好的夫人,凭什么被人指摘。   姚映疏轻声哄,“他们无知,只知道人云亦云,你和他们生什么气?”   她掏出帕子给雨花擦眼泪,一转头,只见谭承烨站在身后,眼神奇特,摸着下巴沉思。   姚映疏莫名,“你作甚?”   谭承烨飞速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一通,小声道:“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这种话从小到大我都听习惯了,有什么可生气的?”   姚映疏睇他,嘲讽嗤道:“怎么,你也信是我克死了你爹?”   谭承烨面色讪讪。   之前的他的确是信的,现在就说不定了。不过,从小到大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暂且放下,谭承烨问:“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他不说姚映疏也发现了。   前些时日谣言传出时姚映疏并未放在心上,可它扩散得太快,倒像是有心人在故意散播。   “撞鬼”一事也很可疑,按理来说,夜半时分正是酣睡之时,哪怕是起夜也是不清醒的,且人在惊恐之下记忆很有可能出错,但那些所谓的“当事人”所描述形象却是一模一样。   这倒是奇怪得很。   感觉像有人故意教他们这么说的。   可如果真有这么个幕后之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的管家权?可谭府有什么可觊觎……等等!   印信!   谭老爷的印信在她这儿!   难道幕后之人是想要谭老爷的印信?   姚映疏豁然开朗,把帕子交给雨花,一把抓住谭承烨肩膀,“我知道了!”   谭承烨懵,“你、你知道了什么?”   把谭承烨拉进里屋,姚映疏吩咐,“雨花,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   “是,夫人。”   被迫坐在罗汉床上的谭承烨不满,“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姚映疏问:“你爹生意上的朋友,你知道多少?”   谭承烨摇头,“我爹不让我接触生意上的事。”   姚映疏一拍额头,“对,谭老爷想让你走仕途。”   敏锐地从姚映疏话里察觉到什么,谭承烨迟疑,“你怀疑这件事是我爹的朋友做的?不可能吧?”   “你觉得现在的谭家是何情况?”   姚映疏指指谭承烨,又指向自己,“我们孤儿寡母的守着这么大家业,你认为别人会不动心?”   对他口中的“孤儿寡母”极为不满,谭承烨嫌弃扁嘴,“谁跟你是孤儿寡母。”   姚映疏自动略过他的话,“就算有杨管家和诸位大掌柜在,可谭家当前并无主事人,哪怕你爹的印信在我手上,我想,大掌柜中不服我的也大有人在。”   “等等!”   谭承烨震惊打断姚映疏的话,“我爹的印信在你手上?”   他委屈不服,“谁给你的,凭什么给你?”   姚映疏睨他一眼,没管憋屈的小少爷,接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这种时候传出不利于我的流言,大掌柜们或许会上门讨个说法,或是加剧他们内心对我的不满,也有可能会逼我交出印信。一旦他们动摇,就给了有心人有机可乘的机会,届时吞并谭家产业并非难事。”   “当然,或许幕后之人并不知道印信在我手里,他只是猜测印信尚在谭府,此计不过是试探,只要大掌柜们听到此事有动静,便能得知印信的下落。”   “目前是哪种情况尚未可知,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原本委屈的谭承烨不知不觉安静听完她的话,闻言追问:“什么事?”   姚映疏看向谭承烨,眸光复杂难辨,语气却很笃定,“府里一定有他的帮手。”   对上她清亮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不知为何,谭承烨的脑海里竟然下意识出现方姨娘的身影。   他爹灵堂前方姨娘说的那些话,每次明里暗里向他抱怨姚映疏……   谭承烨脸色难看,大声反驳,“不可能!她跟了我爹几十年,对我爹情深义重,不可能是她!”   姚映疏嫌弃乜他,“我又没指名道姓是谁,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其实你也在心里怀疑你所说的那个人?”   “我、我……”   谭承烨我了半天,脸色越来越苍白,看得姚映疏都不忍心了。   “想知道那人是谁,试一试便知。”   谭承烨连忙追问:“怎么试?”   ……   当天夜里,夫人和小少爷发生了一场巨大的争吵,据路过的下人说,二人吵得天翻地覆,小少爷甚至抱着行李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回了自己的院子,走之前还放狠话,他以后绝对不会放过夫人。   本就风雨飘摇的谭府因为此事更是人心不稳,下人们纷纷向夫人和小少爷身边的丫鬟小厮打探,想知道这二人究竟因为何事撕破脸。   可惜双方皆讳莫如深,倒是令下人们越发好奇。   隔日下午。   谭承烨闷头往自个儿院里走,眉宇含带显而易见的愁郁之色。   瞧见候在院门口的身影,他心里狠狠一沉,脸色越发难看,闷闷地瞥来人一眼,语义不明道:“姨娘怎么来了?”   方姨娘神情担忧,“小少爷可是在夫人那儿受了什么委屈?”   谭承烨一怔,心情略有回转,语气松快两分,“没有啊,我能受什么委屈。”   方姨娘长长一叹,“少爷什么时候也学报喜不报忧那一套了?如今府里就我们俩相依为命,您就别骗妾身了。若是没受委屈,少爷怎么会搬回来?”   “姨娘虽年老不中用,但若是小少爷受了委屈,哪怕是得罪夫人,妾身也要给小少爷讨个公道。”   温和的眸子里似藏了无限温情,不着痕迹循循诱导着年幼无知的小少爷,方姨娘柔声问:“和姨娘说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谭承烨眼圈一红,双颊升起愤怒的红晕,含着泪光注视方姨娘。   “姨娘,我昨夜无意间听到她说话,才知道她哄着管家爷爷,把我爹的东西骗去了!”   方姨娘追问:“什么东西?”   谭承烨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吱响,显然是恨极,“好像是什么什么信?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我让她还给我,谁知她竟和我撕破脸,说是到她手里便是她的东西。”   “东西是我爹的,我是我爹的儿子,凭什么不能拿回来?”   谭承烨恨得眼睛泛红,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姨娘,我讨厌死她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把她赶出去?”   方姨娘心疼地抱住谭承烨安慰,“小少爷别急,你现在羽翼未丰,远不是夫人的对手,咱们再忍耐些时日,总有一日,我们一定会把谭家牢牢攥在手中。”   温暖的手在谭承烨后背轻柔抚摸,方姨娘垂下眼睑,温。道:“相信姨娘,也相信自己。”   谭承烨趴在方姨娘肩头轻声啜泣。   轻轻拍着谭承烨后背,方姨娘温柔笑道:“姨娘亲自下厨炖了汤,小少爷去尝尝可好?”   谭承烨抽噎许久,闷声应道:“好。”   ……   乌云蔽月,繁星无踪。   整座院子沉浸在黑暗当中,阗然无声。夜里静得没有一丝风声,轻盈脚步并未掀起丝毫动静,来人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手敏捷翻入院内,目标明确去往正房,悄悄将窗户撬开一道缝隙,从中塞进一根细竹管,轻轻一吹,浓白烟雾顺着窗户往里飘,渐渐充盈整间寝房。   候上片刻,他蒙上黑布,从窗户翻入室内。   床榻上传来一道深沉呼吸,他放轻脚步,无声在室内翻找。   从外间找到内室,随着时间流逝,黑衣人露在外头的眉头紧锁,神色逐渐焦躁。   最终,他在床榻前停下,仔细搜寻过后,视线放在床底一块石砖上。   手指轻敲,他眸光一亮,撬开地板,从里取出一个雕漆酸枝木盒。   迫不及待将盒子打开,看见里头的东西时,黑衣人一喜,声若蚊蝇,“那女人果真没骗我。”   将盖子阖上,他抱着东西正要离开,骤然听见身后一道清甜女声,“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黑衣人大惊,浑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转身。   披着空青色披风的少女端着灯烛,笑盈盈站在他身后,“好巧,我要抓的人,也抓住了。” 第16章   黑衣人呼吸急促,来不及思考本该昏睡的人为何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当机立断抱着木盒夺窗而逃。   手刚放在窗上,一阵迷烟迎面吹来,黑衣人浑身发软,力竭倒地。   木盒哐当一声滚落,黑衣人咬牙。   中计了。   姚映疏捡起盒子,慢条斯理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迷药。”   从里取出一枚印信,她弯眼笑问:“你是在找这个?”   白皙指尖捏着一方玉印,姚映疏眼角泄出笑意,“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吧。”   玉印从手中掉落,骨碌碌滚到黑衣人脚下,他又惊又懵,却下意识伸出绵软的手,将那方印信握在掌中。   就在这时,屋内烛火被点燃。   有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直奔地上的黑衣人,气势汹汹问:“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吉祥吉福眼疾手快把黑衣人绑住,吉祥手拽住他的黑巾往下一拉,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吉祥盯着黑衣人瞧,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夫人,少爷,此人小的从未见过。”   吉福看了会儿,不确定道:“这……好像是外院负责洒扫的罗二。”   黑衣人全然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垂首盯着手中印信,看着看着,眸色忽地一厉,不可置信望向姚映疏,“这是假的?!”   姚映疏意外,“你才发现?这么迟钝?”   她忍不住笑了,“罗二,你这么蠢,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怎么挑中你的?”   黑衣人大怒,“你才蠢!”   姚映疏眉宇流露讶色,“还真是罗二啊。”   罗二这才明白自己又中计了,死死瞪着姚映疏。   谭承烨把姚映疏拉开,站在他面前追问:“死到临头还不快交代,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罗二沉着脸一言不发。   “说那么多作甚。”姚映疏不在意道:“去他的屋子搜。”   吉福性子轴,由他看守罗二,吉祥则是去搜罗二的屋子。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夫人,少爷,小的在罗二屋里搜到一身黑衣,一张面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姚映疏皱眉看向摆在吉祥面前的人皮面具,沉吟道:“这个东西应当不便宜吧?”   吉祥挠头,“小的也不清楚,这面具与老爷的模样有几分相像,若是在夜中,惊惧之下倒是真有可能认成老爷。这种特意定制的人皮面具,想来不会少于千两。”   这么大手笔,幕后之人不简单啊。   谭承烨抓着黑衣看来看去,不满道:“除了这些就没了?连张纸条都没有?”   吉祥摇头,“没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府外觊觎谭家家业之人是谁,他至今一无所知。   谭承烨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还是姚映疏打破僵局,“先去问问方姨娘吧。”   白日谭承烨才向方姨娘透露过姚映疏手里有谭老爷留下的东西,晚上就有人来偷盗,说此事与她无关,谭承烨怎么也没法子相信。   他心情沉郁,闷闷道:“怎么试?”   ……   平地一阵夜风吹得窗户哐哐直响,尚未入睡的方姨娘从床上起身,点灯来到窗边,将窗户关上。   平日里格外警醒的丫鬟们此刻毫无动静,她因紧张焦虑并未注意,来屋内不安地来回走动。   烛火在方姨娘脸上跳动,照不亮她眸底深沉。   不知为何,她莫名有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今晚会出什么事。   “哐当——”   窗户再度被吹开,冷风爬上方姨娘裙摆,顺着小腿往上,在裸露皮肤上留下无数个小疙瘩。   方姨娘拧眉,折回去关窗。   窗子刚阖上,指尖寸寸僵硬,她全身汗毛倒竖,战栗瞳孔紧紧攫住面前的窗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窗上,仿佛能吞人血肉的怪物,一步步缓慢朝方姨娘走近。   烛火飘忽不定,方姨娘指尖抠住窗子,小臂颤抖,心跳如擂鼓。   她强行遏制住逃跑的冲动,忍着害怕转身。   明亮的烛光照亮眼前人的脸。   面色苍老,两鬓白霜,血泪从眼中流淌而下,在脸上久久不散。   他嚅动干涩唇瓣,一字字质问出声,“方秀,我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扰我安宁?”   “啊!”   方姨娘惊惧尖叫,灯烛啪地掉落,火光跳跃两下,熄灭了。   她全身瘫软在地,不断往后缩,断断续续的嗓音里满是恐惧,“老、老爷?”   谭老爷低沉的嗓音散在呼啸风声中,阴森诡异,“方秀,你为何要联合外人,谋我谭家家业?”   方姨娘哆哆嗦嗦回:“老、老爷,妾、妾身没有,妾身哪儿来的胆子敢图谋谭家家业?”   她抽噎哭着,“老爷,是您冤枉妾身了。”   “胡说八道!”   谭老爷厉声呵斥,“你若没有勾结外人,我儿今晚怎会被那贼子谋杀,年纪轻轻命丧黄泉?!方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快从实招来!”   方姨娘猛地抬头,不敢置信道:“少、少爷死了?”   “姨娘。”   低低幽幽的嗓音自谭老爷身后飘来,整张脸僵白得跟个死人似的谭承烨走出,哀怨愤恨的目光射向方姨娘。   “姨娘,我究竟何处对不住你,你竟不惜勾结外人也要害我?”   “小、小少爷。”   方姨娘痴痴看着谭承烨的脸,泪水夺眶而出,“少爷死了,真的死了?”   “是啊。”   谭承烨微顿,语气夹杂两分认真,“姨娘,你后悔了?”   短短几息,方姨娘脸上已是遍布泪痕,她低声喃喃,“后悔?后悔……”   谭承烨正欲开口,却听方姨娘蓦地爆发一阵大笑,擦去眼角泪珠,畅快不已,“后悔?我只后悔没早些要了你的命!”   谭承烨全身一颤,“你、你说什么?”   方姨娘抬眼,眸底温和被仇恨取代,恨道:“当年你娘怀孕,我不过喝了口她的汤,回院后却腹痛难耐,身下血流不止。大夫告诉我,我因误食凉药失了腹中孩子,且这辈子都不能有孕。老爷知道后,竟只派人送了些金银用以安抚我,待你降生,他更是眼里心里只有你和你娘,再没了我的位置。”   方姨娘哈哈大笑,“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也是老爷的骨肉啊!就因它运气不好替你挡了灾,老爷就能将它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吗?凭什么!”   她恨得眼眶猩红,声声带怨,“凭什么你成了老爷唯一的子嗣,谭府的金疙瘩。凭什么我的孩儿还未成型就离我而去?!倘若不是你和你娘,这谭府的一切,都应该是我和我孩儿的!”   带泪的眼看向谭老爷,方姨娘泪水啪嗒掉下,“老爷问我为何要勾结外人,图谋谭家家业?因为我要帮我的孩子,把本该属于它的东西拿回来!这个解释,老爷满意吗?”   谭老爷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偏头去看谭承烨。   这细微的动作被方姨娘收入眼中,溢满仇恨的大脑忽地意识到不对,目光下视,扫过地面模糊影子,她忽地大叫,“不对,你不是老爷!”   “谭老爷”被尖利叫声吓一跳,戳戳陷入呆滞的谭承烨,“少爷,咱们露馅了。”   此话方落,外间陡然亮起盏盏灯烛,姚映疏走进来,“你都听见了,这可是方姨娘亲口承认的。”   谭承烨恍然回神,目光悲伤,“姨娘,当年的事是意外,我娘肯定也不想你失去孩……”   “你闭嘴!”   方姨娘大声打断谭承烨的话,胸膛因情绪激烈起伏,俨然已是怒极,“你一个得利者,不配提起我的孩子。”   谭承烨嘴唇紧抿,双手攥拳。   “方姨娘。”   清缓似流动云岚的嗓音叫住方姨娘,姚映疏好奇问:“那碗汤,是先夫人主动给你的吗?”   方姨娘神情猛然一僵。   姚映疏点点头,了然道:“既然不是,那你喝下那汤时乃是心甘情愿。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何故出了事后,又将责任推在先夫人的身上?”   她斩钉截铁道:“你不过是不想承担失去孩子的责任,给自己选了个憎恨的目标罢了。恰巧那汤是先夫人的,你便自然而然选择恨上她。”   方姨娘脸色大变,惶恐慌乱又无措,“你胡说八道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贱人,我本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老爷也不可能只……”   “方姨娘。”   姚映疏突兀问道:“你幕后之人是谁?”   “……”   险险咽下舌尖的话,方姨娘望着姚映疏冷笑,“想知道?不可能。我实话告诉你,那人有钱有势,吞并谭家不过是时间问题,我等着看你们一无所有。”   姚映疏咽下叹息,可惜摇头。   没想到方姨娘如此警惕,都已心神大乱,仍不透露幕后之人的身份。   她看着抬起脸,一脸倔强的方姨娘,心道,或许她方才的话并未让方姨娘内心真正动摇,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洗礼中,坚定认为先夫人和谭承烨是害了她与孩子的凶手。   姚映疏有些怵方姨娘这种内心偏执坚定的人,问谭承烨,“你准备怎么处置方姨娘?”   她是府中妾室,作为当家主母,姚映疏有权处置她。   不过这好歹也是谭承烨的庶母,她总该问候他一声。   谭承烨红着眼看了方姨娘许久,偏过头去,咬唇道:“将她送走,送得远远的,别让她再出现在雨山县。”   姚映疏点头,“可以。”   吉祥拉着方姨娘下去,她一双眼睛紧盯谭承烨,疯狂大笑道:“小少爷,无论身在何处,我都等着谭府倒塌,看你沦为丧家之犬!”   凄厉尖叫似能撕碎夜空,在寂静夜中勾起众人心底凉意。   姚映疏抬头望向漆黑夜幕,莫名觉得,明日或许有雨。    第17章   翌日。   天色昏暗,濛濛细雨如绵密银针从天空落下,密密麻麻缀在柔嫩绿芽上。   背着包裹的下人们排成长队,领了月钱,垂头丧气离开谭府。   谭承烨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托着满脸郁色的脸蛋,“管家爷爷,真的要把他们都放出府吗?”   脸色苍白的杨管家捂嘴咳嗽,听到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姚映疏连忙递上一盏茶。   杨管家喝完后,语气虚弱道:“府里最近人心浮动,把不安分的放出去,也是好事。”   谭承烨郁闷道:“把人都放走了,谁来伺候我?”   杨管家勉强牵唇笑了笑,“小少爷身边不是还有吉祥和吉福?”   “光他们两个人哪够啊。”   谭承烨鼓起腮帮子。   一下子几乎把满府的下人都清出去,显得空荡荡的,看着怪难受的。加上他爹刚走,总显得人走茶凉。   杨管家安慰,“少爷别急,等老奴病好会买些下人进来。还有您那位先生,小少爷既然不喜欢,那便解聘吧,过些时日老奴再为您物色一位更出色的。”   “真的?!”   谭承烨大喜过望。   他与陈夫子可谓是相看两厌,能摆脱他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   杨管家声音弱下去,“咱们小少爷如此聪慧,却这么多年都没长进,一定是那陈夫子教得不好,若是为少爷换个先生,说不准过两年就能去考童生了。”   谭承烨听了这话,拧着眉头不满,“管家爷爷,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啊。”   姚映疏噗嗤一笑。   杨管家也牵了牵唇,温声道:“自然是夸。”   话音刚落,他骤然捂着胸口咳嗽。   姚映疏忙道:“如今府里人少,事我都能理清,管家快回去歇着吧,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说实话,看见杨管家这副病态,她总担心他一个不注意就撒手人寰。   谭承烨幽怨瞥一眼姚映疏。   府里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二十来个人,人这么少,当然管得过来了。   扁扁嘴,谭承烨上前扶起杨管家,“是啊管家爷爷,你快回去好生休养,不用担心我们。”   杨管家轻拍谭承烨手背,浑浊眼里露出欣慰笑意,“好,好。”   ……   送杨管家回去休息后,姚映疏和雨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心情格外舒畅。   送走了方姨娘,清出不少有异心的下人,偌大的府里清净十足,姚映疏眉眼舒展,就差哼小曲了。   虽然方姨娘背后之人的身份仍没有头绪,但姚映疏坚信他不会放过谭家这块肥肉。   失去了方姨娘这个同盟,他定会另外再寻找帮手,抑或是自己出手。   不用姚映疏做什么,他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雨已经停了,嗅着空气中的土腥气,姚映疏突发奇想,“雨花,咱们出去走走吧。”   来了这么久,除了为谭老爷送葬,姚映疏还未离开过谭府。   雨花问:“夫人可要备马车?”   马车?   姚映疏眼睛噌地亮起。   她只坐过村口王大爷家的驴车,还没坐过马车呢。   一双水汪汪的鹿眼期待看向雨花,“我能坐吗?”   雨花失笑,“夫人当然能坐。奴婢这就去吩咐,夫人且等上片刻。”   姚映疏一刻也不想等,“我和你一起去。”   谭府的马车从外表上看不算奢华,细看却能发现车厢用料讲究,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子。黑色骏马鬃毛随风飘动,摇着脑袋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动几下,看着很是神气。   姚映疏两眼放光凑过去,试探性伸手触碰它的背,马儿偏头,鼻息粗重,吓得她立马收回手,老老实实在雨花的搀扶下踩着马凳进了马车。   车夫甩着马缰,“夫人想去何处?”   姚映疏沉思。   年幼时跟随爹爹来雨山县的记忆早已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淡去,现在的县城,所有的一切对姚映疏来说都是新奇的,无论去哪儿她都欢喜。   不过既然都出来了,那肯定是要去最有名的地方。   姚映疏:“去风景最好的。”   车夫应声,甩着马缰,口中发出一声轻叱。   马车徐徐动起,姚映疏摸摸这儿又摸摸那儿,一会儿又掀开车帘悄悄看外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稀奇。   雨花看得好笑,倒杯茶递给姚映疏,“夫人喝口热茶。”   姚映疏接过喝一口,喟叹出声。   之前的她绝对想不到,大户人家的马车里居然能放下一张软榻,茶水糕点一应俱全。   当初只能挤王大爷家驴车的她,现在居然坐上了这样的马车。   姚映疏又抿了口茶。   这世上最善变的原来是生活,永远不知明日是何光景。   所以嘛,当然要享受一日是一日。   姚映疏放下茶盏,往榻上一趟,指着桌上糕点道:“雨花,快,我要吃那个。”   雨花捻着糕点送到姚映疏嘴边。   ……   马车渐渐停下,凉风顺着窗户吹进,带起一片雨丝。   姚映疏摸了把渐到脸上的雨,“怎么又落雨了?”   雨花关上窗,顺道往外看眼,“雨不算大,夫人放心,奴婢带了伞。”   姚映疏看向角落里的靠在一起的两把油纸伞,拿一把在手里,将另一把交给雨花,提着裙子下马车。   雨丝迎面打在脸上,眉眼当即沾染潮意,姚映疏赶忙撑起油纸伞,挡住绵密不断的细雨。   擦擦鬓上雨珠,她站在雨中好奇张望。   此处是片湖泊,湖边栽种杨柳,柳枝柔顺垂落湖面。清风一吹,数条柳枝齐齐飞扬,斜雨打在水面,荡起无数涟漪。   湖边有一座阁楼,红柱绿瓦,上书“莲湖静亭”,底层四面敞空,后有条木梯通往二楼,再往上,五个檐角飞扬,铎铃在风雨中响声清脆,为安静雅致的阁楼增添一丝活泼。   雨花顺着姚映疏目光看过去,笑道:“夫人可要过去避避雨?”   姚映疏笑,“好啊。”   让车夫进马车里躲躲,主仆二人一道进了阁楼,沿着木梯上到二楼。   二楼正对对面青山,云海簇拥在山腰处,整座山峰宛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貌美女子,以山岚作纱,遮挡面容,神秘优雅,引人遐思。   姚映疏撑着桅杆,双睫微闭,半仰着脸任由雨丝打在脸上。周身皆是雨后草木的清新之气,她眉眼舒展,嘴角轻轻一弯。   “可惜现下不是在夏日,待到荷花盛开的季节,这湖里开满花,可好看了。”   姚映疏偏头看向雨花,“这湖里还种了荷花?”   “是啊。”   雨花笑着点头,“粉绿交加,好看得紧。”   姚映疏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兴奋道:“等到夏日的时候,我要再来一趟。”   “好,奴婢记下了。”雨花好奇,“夫人喜欢荷花?”   姚映疏:“好看的我都喜欢。”   雨花也学她双手撑着桅杆,“听说隔壁平州多湖,家家户户都栽荷花吃莲藕,一到夏日,从高处往下看,满满当当的全是粉荷,好看又好吃。”   “真好啊。”   姚映疏注视着水波荡漾的湖面,弯眼笑道:“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   一阵风吹来,雨丝斜斜飞入阁楼,姚映疏伸手接了一掌心的雨,两只手合在一处搓几下,“雨大了。”   雨花拉着姚映疏往里退,“夫人快进来避避。这天若是淋了雨,容易得风寒。”   姚映疏听话后退,脚步刚一挪动,忽见雨中眇眇忽忽出现一道身影。   雨势渐大,那人踏水而来,模样在姚映疏眼里逐渐清晰。   是个身着白衫的年轻人,一手举在头顶挡雨,宽袖下滑,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细窄腰身与两条长腿。   年轻人快跑进阁楼,将近时略略抬眼往匾额上瞧一眼,一双温柔含春的桃花眼从姚映疏眼前闪过。   她眨眨眼,冒雨攀着桅杆往下看。   年轻人已进了阁楼,什么也看不见,徒留一阵冷风打在她身上。   雨花连忙将姚映疏往回拉,纳闷道:“夫人看什么呢?”   姚映疏笑着回:“好看的东西。”   她靠在木柱上,凝神盯着雨幕。   雨花喃喃道:“今日这日子也太不凑巧了。夫人,等雨小些咱们就回府吧。”   姚映疏无可无不可,随意点头。   可惜雨花的希望落了空,这雨越下越大,天边乌云翻滚,偶有白光闪烁。   雨花一脸忧愁,“这雨该不会要一直下吧?”   姚映疏安慰,“无碍的,今日府中无事,咱们回去晚些也无妨。”   余光闯入一抹白,她往下一扫,蓦地拉住雨花的衣袖,“把这伞给楼下那位公子送去。”   将油纸伞塞进雨花手里,姚映疏推了推尚未反应过来的她,催促道:“快去,一会儿人就要走了。”   雨花哦哦两声,往下喊道:“公子等等!”   蹬蹬踩着木梯跑下楼。   姚映疏站在二楼,看着雨花叫住年轻人,将伞递给他后转身走进阁楼。   那人站在雨中,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伞面上抬,露出一张极为出色的脸。   骨相极佳,双眉狭长,鼻梁挺直如山,双唇薄而不淡,是极有气色的淡红色。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眉眼氤氲着潮气,衬得那双眼睛似云雾罩住的星子,朦胧间可见星光闪烁。   湿发紧贴侧脸与脖颈,一滴雨水从眼睫上掉落,顺着左眼下的泪痣往下蜿蜒,贴着下颌线滴落。   他双眼轻弯,眼下泪痣一瞬鲜活,无声道。   多谢姑娘。    第18章   “夫人,雨快停了,咱们快回吧。”   “夫人,夫人?”   雨花在姚映疏面前晃手,疑惑道:“夫人想什么呢?”   “啊?”   姚映疏回神,“没、没什么。”   只是在想,她还没见过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摇摇头把那张脸从脑海中晃走,姚映疏笑道:“走吧,回去。”   雨花应了声好,拿起油纸伞,小步跟在姚映疏身后。   姚映疏比雨花要高些,见她费力踮着脚尖为她撑伞,索性摆摆手步入细雨中,绕过水坑,快步回到马车旁。   等主仆二人钻进马车,车夫一甩马鞭,打道回府。   到谭府时雨已经停了,姚映疏和雨花刚回到闲花院,等候多时的谭承烨立马窜出来,语气夹带明显的质问:“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姚映疏懒得搭理,绕过他往里间走。   谭承烨被她的态度气到了,攥起拳头跟在她身后。   雨花连忙阻止,“少爷,夫人方才淋了雨,奴婢现在要为她换衣,少爷现在外面候着可好?”   说完往外吩咐,“去给夫人煮碗姜汤。”   “你……”   啪嗒一声,门在谭承烨面前关上了。   他气急败坏地打在门扉上,回头向吉祥抱怨,“现在连一个小丫鬟都能爬在小爷头上命令小爷了?”   吉祥连忙哄,“她也是关心则乱,小的方才瞧见夫人衣裳湿了大半,想必她是怕夫人染了风寒。”   虽事出有因,但谭承烨依旧气不过,忿忿一跺脚,拂袖回了自己屋。   等姚映疏换完衣服出来,姜汤已经煮好了   她捏着鼻子喝完,脸顿时皱成一团。   雨花递上蜜饯,姚映疏吃了几颗,催促道:“你也快去换衣裳喝碗姜汤。”   雨花笑着应了,“奴婢这就去。”   姚映疏又往嘴里塞颗蜜饯。   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了,她坐在罗汉床上,给自己倒杯水时忽地乐了。   没想到啊,她姚映疏居然有一天会嫌弃蜜饯太甜,这在以前,可是一年到头也难得吃到的好东西。   喝了半杯水,听见动静的谭承烨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下,拧着眉头问姚映疏,“你今日究竟去哪儿了?”   “去莲湖静亭赏景啊。”   谭承烨板着脸,“大雨天的去赏景?”   有毛病吧?   姚映疏无语,“我去的时候并未落雨。”   余光一斜,瞥见谭承烨严肃的脸色,她忽地起疑,“你以为我去了哪儿?”   当然是带着他家的钱跑路。   毕竟现在还没揪出觊觎谭家家业的人,整座谭府风雨飘摇,她对谭家并无感情,又是被强逼着嫁进来的,很有可能丢下他一走了之。   谭承烨当然不可能说出心里话,支支吾吾两声,忽地一翻白眼,“我管你去哪儿,只是和你说一声,管家爷爷的病又重了。”   “又重了?”   姚映疏眉头一皱放下蜜饯,“我今日离开时不是还好好的?”   “不知道。”   本来是个借口,可说着说着,谭承烨真情实感地难受起来,“突然就加重了,病得不省人事,王奶奶让人去请了郎中,说是……说是若两日后退不了热,就得为他准备后事了。”   尾音低下去,谭承烨眼眶发酸,擦擦眼睛道:“不过就是风寒,怎么能严重到这种地步?”   这座府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先是他爹,后是姨娘们,现在又是管家爷爷。   到最后,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姚映疏叹道:“杨管家年纪大了,对你来说那或许是一场简单的风寒,但对他来说,却能要他的命。”   “明日再请郎中来看看,库房里还有些珍稀药材,他要什么,咱们给就是,好歹能让杨管家把命保住。”   “嗯。”   谭承烨低低应道。   翌日,姚映疏去看望杨管家时他仍未醒,王氏坐在床边抹眼泪,见了她,强行打起精神招待。   姚映疏观她眼睛红肿,面色枯槁,不好过多打扰,看了看杨管家,又安慰王氏几句,叮嘱她要什么尽管吩咐,叹着气回到闲花院。   又过一日,杨管家的高热未退,人却迷迷糊糊醒了。姚映疏得了消息和谭承烨结伴去探望,刚进院里,却见王氏冲出来跪在二人面前。   “王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谭承烨大吃一惊,急忙将人扶起。   王氏力道大,他竟一时拽不动,只好回头求助姚映疏。   姚映疏握住王氏的手,“咱们起来说话,若是有关杨管家的,我一定答应。”   王氏就着她的力道站起,疲惫浑浊的眼里淌下两行清泪,“夫人,少爷,我家老头子眼看就要不行了,求夫人和少爷开恩,准许他归乡安置。”   谭承烨大惊失色,“王奶奶,管家爷爷不是已经醒了吗?”   “是醒了。”   王氏抹着眼泪,“可郎中说,那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三五天,抑或是七八日,他说不准哪日就要去了。”   握紧姚映疏的手,王氏这段时日越发苍老的脸上流露悲痛,哽咽道:“夫人,我已让人快马加鞭传信给长子,让他来接父亲归家。求夫人和少爷看在我家老爷子这么多年对老爷、对谭家尽心尽力的份上,让他回乡安葬吧。”   话中悲伤凄苦让人动容。   姚映疏面色不忍,“您放心,此事我应了。”   谭承烨吸吸鼻子,哽声道:“王奶奶,您带着管家爷爷回去吧。”   王氏瞬间泪流满面,“谢、谢过夫人和少爷的恩典。”   姚映疏又劝了几句,等到王氏擦干眼泪收拾一番,这才随她去见杨管家。   杨管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形容枯槁,双目浑浊无神,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大圈。   迷迷糊糊瞧见来人,他艰难张唇,声音微弱,“夫、夫人,小、小少爷……”   谭承烨快步上前扶住他,难过道:“管家爷爷,你别动了,好生躺着吧。”   杨管家面如金纸,嘴唇嚅动,“是……老奴失礼了……”   一听他说话,谭承烨眼眶发酸,偏过头去用力眨眼,瓮声瓮气地藏住哽咽,“我不在乎这些,你好好养病最重要。”   杨管家轻扯唇,目光寻找着姚映疏,“夫、夫人……”   “我在这儿。”   姚映疏坐到床边,握住杨管家的手,“杨管家,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杨管家往谭承烨的方向看一眼,断断续续道:“……夫人,我家小少爷自幼被老爷宠坏了……可他虽然顽劣,性子却不坏……我这把老骨头眼看是不中用了,不、不能看顾小少爷……还、还望夫人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能……多照看他一二,这样……”   他喘一口长气,接着道:“……到了地下,我也算是……对老爷有个交代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谭承烨偏头,红着眼咬住唇,泪水啪嗒砸在手背上。   杨管家一直看着姚映疏,见她点头应承,“好,我答应你。”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那点笑在一脸病容上微不足道,却令他眼里多出几分神采。   姚映疏暗自叹气,见杨管家支撑不住,忙让王氏去取药来。   王氏喂丈夫喝完药,服侍他睡下,姚映疏带着谭承烨告辞。   两人心情皆沉郁,一路沉默回到闲花院。   隔日下午,杨管家的长子杨宏到达谭府。   三十来岁的模样,与杨管家生得很是相像,身材比他高大些,面部线条更加硬挺。   他恭恭敬敬与姚映疏和谭承烨见礼,“家父病重这几日,有劳夫人、小少爷照料。”   谭承烨红着眼唤他,“杨叔,我带你去见管家爷爷吧。”   杨宏沉重点头。   到杨管家夫妻住的院子,王氏早已将东西收拾妥当,见了儿子未语泪先流,紧紧将人抱住。   杨宏宽慰完母亲,让人将行李拎到府外马车上,进屋背起父亲。   姚映疏和谭承烨前去相送。   杨宏背着父亲进马车,又去扶母亲。王氏挨着丈夫坐下,将他的手握住。   杨管家此时尚且清醒,一双眼睛凝在谭承烨身上,似有千言万语。   谭承烨抹抹泪,安慰道:“管家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杨管家眼中担忧不减。   谭承烨小跑到马车旁,扒着车窗小声对他道:“你别听她胡乱猜测,要我说啊,根本就没什么觊觎谭家家业的人,方姨娘临走前那段话,也不过是为了膈应我罢了。”   他抬着小脸,一脸得意,“我谭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轻易败落。管家爷爷就等着吧,你回去好好养病,再过几年,我定穿着官服去见你。”   杨管家被他逗笑了,勉强牵唇,“好,老奴等着少爷衣锦还乡。”   谭承烨忍住泪,笑着重重点头。   一转身,他眉眼立马耷拉下来,皱着脸要哭不哭的,缓步走到姚映疏身边。   姚映疏扫他一眼,见杨管家看向自己,会意道:“管家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杨管家含笑颔首。   车帘子落下,杨宏对二人行揖,“夫人小少爷保重。”   谭承烨瓮声瓮气开口,“杨叔保重,一定要照顾好管家爷爷啊。”   杨宏:“小少爷放心。”   他钻进马车,车夫一扬马鞭,驾着马车徐徐离去。   几人的身影在面前消失,谭承烨终于忍不住了,蹲下身哇一声哭出来。   姚映疏正伤感着,硬生生被他的哭声打断。   无奈揉额,她蓦地问道:“杨管家的长子是做什么的?能坐马车,应当家底不薄吧?管家跟他回去,想必能过得舒心些。”   谭承烨抬起通红的眼,闷闷道:“杨叔之前在我爹手底下做事,前一阵他提出要自立门户,我爹便放他走了。他现在在做什么我也不清楚,想来也是做生意吧。”   姚映疏点头,抬步往府里走,“管家只有他一个儿子?”   “还有个女儿。”   谭承烨揉眼睛,起身跟在她身后,“她很早就出嫁了,之前听管家爷爷说过,她儿女双全,过得很是不错。”   姚映疏:“听起来倒是美满。”   “是啊,可惜管家爷爷突然病重……”   “咦,你不回自己院子,跟着我回闲花院作甚?”   “整座府邸都是我的,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行啊,那随你,记得把大福喂了,顺道打理打理鸡圈。”   “凭什么!它住的地方那么臭!”   “它可是你要养的,你若不管,我明天就让人把它杀了。”   “姓姚的!你太恶毒了!”   “别那么没礼貌,乖,叫娘。” 第19章   “咯咯咯,咯咯咯!”   午睡中的姚映疏耳边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鸡叫声,她在床上连续翻了好几个身,那声音却跟蚊子似的叫个不停,扰人清静。   烦躁坐起,姚映疏趿拉着鞋子闭上外衫,气冲冲出门,“大中午的做什么呢?”   “咯咯咯!”   鸡叫声陡然变得凄厉,一只母鸡扑腾着翅膀从姚映疏身前飞过,几根鸡毛慢悠悠从空中掉落。   谭承烨追在母鸡身后,长发乱糟糟的,耳朵边斜斜插着一根鸡毛,龇牙咧嘴地在叫嚣,“别跑。给我回来!”   余光瞥见姚映疏,他强行刹住脚步,回道:“你不是让我清理鸡窝吗?”   姚映疏指指前方大摇大摆的大福,又指向院子里倒在地上的鸡窝,一言难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清理?”   谭承烨抱怨,“谁让大福不听话,打扫的时候在我旁边捣乱。那我没办法,只能先把它制服了。”   姚映疏:“……我看是它把你制服吧?别磨蹭了,先把鸡窝打扫干净。臭死了。”   谭承烨用力嗅两下鼻子,“哪臭了?”   这一呼吸,他险些没喘过气来,捂嘴弯腰干呕,眼角溢出眼珠,嫌弃道:“呕,臭死呕了呕……”   大福或许是听见了他的话,两只爪子飞快在地上刨动,立起翅膀气势汹汹朝谭承烨跑过来。   谭承烨大惊失色,“你别过来啊!”   他反应迅速往姚映疏身后一躲。   姚映疏反应同样很快,脚步往旁边一迈。   大福直直朝谭承烨扑过去,鸡嘴用力往他脚背上一啄。   “啊!!”   小少爷痛苦尖叫,嗓音都快破了,“大福!!!”   姚映疏作势打哈欠,掩在袖下的嘴角飞快一翘。鹿眼弯成月牙,眼里盛满笑意。   受了伤的小少爷偃旗息鼓,将打扫鸡舍的重任交给两名小厮,坐在檐下虎视眈眈地盯着被牢牢捆绑住的大福。   姚映疏无语,“你要真这么恨它,不如把它宰了。”   “我不宰!”   谭承烨回得铿锵有力又咬牙切齿,“它把我害成这样,把它宰了也太便宜它了。”   “那你就这么喂着吧。”   姚映疏耸肩,反正她无所谓。   谭承烨觑着她的态度,轻轻磨牙。   心里酸溜溜地想着,这女人当着管家爷爷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谁知转头就把那些话忘到了脑后,连他被鸡啄伤这么大的事都能置之不理。如今谭家强敌环伺,她很有可能会抛下他跑路。   不行,他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既然讨好不成,那就想法子赖上她!   余光瞥见小少爷变来变去的脸色,姚映疏无奈。   这小屁孩又想想什么法子来折磨她了?   就不能多安生几日嘛!   姚映疏沉沉叹气,转身进了房间。   算了,还是睡觉吧。   ……   谭承烨想了许多个法子准备赖上姚映疏,比如在她面前平地摔,装成是被她绊倒的。比如故意吃错东西推到姚映疏身上,又比如给大福打扫鸡舍时故意将它往她身边引,他再不小心被姚映疏碰倒……   想得很好,可惜没一个成功的。   连续闹了七八日,谭承烨颓了。   没办法,她手段太高,他实在比之不及。   这日,谭承烨亦步亦趋跟在姚映疏身后,郁闷地垂着头。   再不能赖上她,那他就要使杀手锏,用钱贿赂了。   大不了,他把一成家业给姚映疏就是了。   她要是还不同意,那就两成……最多三成,不能再多了!   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谭承烨一时没注意前头的姚映疏已经停下来。他闷头撞上去,额头撞到她后背肩胛骨,疼得谭承烨嘶一声,痛苦捂住额头。   他刚想抱怨,忽然灵光一闪,眼底溢出狂喜。   这不就赖上了?   他等会儿就说自己被撞得脑子出了问题,必须要姚映疏负责!   刚一抬头,却听急匆匆走近的雨花喘着气道:“夫人,大掌柜们都来了。”   姚映疏去看谭承烨的目光凝住,问道:“有说是何事吗?”   雨花摇头,“只让夫人您快些过去。”   “好,我这就去。”   姚映疏越过谭承烨,跟着雨花快步走向前厅。   不是,她就这么走了?   走了?!   谭承烨气极,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这么抛下他走了?   气不过的谭承烨跺跺脚,捂着额头疾步追上去。   和姚映疏前后脚到达前厅,谭承烨还未迈上石阶,便见大掌柜们纷纷起身,将姚映疏合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开口。   “夫人,安北县的铺子这段时日遭到不明势力打压,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松山县的也是。”   “平安县同样,前几日铺子离甚至冲进来一伙泼皮,不由分说开始打砸,无奈之下,只能暂且关闭铺子。”   “曲县的情况虽然比别的县城好上许多,但货源被人截断,想必也撑不了几日了。”   “夫人,如今可怎么办啊?”   “是啊夫人,这生意若是做不下去,我可就得另谋出路了。”   “夫人,你先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姚映疏能怎么办?   她什么也不懂,能怎么办?   想过那幕后之人很快就会出手,却不知道他竟有那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将跟随谭老爷多年的大掌柜们逼到这种程度。   况且还是她让杨管家写信,提前提防,早有准备的大掌柜。   深深吸一口气,姚映疏勉强保持镇定,“掌柜们别急,先坐下,一个一个地说。”   一抬头,却见谭承烨呆呆站在厅外,她疑声问:“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   这毕竟是谭家的产业,谭承烨总该知晓情况的。   谭承烨缓慢回神,沉默着走进厅堂,坐在姚映疏身边。   大掌柜们纷纷唤道:“小少爷。”   若是平常相见,他们定会好生询问谭承烨的近况,可惜现下情况紧急,只能暂且搁置,与姚映疏诉说具体情况。   姚映疏听完,摸着手边的茶猛灌一口,沉沉吐气,“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不知各位大掌柜有何见解?”   “这……”   掌柜们面面相觑。   “多个县城的铺子接连遭难,可我们却连幕后黑手是谁都不知,他如此嚣张,背后定有靠山。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各位大掌柜都是跟随谭老爷的老人了,想必也不愿见到谭家就此倾覆,有何谈兴见解,还请诸位直抒胸臆,姚映疏在此谢过。”   姚映疏起身,对诸位大掌柜躬身行礼。   见状,心慌意乱的谭承烨有样学样,也跟着作揖。   “使不得,夫人少爷,这可使不得。”   掌柜们纷纷还礼。   姓黄的掌柜道:“夫人快请起,那幕后黑手,我倒是有些猜测。”   姚映疏闻言欣喜,“还请掌柜告知。”   黄掌柜伸手示意姚映疏坐下,饮了口茶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东家向来与人为善,乐善好施,在生意场上不说胜友如云,许多人却也乐于给他一个面子。可唯有两人,与东家颇不对付,平常见面也没个好脸色。”   姚映疏追问:“是何人?”   黄掌柜道:“一个是平泰钱庄的庄老板,另一个则是吕氏布庄的吕老板。”   这话一出,立即有掌柜反驳,“庄老板是与东家不睦,可他身在府城,许多事鞭长莫及,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能耐在这么多县城闹事?”   “是啊,还有吕老板,他这些年与东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见了面也不过没个好脸色,何至于要毁了东家心血?”   黄掌柜迟疑,“这……”   姚映疏拧眉暗忖,或许,那背后之人是谭老爷的“朋友”也说不定。   她出声打断掌柜的们争论,“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清楚老爷生意场上有哪些朋友或者敌人,不如诸位掌柜都与我说说?”   掌柜们纷纷点头,“也好。”   姚映疏偏头对谭承烨道:“去拿纸笔来,待会儿掌柜们说了什么一一都要记下。”   谭承烨下意识点头。   待掌柜们梳理完谭老爷的交际名单,姚映疏心中微沉,知道重头戏来了。   她搁下茶盏,双唇微抿,沉声道:“各位掌柜如今有何打算,只管直言。”   掌柜们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沉寂。最终还是黄掌柜破冰,率先道:“夫人,如今铺子是撑不下去了,我想与谭家解聘。”   姚映疏轻轻攥住膝上衣料,看向其他大掌柜,“诸位也是这么想的?”   掌柜们纷纷开口,“夫人,我也想解聘。”   “我也是。”   “我那儿的铺子货源都被断了,再开下去并无意义,还是解聘吧。”   开口的掌柜越来越多,姚映疏心里越发沉重。   “啪——”的一声,谭承烨撂下笔,一脸怒容瞪着众人,“我爹生前待你们不薄,如今谭家蒙难,而他尸骨未寒,你们却想一走了之,你们扪心自问,对得起他的提拔吗?”   对上谭承烨目光的掌柜们不约而同移开视线,有的看天有的看地,目光虚浮不落实处,缄默不语。   黄掌柜无奈,“小少爷,我们也知这事做得不厚道,可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拖儿带女的,也得养家糊口啊。东家的恩情我铭记于心,等到下辈子,我再亲自到他面前请罪还恩。”   “是啊,我家还有个正在读书的儿子,他天赋不错,若是明年下场前给他请个好点的夫子,说不准能中,我不能断了他的前程啊。”   “我家四五个儿子,个个的都要娶亲,小少爷,我也不能拦着不让吧?”   谭承烨嘴唇嚅动,正欲开口,却又将唇闭上。   姚映疏沉默许久,将叹息咽回喉咙,轻声道:“既如此,那就如掌柜们所愿。”    第20章   “哐啷——”   一道身影冲进房中,房门被重重阖上。   院子里正在打扫鸡舍的吉福纳闷,“少爷这是怎么了?”   姚映疏落后一步,闻言笑了下,“没事,他闹脾气呢,我看看去。”   她来到谭承烨房门前,沉沉敲了两下,“开门。”   里头许久也无动静。   姚映疏没了耐心,索性一脚将门踹开,进屋后把门掩上,隔绝吉祥吉福和雨花的视线。   目光轻扫,只见屋内并无谭承烨的身影,唯有床榻之上鼓起一个小包。   姚映疏走过去,在小包上轻拍两下,“这么闷着不热吗?”   谭承烨猛地将被子掀开,红着眼质问:“你为什么要同意他们的要求?”   “如今这个情况,他们选择明哲保身并没有错。好聚好散不好吗?若是执意挽留,不得留来留去留成仇?”   理智告诉谭承烨,姚映疏的做法没错,毕竟铺子都已经被逼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并非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   可情感上,他就是难以接受。   谭承烨悲从中来,鼻尖一耸哭了出来,“那都是我爹的心血,是我谭家的家业啊。”   小少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哭得伤心又可怜。   姚映疏难得对他起了怜悯之心,安慰道:“凡事往好处想,若是经此一遭,那幕后之人就此偃旗息鼓呢?”   谭承烨擦着眼泪反驳,“我家的铺子只是关了,又不是卖了,费这么大力什么好处也没捞着,那人是傻子不成?”   姚映疏心道,既然如此还不如卖了呢,起码钱是拿在自己手里没便宜外人。   但小少爷都这么伤心了,她也不好说出来戳他心窝子,“那现在怎么办?”   谭承烨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二人四目相对,眼睛里皆是迷茫与不知所措。   谭承烨悲伤不已,趴在枕头上呜呜地哭。   姚映疏也很烦。   原本以为当了寡妇能过上好日子,谁能想到谭家竟还有一场劫难。   她心里燥得慌,越听谭承烨的哭声越烦躁,干脆利落转身回屋。   谭承烨哭了会儿没听到有人安慰,从枕头上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贴着湿发的脸。   眼珠转了圈,只见屋里空荡荡的,哪儿还有姚映疏的身影。   他悲不自胜,忿忿咬住衣袖。   对他这么不耐烦,她心里一定恨不得甩掉他远走高飞吧?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姚映疏得逞!   ……   姚映疏还没想好往后该怎么办,翌日一觉醒来,忽听雨花进来通传,意外道:“谁要见我?”   雨花:“是老爷生前的朋友,听说谭家最近不太好,特地来探望。”   姚映疏颔首,将木梳递给雨花,吩咐道:“让小少爷与我同去。”   听见声儿的杏花诶声,转道去了隔壁。   姚映疏只会梳简单的发式,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还是交给雨花发挥比较好。   梳洗完,姚映疏对闷闷不乐的谭承烨道:“走吧,去见客。”   谭承烨哦一声,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垂头丧气跟在她身后。   快到前厅时,姚映疏步子停下,用力揉两下眼睛,鹿眼里很快淌出泪花,再揉搓脸蛋,指尖勾出少许碎发,转瞬之间,神色比之方才憔悴不少。   弄完,她压下心里的紧张,重新抬起脚步,忽略谭承烨皱起的脸,平声道:“走吧。”   刚迈入厅堂,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姚映疏身上。   她隐晦粗略巡睃,将厅中人的模样收入眼底。   厅堂内一共五人,一个满头花白,三个瞧着年龄差不多大,皆是四五十的模样,剩下一人要年轻许多,应是刚过而立,一身石青色锦袍,内敛富贵。   “这位便是谭兄的新夫人吧?”   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堂而皇之将姚映疏全身上下打量一通,笑道:“果真是花容月貌。”   姚映疏不喜欢他调笑的语气,眉心微拧,同样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语气随意道:“你是?”   中年男子笑容微僵,“在下石茂,玲珑阁的东家。”   此人在谭承烨记下的名册上出现过,名字比较靠后,应该关系不怎么样。   姚映疏不冷不淡地应道:“原来是石老板。”   她看向其余人,“那你们又是?”   “我姓宋,名宋高,家里是做米粮生意的。”   “我姓马,马开明,马氏酒肆的东家。”   头发花白的老人态度冷傲,“吕氏布庄,吕恒。”   三十出头,端方温和的男子对姚映疏拱手,“郑文瑞。”   这些名字姚映疏昨日都听过,尤其是吕恒与郑文瑞。前者与谭老爷不睦,后者却算是他的忘年交,二人时常宴请对方,关系极好。   姚映疏往一旁让步,露出身后的谭承烨,让他与各位叔伯见礼。   谭承烨不情不愿地作揖,几人象征性地夸奖两句,便与姚映疏攀谈起来。   不合时宜的热情让姚映疏有股不好的预感,她喝了口茶,把茶盏放到身旁桌案上,斟酌后直言道:“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宋高和马开明对视,正组织措辞,忽听苍老嗓音道:“听说谭家最近关了许多铺子?”   姚映疏和谭承烨目光短暂相接,前者道:“不错。”   吕恒态度冷淡,“我想买下谭家关闭的铺子,你开个价吧。”   姚映疏目光一震,快速掠过其余几人,“你们也是想买铺子?”   石茂笑道:“是啊,如今谭家稀薄西山,与其守着空铺子,不如转卖给我等,好歹手里也能多些银钱不是?”   谭家手上的皆是地段极好的旺铺,谭老爷在时生意兴隆,雨山县的商贾无不羡慕。如今谭家眼看就要完了,这些铺子就像放在眼前的肥肉,凡是看得见的人哪个能不心动?   宋高也道:“不错,夫人开个价吧……”   “我不同意!”   身侧蓦地爆发一声稚嫩嗓音,姚映疏偏头看过去。   谭承烨猛地站起,额角青筋跳动,满脸怒容道:“我爹刚死你们就来趁火打劫,哪有这么做朋友的?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吕恒无所谓开口,“老夫与谭明可不是朋友。”   “不是也不卖!”谭承烨推搡着石茂,大声吼道:“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哎哎哎,你这孩子,怎么不领情呢?那些铺子反正也是砸你们手上,不如买给我。”   “闭嘴,出去!”   吕恒冷冷瞥向谭承烨,猛地甩袖,“老夫自己走。”   宋高和马开明见状,也只好先行告辞。   厅堂内,姚映疏看向仅剩的一人,“郑老板不走?”   郑文瑞温声而笑,“我与谭兄乃是至交好友,嫂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叫我一声文瑞即可。”   姚映疏眉心不易察觉轻轻蹙起。   头一次见面就让一个寡妇叫得这么亲密,这位郑老板还真是不讲究。   她无声笑笑,并未搭话。   郑文瑞看出她的冷淡,眉眼略带黯然,“兄长出事后,我本欲上门看望嫂夫人与承烨,可又怕冒昧打扰惹嫂夫人不喜。这次谭家铺子出事,于情于理,我都该上门探望。”   “兄长待我恩重如山,嫂夫人与承烨乃是他仅剩的亲人,你们放心,无论在背后搞鬼的是谁,我一定护你们周全。”   郑文瑞语气坚定。   他言辞恳切,态度真挚,姚映疏分不清是真是假。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觉得可疑。   既然分不清,一律按照不怀好意处理。   姚映疏弯唇,“郑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目前还未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和承烨一定能将谭家撑下去。”   郑文瑞并未多言,温声道:“若有需要,嫂夫人只管来郑府寻我。”   姚映疏谢他好意,“好,多谢。”   郑文瑞走后,她一下垮了脸,重重坐到椅上,愁眉苦脸地叹气。   赶完人的谭承烨回来在她身边落座,二人一个往上看,一个呆呆看向门外,齐齐长叹一气。   “唉。”    第21章   翌日。   不用每日早起听课,谭承烨这几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他伸着懒腰,同时目光扫视一圈。大福站在鸡圈旁,撅着屁股背对着他,脑袋一晃一晃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吉祥和吉福原本站在廊下,一见他立马迎上来。   “少爷醒了?”   谭承烨纳闷,“她人呢?”   吉祥会意,“少爷是说夫人吧,一大早的就去见客了。”   “见客?什么客?”   吉祥叹气,无奈道:“和昨日一样,都是老爷生意上的朋友。”   谭承烨脸色大变,顾不上整理仪容,脚步一抬匆匆往外走。   还未到院门口,便见姚映疏和雨花杏花三人一前一后走来,后者脸色沉重,前者慢吞吞的跟乌龟似的,眼神虚浮,不知在想什么。   谭承烨张唇欲唤,姚映疏轻飘飘看他一眼,有气无力道:“别说话,让我静静。”   谭承烨只好闭嘴,跟着姚映疏进了正屋。   倒在罗汉床上,姚映疏猛灌了三杯冷茶,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对谭承烨道:“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不会罢休,你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的?   谭承烨也不知道。   从小他爹就不让他插手生意上的事,他每日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被拘着读书,如今他脑子里着实没什么想法。   姚映疏叹气,“是卖还是不卖啊?”   谭承烨痛苦抱住脑袋,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   “唉。”   又是长长一口气。   ……   连续七八日,每日都有不同的人来寻姚映疏,眼见她脸上疲惫一日多过一日,谭承烨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   他偷偷摸摸来到瘫软在椅上的姚映疏面前,一段话在嘴边绕了又绕,始终未曾出口。   姚映疏睨他,语气不太好,“有什么话就说。”   谭承烨小心翼翼开口,“不如,明个儿我陪你出去躲躲?好过在家里烦心。”   姚映疏想了想,点头应下,“好。”   那些人日日来府里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二人说定,隔日一大早,闲花院的人便忙起来。   姚映疏正和谭承烨用膳,雨花匆匆进来,“夫人,那些人又来了。”   “这么早?!”   姚映疏望了眼天色,此时天尚未完全亮起,黛青色铺满半边天空,东方隐有红光跳跃。   她额角青筋跳动,忍着烦躁,“不是吧,至于吗?马车备好了吗?”   雨花:“已经在后门候着了。”   “你留在府里见机行事,我们先走一步。”   三两口把手里的饼吃完,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就走,“别吃了,赶紧走!”   “等、等等……好歹等我咽完……”   二人朝后门飞奔而去,吉祥吉福紧忙跟上,眨眼就没影了。   一路狂奔至后门,姚映疏一把将谭承烨拉到马车上,一人靠着一边车壁喘气。   吉祥让车夫回去,和吉福一道坐在车辕上,问:“夫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都行。”   姚映疏恹恹回复。   等马车徐徐动起来,离谭府越来越远,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姚映疏靠着车壁昏昏欲睡,对谭承烨道:“到了叫我。”   也不管他回没回答,两眼一闭,脑袋一歪,立马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谭承烨在叫她,姚映疏缓缓睁眼,困顿间撩起车帘子往外一看。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那铺子装饰得很是精致,匾额上“金粉阁”三个字金光灿灿,光辉耀眼,闪得姚映疏一下子清醒。   “这是什么地方?”   谭承烨够着脖子往外看,“卖首饰的吧,怎么来这儿?”   吉祥推开车门,嘿嘿笑道:“我妹子若是不高兴,给她带样首饰,保准她立马就笑出来。小的想着夫人也是女子,心情不畅,那就得来这儿啊。”   姚映疏满眼新奇地注视着铺子门口来来往往的姑娘们。   她还不曾来过这种地方,一时把不愉快的事通通忘到脑后,紧张又激动。   给吉祥一个赞许的眼神,她拎着裙摆跳下马车,挺直胸膛,快步往金粉阁走去。   让吉福留下看守马车,谭承烨与吉祥紧随其后。   一进金粉阁,姚映疏的目光立即被无数精美的首饰攫住。无论是雕刻精细的莲花银簪,还是栩栩如生的牡丹绢花,抑或是华丽璀璨的镶金宝石步摇,每一样都令她眸光大亮。   谭承烨凑近看两眼,语气带着小心翼翼,“你喜欢?那就买回去。”   姚映疏放下手里艳丽的绢花,白他一眼,“小少爷,咱们还在孝期呢,这不合适。”   献殷勤失败,谭承烨眉眼恹恹地哦一声。   他往姚映疏发间觑一眼,此时才发现,自从她进谭家后,连首饰都没给自己置办一二,头上带的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找出来的寒酸银簪。   她不贪不坏,他却一直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摩她,现下还担心她丢下他逃跑。   这么一想,谭承烨心里还挺愧疚。   姚映疏收回目光,心中大呼可惜。   若不是此刻她还是为亡夫守孝的寡妇,真想把这些漂亮首饰全部买回去。   戴在她身上一定好看。   在脑海里畅享一番,姚映疏乐滋滋地拿起两根簪子。   一根兰花银簪,一根白玉蝴蝶簪。   对比一番,姚映疏纠结,两支她都挺喜欢的。   谭承烨愧道:“喜欢就都要吧。”   姚映疏偏脸看他。   小少年立马别开头,硬邦邦道:“看我做什么?我谭家虽然落败了,但不至于连两根簪子都买不起。”   姚映疏笑道:“那我就都要了。”   她又挑选一副白玉耳坠,一对银手镯。   吉祥极有眼力见地拿着东西要去结账,姚映疏肉痛地拿出一张银票交给他。   银票从眼前一闪而过,谭承烨挠头,莫名觉得眼熟。   正要往前细看,姚映疏拉着他避至一旁,“在这儿等着。”   “哦。”   今日收获颇丰,姚映疏心情大好,视线随意转着。无意间落到门口,触及一人时,她嘴角笑意蓦地僵住。   身旁有人小声道:“那不是县令夫人吗?她今日也来逛铺子?”   她身边年轻女子刚来雨山县,对此并不熟悉,感慨道:“你们县令夫妇可真年轻,容貌也登对。”   “你认错了,她旁边那人是她娘家兄长。我们县令今岁四十有二,夫人乃是继室。”   年轻女子尴尬,“原来如此。”   姚映疏心里一咯噔,郑老板竟是县令的大舅子?   她拉着谭承烨转身,暗自祈祷郑文瑞看不见他们。   谭承烨不明所以,脑袋往后看,“怎么了?”   姚映疏手落在他后脑,紧紧把他摁住,“别问,别看,闭嘴。”   谭承烨委屈巴巴,“哦。”   装作看首饰的姚映疏余光注意门口的动静,在心里念叨着赶紧走赶紧走。   天不遂人愿,结完账的吉祥初时没看见人,边走边喊:“夫人,少爷?”   目光一转瞧见站在博古架面前的两人,纳闷道:“夫人和少爷怎么来这儿了?”   姚映疏闭眼,恨不得在心里狠狠揍吉祥一顿。   余光扫到郑文瑞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低头和身旁女子说了一句,大步走来。   “原来嫂夫人也在。”   这下是真避不过去了。   姚映疏无声叹息。   拉着谭承烨转身,她脸上挂着礼貌微笑,“郑老板。”   顺道拉扯谭承烨衣袖,“叫郑叔叔。”   谭承烨将来人上下扫视,明白过来方才姚映疏是在避他,不情不愿唤道:“郑叔叔。”   郑文瑞微笑颔首,面向姚映疏,关切询问:“谭家最近上门的人那么多,嫂夫人可还能应付?”   姚映疏假笑,“有何不能应付的?我不愿卖,他们还能强买不成?”   郑文瑞欲言又止,“嫂夫人可否移步,我有话想与你单独说。”   姚映疏悄悄拉了谭承烨一把,好在这小子还算警觉,立即不满道:“有什么事在这儿不能说?”   “这……”   郑文瑞看向周围。   金粉阁内人满为患,的确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姚映疏:“……”   她笑容不变,掩在袖中的手在谭承烨手背上拧一把,“那就出去说吧。”   郑文瑞温和道:“嫂夫人请。”   移步至金粉阁外,谭承烨龇牙咧嘴摸着被拧疼的手背,一个不注意,就见郑文瑞绕过他,走到姚映疏身边。   他正要跟过去,却被吉祥眼疾手快拉住,指了指马车后,“少爷,咱们去那儿。”   姚映疏站在马车前,位置不远不近,有极大可能听清他们的谈话。   谭承烨赞道:“算你机灵。”   姚映疏并未注意这主仆俩,与对面的郑文瑞开门见山,“郑老板想和我说什么?”   郑文瑞轻叹气,“嫂夫人不知生意场上的险恶,哪是你不想卖,别人就不能买这么简单。若你执意留下那些铺子,有人急眼逼着你卖,硬生生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到时那些铺子可就不值钱了。”   姚映疏拧眉。   郑文瑞这话倒是不假。她不懂生意上的事,但她知道人心,是这世间最需要提防的东西。哪怕是至亲也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亲人,更别说是交情一般的朋友。   现在的谭家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姚映疏沉住气,问道:“不知郑老板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   郑文瑞摇头,目光落在姚映疏脸上,温声道:“我妹妹嫁入县令府,我也忝称一声县令舅子。有我妹夫在,郑家在雨山县也算排得上号。我想着,不如嫂夫人与承烨一道随我去郑府居住,这样任谁也不敢打你们的主意。”    第22章   姚映疏的眼色立马变了。   这位郑老板今日出门时莫不是被门扉给夹了吧?   既非亲朋,亦非家眷,她一个寡妇带着继子去郑府住,这是不怕世人的唾沫把她给淹了?   此人定是今晨水喝多了。   姚映疏脸色淡淡,正欲拒绝,忽然一道身影从后面窜出,挡在姚映疏身前,恶狠狠地瞪郑文瑞一眼,“她有家,凭什么要去你家住?”   谭承烨狠狠呸一声,“亏你还自诩是我爹的好友,他刚走你就觊觎他的遗孀,简直不要脸!臭狗屎老色批,给小爷滚远点!”   话音甫落,他立马扯着姚映疏进马车,“走走走,这里有苍蝇,我们赶紧走!”   姚映疏顺势转身,余光瞄到郑文瑞难看的脸色,她心里一阵舒爽。   从小到大,姚映疏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多了男人惊艳的目光,她对他们的心思不说了如指掌,却也心中有数。   这郑老板方才眼睛就差黏在她身上了,当她没看出来呢?   很好,这小少爷把她没骂的话骂出来了,回去奖励他少扫一日鸡舍。   坐上马车,吉祥立马催促吉福驾车离开。   谭承烨依旧气不过,一刻不停地骂道:“简直是癞□□想吃天鹅肉,他也不看看他自己长什么样,竟敢对你抱有那种龌龊心思。县令的大舅子怎么了?县令的大舅子就能觊觎已成婚的妇人?”   姚映疏心道,什么妇人,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不过这种话不好在谭承烨面前说,她给谭承烨倒了杯水,“少说几句吧。”   她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那姓郑的心思的?”   谭承烨撇嘴,“他一双招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你,跟我爹看姨娘们一个表情,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姚映疏沉默。   看来谭老爷果然是个贪花之人。   谭府暂时回不去,姚映疏让吉福带着她在县城内随便转转,到正午时带着三人一道去酒楼用饭,吃完饭歪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醒来后再度绕着县城转圈。   到城门口时,姚映疏掀开帘子,好奇张望。   她入县城那日尚处在昏迷中,进了谭府又一直龟缩不出,对此处分外陌生。   随意看一圈,姚映疏正要收回视线,目光骤然一定。   正排队等待入城的百姓中,有几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唰一下放下帘子,姚映疏心中慌乱。   他们怎么来了?   谭承烨疑惑问:“怎么了?”   姚映疏未答,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闷下。放下瓷杯,她将车帘子掀开一个小缝,偷偷往外看。   人群里,高大强壮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人身后站着一名妇人,衣着整洁,头戴银簪,光鲜亮丽的形象与姚映疏记忆里的农妇相差甚远。   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童,身上衣衫亦是崭新,脖颈上甚至带着一枚银制平安锁,嘴巴一动一动,不知在吵闹什么。   落在最后的是名正值芳龄的女子,衣裙朴素,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五官生得清秀,可惜眉宇疲惫,消减了两分秀丽。   姚映疏握着车帘子的手攥紧,心不住下沉。   真的是大伯大伯娘一家。   他们怎么会来雨山县?   以她“出嫁”前双方几乎可以说是撕破脸的态度来看,大伯大伯娘不应与她老死不相往来?这个时候不辞辛劳赶来雨山县,只能是为了利益。   看来,他们是听说了谭老爷过世一事,来打秋风的。   可这事又是谁透露给他们的?   一张张脸在姚映疏脑海里浮现,她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人群里的姚二桃忽然抬头,往她的方向看来。   姚映疏手一紧,冷淡回望,将车帘放下。   一转头对上谭承烨狐疑的目光,“你看什么呢?”   姚映疏平静开口,“我大伯大伯娘来了。”   谭承烨:“啊?”   “吉祥。”   “诶。”   吉祥打开车厢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夫人有什么吩咐?”   姚映疏:“你去帮我办件事。”   ……   “二桃,二桃?”   脑袋上骤然挨了一下,姚二桃怔愣回神,“怎么了娘?”   陈小草嫌弃乜她,“发什么呆呢,没听见光宗说饿了?还不利索点把糕点拿出来,饿坏了你弟弟可怎么办?”   姚光宗的哭闹声像是闷雷炸在耳畔,姚二桃指甲嵌进肉里,默默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糕点。   陈小草立马拽过去,小心翼翼把糕点递到姚光宗手里,温柔哄道:“光宗别哭,娘给你吃糕点啊。”   姚光宗一把拿过,囫囵两下塞进嘴里,舔着手指头含糊道:“娘,糕点真好吃,我想天天都能吃。”   陈小草哄,“放心,等找到你三姐,娘天天让你吃个够。到时候不仅有糕点,娘保证你顿顿有鱼有肉。”   说到姚映疏,她低声骂道:“这死丫头,男人死了也不往家里捎个信,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一家子忘得干干净净,白喂她这么大,白眼狼!”   姚光宗嚷道:“娘,快去找三姐,我要吃鱼吃肉。”   “好好好,马上就去找你三姐,光宗别急。”   将二人的对话收入耳中,姚二桃垂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瞄一眼这么大了还被陈小草抱在怀里的姚光宗,又瞟向身后被爹娘乖乖牵住,三四岁的小童,想起方才坐在马车里,穿着新衣带着首饰,明显过得极好的姚映疏,紧紧攥住掌心。   ……   在外头晃荡了一日,日暮后,姚映疏吩咐吉福驾车回府。   “夫人,少爷,咱们走正门还是后门?”   谭承烨在马车里坐了半日,屁股疼得厉害,迫不及待想快些回去歇着,急急开口,“走正门。”   吉福没动,“夫人呢?”   谭承烨目露凶光,恨恨磨牙。   这臭小子,到底谁才是他主子!   姚映疏还在想姚大周一家的事,随意道:“我都成。”   吉福应一声,驱车去正门。   到达后,姚映疏与谭承烨一前一后落地,一道往府内走。   刚绕过长廊,忽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谭夫人!”   姚映疏被吓得脚步一滑,险些摔倒,幸好身后的谭承烨赶忙扶了她一把。   二人齐齐抬头,只见前方乌泱泱一群人正往这边疾步靠近。   “谭夫人,你可算是回来了!”   “谭夫人,安北县的那几间铺子你真的不卖?价钱好商量嘛。”   “谭夫人,平安县的铺子你开个价吧。”   “谭夫人,县城附近的庄子你可有出售的意愿?”   “哦对了,还有周边县城的良田,谭夫人可打算售卖?”   “听说谭家有不少地,我欲购之,还请谭夫人开个价。”   无数道声音齐齐钻进姚映疏耳朵,听得她眼前一黑。   之前还只对铺子下手,现在却是连庄子良田和土地都不放过了。   这是看他们“孤儿寡母”好欺负,逮着他们不放啊!   姚映疏给谭承烨使眼色,两眼一翻往后倒。   谭承烨弱小肩膀艰难将人架住,回头吼道:“吉福!夫人被这些人气晕了,你快把她送回院!”   ……   回到闲花院,姚映疏躺在床上,像条再也不会翻身的咸鱼,眉眼弥漫着浓郁疲惫与倦意。   谭承烨坐在罗汉床上,二人发了片刻呆,忽地齐齐叹气。   “唉。”   谭承烨皱着一张小脸,闷声道:“这次他们总该消停几天了吧。”   毕竟谭夫人都已经被他们给气晕了。   姚映疏双目无神,呆滞道:“希望吧。”   看着她这副模样,谭承烨心中不安,生怕她明日不堪重负,丢下他跑了。   腹中藏了千言万语,他尽量理出头绪,唇瓣微微张开。一个音尚未吐露,姚映疏翻身朝里,嗓音充斥着倦怠,“让我一个人静静,你先出去吧。”   谭承烨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咽,“哦,好。”   翌日,府中清净一日,无人上门。   姚映疏松了口气,暗道还算他们有些良心。   然而第二日,这些商贾再度上门,短短半个时辰内,雨花便进来通传了五六次。   “夫人!”   还未进闲花院,吉祥的声音远远传来。   姚映疏现在听见“夫人”二字就头疼,痛苦捂住耳朵,简直生不如死。   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姚映疏眼神疲惫,有气无力问:“又是哪个大老板来了?”   吉祥喘气,手摆了摆,“不是大老板,是您的伯父伯娘和堂姐堂弟来了,正在前厅嚷嚷着要见您呢。”   姚映疏猛地从罗汉床上坐起,不可置信道:“我不是让你把他们弄出去吗?他们怎么还在雨山县?”   吉祥尴尬挠头,“小的最多阻拦他们一两日,若是有那个能耐让他们在雨山县消失,怎么可能现在还是个小厮?”   顶着姚映疏吃人般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湮灭。   就在这时,雨花小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吕氏布庄的吕老板来了,要见您。还有其余的老板,都在前厅等着呢。”   姚映疏抓狂抱头,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朝天大吼,“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吉祥目色惊惧,拉着雨花说悄悄话,“夫人这是疯了?”   雨花狠狠瞪他,“你别胡说。”   坐在罗汉床另一头的谭承烨咬住唇,手放在膝上摩挲,内心纠结不已。   发泄一通,姚映疏心里好受不少,一杯冷茶下肚,她猛地将瓷杯搁在桌上。   啪嗒一声唤回谭承烨的神志,他终于下定决心,侧脸与姚映疏目光相视。   二人目光坚定,同时开口。   “要不咱们还是把铺子卖了吧?”   “要不你改嫁吧,我跟着你。”    第23章   听清对方说什么的姚映疏和谭承烨:“?”   前者大怒, “这段日子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可你竟然想把我嫁给郑文瑞那个丑八怪?你还有没有良心?!”   后者震惊,“谁要你嫁给郑文瑞了?那个丑八怪连我都看不上, 怎么会……等等!郑文瑞是谁?”   姚映疏无奈扶额,让雨花和吉祥先行退下, “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   谭承烨坐直身子,清清嗓子, 说出自己的看法,“前头那些人之所以这么嚣张,不就是看咱们家没个男人,欺负我们俩没人撑腰?那你带着我嫁出去不就好了?”   姚映疏端起茶盏润润嗓子, 轻哼一声以示嘲讽, “说得倒是简单, 雨山县有钱的男人都在这儿了,你是觉得我眼光有这么差,能看得上他们?有权的倒是不在, 但听说他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想让我嫁, 门都没有!我这门婚事本就是被逼无奈,要想让我再嫁,那人的品貌必须让我满意才行。”   谭承烨被她说得悻悻, 不甘嗫喏,“那就这样把我爹的心血给卖了?”   他双目通红,小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情绪不平。   给他倒一杯茶水,姚映疏推心置腹, “你也看见了我们的处境,说是两头待宰的羔羊也不为过。姓郑的虽然心思龌龊不怀好意,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商人,心思或多或少都有些活泛,在咱们看不见的角落,说不定有多少肮脏的手段。”   “你能保证那些人里,每个都是你爹那样的好人吗?他们现在还算以礼相待,可若是有人不愿再等,用你或者我的性命逼迫对方,到时又该如何?”   姚映疏喝口茶,双手捧着杯子语重心长,“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你爹的心血,你不愿把它们交到别人手上。可在你爹眼中,你比财物更重要,他在天之灵,想必也盼望你衣食无忧地好好活着。”   “咱们把铺子田庄全卖了,既能保住性命,又能保下钱财。”   “你若是不甘,待你高中后衣锦还乡,再把东西买回来,那时无人会阻你,这些人甚至还会高高兴兴地把地契奉上。”   谭承烨稚嫩小脸上满是挣扎,他攥着拳头,低头喃喃,“让我想想,你再让我想想。”   姚映疏不逼他,“这只是我一人的想法,铺子田地毕竟姓谭,我尊重你的决定。”   谭承烨抬头看她一眼,手握住茶盏,闷闷地“哦”一声。   “夫人。”   雨花笃笃敲门,“前头又来催了。”   姚映疏烦躁起身,“来了。”   她压着脾气,大步朝外。   目送那道身影离开,谭承烨缓缓低头望着茶水中的倒映,姚映疏方才的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他双手紧紧捧着茶盏,眉眼迷惘又不知所措。   爹,我该怎么办……   ……   姚映疏带着吉祥吉福去见姚大周一家。   这一家四口被安置在前院的花厅里,与那些商人们仅隔了一个正厅。   进门时,姚大周坐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地端着茶在品。   陈小草挨着姚光宗坐在桌案的另一侧,一个劲地把桌上糕点递到他手上,敞着大嗓门哄道:“光宗啊,好吃你就多吃点,你三姐这死丫头,过这么好的日子也不知道提携提携咱们娘家人,白吃了咱们家这么多年的干饭,白眼狼。”   姚光宗一手拿了块糕点,吃得糕点屑洒了半身,翻着白眼噎道:“娘、娘……水……”   陈小草慌慌张张给他倒茶,顺口骂道:“死丫头,没见着你弟弟噎了,连杯水都不会倒了?”   姚二桃坐在姚光宗下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连陈小草骂她都没反应。   呆滞的目光在看见姚映疏时才有些许神光浮现,“……欢欢。”   姚映疏冷淡颔首,“二姐。”   带着吉祥吉福穿过厅堂,在上首落座。   陈小草一见她就骂,“你这倒赔钱的死丫头,见了长辈不知道叫人啊?”   吉祥眼睛立马一瞪,“不准对我们夫人无礼!”   吉福脑子没他灵光,但一听这话,立马跟着瞪过去,“给我们夫人赔罪!”   陈小草吓一跳,面上瑟缩,嘴里却仍不松口,“这丫头,当了富家太太,连长辈都不认了。”   姚大周放下茶,“欢欢现在是谭家的当家主母,自然不能像在娘家时那样管教。”   他面色放缓,轻轻叹气,“本来大伯大伯娘前日便该到的,可谁知路上出了差错,耽搁到了现在。”   “可不是!”   说起此事,陈小草立马激动地拍大腿,“有个杀千刀的诬陷咱们,非说我们偷他东西,硬是将我们送到县衙。哎哟喂,那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我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欢欢啊,你可得把那杀千刀的找出来,好好替大伯娘出口恶气!”   方才还在骂夫人,转头就要夫人给她做主,这人可真混不讲理,怪不得夫人要让他将人赶出去。   吉祥心道,怪他没把事办好。   姚映疏注意到,陈小草说话时,姚二桃搭在膝上的手虚虚握了握。她吃了半盏茶,淡声开口,“我替你出气,谁又来替我出气?”   陈小草下意识开口,“你有什么气可出的?”   “大伯娘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姚映疏轻呵,“你忘了,我是如何嫁进的谭家?”   陈小草脸色微变,不说话了。   “啪嗒。”   杯盏重重落在桌案上,仿佛一闷棍敲在心头,吓得陈小草一个哆嗦。   姚映疏眸色渐冷,“我来替大伯娘回忆回忆。”   “当初,我不愿嫁,是大伯娘亲手喂我吃下迷药,强行将我带回去。那两日,我日日昏沉着被你们看管,就连上花轿人也是昏迷的。”   姚映疏忽地弯眼,璀璨流光流溢双眸,甜到人心坎里,“这口气一直憋在我心里,倘若大伯大伯娘不来,说不准哪日就散了。可你们偏偏出现在我面前,大伯娘,你说说,该如何让我出这口气?”   乍然听到秘密的吉祥和吉福瞪大双眼。   万万没想到,夫人竟是这般嫁给了他们老爷。   夫人这双长辈,心可真黑啊!   陈小草讷讷不知该如何回答,姚大周沉着脸接过话,“欢欢,你这话可要讲良心。要不是我为你说了这门亲事,你现在怎么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他眯起眼,“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事,我们姚家人可做不来。”   “对啊!”   陈小草立马理直气壮起来,对姚映疏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衣裳,戴的簪子,哪样不是好的?要不是你大伯把你嫁进谭家,你这辈子能碰到这些好东西吗?”   姚映疏气笑了,“不问我的处境,我的难处,只拿我的穿着打扮衣食住行说事,大伯,论诡辩,谁能强得过你啊?”   姚大周眉头一皱,姚映疏当即冷下脸质问:“你们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姚大周不满,“欢欢,当初的事你心存芥蒂,大伯理解,可侄女婿过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给家里来封信?”   陈小草接话,“是啊,要不是碰巧遇上县里的人,咱们还不知道呢。”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姚映疏:“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欢欢,我们是你的血脉至亲。”姚大周道:“如今侄女婿过身,这偌大的府邸只靠你一个人支撑,大伯心里不忍,于情于理也该来帮衬你。”   凉意从姚映疏心里蹿起,看着姚大周冠冕堂皇的脸,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一头悄悄张嘴露出獠牙的豺狼。   她知道姚大周贪婪,对他们上门的目的也有准备,可事实暴露在眼前时,她心里依旧酸涩难耐。   这就是她的血脉至亲。   将她卖了,还想榨干她所有利用价值的至亲之人。   姚映疏狠狠闭眼,逼退眼角湿润,讽刺意味十足地轻呵一声,“怎么,大伯那一千五百两聘金是花光了吗?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一千五百两?!”   陈小草和姚二桃齐齐震惊抬头。   吉祥和吉福两个小厮张大嘴,久久未能阖上。   姚大周脸上短暂惊慌,又很快遮掩下去,故作镇定道:“什么一千五百两?”   “当然是谭府给的聘金。”   她好歹也看了谭家那么多账本,上头记录得清清楚楚,谭老爷给的聘金乃是整整一千五百两,远超姚大周所说的六百两。   姚映疏讽道:“大伯当初与我说,谭家给了六百两聘金,家里只留一百两,剩下五百两交给我带走,可别说五百两了,我连五钱都没看见,更别说还有那剩下的九百两。”   “这么多银子,大伯,你不会全都花完了吧?”   “当家的!”   陈小草坐不住了,噌地站起,对姚大周吼道:“那九百两去哪儿了?”   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姚大周脸上挂不住,“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哪儿来的一千五百两,当初谭家给的就是六百两!都是这丫头胡扯的。”   陈小草将信将疑,火气冒上来,“嘿你这死丫头……”   “看来大伯娘也不知道啊。”   姚映疏甜甜笑着,“聘金给出去可是记了账的,数额、去向记得一清二楚,大伯可赖不了账。”   姚光宗跳下椅子,抓着他爹不放,“爹,我的钱呢,快把我的钱给我!”   母子俩一人一边拉扯着姚大周,他脸上骤现烦躁,又怕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只好收住力道。   姚二桃坐在椅上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姚映疏不想再和他们掰扯,起身道:“我还有客,不便久留,吉祥吉福,替我送送大伯大伯娘。”   吉祥意会,“夫人放心,小的一定把亲家伯老爷送到城门口。”   姚映疏给他一个赞许眼神,快步离开花厅。   正和姚大周拉扯的陈小草眼尖地瞥见她的身影,登时反应过来。当家的昧下银子是不对,可最重要的还是欢欢这死丫头啊!   别说是九百两,哪怕是九千两她也能拿出来。   陈小草眸底闪过贪婪,冲上去拽住姚映疏,“死丫头,别跑……”   “啊!”   话音未落,陈小草足下趔趄,猛地扑到姚映疏身上,两人齐齐从石阶上摔下。   尖叫声惊飞树上栖息的雀儿,也引来隔壁花厅里的众位老板。   众人鱼贯而出,只见那位花容月貌的谭家当家夫人与一名妇人一道摔倒在地。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闹的哪处。   吉祥吉福急忙上前搀扶姚映疏,“夫人没事吧,可摔疼了?”   陈小草哎哟叫唤着摸着屁股爬起,张嘴就是骂,“没长眼睛啊,没看到我也摔了?还不快过来扶我一把?”   众人齐齐看向立在石阶上的妇人,有人皱着眉打量,有的目露鄙夷,也有的暗自思量。   姚映疏一动不动,只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陈小草。   眼睛里的冷意令陈小草打了个哆嗦,旋即大怒,这死丫头居然敢这么看她!   她沉下脸大步往姚映疏走去。   匆匆撇下姚光宗的姚大周见状不妙,急忙大喊:“光宗他娘,站住!”   可惜陈小草根本听不见,走近就骂,“死丫头,你什么眼神,你再瞪我一眼试试?你个赔钱货,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你了,白眼狼,不知道感恩图报也就算了,连伯娘摔倒都不扶一把,反而还瞪我?”   “你瞪,你瞪啊!”   陈小草面色含怒,伸手就要去掐姚映疏的手臂。   “啪!”   响亮的一巴掌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陈小草不可置信伸手,脸颊上的痛意明明白白地彰显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姚映疏冷声道:“再敢不依不饶地纠缠,下次可就不止一巴掌了。”   陈小草听见姚映疏的声音就疯了,张牙舞爪地要去打她,“死丫头,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姚大周急急冲出来大喊:“住手!”   吉祥吉福连忙把姚映疏护在身后,连连后退提醒,“夫人当心。”   陈小草疯了一样冲上去,“小杂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打我,我今个儿非得让你见……”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子,稳稳当当打在陈小草头上,她捂着额头嗷嗷叫唤,“谁,谁啊?!”   小路尽头出现一道身影。   穿着白色长袍的小少年快步而来,一股脑将手里石子扔出去,口中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要小爷的钱?整座谭府的钱都是小爷的,你姓姚的别想讨去半个子,都给小爷滚出去,滚!”   他边扔边招呼,“吉祥吉福,快把这些打秋风的穷鬼赶出去!”   吉祥吉福连连应声,“是,少爷。”   两人跑到一旁,抄起扫帚打在姚大周一行人身上。   姚二桃连忙躲得远远的。   吉祥跑到花厅追着姚光宗打,他被撵出来,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娘,他们打我,你快给我打回去!”   陈小草急忙护住宝贝儿子,骂道:“反了天了,姚映疏你个死丫头讨债鬼,还不快让他们停下!”   姚大周人高马大,倒是没挨什么打,只是在众目睽睽下被这般对待脸上挂不住,喝道:“谭少爷,我是你母亲的大伯,按理来说也是你的长辈,谭家就是这么教你对待长辈的?”   “你算我什么长辈?”   谭承烨双手叉腰,不可一世地抬起下巴,嚣张十足道:“小爷我给姓姚的面子,那是因为她给我爹送过丧,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贪得无厌来打秋风的乡下泥腿子,也敢自称小爷的长辈?谁给你们的脸?”   姚大周此生极恨被人骂乡下泥腿子,脸色阴沉得快能滴出墨来,阴狠的目光射向谭承烨。   可惜这位小祖宗半点不害怕,甚至还瞪了回去,一只手指着姚大周,大喊道:“雨花,放大福!”   “咯咯咯!”   鸡叫声骤然响起,凭空飞来一只圆滚滚的母鸡,气势汹汹地朝姚光宗啄去。   “啊!娘,好疼啊!”   姚光宗捂着被啄出红痕的手大声哭喊:“快救我啊娘!”   陈小草目露凶光,“该死的畜生,敢伤我儿子,看我不宰了你!”   大福扑腾着翅膀,小眼睛里气势滂湃,半分不让。   就在这时,府里剩余的丫鬟小厮赶到,举着扫帚硬是将姚大周一行人扫地出门。   “出去出去,没听到我们小少爷发话吗?”   “赶紧出去!”   混乱间,人群里的姚二桃回眸看向姚映疏。   姚映疏微怔,下意识回望过去,可惜姚二桃很快收回视线,身影逐渐消失。   不知可是错觉,二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方才她竟在她眼中,看出一丝隐晦快意。   暂且按下,姚映疏深吸一口,对花厅外一众人道:“实在抱歉,今日我有些不方便,还请诸位先回吧。”   方才之事可称家丑,这一时半会儿的,谭夫人不愿见人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纷纷告退,“谭夫人好生休养,告辞。”   “老夫改日再来。”   “告辞。”   人群里,有人悄悄侧眸,目光扫过身形纤细窈窕的姑娘与她身侧尚未长成的少年,眸光瞬息变幻,不动声色离去。   待人走完,姚映疏大松口气,压下所有纷繁情绪急声吩咐,“快锁门,谭府落钥三日,不见外客。”   目送吉祥匆匆离开,姚映疏拍拍谭承烨肩膀,赞道:“不错嘛,反应挺快的。”   谭承烨不自在地挪开,轻哼一声,“也不看小爷是谁。”   姚映疏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笑眯眯收回手,话语冷静,“那这位小爷,你可得尽快做出决定了。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未来虽说能消停几日,可我那对贪得无厌的大伯大伯娘也暴露在了人前,以他们唯利是图的性子,难保不会心甘情愿成为别人的帮手。”   谭承烨表情僵硬,好半晌才出声,“知道了。”   姚映疏收笑,表情瞬间变为狰狞,一个劲往雨花身上倒,“快快快,雨花快扶我回去,疼死了,方才肯定摔破皮了。”   雨花忙道:“夫人快随奴婢回去上药。”   主仆俩咋咋呼呼往闲花院走,谭承烨在原地静立许久,默默跟上。   ……   “娘,我好疼啊。”   姚光宗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两腿一个劲地蹬着。   陈小草连忙把他抱住,心疼吹气,“光宗不哭啊,不哭,娘去给你买药,等上了药很快就不疼来了。”   她握住姚光宗的手骂骂咧咧,“姚映疏这白眼狼,老娘真是白养她了。早知道当初就直接把她卖了。我们光宗这手可是要握笔杆子的,要是伤了可怎么是好?”   姚二桃坐在一侧,目光冷漠地听陈小草骂。   骂了几句,她又骂到姚二桃身上,“你是死的啊,没看见你弟弟疼得厉害?还不快去给他买药!”   姚二桃笑得讨好,“娘,我也心疼光宗,可我身上没钱啊。”   陈小草脸色立马一变,狠狠瞪她一眼,“钱钱钱,整日就说钱,我生你这赔钱货有什么用。”   她从荷包里倒出铜钱,摊在手心数,肉疼地分出一半给姚二桃,“拿去,买完赶紧回来,你弟弟还等着用呢。”   姚二桃忙道:“我省得。”   门打开,姚大周正好站在门口,皱眉望她,“干什么去?”   “给光宗买药。”   姚大周点头,“早去早回。”   等他进了门,姚二桃却没急着离开,附耳在门扉上。   里头隐隐传来陈小草的声音,“把那位老爷送走了?”   “嗯,刚送走。”姚大周冷笑道:“欢欢那丫头,自以为嫁进谭家我就拿她没办法,殊不知谭老爷一死,有的是人想吞下谭家这块肥肉。”   陈小草幸灾乐祸,“我就看那死丫头还能得意几日。”   姚二桃站了片刻,安静离开。   谭府。   姚映疏上完药,正在整理谭老爷留下的房契地契。   以往没注意这些东西,现在一清理,她轻轻拧起眉头。   刚进府时,雨花与有荣焉告诉她,谭家在雨山县,甚至于盛州府都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可为何这些房契地契,仅是雨山周边几个县城的?   谭老爷既然生意做得那么大,不应该铺子开遍整个盛州府吗?   转念一想,或许是雨花夸大其词,抑或是她想得太简单。   将铺子开遍州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或许谭老爷的一生都在奔赴这个目标,可没想到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多年心血也遭豺狼觊觎。   把手中地契放入木盒,刚阖上盖子,就听雨花在外头道:“夫人,您的堂姐来了。”   谁?二姐?   姚映疏意外,“她来做什么?”   雨花:“奴婢不知,她正在府外等候,一定要见您一面,她说若是你不见她定会后悔。”   指尖在木盒盖上轻敲,姚映疏沉吟,“你带她进来吧。”   “是。”   姚映疏将装有房契地契的盒子藏好,起身前往前厅。   听见声儿的谭承烨走出来,“你那堂姐怎么又回来了?”   姚映疏耸肩,“谁知道呢,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我和你一起去。”   姚映疏摆手,“我们姐妹说话,你去作甚?回屋里习字去。”   她丢下谭承烨,快步而行。   谭承烨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习字这么无聊,有什么好玩的。这府里他哪处去不得,不让他去他就不能去了?   对姚映疏的背影轻哼,谭承烨踮起脚尖四处环望,悄悄跟上去。   到花厅后,姚映疏刚沏好茶,雨花带着姚二桃到了。   厅外走进来的姑娘穿着灰色布裙,一条粗黑长辫垂落肩头,发尾红绳为她暗淡面色增添些许鲜亮,与姚映疏记忆中并无区别。   但眼神却不一样了。   “我和二姐单独说会儿话,雨花,你先下去吧。”   雨花福身,“是。”   姚映疏笑着请姚二桃入座,“二姐,快坐。”   姚二桃扫视桌面茶水点心,不阴不阳道:“你如今倒是享受。”   “这不托了大伯的福吗?”   姚映疏笑眼弯弯,不动声色。   姚二桃在她下首落座,双手落在膝上,垂首不语。   “不是二姐要见我?怎的见了人又不说话?”   姚二桃深深吸气,霍地抬头,“有个大老板去见了我爹娘,要他们对付你。我爹答应了。”   姚映疏端茶的动作一顿。   对于此事她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撩起眼皮看向姚二桃,姚映疏面色疏淡,“你为何要告诉我?就不怕大伯大伯娘拿你出气?”   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姚二桃咬牙,“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我今天来过谭府。”   “二姐想要什么?”   “五百两银子。”   姚二桃豁出去了,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你给我五百两银子,我告诉你他们想做什么。”   “五百两,你抢钱呢?!”   窗外乍然响起一道愤怒的稚嫩声音,谭承烨扒着窗户翻进来,指着姚二桃怒声道:“你当我谭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姚二桃咬紧牙关,并不松口,“谭家这样的商户拿出五百两不难,用这笔银子换一个针对谭家的消息,我认为是件划算的买卖。”   谭承烨:“你……!”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屋里习字吗?”   姚映疏适时将谭承烨打断。   在他张口欲说话时乜他一眼,“偷听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呢,坐下闭嘴,不准说话。”   谭承烨憋屈落座。   姚二桃暗忖,她这三妹还真是有手段,竟把这位小少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能不能拿到这笔银子,看来关键还是在她。   姚映疏忖度姚二桃许久,疑惑问:“为什么?”   为什么向来对大伯唯命是从的二姐会出卖他?   姚二桃惨淡一笑,“欢欢,我爹想把我嫁进李家。”   姚映疏震住,“他不是已经把我卖了?为什么还要打你的主意?”   姚二桃垂下头,“或许我们在他眼里都一样,只是一件物品。”   抿住唇,姚映疏心下难受,“你要这五百两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跑?”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告诉我,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易。”   姚二桃面色冷淡。   姚映疏沉默须臾,蓦地唤道:“雨花,去我屋里妆台隔层取五百两银票。”   “奴婢这就去。”   姚二桃眼睛倏尔一亮。   银票到手后,她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干脆道:“那位大老板姓曾,我偷听到,他要我爹想法子把你骗出府去,强占你的清白,以此作为要挟你的把柄。”   话落,姚二桃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出了谭府,她快步回到姚家落脚的客栈。手心贴在胸膛,感受到胸腔内急遽跳动的心脏,姚二桃告诉自己。   没什么好愧疚的。   在偷听到爹娘准备把她嫁进李家时,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浇灭了姚二桃自姚映疏出嫁后的侥幸。   她明明已经那么听话,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如果叛逆和乖巧皆不能有个好归宿,那她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刻,姚二桃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浑浑噩噩来到县里,在城门口见到姚映疏的刹那,姚二桃其实有过妥协。   算了吧,不如就遂了爹娘的愿,嫁进李家,不说锦衣玉食,却也能衣食无忧。   毕竟欢欢也嫁给了一个老头,她现在过得不是也很好吗?光鲜亮丽的,衣裳首饰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好东西。   可想起李家儿子憨傻的模样,与李家婆子泼辣的名声,她又迟疑了。   真正让她绝望的,是被人污蔑偷盗时,爹娘毫不犹豫将她推出来的冷漠绝情。   那一刻,她恨得心头滴血。   凭什么她会拥有这样一对爹娘?既然不喜她,又为何要将她生出来!   欢欢说得对,她就是自私自利,既然爹娘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   不把她当人,又想利用她谋利,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必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感受着衣衫下的银票,姚二桃愤恨激荡的情绪逐渐冷静。   有了这笔银子,她能给自己寻门好亲事,她一定会越过越好。   推开门,姚二桃脸上冷漠消散,唯唯诺诺地讨好笑道:“爹娘,我回来了。”   陈小草骂道:“小贱蹄子,去这么久,想疼死你弟弟啊?”   姚二桃委屈,“娘,我不是故意的。县城太大了,我不小心迷了路。”   “没用的东西,我生块肉都比你有用,还不快来给你弟弟上药!”   “好、好。”   ……   姚二桃走后,谭承烨猛地一拍桌面,怒道:“肮脏龌龊的狗东西,做这种缺德事,不怕断子绝孙吗?”   姚映疏呆怔出神,心脏似有铁器慢割,钝钝地痛。   哪怕她早已不对姚大周怀抱期望,却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毫无下限,连这种事都能应承下来。   也是,能强行将亲侄女迷晕送上花轿的人,能祈祷他有什么廉耻心呢?   姚映疏深吸气,冷着脸起身往外走。   谭承烨正在骂人,见状“诶诶”两声,“你怎么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姚映疏烦得很,“你自己想。”   谭承烨怔住,撇嘴不满,嘟囔道:“跟我发什么脾气。”   因心情不畅,夜间姚映疏早早地就用饭睡下了。   她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外头有什么声响,嗡嗡嗡的跟蜜蜂似的扰人清静。   隔日起身时,姚映疏头晕脑胀,耷拉着眉眼,恹恹靠坐在榻上等着雨花拎来早膳。   谭承烨炮仗似的冲进来,面色发沉坐下。   姚映疏没什么精神劲地打了个哈欠,“一大早的拉着脸做什么?有人欠你钱了?”   “你没听见?”   姚映疏不解,“听见什么?”   谭承烨脸色阴沉,压着怒气解释,“昨晚上府里闯进了贼人,若非吉祥吉福住得不远,半夜又警醒,他就要摸进闲花院了。”   姚映疏掩唇的手僵住,一股凉气从足底往上窜,直直冲进天灵盖,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后怕地攥紧手心。   “我认真想过,觉得你说得没错。我们……还是把铺子和田庄卖了吧。”   谭承烨低头垂首,碎发遮掩下的双眼通红,死死攥住膝上衣料,说得分外艰难。   姚映疏回过神,并不意外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轻抿一下唇,她道:“未来我们一起把东西全部赎回来。”   谭承烨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泪花转动,忍着哭腔道:“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姚映疏牵唇笑了,“我最讨厌食言。”   像她爹,走之前明明说过会尽快回来,可这么多年了,他却音信全无。   谭承烨侧过头,晶莹泪水从眼眶中掉落,抽噎一声,“那我们快卖了吧。”   若是慢些,他怕自己会后悔。   “不急。”   姚映疏轻拍谭承烨小肩膀,“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做场戏。”   ……   隔日,谭家的小少爷气冲冲跑出府,对追出来的谭夫人怒吼。   “你做梦!我爹的东西都是留给我的,你别想染指,更别想背着我耍手段!”   他带着两个长随,怒而离府。   谭夫人苦苦相追,却摔在门前,哭着被侍女搀扶回去。   整整一日都不见谭小少爷归家,谭府仅剩的所有仆从纷纷出动,寻找小少爷踪迹,却是一无所获。   第二日辰时,摊贩们支起棚子忙得热火朝天,白雾缭绕下,食客们或安静,或热闹地吃着朝食。   忽然一道狼狈身影连滚带爬从旁边跑过,那人蓬头垢面,满身泥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震得檐上雀儿慌乱逃窜。   “夫人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县城某处宅院内。   “打听清楚了?”   “是,听说是谭小少爷昨日负气离城,谁知被人掳了去,那人放出话来,想要他活命,便让谭夫人拿出三十万两白银。”   “嘶……三十万两,这是谭家如今的全部家底了吧?你说,是谁坐不住出手了?”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谭夫人就没报官?”   “据逃回来传话的小厮说,那贼人曾言,谭夫人若是报官,立马撕票。”   “……你说,她会怎么做?”   同样的谈话发生在县城各个宅院里。   客栈。   陈小草放声大笑,得意不已,“小贱蹄子,我看她这下还怎么猖狂。”   姚大周拿铜铃大眼瞪她,“我们答应曾老板的事都要泡汤了,你笑什么笑。”   “对啊。”陈小草恍然醒悟,“当家的,咱们怎么办?”   听着二人的谈话,姚二桃背过身,轻轻勾唇,眼里皆是嘲讽。   短短一个上午,此事便在雨山县商贾中传遍了。   有的懊悔被人抢先下手,有的观望谭府态度,有的等候姚映疏上门,有的忖度如何压价,有的盘算该买下哪些商铺田庄……   此时,姚映疏一手托腮,一手执笔,对纸上无数个名字陷入沉思。   “夫人!”   雨花气喘吁吁跑进来,咕咚灌下一杯水,匀了口气道:“奴婢去您说的地方看过了,邻居说,那吴老爷早些时候就离开了雨山县,说是要去外地做生意,归期不定呢。”   “他不在?”   姚映疏皱起眉。   要卖铺子田地,自然得选好买家。她第一时间想起了当初在灵堂上与她搭话的吴成吴老爷,且姚映疏回忆过,纠缠她的人里并无吴成,对他更是添了两分满意。   可原来,他人根本不在雨山县。   姚映疏叹气,提笔将吴成的名字划去。   “夫人!”   吉祥冲进来嚷嚷,“吕氏布庄的吕老爷到了,说要买咱家的铺子呢。”   “吕老爷?”   脑海里出现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姚映疏沉吟片刻,放下笔,“走,咱们去会会他。”   到前厅时,吕恒正襟危坐,不等姚映疏入座,便道:“这里有十万两银票,我要谭家名下所有铺子。”   姚映疏被他的直接噎住,低喃道:“吕老板这么有钱?”   吕恒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淡淡瞥她一眼,“我吕氏布庄除了盛州,在别的州府皆有门路,十万两虽多,对我来说却不是难事。”   嗓音苍老和缓,却不难听出骄傲。   既然都被听到了,姚映疏也不尴尬,笑着问:“既是如此,吕老板为何要留在小小的雨山县?去府城不是更好?”   吕恒:“和谭明一样,我舍不下家乡。且雨山虽小,却比邻三州,陆运便达,从此处运送货物至别的州府,较之府城更为便利。留在雨山的商贾皆是看重这点。此处虽小,但富庶之人不计其数。”   姚映疏虽识得几个字,却并未看过舆图,也不知雨山县在盛州的何处,闻言不免羞愧,福身道:“是晚辈无知,还望吕老板见谅。”   吕恒颔首,并未多言,眉间却略松,“立契吧。”   姚映疏:“容晚辈多问一句,不知吕老板可否透露您与谭老爷有何龃龉?”   吕老板与谭老爷不对付,她若是要卖铺子,起码得知道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否则怎么和谭承烨交待?   吕恒闻言额角抽动,脸色瞬变。   姚映疏无奈,轻声解释,“我听说老爷生前与吕老板不睦。”   吕恒偏过头,冷冷看她,不屑嗤道:“老夫与内子年少结合,感情甚笃,此生唯她一人,平素最厌三妻四妾之人。谭明丧妻后多年未娶,本以为他与我志同道合,不承想他竟抬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入府,我闻之甚厌。”   姚映疏:“……”   想过无数个原因,没想到,竟是专情之人对滥情者的轻蔑藐视。   嗓子发痒,她低咳一声,“吕老,咱们立契吧。”   立完契约,姚映疏收好银票,却听吕恒道:“你若信得过老夫,便将剩下的卖给这些人。”   他一连吐露好几个名字,也不管姚映疏是何反应,起身就走。   姚映疏凝视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收回视线,她望着装有银票的盒子心跳加速,狠狠咽了口唾沫。   天爷诶,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呢。   略有些发抖地将盒子抱起,姚映疏快步回闲花院。   雨花和吉祥一左一右护送,后者瞧着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愁道:“也不知道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姚映疏安慰,“放心,有吉福照料着,他不会有事的。”   黛青色山峦收束西边光线,最后一缕光被吞没,月牙跳出松枝,高高悬在夜空。皎洁月光宛如薄纱轻覆,山间野桃野樱初绽芳华,娇嫩花蕊吸收着月华,在夜色中展现出唯山水鸟木可见的风姿。   雀儿无声落在桃树上,树干忽地震颤,它扇动鸟翼,与桃花一同飞离树枝。   谭承烨摘去脸上花瓣,烦躁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啊?”   吉福安慰,“少爷再忍一晚,明日夫人就会来接我们了。”   谭承烨扁扁嘴,“做戏而已,咱们为啥非得到这荒郊野外来。”   吉福:“夫人也是怕少爷您装得不像。”   谭承烨不服,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毕竟他自幼锦衣玉食,的确没过过苦日子。   夜色极大程度地放大了心里的不安,谭承烨靠坐在树下,抱着双膝喃喃,“她不会把铺子田地卖了就不管我死活,任由我在这深山老林里自生自灭吧?”   吉福:“怎么会,就算是死,也是小的死在少爷前头。”   谭承烨:“……”   这话一点也没安慰到他,反而更扎心了。   他气冲冲起身,往林子里钻。   吉福连忙追问:“天黑了,少爷要去哪儿?”   “上茅房。你不准跟来。”   免得他来气。   “可是少爷不拿灯,怎么看得见路啊?”   谭承烨黑着脸折回来拿灯,脚步重重陷在泥土里,钻进林子没了踪影。   长这么大,小少爷还没在荒郊野外上过茅房,昨日白天忍了许久,才克服羞耻心结了裤带。   晚间有夜色遮挡倒是好些。   解决完,他拎起裤子,提起灯准备原路返回。   刚一转身,谭承烨傻眼了。   灯光映照下,目之所及皆是树木,他拎灯转了圈,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   完了。   谭承烨大惊失色。   他怎么回去啊?!   有夜风吹起,四周草木沙沙响动,树影宛如无数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将他包围,与此同时,一声怪异鸟叫突兀响起。   “啊!”   谭承烨被吓住,惊惧之下脚步后退,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狠狠摔了一跤。   “疼疼疼,疼死小爷了。”   谭承烨翻身坐起,去拿掉落在地的灯。   头顶忽然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谭承烨小心翼翼抬头,只见一道模糊影子立在上空,和着山间怪叫,像极了话本里吃人的精怪。   他吓得大叫,缩着腿往后退,可怜兮兮结结巴巴道:“别、别吃我!我有钱,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求求你别吃我哇!”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拎起灯,缓步来到谭承烨身前。   他闭着眼,两手胡乱拍打,“走开走开,别吃我!”   温热手掌单手将他制服,谭承烨恐慌之下察觉到不对。   热的,不是鬼啊。   他小心翼翼睁眼。   昏暗灯光映照下,桃花眼潋滟生辉,年轻男子面带浅笑,温声道:“这是哪家的小郎,这么晚了,在荒郊野外作甚?” 第24章   看清这男子的模样, 谭承烨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长相,大概就是姚映疏钟意的吧?   他又偷偷看一眼, 恰好望进一双宛如溺酒般引人沉醉的桃花眸。   谭承烨快速收回视线,轻轻咳一声, 反问道:“那你又是哪家的郎君,这么晚在这黑咕隆咚的林子里干嘛?”   年轻男子禁不住笑,“不回答我的话, 反倒鹦鹉学舌,你这小郎倒是有趣。”   谭承烨琢磨片刻,不服气哼道:“小爷可没学你。”   夜色中,借着昏暗灯光, 年轻男子不着痕迹忖度着谭承烨。   这小少年虽头发凌乱, 形容狼狈, 却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一看便知没吃过苦头。衣衫虽半旧, 料子却是上好的白素缎,肩头被枝丫刮破一条小口子, 露出里头精细棉花。   他轻轻一笑,道:“我姓谈,名之蕴, 不知小郎姓甚名谁?”   一听这话,谭承烨立马甩掉那点子不悦,兴奋道:“你也姓谭啊,我叫谭承烨。”   “也?”   谈之蕴品味着这个字,浅笑道:“你的谭是哪个?”   “从言, 覃声之谭。”   “我是从言,炎声之谈。”   谭承烨歪着脑袋皱眉,“嗐,管他什么谭谈的,反正咱们都姓谭就对了。”   谈之蕴笑而不语,伸手将谭承烨拉起,“看你不过外傅之年,为何独自出现在此处?你家在何方,天亮后我送你回去罢。”   谭承烨:“我就住在不远处的雨山县,今日……”   话音顿住,他咳嗽两声,生硬转移话题,“你呢?你是何方人士,在这儿作甚?”   谈之蕴只当没听出他的刻意,缓声道:“我乃平州人士,前段时日奉师命前往盛州贺寿,于宴席上遇昔日友人,应他所邀暂住雨山县。”   “原来你也住雨山县啊。”   等等,谭承烨后知后觉发现遭了。   这人既住在雨山县,怎会没听过他谭家小爷谭承烨的名头?若是明日回去一听县城里的人说起他被绑架一事,再回想起今夜见过他,那岂不是要露馅?   完了完了。   早知道方才就不告诉他名字了。   谭承烨懊悔不已。   “谭小公子,不知你可有亲友在附近?此地虽无野兽,但毕竟是野外,未免遭遇意外,还是与亲友结伴同行为好。”   “错了错了!”   谭承烨蓦地出声,“你叫错了,我不姓谭。”   谈之蕴微顿,“你不姓谭?”   “没错。”   谭承烨梗着脖子,“我姓姚,姓谭的是我娘,方才那话是因为防备你,不过我见你言行举止颇为斯文,想必并非大凶大恶之徒,这才告诉你我的真名。”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听好了,我姓姚,叫姚大承。”   谭承烨重复一遍,“姚大承,你要叫我姚小公子。”   谈之蕴沉默须臾,从善如流道:“姚小公子。”   谭承烨很满意。   看来此人被他糊弄住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索性将谎话圆完,“我和家仆出城游玩,不慎被困此地,你呢?”   谈之蕴:“因为一个赌约。”   “赌?”   谭承烨好奇问:“什么赌?”   谈之蕴笑笑,“关乎胆量的赌约。”   “哦。”   听出他不想多谈,谭承烨识趣地没再问,“你……”   “少爷!你在哪儿啊少爷!”   吉福的声音远远传来,谭承烨一喜,“有人来找我了。”   他朝谈之蕴挥手,“我先走了,咱们有缘下次再会。”   “姚小公子。”   谈之蕴叫住,扬起手中提灯,“你的灯。”   “哦哦,多谢。”   谭承烨拿过灯,匆匆道了谢,便朝吉福声音所在的方向追去,“吉福,我在这儿!”   小少年的身影融入夜色,谈之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色渐深。   ……   与吉福会合后,谭承烨重重松了口气。   方才虽然一直有人与他说话,但他内心总有些发毛,如今熟悉的人就在身边,这才安心下来。   “少爷,您方才去哪儿了?快吓死我了。”   谭承烨抱怨,“我就上了个茅房,谁知道一转头就找不着路了。”   吉福叮嘱,“少爷下次要做什么,一定要叫上我。”   “知道了知道了,罗里吧嗦的。”   原路返回后,谭承烨就地一睡,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这地哪怕垫再多的树叶依旧极硬,小少爷哪睡过这样的“床”?就算是昨夜已经尝试过一次依旧不习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更别说还有猝不及防的蝇虫,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辗转反侧到五更天,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太阳正高高悬在空中,谭承烨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吉福在一旁烤干粮,闻言道:“应是快到正午了。”   谭承烨抬手抹掉嘴角湿润,半睁着眼睛道:“哦,正午……你说什么?!”   他霍地瞪大眼,“都正午了,姚映疏怎么还没来?!”   吉福宽慰,“夫人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少爷放宽心,她不会丢下您不管的。”   这种事谁能保证?万一她真的不想管他了呢?   谭承烨一个骨碌翻身而起,绕着火堆走来走去,焦躁不安地喃喃自语,“她能被什么绊住啊?”   “那她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她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吉福把烤好的干粮递过去,“少爷别乱想了,先吃点东西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怎么吃得下!”   谭承烨心烦意乱摆手,“你自己吃吧。”   吉福哦一声,收回手吹几下,大大咬一口。   见状,谭承烨心里更加烦躁,踮起脚尖往下山的方向看去,期待那里立马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然而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那处也毫无动静。   谭承烨逐渐绝望,任由吉福怎么哄也哄不好,咬着唇蹲下身,抱着双膝眼泪哗哗哗地落。   “骗子,姚映疏你这个大骗子!”   “你就是想独吞我爹留下来的家产。”   “你等着,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回去找你,吓得你夜不能……”   “不能什么?”   疲惫女声骤然响起,谭承烨霍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出现几道身影,吉祥踮着脚向他招手,雨花气喘吁吁落在最后。   最前方那人身形挺拔,鬓发如云,双颊含粉,叉着腰轻轻喘气,眼下微青,肉眼可见地满身疲惫。   见到谭承烨这没出息的样,她撇嘴,无语道:“不就是来晚了?你至于吗?”   谭承烨眨眨眼,晶莹泪珠顺着眼睫掉落。他揉了下眼睛,眼前人依旧立在原地,并非是他的臆想。   鼻头一酸,谭承烨“哇”一声委屈大哭,“姚映疏,你怎么才来啊!”   他扑上去想把人抱住,然而蹲太久腿麻,刚站起,又“啪”地摔下,小脸重重埋进土里。   “哎哟,我的少爷诶!”   吉祥吉福急忙冲上去把谭承烨扶起。   姚映疏无语而笑,小鹿似的眼睛弯成月牙,泄出星点笑意。   “乖儿子,这还没到年节,怎么行如此大礼?娘亲现在手里可没红封啊。”   谭承烨呸地吐掉嘴里泥土,怒道:“谁是你儿子?!”   姚映疏对他扬起下巴,“你啊。”   “行了,有力气就赶紧下山吧,这两日想必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结伴下山。   树枝咔嚓响动,白色衣角划过草丛,从暗处走出。   谈之蕴注视着下山的方向,眉头轻轻一动,低声道:“谭承烨?”   谭家的小公子?   眸色若有所思,他指尖勾出几缕长发。   碎发垂落脸侧,加之衣上沾染的草汁与灰尘,短短一刹,温润如玉的白面书生立时增添狼狈,如干净清透的薄瓷蒙上灰尘。   轻抬脚步,谈之蕴从容下山。   他并无车马,步行入县,甚至还在路上摔了一跤,形容更加狼狈。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雨山县,谈之蕴目光轻扫,在隐蔽处瞧见几道身影。   那几人见他平安归来,立时如惊飞的鸟雀散开。   谈之蕴嘴角微翘,缓步而行。   路走到一半,几名衣着富贵的男子迎面走来,为首之人夸张道:“哟!谈兄回来了,我们正准备出城找你呢。”   另一人附和,“是啊,发现你不在,可把我们吓坏了。”   “谈兄莫怪,昨日我们回城后大醉一场,直到今日申时才转醒,可谁知醒来不见你的踪迹,这才发觉把你丢在了城外,我们这急急忙忙的,正是要去寻你呢。”   谈之蕴虚弱牵唇,“多谢诸位兄台挂念,我在山林间待了一天一夜,仪容不堪,腹中饥饿,当下着急归家,还请诸位见谅。”   为首那人将他全身上下扫视一番,眼中不悦散去些许,假模假样关心道:“谈兄快回去吧,你一夜未归,卫兄想必急坏了。”   谈之蕴对他感激一笑,一瘸一拐慢步离开。   几人目送他的背影,恨恨咬牙,“可恶,我竟输了。”   “谁能想到他一文弱书生,只在野外待了一夜便回了。”   “高兄莫急,谈之蕴并非本县人,他待不了多久。也怪那卫奇,得了天大的荣光随县令老爷赴宴,还能带回个友人回来,引得县令老爷起了惜才之心,日日将他与高兄作比。”   “要不……我们替高兄教训教训卫奇?”   “出的什么馊主意!卫奇好歹也是官府的人,他要是告到我爹那儿去,谁来替我挨罚?”   “是我多嘴,高兄莫怪、莫怪。”   夕阳之下,宽慰之声随风而散,木柱后的谈之蕴偏头,眸底毫无温度。   惜才之心?   分明是见自己儿子不中用,故意拿他当磨刀石呢。   眼角冷讽,谈之蕴抚平衣袖,缓步离开此地。   到卫宅时,门口处早有人在张望,见他归来,连忙把人拉进去,拧眉细细打量,“没事吧?”   谈之蕴摇头,“无碍,东西呢?”   卫奇从怀里掏出布包递给他,“都在这儿了,一共三百两银票。”   说到这儿,他轻摇头,眼神复杂,“你胆子可真大,被那几个纨绔玩弄,还能将计就计,引诱他们开赌盘,赌你会在山中待几日。”   谈之蕴笑意温柔,“富贵险中求。”   指腹落在银票上,在五十两与一百两之间轻扫而过,他取出五十两银票,忍下心痛,面不改色交予卫奇。   卫奇的母亲早年与他娘有几分交情,后来二人出嫁,一个留在万恩县,另一个则远嫁雨山,谈之蕴与卫奇也不过是幼年时见过一面,没想到他随高县令赴宴,竟将他认出来了,听说他的窘境后热情邀请他来雨山县小住。   可有交情的是上一辈,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幻得很,谈之蕴还是更相信手里的利益。   悄然端详卫奇的品行,确认他为人忠厚,谈之蕴才将此事交予他。   请人帮忙不给报酬实在说不过去,唯有把这钱给了,他们双方才能相处得更愉快。   卫奇连忙拒绝,“我不要,你收回去。”   谈之蕴:“叨扰卫兄数日,这本就是我该给的。”   卫奇还要推拒,谈之蕴状若不经意问道:“回城时听了两句闲话,卫兄可知谭家出了何事?”   说起八卦,卫奇神色立马激动,“谭家小公子昨日被贼人掳走,放话让谭夫人用三十万两银票换他,从昨日谭夫人便为此奔波,听说将家业全卖了,今日才将谭小公子接回来。”   他忽然停下,叹息一声,“谭老爷在世时谭家何等风光,他一过身,豺狼虎豹都朝谭家孤儿寡母扑去,谭家这下算是落魄了。”   谈之蕴随之感慨两句,借口进屋换衣撇下卫奇,门一关,他眸色转深,嘴角轻轻勾起。   落魄?   怕是不见得。   能想出金蝉脱壳这一招的谭夫人,看着可不像是个蠢货。   有她支撑,假以时日,谭家定能起复。   ……   姚映疏和谭承烨昨夜都没睡好,两人一上马车倒头就睡。   快到谭府时,雨花将两人叫醒,谭承烨起床气正要发作,忽然被姚映疏捂住嘴,半拖半抱着将之带出马车,哭哭啼啼进了大门。   门一关,隔绝了窥探的视线,姚映疏立马将谭承烨放开,精疲力尽被雨花搀扶着往闲花院走。   二人各自洗漱,用饭过后,才有工夫坐下说话。   谭承烨始终耿耿于怀,忍不住质问:“你为何这么晚才来接我?”   “别说了。”   姚映疏有气无力瘫在罗汉床上,“都怪郑文瑞那丑八怪。”   昨日她思量许久,决定赌一把,相信吕老爷子的为人,去找他所说的商贾卖田庄。   谁知郑文瑞半路杀上门来,各种嘘寒问暖,担忧焦虑,不知情的还以为被绑架的是他儿子呢。   他主动提出要买良田庄子,甚至将价格拉高一倍,当时若不是对他的厌恶支撑着,姚映疏差点当场应下。   幸好她灵机一动,装晕含糊过去。   今晨一早,听说她卖了铺子的商人们纷纷涌上门来,七嘴八舌地围着她,姚映疏烦不胜烦,好不容易才摆脱,卖完东西又马不停蹄赶往城外。   谭承烨听完,内心好受不少。   不是故意的就行。   只是他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郑文瑞到底是谁啊?”   他爹从来不和他说生意上的事,说起某个朋友时也用表字相称,导致他实在不能把名字和本人对上。   姚映疏一噎,白眼一翻,“那天在金粉阁门前被你骂的丑八怪。”   “是他!”   谭承烨恍然大悟,旋即大怒,“他该不会还贼心不死吧?”   “谁知道呢?”   姚映疏耸肩,无奈叹气,“咱们目前拿他也没办法,先躲着吧。”   谭承烨不服气,刚要说话,吉祥缩着肩膀进来,表情略带害怕,“夫人,柴房那人瞧着好像要不行了,咱们要不要去请个大夫?这若是不小心死在府里……”   姚映疏被这话说得一懵,“柴房里是谁啊?”   吉祥擦去额角的汗,夫人果然忘了。   “是罗二啊。”   见姚映疏和谭承烨均是一脸迷茫,吉祥只好说得明白些,“和方姨娘一伙,来夫人房里偷东西那个。”   “是他啊。”   姚映疏扶额。   刚抓到罗二时,她让吉祥逼问过其幕后人是谁,可惜罗二嘴极硬,怎么也不肯吐露分毫。后来她想熬他一阵,恰巧遇上杨管家离府,府上开始出乱子,这人便被姚映疏忘了。   “他怎么了?”   吉祥道:“不吃不喝两日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没准熬不了多久。”   “去给他请个郎中吧,总不能真让人死在府里。”   吉祥应声,正要退下,姚映疏眸光一转,又将他叫住,“这两日看守松泛些,你看看他会不会逃出府去,若是真逃了也莫要声张,悄悄跟着他,看他会去见谁。”   吉祥眨眨眼,“诶,小的这就去。”   谭承烨悄悄问:“你是想找出罗二背后的人。”   姚映疏点头,眼神奇怪,“还不算笨嘛。”   “小爷是谁啊?”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我可是谭家大少爷!笨这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姚映疏嫌弃,“行了,累两日了,快去休息罢。”   这么一说,谭承烨立马感觉全身酸胀,哎哟两声就要回自己屋里。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认真看着姚映疏求证,“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吧?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小少年清澈双眼巴巴望着她,姚映疏在清亮的眸光深处看出一抹潜藏的害怕。   她心下蓦地一软。   他的年岁不大,突遇惊变,面上虽极少展露,但内心深处定是恐惧不安的。   姚映疏弯下眼睛,温声道:“嗯,我们安全了。”   谭承烨忽地全身一抖,摸了下胳膊上凸起的汗毛,怪道:“你干嘛突然夹着嗓子说话?跟鸭叫似的。”   姚映疏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谭承烨奇怪,“没说什么啊,只是疑惑你为何突然变了声儿。”   姚映疏:“……那你觉得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想了想,谭承烨老实摇头,“不好听。”   “……”   “……”   “乖儿,你昨夜一定累坏了,快给为娘滚出去休息罢。”   “嗷!”   谭承烨踉跄着被赶出屋,摸着被踹疼的屁股,回头大怒,将紧闭的门扉拍得砰砰直响,“喂!钱你还没给我呢!你不会想独吞罢?”   “滚!”   “姓姚的,你不能不讲理,这钱怎么说也有我的一份!”   “明日再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拍到手疼里头的人都没开门,谭承烨气得跺脚,忿忿回了自个儿屋。   里间。   姚映疏气得连灌三杯冷茶才压下心头火气。   长这么大,遇见的人都说她生了把好嗓子,这可恶的小鬼,竟说她说话难听!   她看分明是他患了耳疾!   独自气了片刻,姚映疏转怒为喜,乐滋滋地呈大字躺在床上。   太好了,不用管中馈,也不用应付源源不断的客人,暗地里还有钱花,这样的日子可真是神仙过的。   在床上接连翻滚四五圈,姚映疏闭上笑眼,甜蜜入睡。   翌日。   不用接待那群商贾,姚映疏睡了这阵子以来最好的一个觉。   她日上三竿才起,坐起身舒服地伸个懒腰,精神奕奕下榻。   推开窗,微风轻拂脸庞,姚映疏舒适闭眼,安静吹风。   雨花端着铜盆从院中走过,“夫人早啊。”   姚映疏睁眼,抬头看眼天色,笑道:“不早了,都快到午时了。”   雨花笑笑,“夫人快洗漱吧,洗漱完正好用膳。”   “诶,来了来了。”   舒舒服服擦完脸,听着院子里大福的叫声,姚映疏兴致勃勃道:“开春了,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咱们琢磨着种些什么?”   “夫人想种什么?”   姚映疏掰着手指头举例,“胡瓜、青豆、葱、韭……”   谭承烨打着哈欠进来,闻言嫌弃道:“种什么花草不好,偏要种这些。”   姚映疏白他一眼,不想搭话。   小少爷自顾自坐下,“牡丹、兰草、茶花、金桂、海棠……各种颜色的花儿都有,时节一到,开得满院子都是,比你那些什么菜蔬的好看多了。”   姚映疏被他说得心中一动。   种菜蔬,那是因为乡下没钱买菜,如今都有钱了,还种那干嘛。   谭承烨又道:“吉福他爹手艺不错,到时候还能让他在院子里扎个秋千。”   姚映疏再度心动。   小时候她爹也给娘亲扎过秋千,她人小,被娘亲抱在怀里飞得高高的。那时候看见的蓝天白云,直到此刻都镌刻在心里。   可惜爹爹和娘亲相继离开,那秋千被大伯拆了做成长凳,此后她再未坐过秋千。   见姚映疏表情松动,谭承烨兴趣盎然与她探讨,吃完饭后,二人蹲在院子里,伴随着大福咯咯哒的叫声,商量该在何处种那些花。   正在兴头上,吉福匆匆而来,“夫人,小的有事禀报。”   “什么事?”   “那罗二果真逃了,吉祥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姚映疏并不意外,点了下头,“让他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吉福应下,脚下踯躅并未离去。   “怎么了?”   吉福皱着脸,“夫人,那郑老板又来了,说要见您呢?”   姚映疏:“啊?他来作甚?”   谭承烨起身,“我去会会他。”   “诶等等。”   姚映疏急忙把人拉住,方才还有神采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还是我去,你和往常一样,在窗后偷听就是。”   谭承烨不情不愿的,“行罢。”   瞥眼袖上不慎沾染的泥垢,姚映疏没管,直接去了前厅。   郑文瑞坐在太师椅上,起身笑道:“嫂夫人。”   姚映疏浅笑颔首,“郑老板。”   郑文瑞并非独身前来,他身侧还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得很是讲究,衣着鲜亮,逢人便笑,“这位便是谭夫人吧,生得可真是花容月貌。”   姚映疏不知其身份,略一颔首,款款入座。   郑文瑞轻扫她身侧的雨花,奇道:“嫂夫人的丫鬟竟然还在?”   刚入座的姚映疏瞬间冒出一身的冷汗,掩在袖下的手一瞬握紧。   大意了。   如今雨山县人人皆知她散尽家财在歹人手中救下继子,按理来说,他们二人该分外拮据。   若他们还住在这府邸呼奴喝婢,岂不是告诉世人,他们手中还有底牌未露,仍有余力支撑富庶生活?   一般的商人或许不会在意她留了多少东西,可倘若是至今不曾露面,费尽心思吞并谭家的人呢?   他会不会允许她与谭承烨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姚映疏忽然发现,是她想当然了。   只要她和谭承烨依旧生活在雨山县,暗地里窥探的目光便永远不会从他们身上移开。   脑中思绪纷繁,姚映疏看了雨花一眼,低落道:“他们忠心,打算等我们从此处搬离之后才离开。”   郑文瑞拧眉,“嫂夫人要搬走?”   “是啊。”   姚映疏叹气,“昨日我将这宅子也一并卖了。”   “宅子也卖了?往后嫂夫人与承烨该如何过活?”   姚映疏苦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承烨送死吧?”   她故作开朗,“郑老板不必担心,我手里还留有几百两银子,够我们母子生活好几年了。”   不愿再多谈,姚映疏转移话题,“不知郑老板今日来是?”   一直未曾开口的妇人登时笑了,甩着帕子乐道:“哎哟,未来如何谭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我今日啊,就是应郑老板之邀,来向您提亲的。” 第25章   姚映疏脸上虚假的笑容险些没维持住。   什么东西?提亲?   这郑老混蛋, 果然色心不死。   这么大年纪想娶她?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呢!   呸!   姚映疏喝了口茶,忍下心中厌恶,偏头看向窗外时, 瞪了蠢蠢欲动的谭承烨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放下茶盏, 温声道:“这位夫人弄错了吧?你是说,郑老板向我提亲?”   “哎哟,我哪是什么夫人啊?我姓黄, 大家都称我一声黄姐。”媒婆笑得合不拢嘴,“谭夫人别不信,郑老板可是带着诚意而来,要明媒正娶您进郑府呢。”   姚映疏看向郑文瑞。   他的五官其实还算端正, 只是她莫名觉得, 此人的笑容虚假得很, 像是每日都带一副面具示人,此刻眼神里的温柔爱慕,激得姚映疏手臂汗毛倒竖。   郑文瑞:“嫂夫人许是不知, 自从见到嫂夫人的第一面,我便……”   说到此处, 他停顿片刻,似是不好意思,眼睫颤抖着避开姚映疏的视线。   姚映疏:“……”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她不明显地打了个激灵。   这种少年人做来青涩又真挚的羞涩反应, 着实不适合郑老板这么个三十五六的人。   悄悄和雨花对了眼,二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出嫌弃。   姚映疏闷咳一声。   这时,郑文瑞又道:“只是嫂夫人新寡,为了不给嫂夫人添麻烦,我只好把这点心思放下。可未曾想, 谭府遭逢巨变,嫂夫人和承烨竟是走投无路。”   郑文瑞抬头,目光诚挚,“还请嫂夫人给我一个机会,成全我不堪的心思,也让我能照顾你与承烨。”   自己都知道不堪,那你别提出来啊!   姚映疏心梗地想。   她迎上郑文瑞的目光,霍地起身,怒道:“我尚在孝中,郑老板还是别说这种话了。今日我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二位请便吧。”   “雨花,咱们走。”   “嫂夫人,嫂夫人!”   郑文瑞急忙追出去。   黄媒婆甩着帕子挽留,“谭夫人,这热孝出嫁的妇人也不在少数,您何必这么抗拒?我向您保证,郑老板一定会对你和谭小少爷好的……哎哟!”   一粒石子滚落到黄媒婆脚下,她一时不察,一脚踩上去,蓦地发出一声惨叫。   郑文瑞正要去追姚映疏,忽地有石子从天而降,直直砸在他脑后。   “嘶……”   他去摸后脑勺,皱眉回头。   谭承烨从吉福手里接过石子,一股脑朝郑文瑞砸去,“狗屎蛆虫,就凭你也想娶我谭家夫人?给小爷滚出去!”   郑文瑞避之不及,被砸得狼狈不堪,“承烨,你先停下听我说……”   “我听个屁!”   谭承烨怒骂,“你不就是想挖我爹墙角吗?我爹是死了,但我还活着。你做梦呢吧?!”   “滚出我谭家!滚出去!”   一颗石子砸在额角留下一道红痕,郑文瑞喝道:“承烨,停下!”   有那么一瞬间,谭承烨在他眼中看见浓烈的阴鸷狠意,像匍匐在草丛中寻找时机给人致命一击的毒蛇。   他后背一凉,旋即恼怒,这人觊觎他爹的媳妇,还敢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简直不要脸!   谭承烨冲出去,追着用石子砸向郑文瑞和黄媒婆,“出去,都给小爷滚出去!”   “哎哟,谭少爷,你娘另嫁是好事啊,你何必如此……”   “还不快滚!”   将两人赶出去,谭承烨立马让吉福将大门关上,拴上门闩,靠在门后喘气。   他不屑冷哼。   就算是要嫁,也不嫁你这个丑八怪!   赶走郑文瑞,谭承烨心情愉快回到闲花院。   一进院门,却见雨花跪在姚映疏面前抹眼泪。   他不解,“好端端的哭什么?”   雨花转身跪向谭承烨,“小少爷,求您让夫人把奴婢留下吧。”   谭承烨脚步顿住,不可置信看向姚映疏,“真的要把他们全都放出去?”   他只当她在前厅说的是推诿之词!   姚映疏无奈扶额,“你方才也听见了,不把他们全放出去,肯定会引人怀疑。”   小少爷自出生开始便有人伺候,如今身边唯有吉祥和吉福已经算是委屈了他,想想往后穿衣洗漱都得让他自己动手,他就全身不适,赌气道:“怀疑就怀疑,难道他们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姚映疏:“如果真有人敢呢?”   谭承烨惊得险些跳起来,“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杀人?!   姚映疏摆手让他坐下,“别大惊小怪的,这只是最坏的预想。不过这宅子,我们是真的不能再住了。”   她幽幽叹气,视线从院子里的每一寸扫过,轻轻落在撅着屁股找虫吃的大福身上。   今晨她还和谭承烨兴致勃勃地商量该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卉,转眼就要离开此处,心中不可谓不失落。   “赶明我就租宅子去。”   她都如此,更别说谭承烨了。   这宅子他住了整整十年,他在此出生长大,可谁料他爹一走,家散了不说,如今连宅子都住不得了。   谭承烨红着眼,“真的要遣散吉祥吉福,从这里搬出去吗?”   姚映疏坚定点头,“是。”   雨花膝行上前,拉住姚映疏的裙摆,流着泪哽咽,“夫人,奴婢是被买进府的,除了谭家,奴婢再没别的去处了,求求夫人把奴婢留下吧。”   吉福“咚”一下跪地,“夫人,小的和雨花一样,也是自幼被老爷买进来的。这么多年,小的伺候少爷习惯了,小的不想离开少爷,求夫人开恩,留下小的吧。”   谭承烨动容,“吉福,你……”   多年来,因为吉祥机灵会说话,他难免对他倚重些,忽略了吉福,没想到他竟对他如此忠心耿耿。   谭承烨唇瓣嗫喏,哽咽道:“真的不能留下他们吗?”   姚映疏狠心偏头,“不能。”   她的话音一落,雨花和吉福齐齐哭出声来。   姚映疏心中酸涩,很不好受。   弯腰将雨花扶起,轻柔擦去其脸上泪珠,她道:“唯有如此,我和小少爷才能暂且安全,你们应该也希望我们能平安吧?”   雨花哭着点头,“可是夫人,奴婢、奴婢……”   姚映疏柔声安慰,“你们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我会去求吕老爷庇护你们,等将来有机会,我会再把你们接回来。”   雨花含泪抬眸,“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姚映疏点头,“当然。”   她挤出笑,“好了别哭了,我还需要你们替我打听消息,租间合适的宅院呢。”   吉福用袖子擦去眼泪,“小的这就去。”   吉福办事妥当,很快选定几座院子。   姚映疏和谭承烨挑来挑去,最终决定择杨柳巷内的一间。虽然比其他的略贵,但周边住的大多是读书人。   一则读书人身份高,备受世人尊崇,寻常地痞流氓极少来杨柳巷闹事,清净又安全。   二则近朱者赤,没准谭承烨在邻居的熏陶下突然开窍,于课业上突飞猛进呢?   选定住处后,姚映疏立即开始收拾东西。   在搬家的前两日,失踪几日的吉祥回来后直奔闲花院,只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便道:“夫人,少爷,你们猜罗二背后的人是谁?”   心情不虞的谭承烨没好气道:“我怎么猜得着,你要说赶紧说。”   吉祥暗道,少爷这两日脾气见长啊。   “小的跟着罗二进了城西的一间院子,那罗二很是谨慎,在家中待了整整两日才出门。他东拐西拐的,像是生怕身后有人跟踪,若非小的对县里格外熟悉,或许还真被他甩了。”   吉祥停顿片刻,又喝了口水,捏着瓷杯咬牙切齿,“随后,小的亲眼看见他进了郑家。”   谭承烨震惊,“郑家?郑文瑞那丑八怪?”   姚映疏却不意外,心内暗道,果真是他。   “没错。”   吉祥重重点头,“就是县令老爷的大舅子,郑家老爷。”   “这个混蛋!”   谭承烨咬紧后槽牙,“不仅白日做梦想吃天鹅肉,还觊觎我谭家家业!”   “错了。”   姚映疏纠正,“是不仅觊觎你谭家家业,还想吃我这块天鹅肉。”   谭承烨不满,“有区别吗?”   “当然有。”   姚映疏解释,“方姨娘挑拨离间在前,郑文瑞想娶我在后,这是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难不成你还真信郑文瑞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   “我看娶我是假,借机窥探我们手里还剩多少家业才是真的。”   姚映疏一拍大腿,“不行,咱们得赶快搬,不能等到后日了,明日就搬。”   吉祥一头雾水,“搬什么?”   吉福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解释。还未听完,吉祥就抱着谭承烨的腿哭得伤心欲绝,“少爷,小的自幼和您一同长大,不能离开您啊!”   他和吉福一样,也是谭老爷特意买来伺候幼子的,唯一不同的,是吉祥有个妹妹。   当初为了给妹妹治病,吉祥自卖进府,对他来说,老爷是妹妹的救命恩人,老爷不在了,那少爷就是他唯一的恩人。   恩人大敌当前,他吉祥怎么能当逃兵逃跑呢?   不等他哭完,吉福连忙告诉他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他们还会回到少爷身边,吉祥才抽抽噎噎擦去眼泪。   隔日一大早,姚映疏和谭承烨搬去了杨柳巷。   雨花几人帮着收拾妥当后,姚映疏带他们去找吕恒,恳求他帮忙安顿。   好在吕恒面冷内热,痛快点头,她才松了口气。   依依惜别后,姚映疏带着眼泪汪汪的谭承烨回到杨柳巷。   一进院门,小少爷用袖子遮脸,闷头冲进屋里。   姚映疏立在院中,看着处处陌生的地方,沉沉叹气。   早已过了正午,她却没什么心情吃饭,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胳膊挡住眼睛,闭眼睡去。   希望这次,他们能暂时过上安生日子。   一觉睡醒已是酉时,姚映疏昏昏沉沉起身,翻找出一个铜盆,在院子里接了水,直接用冷水净面。   稍微清醒后,她打开门,将水泼出去。   “诶!”   突如其来的惊讶男声驱散姚映疏仅剩的睡意,她眼睛一睁,只见手里的水已经往面前的年轻人身上泼去一半,急急忙忙收手。   水在空中拐了个弯,哗啦啦落下,姚映疏半边身子全湿了,脚下踉跄,步子不稳往后倒去。   一只手抓住手腕,隔着衣服仿佛能感受到掌心温热,姚映疏怔住。   待她站稳,腕上的手极快收回,姚映疏顾不上自己,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是我没注意,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   眼睫一抬,她陡然愣住。   谈之蕴抹去脸上的水,哪怕是遭遇无妄之灾依旧保持平静,含笑摇头,“无事,我……”   目光与对面的女子相对,亦是微怔。   二人同时开口,“是你?”   谈之蕴失笑,俯身作揖,衣袖上的水哒哒往下落,依旧不掩眉间骨秀神清,松风水月,“多谢姑娘的伞。隔日我持伞在阁中等候,却不见姑娘踪迹,不想今日竟碰上了。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取伞。”   “诶,公子等等。”   姚映疏将人拦住,“一把伞罢了,就赠予公子吧。”   她在心里默默唾骂自己,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能说出一把伞罢了这样的话。   要知道,那伞可是谭府的,做工极好,说不准值好几两银子呢!   可这公子性子好,又住在附近,未来难免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此时有一伞之谊在,将来也好说话嘛。   谈之蕴脸上笑意加深,“那就多谢姑娘了。”   姚映疏笑着摇头,指着谈之蕴滴水的袖子,“这衣服我……”   “你在和谁说话?”   含糊男声响起,谭承烨揉着酸涩眼睛迷迷糊糊从院内走出。   迷迷糊糊睁眼,看清站在姚映疏对面的人,他震惊道:“是你?”   又是这熟悉的字眼。   姚映疏边抖落衣摆上的水边好奇问:“你们认识?”   谭承烨忽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打着哈哈干笑,“见、见过。”   被“绑架”的事被人撞见,要是让姚映疏知道,非得骂死他不可。   指着谭承烨滴水的袖子,谭承烨大惊小怪,“谈大哥,你的衣裳怎么湿了?你快赶紧回去换了,这个天容易着凉的!”   说完,他慌慌张张拉着姚映疏进屋,“我快饿了,咱们吃啥?”   姚映疏被他拉得踉跄两步,没好气道:“干嘛!会不会好好走路!”   “我这不是饿的嘛。”   谈之蕴站在原地听完二人的对话,视线从紧闭的院门上收回。   这雨山县还真是小,上次在莲湖静亭遇见的姑娘,竟然就是谭家的当家主母。   他低眸看湿透的袖子,甩了两下,抬步往隔壁走。   屋内。   谭承烨坐在灶膛后,一脸懵地看着姚映疏,“干嘛?”   “你不是饿了?”   换了身衣服的姚映疏撩起袖子,将锅刷干净,“不生火,我怎么做饭?”   “不是还有吉祥和……”   谭承烨失落垂头,他忘了,吉祥和吉福往后不能再跟着他了。   一想到此,他眼里就冒出泪花。   姚映疏瞥他一眼,“赶紧的,快生火,你不会连怎么生火都不会吧?”   “怎么可能!”   谭承烨噌地坐直身子,一脸不服输,“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不会?”   一刻钟后,被烟呛得直咳嗽的谭承烨被姚映疏赶出厨房,蹲在檐下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咒骂,“这么凶,我那死鬼老爹能看上你才怪了。”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姚映疏从厨房门口路过,没好气吩咐,“还不快来替我淘米。”   谭承烨不满,“不去。”   “那……”姚映疏做了个手势,“就都是我的了。”   谭承烨咬牙站起,“除了这个,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姚映疏耸肩,“当然是哪个最有效用哪个。别废话,赶紧做事。”   谭承烨不情不愿地使劲搓米。   一顿饭做得兵荒马乱,可等上桌吃饭时,谭承烨惊愕发现,姚映疏的手艺竟然格外不错。   他早就饿了,一言不发捧着饭碗,吃得堪称狼吞虎咽。   吃完,姚映疏将一桌残羹剩饭交给谭承烨处理,舒舒服服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骂骂咧咧的动静,眉尾轻轻上扬。   小半个时辰后,才听谭承烨进了隔壁。   夜色渐深,万籁俱静。   屋里没点灯,唯有月色攀着窗户爬入室内。   下午睡得多了,姚映疏此刻分外清醒,躺着发呆。   好不容易酝酿些睡意,她闭上眼正要入睡,迷迷糊糊间,好似听见一点奇怪的动静。   “咔、咔……”   姚映疏霍地睁眼。   她连忙起身穿鞋,附耳在门上凝神细听。   “咔、咔……”   声音越发清晰,姚映疏一阵心惊肉跳,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从半开的窗棂中翻出去,从檐下捡起扫帚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来到院内。   月色下,院门门闩内插进一把刀,正小心谨慎地将门闩拨开。   姚映疏吓出一身冷汗,抱着扫帚紧紧捂住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什么人?   是郑文瑞,还是其他的商贾?抑或是谋财害命的亡命之徒?   思绪百转千回,姚映疏逐渐冷静下来,盯着刀尖,蓦地高声道:“谭承烨!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呢?”   半睡半醒的谭承烨倏地被这声音惊醒,恼怒道:“姓姚的,你怎么这么烦人!”   院里打瞌睡的大福被二人的争吵声惊醒,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两声。   巷中有人被吵醒,骂道:“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嚷嚷啥呢?”   姚映疏扬声道:“抱歉,教训孩子呢。”   “白日什么时候不能教训,非得大晚上?”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在姚映疏的紧张注视下,门闩上的刀尖顿住,一点点退回去。   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浑身发虚,瘫软在地,劫后余生般重重喘气。   与此同时,谭承烨开门,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扰人清梦犹如杀人夺……”   话音戛然而止,他怔怔望着瘫坐在院中的姚映疏,“你、你怎么了?”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抬起虚软的手,“快,扶我起来。”   谭承烨急忙将她扶进屋,倒了杯水递到姚映疏手里,“发生什么了?”   喝完水,姚映疏说出方才发生的事,小少爷惊得瞪大眼,手臂汗毛倒竖。   “那、那人是谁?”   “不知道。”   姚映疏疲惫摇头,将剩下的水喝完,“就是不知他还会不会回来。”   这话把谭承烨吓住了,二人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各自回屋睡下。   未时,姚映疏推门而出,脚刚迈出去,险些被绊倒。   她皱眉望向坐在门口的谭承烨,“你坐在这儿作甚?”   谭承烨揉揉眼睛,“我见你没醒,怕你醒来害怕,就在门口守着。”   怕是他自己害怕吧。   姚映疏并未戳穿,转道去厨房,“替我生火,做饭。”   “哦。”   谭承烨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食不知味地吃着晚午食,小少爷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米饭,“你说,今天晚上那人还会来吗?”   姚映疏:“不知。”   “那、那他要是再来,咱们怎么办?”   姚映疏叹气,“夜间警醒些,把门窗都关好,若是发现什么异常,你就叫我。”   谭承烨鼓起腮帮子,“哦。”   好在晚间入睡时并无异样,第二日夜间亦是如此。   谭承烨猜测那夜的小贼定是被吓住了,不敢再来,放心大胆地走出这家小院。   姚映疏亦是松了口气,趁着天晴,把被衾衣物都搬出来晾晒,见谭承烨两手空空往外走,硬是拉着他干完活,才放人离开。   满腹牢骚的谭承烨走出院门,正准备去周围散散心,忽见一群衣着富贵的公子哥躲在巷口暗处。   被围在中间那人,正是县令老爷的儿子高文浩。   谭承烨好奇,他们来这儿作甚?   他悄悄走上前,仗着身量小躲在暗处,偷听几人的谈话。   “高兄,那谈之蕴不过是个外乡人,过两日便要走了,咱们何必寻他的霉头?若是被县令老爷知晓,定又要责怪于你。”   提起谈之蕴这个名字,高文浩恨得咬牙切齿,冷笑连连,“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谈之蕴家世不显,不过就是一个穷酸书生,虽有几分才学,却有一酒鬼老爹拖后腿,为了钱财去书院大闹一通,院长和先生们没法,只得让谈之蕴暂时停学休养,他为了躲开那没用的老爹,才来雨山县避风头。”   谭承烨听得张圆了嘴。   没想到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谈大哥,竟然有个这么不堪的身世和老爹。   高文浩气道:“一个小小的秀才,能不能走上金銮殿还是两说,我爹竟对他如此欣赏,还为了他罚我。不行,我必须出了这口恶气!”   “一个穷酸秀才也想抢高兄的风头?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对,高兄想怎么收拾他,小弟必定倾力相助。”   谭承烨一听急了,他对谈之蕴的印象还不错,可不能让这群人得逞。   四处张望一番,他眼珠子滴溜溜转,有了主意。   在院中晒太阳的姚映疏只见谭承烨风一般跑进来,打着干呕在大福的鸡圈旁不知在弄什么,随后抱着一包不明物品又风风火火跑出去。   她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摇摇头,姚映疏悠哉悠哉闭上眼。   正商量如何收拾谈之蕴的高文浩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东西掉落,他伸手去摸,“这是什么呕……啊啊啊恶心死了,这是什么玩意?!”   又是一坨褐色物品掉下,直直掉在高文浩掌心,他尖叫着疯狂甩动胳膊,崩溃大喊:“怎么会有鸟屎啊!”   “高兄、高呕……”   “怎呕……怎么这么多呕……”   高文浩干呕着狼狈而逃,他的拥趸们见状急忙跟在身后,撒腿就跑。   树上,谭承烨拍拍手心,哈哈大笑。   让你们想坏主意,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你在树上做什么?”   温和舒缓的嗓音春风般从树下吹来,谭承烨脸上的笑还未散去,见了来人眼前一亮,“谈大哥。”   他利落地爬下树,将方才的事告知谈之蕴,提醒道:“谈大哥,我看他们不会罢休,你最近一定要小心行事。”   谈之蕴意外,笑容不减,“多谢你助我。”   谭承烨压不住嘴角笑意,“这都是小事。”   嘴里说着小事,他脸上却浮现出骄傲。   谈之蕴笑了笑,“谭……”   “谭承烨!你跑哪儿去了?还不快回来生……”   姚映疏冲出院门,见了迎面走来的两人,硬生生咽回剩下的话,“谈公子也在啊。”   谈之蕴笑着颔首,“谭夫人。”   谭承烨快步越过他,拉着姚映疏往里走,生怕她说出毁他光辉形象的话,“谈大哥,我得回去了,咱们改日再聊啊。”   谈之蕴温和道:“好。”   待那“母子”二人入院,他脸上笑容一点点落下,回身望着县令府邸的方向,眼底有森冷寒意漫出。   ……   晚间用饭的时候,谭承烨闲聊般将今日的事说出,感慨道:“没想到谈大哥竟有个那样的爹,连自己儿子的前程都不顾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姚映疏感叹,“行了,吃完了赶紧收拾,我去洗漱了。”   谭承烨愤愤不平注视她的背影。   可恶的姚映疏,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日日如此,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了。   哼,他就不收拾!   谭承烨颇有骨气离席。   端了热水进屋的姚映疏并不知道谭承烨阳奉阴违,清洗完倒了水,她打着哈欠入睡。   翌日,睡得精神饱满的姚映疏推开门,刚升起懒腰,隔壁忽然爆发一声尖叫。   “啊!”   她吓得一激灵,斥道:“大清早的你叫魂呢?”   谭承烨颤抖着手指向门前,“死、死……”   姚映疏不明所以低头,看清地上那团东西后,凉气从地面攀升,顺着小腿爬上后脖颈。   那是一只死猫。   猫儿皮毛是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顺光泽,然而此刻却沾满鲜血,半边身子躺在她门前,另一半躺在谭承烨门口。   谭承烨带着哭腔问她,“怎、怎么办?”   姚映疏浑身发软,扶着门框站稳,声音颤抖,“别、别慌,先找个地方,把这只小猫安葬。”   大清早的出了这种事,看见堂屋桌上昨夜留下的碗筷,姚映疏也没心情责骂谭承烨。   二人匆匆把小猫的尸体掩埋,坐在堂屋内发呆。   许久,姚映疏才恢复力气,灌了口水,冷静道:“你说,做这事的人想干什么?”   单纯只是吓吓他们?   谭承烨萎靡道:“我不知道。”   姚映疏叹气。愁的。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可这事还没完。   第二日,二人门前再度出现惨死的动物尸体。   鲜血顺着门前石阶往下流淌,汩汩汇成小河流入院中。   姚映疏倒吸一口凉气,和谭承烨一道埋葬惨死的黄狗,用水冲洗院中血迹。   第三日,姚映疏门前出现半条死蛇。   她冷着脸将之处理。   谭承烨惴惴不安,“要是天天都有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办?”   姚映疏冷静道:“这人这么吓我们,定有他的原因。他一定会派人监视我们,你待会儿就用这副表情在巷口走一圈。”   谭承烨忧虑,“有用吗?”   姚映疏笃定,“有。”   谭承烨信她,满脸疲惫精神恍惚地走了。回来之后,他不敢一个人待着,硬是凑到姚映疏屋里,和她对坐着发呆。   隔日清晨,门前总算没了那些东西,谭承烨还没来得及高兴,外头忽然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哄闹人群朝小院拥挤而来。   为首的黄媒婆小心翼翼奉承着身后衣饰华丽的年轻女子,笑着敲门,“谭夫人,快开门,天大的喜事来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对视一眼,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开门后,黄媒婆喜滋滋道:“谭夫人,县令夫人亲自来替郑老板提亲了!”   姚映疏心头一沉,握着门的手一紧,看向被丫鬟们簇拥在中间的女子。   她身着海棠红对襟长褙子,绾着高髻,发间朱钗金光熠熠,粉面桃腮,生得很是美丽。   目光轻佻又高傲地打量着姚映疏,眼中透出丝缕不喜。   黄媒婆提醒,“谭夫人,还不快请县令夫人进去。”   姚映疏让开身,“县令夫人请。”   郑夫人轻抬下颌,莲步轻移步入院内。瞥见角落里的大福,她面上厌恶,捏着帕子捂住鼻,“什么味啊,这么臭。”   谭承烨暗暗瞪她一眼,挪动脚步挡住大福。   姚映疏:“夫人莫怪,这一朝落魄,自然得想些法子过活,养鸡就不错,有它在,不愁没蛋吃。”   黄媒婆笑着打圆场,“谭夫人这是持家有道。”   郑夫人侧脸,眉间轻蹙,鼻下帕子始终没移开,“想过得好有何难?你若嫁与我兄长,顿顿鸡鸭鱼肉皆可得。”   姚映疏嘴角下拉,恭敬冷淡道:“夫人恕罪,民妇守寡不久,现下只想守着幼子,不愿另嫁。”   郑夫人冷脸,“怎么,你看不上我兄长?”   我看得上才怪了。   郑老板的家世姚映疏已然打听清楚,丧妻两年,家中嫡子庶子加起来足有一手之数,有些亏吃一次也就罢了,她是吃饱了没事干才给那么多人当继母。   姚映疏笑容不变,“郑老板人中龙凤,自当配贤妻美妇,民妇不过一乡野女子,怎能堪配?”   郑夫人冷呵,“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嫌我兄长年长。”   姚映疏心里存着气,面不改色道:“自不如夫人能忍。”   “大胆!”   郑夫人恼怒,眸里火光愤恨,恨得咬紧银牙,“好、好啊!我倒是看看你多有骨气!三日,三日之内,我定要你嫁入郑家为妾!”   “走!”   郑夫人怒而转身,拂袖离去。   黄媒婆气得啊,恨铁不成钢道:“我说谭夫人,你何必呢,嫁入郑府享清福不好吗?”   她连连叹气,无奈离去。   人走后,谭承烨立马将院门关上,嗫喏道:“怎、怎么办?”   姚映疏沉着脸,一言不发拉着谭承烨进屋,翻找出一个盒子,取出里头银票,“相识这么久,我也算帮了你不少忙,我不多拿,只要一万两,剩下的都给你,咱们今晚就收拾东西,各奔东西吧。”   谭承烨大惊失色,顾不上银票,紧紧拉住姚映疏的手,“你要丢下我走?”   “不走还能怎么办?”   姚映疏咬牙,“再不走,老娘我真得去做那劳什子妾了!什么狗屁郑文瑞县令夫人,跟强盗有什么区别?我算是想明白了,前几日的事定是郑文瑞搞的鬼,指着我心神大乱,慌不择路找个依靠,嫁进郑家是吧?”   “呸!我偏不如他的愿!”   谭承烨六神无主,“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姚映疏起身收拾东西,存着气道:“当然是也走,留下等着被人吃啊?”   谭承烨慌了,嘴唇一扁,含着哭音道:“可是我没地方可去了。”   爹娘早已过世,从礼法上来说,他在这世上的亲人,唯有姚映疏一人。倘若她也要弃他而去,那他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谭承烨抱着装有银票的木盒跑到姚映疏面前,把盒子塞到她怀里,慌乱哽声,“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我把谭家一半家业都给你,你带我找个老实人改嫁,这、这样那姓郑的,总不至于强娶人妻吧?”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谭承烨语速极快,“就算你走了,以你的相貌,难保不会遇到相同的事,不如就按我说的,找个老实人成婚,哪怕是假的也行,等风头一过,你若想和离,那就和离。”   姚映疏动作顿住。   不得不说,谭承烨这话有几分道理。   人心叵测,万一再遇到郑文瑞那样的恶心人,难不成她每次都要跑?但有个挡箭牌夫君,却能避免很多问题。   更何况……   她看着眼前快要哭出来的小少年,心里十分纠结。   这少爷一脸怕被人丢下的可怜小狗表情,还怪让人揪心的。相处这么久,她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真要丢下他独自跑路,她心里还真过意不去。   思忖许久,就在谭承烨扁嘴忍泪时,姚映疏一把拿过他怀里木盒,“是你说的,谭家一半家业都归我。”   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谭承烨欣喜若狂,泪水没忍住掉下,红着眼重重点头,“嗯!”   把手头的事放下,二人马不停蹄开始寻摸未来夫婿人选。   但不知可是郑文瑞提前打过招呼,姚映疏碰见的每一个男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连话都说不上,更别说询问亲事了。   一日过去,姚映疏和谭承烨肉眼可见变得焦虑。两人分头行动,各自挑选。   眼看天快黑了,始终一无所获,谭承烨焦急跺脚,踱步回杨柳巷。   “高兄近日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那姓谈的总算要走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恭喜高兄,贺喜高兄。”   “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听着远去的谈话声,谭承烨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把谈大哥忘了?   与此同时,刚走到家门口的姚映疏重重叹口气,恹恹地正要关门,忽然瞧见谈之蕴往巷口走去。   年轻男子体态如松,身高腿长,侧脸线条流畅优美,发带如柳叶轻晃,端的是金质玉相,怀珠韫玉。   望着他的背影,姚映疏若有所思。   日落西山,谭承烨归家时瞧见姚映疏在院子里坐着,侧脸沐浴在霞光里,单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他兴致勃勃凑近,欣喜道:“你觉得谈大哥怎么样?”   听见动静的姚映疏抬头,与之一同开口,“你觉着我嫁给谈之蕴如何?” 第26章   今日见到谈之蕴后, 姚映疏仔细思忖,认为他是目前能接触的最好人选。   首先,谈之蕴家里有个酒鬼老爹, 因钱财去他书院大闹一场,导致他不得不背井离乡借住在好友家中, 想必此时应当很是拮据。   其二,看县令家公子对他的忌惮,此人应当颇具才学, 将来很有可能金榜题名,她与谭承烨助他一把,往后无论和离与否,都能与他沾亲带故。   最重要的是, 谈之蕴目前处境窘迫, 他们若是能帮他一把, 往后谈之蕴在他们面前必定矮一头,到时候家里如何,还不是她说了算?   姚映疏越想越觉得可行, 没想到谭承烨竟和她想到一处去了,眼睛发亮道:“你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选?”   谭承烨猛点头, 压低兴奋的嗓音,“当然。”   她要是嫁给谈大哥,他连姓都不用改, 谭谈,这听着就是一家嘛。   谭承烨小声道:“我方才偷听到高文浩说话,他说谈大哥很快就要离开雨山县了,咱们不如和他一起离开。”   对啊!   姚映疏一拍大腿,她怎么忘了, 谈之蕴并非雨山县人,到时他们一同离开,不就能离郑文瑞等人远远的?   “你自幼在雨山县长大,舍得离开这里?”   姚映疏正襟危坐,严肃问道。   谭承烨眉眼耷拉,失落道:“我熟悉的人都不在了,离不离开又有什么区别?何况还是性命更重要些。”   “那你呢?”小少年抬睫,认真询问:“你愿意离开?”   姚映疏没什么不愿的。她对姚家的亲情已然割舍,唯一挂念的就是老爹。   可他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若是留下不走,怕是真要给郑文瑞当姨娘去了。   老爹可以再想法子找,但嫁给郑文瑞?   咦~   姚映疏打了个颤。   她相信,要是老爹回来,听到她给人做了姨娘,定会恨不得把郑文瑞打死。   姚映疏坚定点头,“当然。你现在就去找谈公子,请他来家里一趟。”   谭承烨点点头,“我这就去。”   他小跑着出了院子,拐道去隔壁。   姚映疏坐在院中,隐隐听见说话声,却听不清内容。   过了片刻,只见谭承烨独自一人回来,她奇道:“谈公子呢?”   “不在,说是出去了。”   姚映疏眨眼,她方才就瞧见他出了巷子,此刻竟还没回来?   “你就在院门口守着,若是见他回来,立马把人请进来。”   谭承烨点头,“嗯嗯。”   姚映疏起身去厨房,他暗喜,不用当烧火小工,真是太好了!   乐颠颠坐在门槛上,谭承烨双手托腮,紧紧盯着巷子,心甘情愿等人。   天色渐暗,巷子逐渐陷入黑暗,唯有门内灯火隐隐透出光亮。   一道人影披着夜色而归,脚步声惊醒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的谭承烨,他噌地站起,往前走两步,小声询问:“可是谈大哥?”   那身影微顿,从黑暗中走出,半边身子暴露在昏暗烛光中,“谭家小郎?你在等我?”   “是啊。”   谭承烨一喜,不由分说拉着谈之蕴入内,“谈大哥,我有话和你说,你快进来。”   谈之蕴眉尾微动,顺着他的力道入内。   “来了,谈大哥来了!”   厨房内走出一道窈窕身影,姚映疏对谈之蕴礼貌微笑,“天色已晚,隔壁方才已用过暮食,谈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在家里用顿便饭吧。”   说着,清润鹿眼瞪向谭承烨,“快去取碗筷。”   谭承烨笑容一拉,噘着嘴不情不愿的,“哦。”   谈之蕴离开前叮嘱过卫奇不用等他用饭,倒是不惊讶,从善如流道:“那便叨扰了。”   姚映疏不着痕迹打量谈之蕴一眼。   朦胧灯火笼罩着年轻男子,为他白璧般的面庞蒙上一层薄纱,似上了色的暖玉,温润柔和,内敛高雅。   她扬起笑,侧身请谈之蕴入内,“谈公子,请进。”   谈之蕴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姚映疏的视线。   他心生疑窦,这对“母子”今夜请他用饭,究竟有何用意?   忆起这两日谭家困境,难不成是想请他帮忙?可他一介文弱书生,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   心内千回百转,谈之蕴滴水不漏,含笑颔首,“谭夫人请。”   二人步入正堂,谭承烨已将碗筷摆好,殷勤请谈之蕴入座,“谈大哥,快坐。”   见状,谈之蕴越发笃定这二人不怀好意。   他笑应,“好。”   三人落座,谭承烨一个劲用公筷给谈之蕴夹菜,极尽热情殷切。   谈之蕴来者不拒,咬下一口素丸子,惊讶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姚映疏。   这位谭家夫人的手艺,竟意外不错。   他笑着奉承,“谭夫人的手艺,堪比县内名厨。”   姚映疏被夸得眉眼舒展,“谈公子若是喜欢,那便多吃些。”   谭承烨虽腹诽哪有那么夸张,却也没拆台,越发殷勤为谈之蕴夹菜。   一顿饭宾主尽欢,打发谭承烨收拾碗筷,姚映疏找出从谭家带出来的茶叶,去给谈之蕴泡茶。   细细观察二人的相处,谈之蕴暗忖,谭家这位小少爷,倒是很听继母的话。   “谈公子,请。”   姚映疏为谈之蕴奉茶。   她不会花里胡哨的招式,泡茶堪称简单粗暴,只要能喝,在姚映疏眼里就是好茶。   “多谢。”   谈之蕴双手接过。   姚映疏在他对面落座,双手置于膝上,状若随意问道:“不知谈公子可曾婚配?”   谈之蕴眉头微动,摇头,“不曾。”   姚映疏目光灼灼,“可有意中人?”   谈之蕴:“并无。”   他被姑娘犀利的两个问题问得起疑,端茶浅抿一口。   “那谈公子看我如何?你可愿娶我?”   “咳、咳咳咳……”   谈之蕴忽地被茶水呛住,匆匆放下杯盏,狼狈掩唇咳嗽。   “抱、抱歉,我失态了。只是谭夫人这玩笑,着实让我震惊。”   “这不是玩笑。”   姚映疏正色,“我是在认真询问谈公子的意见。”   谈之蕴用袖子擦去唇边水渍,迟疑道:“不知谭夫人为何有这个念头?此事谭公子可知?”   虽是这样问,但谈之蕴内心已把这对“母子”的心思摸个一清二楚。   县令夫人光明正大替兄提亲,此事当日便传得沸沸扬扬,想来是谭夫人不愿嫁,这才想出为自己择婿。   只是不知为何,她挑上了自己。   姚映疏也不扭捏,直言自己的难处,并劝道:“谈公子的身世我也知晓一二。实不相瞒,我手上还留了些银子,若是谈公子愿意娶我,我可替公子另择一所书院,束脩费用皆由我出,如何?”   谈之蕴并不意外姚映疏留有后手,或者说,谭家所有家业都握在她手中,谭小少爷被绑架,不过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他只是意外,姚映疏竟愿将留有底牌一事告知于他。   见谈之蕴神色松动,姚映疏乘胜追击,“以谈公子的才华,入京赶考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车马费用我一并全包。且成婚后,家中花销也一并由我与谭承烨一起出,你看如何?”   “是啊是啊。”   谭承烨不知从那儿冲出来,手指姚映疏对谈之蕴大放厥词,“谈大哥你放心,她脑子好使,将来肯定能振兴我谭家,到时候我那一份分一半给你!”   姚映疏一噎,不知是谭承烨觉得她能振兴谭家离谱,还是把他的银钱分一半给谈之蕴离谱。   念在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努力的份上,她并未反驳,反而端着一张认真的脸,对谈之蕴道:“谈公子放心,我们不过是表面夫妻罢了,倘若将来你遇见心仪的姑娘,我定会干脆利落与你和离,再为你准备一份聘礼。”   说这些话时,姚映疏心都在滴血。   不过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给就给了!   目光宛如蜻蜓点水,从姚映疏和谭承烨脸上急掠而过,谈之蕴心头升起无数个念头。   坦白说,他有些心动。   以往师父也动过为他说媒的心思,但纷纷因他那酒鬼老爹不了了之。   他也没儿女情长的心思,只想早日高中,奔赴仕途。   自负地说,以他的容貌才情,到了京城,定会有人为他说媒拉纤。长到十八岁,谈之蕴虽从未幻想过未来妻子的家世模样,但他可以肯定,绝不会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娇娇贵女。   与其将来陷入被动,倒不如先为自己聘一房妻室。   这位谭夫人容貌出众,聪慧机敏,倒是个好人选。   且送上门来的钱财,蠢货才不要。   思虑清楚后,谈之蕴微笑颔首,“好。”   姚映疏和谭承烨眼里同时冒出精光。   “你同意了?!”   谈之蕴笑,“不错。”   “太好了!”   谭承烨兴奋地险些蹦起来,“谈大哥,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谈之蕴点头,嘴角笑意收敛两分,颇为苦恼,“只是,我后日便要离开雨山县了。”   “我们和你一起走!”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   谈之蕴讶异扬眉,旋即了然,温和道:“那明日收拾收拾,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姚映疏激动攥拳,勉强压住欣喜,“我们东西有点多,或许要租辆马车。”   谈之蕴:“好,我明日去租。”   话都放出来了,姚映疏自然不能让谈之蕴出银,起身进自个儿屋,纠结小半晌,忍痛拿了包碎银子给谈之蕴。   “这个谈公子拿去。”   谈之蕴推拒,“不必,租辆马车的钱我还是有的,怎么能拿谭夫人的银子?”   谭承烨拿过荷包,一把塞进谈之蕴手里,真诚道:“谈大哥,这点银子给你我都嫌寒碜,你还是收下吧,往后我再给你更多。”   姚映疏:“……”   这个败家子!   剩下的银票要是给他,迟早要被他糟蹋完。   谈之蕴“勉为其难”收下,对二人露出感激的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姚映疏勉强露笑,“天色不早了,谈公子快回去歇息吧,咱们后日见。”   “好。”   谈之蕴起身,“谭夫人,谭小公子,告辞。”   “谈大哥,我送你。”   谭承烨积极不已。   谈之蕴失笑,“就在隔壁,几步路而已,不用送了。”   谭承烨只好留步。   辞别二人,谈之蕴心情不错迈出院门,仰首看向天边明月,眼底清冷似寒潭。   送走谈之蕴,姚映疏和谭承烨连夜收拾行装,谭老爷收藏不少玉器古玩,在搬家时皆被姚映疏和谭承烨藏在谭宅极为隐蔽的地方,因此二人只带贵重物品和衣物。   收拾妥当已是寅时,二人困得不行,勉强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出发那日,姚映疏和谭承烨天不亮就起了,抱着行李在厅堂内等着,听到三声沉闷敲门声,谭承烨眼睛一亮,快速去开门。   谈之蕴站在门外,身后立着一辆马车,“可以走了。”   谭承烨压低兴奋的嗓音,“好,谈大哥稍等!”   他快跑回去,拎着行李往马车上扔。   来回几趟,总算把东西搬完了。   姚映疏拎着竹篮出来,将院门锁好。   “咱们走吧。”   “好。”   等二人坐好,谈之蕴低声轻斥,驱使马车驶离杨柳巷。   巷子尚在沉眠,哒哒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仿佛踩在姚映疏心上。   她的心跳随之加快,砰砰砰的,似下一瞬便要从胸腔内跳出来。   情不自禁用手捧住胸膛,姚映疏深吸一口气,暗自平复内心情绪。   畅通无阻来到城门口,天已大亮。   出城的队伍排成长队,谈之蕴拉停马车,清润嗓音透过车门传入姚映疏耳中,“你们先等等,我去去就回。”   姚映疏掀开车帘,看见他往某处走去。   片刻后,折回来的谈之蕴将怀里热乎乎的烧饼和包子递进车厢,温声道:“还有一会儿才能轮到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   姚映疏:“多谢。”   正因背井离乡而心情沉郁的谭承烨感动,“谈大哥,你人真好。”   谈之蕴牵唇温和一笑,心道反正用的也不是他的银子,“快吃吧。”   “嗯嗯。”   谭承烨点头,轻轻吹气,咬下一口烧饼。   姚映疏拿起一个白胖包子。   包子暄软,用料扎实,一口下去,馅料和着汁水在舌尖滚过,香软好吃。   姚映疏满满咬上一口。   简单吃完朝食,三人又等上片刻,才轮到他们出城。   金乌喷薄而出,朝霞漫天,昭示着今日是个好日子。   姚映疏盯着东方红日,暗自祈祷,希望今日一切顺利,他们能安安生生离开雨山县。   -----------------------    第27章   车行租用的马车比不上谭府的, 几个包裹挤占了不少空间,只能勉强再装下姚映疏和谭承烨。   二人相对而坐,对方的表情变换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谭承烨丧着一张脸叹气时,姚映疏第一时间便发现了。   她纳闷, “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   谭承烨耷拉着眉眼,语气里满是忧愁, “你没在雨山县住十年,你不懂。”   他悄悄开窗,眷念的目光扫过城门拥挤的队伍,街道两旁叫卖的小贩, 蓝天之上穿云而过的飞鸟, 皱着脸用哭腔道:“这里是我家, 我舍不得。往后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姚映疏撇嘴。   谁不懂?   当初离开住了十六年的村子,她也很心痛好嘛?不过是谭府的日子太好, 硬生生让她压下乡愁。   看在这小少爷真心实意难过的份上,她没出声挤兑, 浅浅安慰道:“总有一日能回的。”   谭承烨抹了把眼泪,水灵灵的眼睛瞪向姚映疏,控诉道:“要不是你, 我也不用背井离乡。”   这下姚映疏不忍了,一个白眼丢过去,没好气道:“你要真舍不得,那就别走了,留下来。”   “那不行。”   谭承烨语速飞快地瓮声瓮气道:“我还得留一条命给我爹争光呢。”   那不就得了?   姚映疏无语。   这小少爷理智上知道必须要走, 只是情感上终究不舍,方才是对她宣泄情绪呢。   她不想再搭理他,开窗透气。   帘子刚拉上去,就见谈之蕴驱使马车往城门口赶。   看守城门的兵卒迎上与谈之蕴说话。   他拿出路引,待那兵卒看完,对人道:“放行。”   谈之蕴拱手致谢,那兵卒一脸受宠若惊,口中念念有词,赶紧让人把鹿砦推开。   回到车辕上坐下,谈之蕴拉住缰绳,轻叱一声,马儿扬起蹄子,哒哒往城门外走。   姚映疏松了口气,放下车帘。   但她这口气显然松早了,下一瞬,只听一道怒声喝道:“拦住前面那辆马车!”   姚映疏一惊,急忙掀开车帘往后看。   阵阵马蹄声中夹杂着行人的惊呼,尘土飞扬,模糊了来人的脸。   姚映疏还是看清楚了,是郑文瑞和他的小厮!   细细数去,竟有十一二三之数!   姚映疏着急道:“快跑!他们追上来了!”   谈之蕴自然也听见了,沉着脸,从容不迫驾马。   但与笨重的马车相比,显然是骑马更快,片刻后,郑文瑞等人追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小厮驱赶城外百姓,大声嚷嚷,“让让,都让开!郑府文瑞老爷办事,自行离去者,有奖!”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朝天散去。   丁零当啷的声音落地,有的百姓欣喜若狂弯腰去捡,有的冷脸拉着亲朋后退,也有的不畏强权,高声质问:“干什么?这城门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堵着不让人过?”   守城兵卒自然认识郑文瑞这位县令老爷的大舅子,苦着脸道:“郑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郑文瑞连个眼风都没露,望向谈之蕴的目光阴冷无比,扬声道:“来人!将这拐带良家妇女的拐子给我压回去!”   “拐子?!”   “什么?有拐子?”   “拐子?当家的,快看好孩子!”   无论进城的还是出城的都闹成一团,有的紧紧握住孩子的手,也有心疼妻子儿女的直接拉着人转身离开。   进城哪日不能进,但妻儿要是被拐了去,那这家可就散了。   一时间,城门处的百姓少了六七成,剩下的都是想看热闹的。   小厮们朝谈之蕴逼近,郑文瑞温声对马车里的姚映疏道:“嫂夫人,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怕,有我在,定不能让这拐子逍遥法外。”   “你和承烨快下来吧,我带你们回去。”   马车里,谭承烨恨得牙痒痒,“这老混蛋,定是派人在监视我们!”   姚映疏并不意外。   这贪财的老色胚都能做出让人来吓他们的无耻行径,派个人监视怎么了?   想必是那人发现他们意图出城,上报给郑文瑞。原以为他们一早启程能把人甩开,可没想到,他竟还是追了上来。   姚映疏沉沉叹气。   她着实想知道,谭老爷当年到底对郑文瑞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他恨到现在,恨不得将谭老爷的后代赶尽杀绝。   还有,这人竟给谈之蕴扣了个拐子的罪名。正常的百姓谁能不恨拐子?这也太阴毒了。   可郑文瑞不是县令老爷的大舅子吗?怎会不认识他的座上宾?   按下疑惑,姚映疏深吸一口气,把竹篮子塞进谭承烨怀里,小声叮嘱,“见机行事。”   车门打开,眼见郑文瑞的小厮正要去抓谈之蕴,姚映疏眉间一厉,高喝一声,“住手!”   小厮们动作一顿,趁此工夫,姚映疏推开最近两名小厮的手,跳下车辕站在谈之蕴身前,质问道:“郑老板这是要做什么?”   郑文瑞嘴角带笑,眼里却毫无笑意,温柔嗓音隐带冷意,“嫂夫人有所不知,此人乃是个拐子,专门拐带良家妇女,卖到肮脏地方去。”   他面上松口气,“还好我来得及时,要是让他出了县城,到时嫂夫人和承烨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嫂夫人快过来,我带你们回去。”   姚映疏快要被气笑了,“你说他是拐子,可有证据?”   她面向方才的兵卒,“这位兵爷方才验过他的路引,上头身世来历写得清清楚楚,这可不能作假。”   兵卒犹豫的目光在谈之蕴和郑文瑞脸上打转。   一个是县令老爷的大舅子,一个是秀才公,哪个他都惹不起。踯躅片刻,在姚映疏明亮的目光下,兵卒侧开眼睛,轻声道:“郑老爷,这位公子的确是平州的秀才。”   眸色在日光下泛起寒意,郑文瑞疑声,“哦,是吗?”   兵卒去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低声应,“是。”   “拐子‘神通广大’,弄到一张假路引也不算稀奇,你可敢把路引拿来给我一观?”   郑文瑞锐利的目光逼视谈之蕴。   谈之蕴面不改色,温声回应,“不知这位老爷可是官身?”   郑文瑞脸一僵,不语。   姚映疏替他回答,“郑老板是咱们县令老爷的大舅子,生意做得极大,并无官身。”   “哦……原是商贾。”   谈之蕴礼貌颔首,态度分明没有一丝轻蔑,神情也并无轻慢,却让郑文瑞大为光火。   “谈某不才,寒窗苦读多年才得一个秀才的功名。但朝廷有规定,秀才遇县令无需下跪行礼,我想,我应当有拒绝郑老板的权利。”   言外之意,你连县令都不是,凭什么要看我的路引?   姚映疏在心里叫一声好。   郑文瑞明显不怀好意,要是路引被他拿了去,说不准当场判假,到时他们可就落了下乘。   这么明显的轻视,郑文瑞自然听出来了,一时火冒三丈,气得脸色涨红。   他手指谈之蕴,“你……”   “欢欢!欢欢啊……”   姚映疏条件反射回头,看清从城内跑出来的人时,脸一瞬间就沉下来了。   “欢欢啊,我可找到你了!”   陈小草喘着气狂奔而来,麦色肤色泛着不易察觉的红意,额角挂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水珠。到了跟前对姚映疏哭得伤心欲绝,“欢欢啊,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大伯娘听说你不见了,惊得我魂儿都去了一半。”   她抹着泪哭哭啼啼道:“以往的事都是大伯娘的错,欢欢啊,看在大伯娘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原谅大伯娘,跟我们回去吧。”   姚映疏冷眼看着,心道她这大伯娘做戏的功夫又精进了。   陈小草抹去泪,双膝跪在郑文瑞马下,边哭边磕头,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多谢郑老板,您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要是欢欢真跟拐子走了,等小叔归来,我如何与他交代?”   姚映疏冷眼看着,一言难尽。   这可真是豁得出去。   一道温热气息靠近,谈之蕴在身后低声与她道:“这是你大伯娘?”   说话间微弱气流打在姚映疏耳后,她有些痒,动了动手指,忍着没去挠,头微微一偏,余光里尽是谈之蕴俊朗优越的侧脸。   肩膀轻轻一动,姚映疏忍下喉间痒意,同样与之低声道:“是。他们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   谈之蕴没说什么,微微一笑。   离这么近,姚映疏险些被他笑得晃花了眼,愣了几息,往前挪动一小步,默默道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目光一瞥,郑文瑞翻身下马将陈小草扶起,态度温和,“婶子不必如此,这都是我该做的。”   姚映疏打了个冷颤,只觉得牙疼。   这俩人岁数也相差不了多少,这声婶子可真喊得出口。   就在这时,姚大周和姚光宗也追了上来,一窝蜂往郑文瑞面前凑,把他当菩萨似的供着。   姚二桃落在最后,悄无声息把自己藏在人群中。   “欢欢啊,快跟大伯回去吧。”   道完谢,姚大周走向姚映疏,语气痛惜又后悔,“大伯知道错了,你快回来吧,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过,千万不要自甘堕落,跟这拐子走了。”   姚映疏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   “这是那姑娘的大伯大伯娘?亲人总不会害她,难不成那年轻人当真是拐子?”   “相貌堂堂的,看着不像啊。”   “说不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长得好的男人,心肝才黑呢。”   “谁说是亲人就一定不是坏人?方才那二人张口便对那姑娘道歉,说不定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听了这话,姚映疏满意点头,看来还是有明白人在的。   陈小草也跟上来,劝道:“欢欢,这拐子不是好人,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姚光宗尖声嚷嚷,“三姐,他要把你给卖了!让你进窑子当婊子!”   姚映疏眼神一沉,这小混蛋,说话可真难听。   不过做戏而已,谁还不会了?   她惊慌往后退,几乎撞进谈之蕴怀里,揪住他衣袖,一半脸埋进男子肩头,哭声凄凉悲戚。   “大伯,大伯娘,我早就说过不愿嫁给郑老爷做妾,你们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这话犹如沸水掉进油锅,人群瞬间哄闹起来。   “这姑娘的意思是,她大伯大伯娘要把她嫁给这姓郑的老爷做妾,她不愿意,这才跑了?”   “哎哟喂,这郑老爷看着都快四十了,那人俊俏又年轻,两厢对比,瞎子都知道该选谁,这姑娘当然不愿了。”   “这么说,这年轻人不是拐子?”   听着这话,郑文瑞脸色阴沉,姚大周和陈小草亦是脸色一变,嘴皮子一碰正要出声,却听姚映疏又哭诉道。   “大伯,你先前为了彩礼把我嫁给六十岁的谭老爷,如今银子已经到手,你就放过我吧,我心中唯有谈郎,只决计不会给郑老爷做妾的。”   她微微扬首,露在外的半张脸隐忍倔强,“倘若你们一再纠缠不放,那我也不会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一再退让。”   “什么?!这姑娘嫁过人,还是个六十岁老人?”   “作孽,作孽啊!这姑娘生得如花似玉的,这不是糟蹋人吗?”   “谭老爷,哪个谭老爷?”   “雨山县还能有哪个谭老爷?”   “这、这是谭家的新夫人?谭老爷生前与郑老爷也算有几分交情,他人一走,郑老爷就、就……这不是……”欺负寡妇吗?   众人看向郑文瑞的目光一下就不对了。   姚映疏一抹泪,声音带着哽咽,“老爷一走,这人就都变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任人欺凌。我没本事,保不了谭家家业,好在遇见了谈郎。他心好,愿意照顾我和幼子,又品行纯良,身负功名,你们怎么能为了让我做妾,冤枉他是拐子呢?”   “品行纯良”、“心好”的谈郎:“……”   他反应迅速,手搭在姚映疏肩上柔声安慰,“被人误解而已,无碍的,我只想平安带你和承烨回到平州,堂堂正正娶你为妻。”   这话温柔体贴,真情意切,听得围观百姓不由动容,异样的目光再次落在郑文瑞身上。   郑文瑞憋着气,扯出僵硬笑容,“我要纳嫂夫人为妾?不知嫂夫人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假话?”   “是你那做县令夫人的妹妹亲口说的!”   马车内忽然传出略显稚嫩的声音,一道身影闯出来,愤怒地指着郑文瑞,“你那妹妹去我家提亲时亲口所说,当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还有你们!”   谭承烨指向姚大周陈小草二人,“上回你们来府里讨要银钱无果,害得我娘病了好几日,这次又和这人狼狈为奸,逼她为妾!我爹一千五百两彩礼都不够你们花吗?贪心到了这种地步,当心被撑死!”   说完,他解开竹篮上的蓝布,抱出里头的母鸡往前一抛,厉声喝道:“大福,给我狠狠啄这些无耻之人的脸!”   “咯咯咯!”   母鸡昂首挺胸扇动翅膀,立起尖嘴往姚大周手背一啄!   姚大周吃痛,下意识要去捉它,大福却十分机灵地迈着小脚往姚映疏身后一躲,正正立在谈之蕴脚边。   谈之蕴:“……”   他扫姚映疏一眼,谁能想到,这篮子里装的居然是只母鸡?   姚映疏暗暗给谭承烨一个赞许的眼神,埋头呜呜哭着。   “一千五百两?!谭老爷可真是大手笔!”   “有这么多银子还不知足,贪心不足蛇吞象。”   “呸!还是亲大伯呢,这么害自个儿侄女,真不是个东西。”   姚大周好面子,从未被这么多人指责过,脸瞬间就拉下了,悄悄往后退,站到陈小草身后。   见情况于自己不利,郑文瑞心下一沉,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一早听说姚映疏和谭承烨跑了,他先去了趟妹夫家,说是看上的姑娘跑了,请妹夫给他派两个人。   不过一件小事,高县令二话不说就应了,顺道调侃他龙精虎猛。   幸好他早有准备,不然今日可真不好收场。   那二人接收到郑文瑞的眼色,当下喝道:“官府捉拿人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人群哗一下散开。   郑文瑞扬起下巴,望向谈之蕴的眸光隐含得意。   这借住在谭家隔壁的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听说他至今仍靠友人接济,一个吃软饭的东西,也不知有什么地方值得被姚映疏看上。   不过没关系,拉去官府关起来就是。   这拐子他是当定了。   郑文瑞漫不经心瞄向姚映疏,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    第28章   两名穿着寻常的官差大步走向谈之蕴, 看着郑文瑞眼里隐含的得意,姚映疏气闷不已,推开身侧男子上前, 扬声道:   “郑老板说谈郎是拐子,又说这两人是官差, 可既无证据,又无文书,合着黑的白的全凭郑老板一张嘴,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县令老爷呢。”   郑文瑞神色微僵,在众多目光注视下,他掩去眸底阴毒, 语带痛惜道:“嫂夫人被这拐子蒙骗至深, 对我误解颇深, 但无碍,只要把这拐子抓进县衙,待他招认, 嫂夫人自会知晓何人才是豺狼。”   姚映疏一直很清楚谁才是背后觊觎她与谭承烨的恶狼。   她忽地扬唇一笑,“行啊, 那就如你所言,去县衙。”   郑文瑞没想到她骤然如此爽快,总觉何处不对, 狐疑的目光将姚映疏上下扫视。   姚映疏气定神闲,“怎么,郑老板不敢?”   她打定主意,郑文瑞敢去县衙,她就敢把他做的肮脏事一一说出。他不是冤枉谈之蕴是拐子吗?那她就给他安个阴险狡诈设计谋夺好友家产, 并欺辱他们孤儿寡母的名头。   哦对,谭承烨被绑架一事也能甩到他身上。反正都是空口无凭,胡编乱造,跟谁不会似的。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   郑文瑞虽觉不对,但只当姚映疏是在垂死挣扎,余光瞄到谈之蕴,见他并未阻止,反而一脸公道自在人心的坦荡,轻嘲一句愚蠢书生,笑道:“既如此,那就去官府吧。”   姚映疏看谈之蕴一眼,后者轻轻颔首,她心放下一半。谭承烨快步近前,抱起大福紧紧跟着二人。   “真要去官府?”   “看这年轻人心有成算,毫不畏惧,我倒觉得他并非拐子。”   “等县令老爷判吧。”   “你没听方才那小少年说?县令老爷是这谭老爷的妹夫,他岂能不帮着自己人?”   “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吧?”   低声议论中,几人还未走出几步,却见城内几匹骏马奔来,掀起的尘土迷住人眼。   压眉看清来人,谈之蕴眉间舒展,眸底笑意清浅。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围在这儿作甚?”   为首男子勒停骏马,高坐马背上,皱眉看向兵卒,“赶紧让人散开,别误了本公子的事。”   兵卒苦笑着点头哈腰,“公子见谅,我这就让人散开。”   郑文瑞眉心一皱,他怎么来了?   正要出声,却听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疑惑,“高兄?”   郑文瑞突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遽然转头,锐利目光攫住谈之蕴。   后者仿佛察觉不到他的视线,仰头对高文浩道:“高兄怎会在此?”   “哟,这不是谈兄吗?”   不耐的表情一变,高文浩上身微弯,手握马缰,玩味看向马下的谈之蕴,“听说谈兄今日启程,我等特来相送。”   “是啊谈兄,好歹相识一场,你离开这么大的事,咱们怎么也得来送一送。”   看样子,是熟人?   寂静的人群中,忽然有好事者高声问道:“这位公子,你与这位谈公子相识?”   高文浩懒懒看过去一眼,见是个普通人,不屑回复。   他身后的公子道:“认识,怎么了?”   好事者满脸兴奋,试探性询问:“那这位谈公子可是拐子?”   “拐子?”   高文浩语调怪异重复一遍,忽地哈哈大笑,“你说他是拐子?这可真是本公子今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一想到这假模假样的谈之蕴被人认成是拐子,高文浩只觉通体舒畅。   这话是谁说的,他非得好好赏他一通不可。   这般想着,高文浩笑问:“此话是谁说的?”   好事者指向郑文瑞,他视线追寻过去,脸上的笑瞬间就落了,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郑舅父吗?”   要问高文浩最讨厌的人是谁,那必定是郑家兄妹,哪怕是谈之蕴都要退一射之地。   郑文瑞笑容僵硬,“浩哥儿。”   高文浩厌恶皱眉,“别叫得这么亲热,我和你不熟。”   身后拥趸“小声”提醒,声音却大得周围人都能听清,“高兄,郑老爷便是说谈兄是拐子的人。”   “什么?”   高文浩反应过来,幽幽盯着郑文瑞看了半晌,忽地嘲讽大笑,“郑舅父不是与我爹郎舅关系极好?怎么连谈之蕴都不知道?”   “来,你说说,谈之蕴是谁。”   拥趸立即道:“郑老爷,这位谈公子乃是平州人士,年纪轻轻便已是秀才,前些时日来盛州为师祝寿,县令大人对他极为欣赏。谈公子随友小住雨山县,县令大人还时常邀他去府上做客,谈公子的家世来历清清白白,好端端的,郑老爷怎么将他认成了拐子?”   郑文瑞瞬间脸色大变。   前阵子他是听说妹夫最近有个看重的秀才,可他忙着谭家一事无缘得见。   监视谭家的人一早慌慌张张跑来通报,谭家母子跟着隔壁的穷酸书生跑了,他匆匆去县令府借人,又急忙追上来,谁知那穷酸书生便是传闻中的谈秀才?   怪不得他一脸胸有成竹,原是早有依仗。   郑文瑞眸色阴狠。   那下人不把书生的身份打探清楚就上报,害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好大的面子,着实可恨。   高文浩双手环胸,“谈兄,你和我这位继母舅父是怎么一回事?他老人家心高气傲惯了,若是生了龃龉,你多担待担待。”   这话不像是劝和,倒像是挑事,仿佛生怕他们闹不起来。   谈之蕴苦笑不语。   高文浩一个眼神过去,兵卒立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来。   听完后,他“不可置信”瞪眼,斥责道:“舅父!你怎能如此!我父亲治下清明,哪怕你郑家是高家姻亲,也不能强逼良家女子为妾啊。”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振振有词指责,“何况谭家夫人与谈兄两情相悦,你在中间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还不快给谈兄赔罪,送他们夫妻离开?”   语罢,高文浩瞥了谈之蕴和他身侧的姚映疏、谭承烨一眼。   见到谭承烨,高文浩便知兵卒所言非虚,目光稍移落在姚映疏脸上,他有一瞬的怔愣。   不过很快,他清醒过来。   这位谭家夫人美则美矣,可惜嫁过人,身上还有个克夫的命格,促成他们在一起,说不准谈之蕴未来就会被她给克死。   还有郑文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这么大的脸,想来两三个月内都不用在家里看见他了。当然,要是三年五载那就更好了。   可谓是一举两得。   高文浩昂首挺胸,神清气爽道:“郑舅父,你怎还不动?”   郑文瑞脸色铁青。   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他如芒刺背,脸色发紫。   自从当初谭明当众斥责他以次充好,给他个没脸后,郑文瑞已经许多年没感受过这种羞辱。   额角青筋暴跳,他暗暗吸气,忍耐住满腔愤懑与耻辱。外甥尚小,妹夫又最疼这个长子,此时万万不能与他撕破脸。   郑文瑞逐渐平息下来,嘴角扬起笑,对谈之蕴和姚映疏道:“谈公子、谭夫人,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还请二位见谅。”   弯腰时眼角泄出一缕寒芒。   今日之耻,他郑文瑞记下了。   谭明的昨日,便是高文浩与谈之蕴的今日。还有那姓姚的女人,既然她不识好歹,好好的正室夫人不做,偏要与人私奔,往后,他定会让她成为最低贱的婊、子,求着他弄她。   谈之蕴站在郑文瑞对面,将之隐忍神色尽收眼底,双眼微微眯起。   此人心胸狭窄,又极善忍耐,若给他时间,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块绊脚石。   长睫轻垂,掩住眸底沉思。   谈之蕴礼貌笑道:“误会解除就好,只是郑老爷往后莫要如此冲动,若是再将别人认成拐子可就不好了。脾气好的便罢,若是急性子的,怕是不会轻易放过。”   既然都得罪死了,也不介意再得罪一次。   郑文瑞霍地抬头,眸里射出冷冽寒光,面上依然带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难看,一字字仿佛从牙缝里蹦出。   “多谢谈公子提醒。”   谈之蕴好似看不见他要吃人的目光,颔首微微笑道:“不客气。”   “高兄。”   对马背上的高文浩拱手,谈之蕴道:“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诶等等。”   高文浩叫住谈之蕴,笑眯眯取下腰间钱袋子,“谈兄,你家中拮据,遑论还有个酒鬼爹拖后腿,现在又得带上妻儿上路,这一路想是不好过。我这儿有些银子,谈兄拿着路上花销吧。”   他单指勾住钱袋子绳结,神色带着明显的施舍,轻慢轻蔑之意如此明显。   谭承烨是个受不得激的,当下就要出声,被姚映疏一把拉住,摇头示意他闭嘴。   瞄向谈之蕴,姚映疏本以为像他这种书生,应把自尊心放得极重,可他脸色虽然涨红中带着屈辱,眼里神色却极为清明,宛如清潭湖水分毫不动。   姚映疏眨了下眼。   这谈公子,倒是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下一瞬,谈之蕴走到高文浩马下,一脸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为了妻儿接受他的施舍,红着脸接过高文浩手中钱袋。   “……多谢,高兄。”   心里暗忖,在县令府上做客那几次,他可谓是收获颇丰,自然知道高文浩与郑文瑞之间势同水火。   虽不确定谭家母子可会顺利离开,但他可是特意拜托卫奇将他离开的时辰报给高文浩,其一是未雨绸缪,其二……   指腹抚摸料子极好的钱袋,谈之蕴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什么羞辱,这分明是临别赠礼才对。   见他这副表情,高文浩心情大好,眉开眼笑地不走心祝贺,“谈兄一路走好,祝你早日高中。”   斜睨姚映疏一眼,高文浩暗自祈祷,希望谭夫人的命格强大些,在那之前就将谈之蕴给克死。   谈之蕴面上羞耻散去不少,握紧钱袋作揖,“借高兄吉言。”   他走回姚映疏身旁,偏首低声道:“走吧。”   姚映疏点头,正要带谭承烨上马车,粗粝嗓音陡然喝道:“不行,你不能走!”   这声音一出,瞬间吸引众人视线。   姚映疏冷眼睨着姚大周。   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来之前,郑文瑞许诺给姚大周不少好处,眼见白花花的银子就要飞走,他自然不甘心。   顶着无数道视线,姚大周大步迈出,端着长辈的架子指责,“自古婚嫁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欢欢啊,你父亲临走前将你托付与我,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如今一无媒人二无婚书,你就要和这个书生走,将我和你大伯娘置于何地?”   “对对对!”   陈小草反应过来,顺着丈夫的话道:“欢欢,你这是私奔,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二姐还没嫁人呢,往后她如何说亲?”   姚映疏看向姚二桃。   后者瞪大眼,圆溜溜的眼睛气恼不已。   这些人又不知道谭夫人家里还有个待嫁的姐姐,只要他们不说,能影响她什么?   她爹娘非要把她牵扯进来干嘛!   姚二桃暗恨,对父母越发怨恨。   对上姚映疏目光,她小弧度飞快摇头,示意与她无关。   等姚大周和陈小草的视线挪过来时,她又故作失落地低下头,肩膀一颤一抖,似是在小声啜泣。   姚映疏:“……”   她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陈小草却很是满意闺女的表现,语重心长道:“欢欢啊,你自幼和你二姐一同长大,姐妹感情深厚,难道你真的想看她婚事艰难?”   姚映疏眼里藏了冷笑。   纵观姚二桃的行为,怕是早就对她的婚事有了想法,哪用得着他们给她谋算?   大伯大伯娘一口一个为了姚二桃,背地里却谋划着将她嫁给傻子,摊上这样的父母,也不怪二姐为自己打算。   “大伯、大伯娘,你们可是忘了一件事?”   姚映疏指着自己,一字一字道:“我早已嫁人了。”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语气郑重说出自己并不在意的世俗观点,“我如今是谭家人,我的婚事,大伯大伯娘还做不了主。”   “承烨。”   姚映疏认真对谭承烨道:“你可愿随我改嫁?”   她态度如此郑重,谭承烨不由挺直腰背,掷地有声,“当然。”   姚映疏又面向谈之蕴,如水鹿眸盛满涟漪,“谈公子,你可愿堂堂正正迎我入门?”   对上那双恰似柔情春水的眸子,谈之蕴浅笑颔首,“自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年轻男子语调温和,态度真切,桃花眼温柔缱绻,姚映疏恍惚间觉得,他们宛如一对真正的有情人,在众人的见证下互许终身。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打颤,忙不迭清醒过来,抬起脸,态度礼貌但疏离颔首,“大伯大伯娘,这门亲事谭家的一家之主已然同意,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姚大周脸色铁青,陈小草气得胸脯上下起伏,正欲再说什么,高文浩手持马缰,懒洋洋道:“谭夫人现在和谭公子才是一家人,你们不过一门亲戚,管那么多干嘛?”   姚大周偃旗息鼓,沉默着看了陈小草一眼。   陈小草搓手,赔着笑脸道:“县令公子说得是,我们不管了,不管了。”   姚映疏想翻白眼。   欺软怕硬的两口子。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下颌轻抬,“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就在这时,姚光宗拾起地上石头砸向姚映疏,骂道:“自甘下贱的婊、子,你不配做我姐!你要走,先把我的银子给我,然后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谈之蕴离得近,反应极快拉了姚映疏一把,没让那块石头砸在她身上。   谭承烨气,“你骂谁呢小废物,她的银子凭什么给你?”   姚光宗小脸狰狞,“我娘说了,几个赔钱货的银子都是我的,我的!”   谭承烨气疯了,“你才是赔钱货!只知道惦记姐姐兜里银钱的蠹虫!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是吧?”   他再度将怀里大福扔出去,破出怒音,“大福快上!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长脑子没心肝的废物,啄死他!”   “咯咯咯!”   大福梗起脖子,愤怒飞到姚光宗头顶,使出吃虫子的劲,狠狠往下一啄! 第29章   “啊!”   姚光宗重心不稳, 站得歪歪扭扭,捂着额头痛得尖叫,“娘!快把这鸡捉住, 我要宰了它!”   “光宗别怕,娘这就来。”   陈小草着急忙慌护住姚光宗, 一脸凶戾去抓作怪的母鸡。   “大福回来!”   雄赳赳气昂昂的母鸡根本不听谭承烨的话,在陈小草的手抓来之前,两只爪子在姚光宗头顶用力一蹬, 扇着翅膀飞到地面,举着鸡嘴连啄好几下姚光宗的脚背,在他的惨叫声中迈着小碎步快速回到姚映疏身边。   好样的!   虽然对大福不听话不满,但它此举深得谭承烨之心, 将大福拎回篮子, 一脸倨傲地看着姚家母子, “大福威武,专治喷粪的嘴。”   大福咯咯两声,骄傲地扬起鸡脖子。   姚映疏嘲讽的目光掠过姚家一家三口, “走吧。”   这次是真的能走了。   登上车辕,姚映疏往回看一眼, 目光从正在安慰姚光宗的陈小草、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姚大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人群中的姚二桃身上,嘴唇无声张阖。   “进啊, 怎么不进去?”   谭承烨催促。   姚映疏转身,钻进车厢。   等谭承烨也进去后,谈之蕴对众人一一颔首,“几位兄台,告辞。”   高文浩笑眯眯挥手, “谈兄,一路顺风,祝你喜结良缘。”   一月小病三月大病,半年卧床不起,一年魂归九天。   哪怕不说,谈之蕴也能看出他藏着坏心思,但笑不语,坐上车辕,驾马离去。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高文浩斜睨郑文瑞一眼,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走,回去。”   他得替这位好舅舅好好宣扬宣扬他做的蠢事。   为了美色强认秀才做拐子,雨山县的笑柄,他是当定了。   郑文瑞沉着脸上马,“驾”一声骑马进城。   “当家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小草凑到姚大周身边小声开口。   事没办成,反倒是住客栈花了不少银子,她动了回村的心思,毕竟那烧的都是钱啊。   姚大周面色阴沉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一眼。   那死丫头此行不知去向,往后是别想从她身上拿好处了。   “郑老板嘱咐的事我们已经办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许诺的好处,也得给咱们才行。”   姚大周小声道:“你们先回客栈,我去趟郑府。”   “诶,好。”   陈小草眼睛发亮。   姚二桃轻嘲勾唇,不再看那对正在密谋的父母。忆起姚映疏临走前说的话,她仰头望天。   明亮阳光照在眼中,刺眼酸涩。   姚二桃握拳,内心坚定。   她一定会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当事人皆已退场,看完热闹的百姓满意离开。   秀才被认成拐子,嘿,这事可真稀奇!回去定得好好与人说道说道。   ……   官道上马车徐行,两侧松木缓缓后退,姚映疏阖上窗,将尘土与树叶一道关在车门外。   她舒了口气,总算是顺利离开雨山县了。   就是可惜,他们走得太过仓促,没能和雨花、吉祥吉福道个别,希望吕老爷能将他们送出雨山县好生安顿。   她已经把他们三人的身契放了,又留下一些银钱,够他们做个小本买卖了。   相信终有一日,他们会重逢。   至于大伯和大伯娘……   姚映疏嘲讽冷笑,这对贪婪的夫妻既然有与虎谋皮的胆子,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郑文瑞能是什么好人?   大伯安安分分回村还好,但若是起了别的心思,怕是没好果子吃。   大福窝在角落咯咯地叫,姚映疏瞄它一眼,“咱们事先商量好的,我同意你带大福,你负责打理它的一切。”   谭承烨或惆怅或失落的神情一顿,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事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姚映疏嗯一声,没了话。   马车内一时只有大福不时咯咯的叫声。过了片刻,她又问:“你方才为何要帮我教训姚光宗?”   谭承烨脸色瞬间通红,撇开脸干笑两声,尴尬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对着自己的亲堂姐都能骂出那样脏的话,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似是不愿再提及此事,他撩起帘子和外头的谈之蕴说话,“谈大哥,咱们要走多久啊?”   “四五日。”   “这么久啊。”   谭承烨嘟囔一声,“你家房子多大?住得下我们吗?还有你爹,他是不是也得和咱们住一起?”   谈之蕴驾车之余温和回应,“我们不去万恩县,直接去河阳县。”   “为什么?”   谈之蕴:“万恩县有我爹在,他时常去书院闹事,我容易分心。师长思虑后,推荐我去河阳县的继明书院进学。”   竖着耳朵偷听的姚映疏眉尾轻挑,原来他早就找好了退路,无论他们会不会找上门,谈之蕴都有法子摆脱困境。   不过她出银钱,谈之蕴出人,也不算谁占谁的便宜。   万恩县与河阳县对谭承烨来说都没区别,他去哪儿都一样,哦哦两声,兴奋道:“谈大哥,你今日真是太厉害了,云淡风轻的说不让那老色胚看路引就不让看。他当时憋屈的表情看得我畅快不已,太解气了!”   谈之蕴轻笑,“我也不想如此刻薄,可那郑老板着实欺人太甚。”   “哪儿刻薄了?分明就是霸气!我看那郑老色胚不爽很久了,可惜没想出法子亲自惩戒他一番。”   话落,谭承烨犹疑,小声问:“谈大哥,你是不是不喜商贾啊?”   “怎会如此问?”   谈之蕴惊讶,“每个行当都有他们存在的原因和价值,平白无故的,谈何喜厌?再者,商人手握财富,家中富庶,我该羡慕才是。”   似是想到什么,他垂睫,眼下投射一片阴影,眸里暗色浮动。   不过一瞬,谈之蕴恢复如初,笑道:“可惜郑老板为人实在令人不喜,若他能像谭老爷那般治业严明,把心思放在正途上,往后定有有一番大作为。”   谭承烨惊喜,“谈大哥知道我爹?”   “自然。谭老爷可是雨山县有名的良商。来雨山之人,十有八、九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你那日在城外,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听到这儿的姚映疏不可置信瞪大眼。   谭承烨这阵子只出过一次城,那就是被“绑架”的时候。   这小混蛋,合着是在那时候认识了谈之蕴?   气闷一阵后,姚映疏放自己放宽心。   经过今日一事,她算是看明白了。   谈之蕴这人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弱书生,实则心有沟壑,是个主意大有成算的。   想拿捏他,着实不易。   但以他的敏锐,当初既然在城外撞见谭承烨,回城之后听说谭家小公子遇险一事,定能猜出其中有诈。   知道他们留了一手,却没凑到他们跟前来讨要好处,相反,还是她和谭承烨主动凑上去的,这样看来,他的人品还算不错。   而且,他对钱财也并非无动于衷。   心中有欲便好,若是无欲无求还能答应他们的条件,那姚映疏就得考虑跳车而逃了。   经过大伯和郑文瑞,姚映疏对胸有城府的男子着实是怕了。   谈之蕴虽然生得极为合她心意,但为了安稳日子,某些不该有的心思断不能生出,未来该和离就和离。   姚映疏沉沉叹气,怪可惜的。   毕竟他是真好看啊。   外头两人相谈甚欢,谭承烨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听着很是刺耳。   她心情低落,恶毒地见不得谭承烨高兴。   又听见一声“谈大哥”,姚映疏敲两下车窗,成功吸引二人注意后,懒洋洋开口,“乖儿子,叫什么谈大哥?你得改口叫爹。”   谈之蕴语塞。   虽早有准备,可听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少年叫自己爹,总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侧过脸,摸了下鼻尖。   幸好谭承烨骨子里全是叛逆,一听这话就炸了,“谁是你乖儿子?你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儿子吗?”   姚映疏闷笑,“生不出来,可你就得叫我娘啊。”   “不叫不叫,我就不叫!”   “不叫我也是你娘。”   “姚映疏!你不要脸!”   “管你怎么说,我也是你娘。”   “啊啊啊你怎么这么讨厌!”   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在第五日下午到达河阳县。   听谈之蕴说快到了,歪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的谭承烨立马精神。   这几日舟车劳顿,马车还不防震,颠得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屁股痛,好在终于不用再遭受这种折磨了。   马车驶进河阳县,姚映疏和谭承烨同时撩起车帘,好奇张望。   河阳县离平州府城不算远,往来便利,很是繁华。县城门口停留许多百姓,有的排队等待入城,有的在官道两侧摆上小摊,热火朝天地卖吃食茶饮,便宜量大,极受欢迎。   进了城,谈之蕴问了行人最近的客栈在何处,道完谢,载着姚映疏和谭承烨缓缓驶去。   耳侧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去客栈?”   谈之蕴一惊,下意识偏头,高挺鼻梁险些和姑娘的撞上。   眸底充斥一双清澈如湖水的水润双眸,姑娘的睫毛长而浓密,黑而卷翘,似鸦羽轻轻扇动,局促尴尬。   谈之蕴正首,不动声色往一旁挪动,若无其事温声道:“正是。我们先在客栈落脚,等找到住处再搬过去。”   姚映疏无异议,“好。”   先前那事确实挺尴尬的,要是谈之蕴反应慢些,她都要亲上去了。   轻咳一声,她慢慢缩回马车,缩了一半,她小声提醒,“那马车还是得咱们搬完再还吧。”   省得到时候还得借车,麻烦。   谈之蕴笑着颔首,“好。”   到了客栈,谭承烨率先跳下马车,还不忘把大福抱下来,去与掌柜的商议能否将之养在客栈几日。   谈之蕴不解,“谭小公子为何要把一只鸡带上?”   这个问题在离开雨山县那日他就想问了,只是赶路劳累,加之与这二人终究还是不熟,一直将疑惑按捺心底。   姚映疏哼哼笑了两声,“或许是被大福折腾习惯了。”   说来也奇,谭承烨最初被大福追得满身鸡毛时,分明恨它恨得牙痒痒,后来或许是处出了感情,一日不被啄,他就心里痒,甚至在离开雨山县时也不舍得把大福送人,偏要将它带上。   这是什么心理姚映疏不懂,只觉得他可能有点子毛病。   谈之蕴摇头失笑。   这时,店小二出来引他去马厩,谈之蕴跟在身后,亲自把马匹栓好,这才和姚映疏带着大包小包走进客栈。   谭承烨要的三间客房挨在一处,安置妥当后,三人要了热水,各自在屋里梳洗。   奔波了几日,姚映疏早已疲惫不堪,等店小二送来水,她从包裹里找出一身衣物,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洗漱过后,姚映疏用帕子包住湿发,坐在屋内圆凳上慢条斯理擦头发。   她的头发分别遗传了父亲的浓密和母亲的柔顺,又多又亮,乌黑亮丽的,若是披散开来,远远看去仿佛上好丝绸,柔亮又富有光泽。   将头发擦得微微湿润,姚映疏挂好帕子,把自己重重扔进床里。   颠簸数日,她的身体困极,可一时半会儿的却有些睡不着。   这阵子忙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此时此刻躺在陌生的地方,姚映疏后知后觉感到忧伤愁绪。   背井离乡来到河阳县,往后爹爹若是回去,寻不到她怎么办?   就算能在大伯家问清她到了平州,可平州这么大,爹爹怎么才能找到她?   还有娘亲,她不在,谁去给她扫墓?   往后逢年过节,爷奶墓前热热闹闹的,唯有娘亲的衣冠冢孤寂清冷,连个锄草的都没有。   光是这么一想,姚映疏就想哭了。   抹了把眼泪翻个身,她又想,当年娘亲是被河水冲走的,并不见尸首。所谓衣冠冢,不过是生人留下的念想。   她给娘亲立个牌位,清明年节给她烧香烧纸,这样她就不孤单了。   胡思乱想一通,困意逐渐上涌,姚映疏眼皮子一闭,慢慢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她爹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回乡,听说大伯强行把她嫁给谭老爷,气得操起扁担把大伯打得下不来床,又带着一群军营里结交的兄弟闯进郑家,把郑家上上下下砸了一通,打得郑文瑞那不要脸的色胚跪地求饶。   姚映疏坐在上首,听着郑文瑞跪在她面前,涕泗横流哭求,直呼大小姐饶命。   她乐呵呵地看,一口一个榛子糕,吃得笑眼弯弯。   郑家的厨子站在一旁,笑容谄媚递上一盘烤鸡,恭恭敬敬道:“大小姐请用膳。”   她爹在一旁拍桌子,“就这么点东西怎么够我闺女吃,还不快去再烤十只来!”   吓得厨子两股战战,连声道是。   姚映疏心道,爹啊,一两只也罢,十只我是真吃不完啊。   但老爹高兴,她也不忍扫他兴,给老爹夹几块肉,她两眼放光握着鸡腿,舔舔嘴唇一口咬下。   “醒了吗?姚映疏,快醒醒!”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将姚映疏从睡梦中拉醒。   她睁开眼,双目直愣愣望着头顶房梁。门外的谭承烨还在砰砰敲门,“谈大哥让我叫你用晚膳,你快起来。”   与此同时,腹中传来咕咕的响声。   姚映疏扁嘴。   原来是梦啊。 第30章   谭承烨嚣张地直呼姚映疏大名, “姚映疏,你听到没,快起来。”   姚映疏烦躁抓头发, 叫叫叫,叫魂呢!   她压着脾气应声, “来了。”别叫了!   谭承烨终于不再敲门,叮嘱道:“你快点,我要饿死了。”   “知道了。”   姚映疏起身穿鞋, 将就着还未干透的帕子擦脸,穿好外衣,开门下楼。   夜幕降临,正是用暮食的时辰, 将将走到楼梯口, 姚映疏听到下方热闹的交谈声。   客栈内点着油灯, 灯光明亮,闪烁着如繁星般耀眼的光芒,她提着裙子往下走时, 恍惚间似走进一片星海。   目光巡睃一圈,在客栈左方窗边位置找到谈之蕴和谭承烨的身影, 姚映疏快步走过去坐下,往桌上一扫。   不过一息,明澈鹿眼似蒙上尘埃, 暗淡下来。   全是素。   方才才在梦里吃到鸡腿,姚映疏现在馋得慌,可惜当着谭承烨的面,她不能说自己馋肉,否则这小少爷非得立马和她闹起来不可。   咽了口唾沫, 姚映疏默默把目光放在谈之蕴身上。   后者莫名抬睫,“怎么了?”   姚映疏嘴唇弯成乖巧的弧度,体贴道:“这一路舟车劳顿,谈公子又赶了许多日的车,光吃素怎么能成?不如再点两个肉菜补补身子。”   不能吃,她看两眼,再闻闻味总行吧?   谭承烨没多想,只当姚映疏在讨好自己未来的夫君,撇撇嘴,却也没反对,“是啊谈大哥,你这一路辛苦了,是得补补。”   谈之蕴安静看了姚映疏几息,须臾后似是了然而笑,从善如流道:“好。”   他招来店小二,又点了两个肉菜,一个鲜笋烧肉,一个酱鸭。   店小二高高兴兴地甩着帕子,“好嘞,客官请稍等。”   这个时辰吃饭的人多,菜上得比较慢,姚映疏不想干等,招呼两人,“咱们先吃着吧。”   她实在饿了,先给自己舀碗汤,端着碗小口小口喝完,顿觉周身暖洋洋的,腹中饥饿感减去不少。   这家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素菜做得极为鲜美,姚映疏捏着木筷夹两片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春笋脆嫩爽口,吃得她眼前一亮,不由分说加快进食的速度。   谭承烨明显也饿了,端着饭碗狼吞虎咽,哪像个富家公子,和村里的小孩也没什么区别。   倒是谈之蕴让姚映疏感到惊讶。   上次请他吃饭时她就发现了,这人用餐时和别人不一样,以姚映疏的文学水平,说不出好听的词,只能憋出两个字:好看。   之前忙着摆脱郑文瑞,她没工夫去想其他的,现下成功逃离雨山县,倒是有时间琢磨。   夹一筷子萝菔丝放进嘴里,姚映疏边嚼边咬筷尖,视线有意无意放在谈之蕴身上。   村里也有个嗜酒如命的汉子,平时万事不管,将家务活全部交给媳妇孩子,对孩子也不上心,整日就琢磨着去哪儿搞点好酒来喝。   他喝醉了还会打媳妇孩子,有次姚映疏看见他媳妇胳膊上全是红印子,骇人得很。   由此可见,谈之蕴的酒鬼爹肯定也不会对他上心,更别说教导他用餐礼仪。这么说来,这些都是他娘教的?   可之前没听高文浩提起他娘,谈之蕴本人更是直接离开家乡在外求学,难不成他和她一样,也……   正胡思乱想,对面的年轻男子骤然转头看来,疑惑问:“怎么了?”   谭承烨从饭碗中抬起头,目光莫名。   姚映疏后知后觉意识到尴尬。   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年轻男子看,很容易产生她对他咳……有那么点……的误会。   若无其事掀起长睫,姚映疏努力装作茫然的目光,藏在秀发中的耳尖却泛着红。   “啊?怎、怎么了吗?”   她神色认真,解释道:“我方才在想事,发生了什么?”   谭承烨嚼嚼嚼,嘟囔道:“你想什么呢?”   “在想要租一个什么样的房子。”   本是随口应付的,可提起这个话题,姚映疏忍不住问:“你的书院在哪儿?我们得住得离你书院近些吧?”   好歹也是未来要住进的房子,位置格局,邻居之类的,都得好好考量。   谈之蕴:“谭夫人不必管我,我到时会住在书院,旬休才归。”   “你要住在书院?”   姚映疏和谭承烨同时开口,不同的是,前者心里松了口气,后者却是惊讶遗憾。   “是。”   谈之蕴温声解释,“耽搁了这么多日子,我想专心念书,参加下半年的秋闱。”   姚映疏眉心微松,笑道:“这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谈之蕴也是个年轻男子,她虽然决定嫁给他,但毫无磨合住在同一屋檐下,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能住在书院,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正好菜上了,姚映疏夹一块鸭肉放进谈之蕴碗里,尽显体贴,“读书伤神,谈公子快多吃些补补。”   “多谢谭夫人。”   “不谢不谢。”   姚映疏笑盈盈收回筷子,舌尖在筷尖轻扫,酱鸭的味道溢满口腔,香得她险些没落下泪来。   肉啊肉,是肉的味道。   目光艰难从两道肉菜上挪开,姚映疏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有八个半月,她就能吃上肉了。   那头的谭承烨也被香得受不了,狂咽口水,埋头刨饭。   姚映疏用膳的速度也不由加快。   唯有谈之蕴,气定神闲地吃着烧肉和酱鸭,仿佛根本没看见桌上两人眉间的渴望,与下意识避开的目光。   艰难吃完一顿饭,三人各自回房。   奔波多日,只歇下午这一会儿自然是不够的。约定好明日去看房的时辰,姚映疏快步回到客房。   再不走,她怕是要把谈之蕴看成酱鸭,一口咬上去。   回房慢条斯理洗漱后,姚映疏躺在床上放空思绪,脑子里飞出一只又一只鸭子。   她重重咽了两口唾沫,爬起来灌杯凉水,倒回榻上,强迫自己入睡。   ……   昨晚梦见自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敞开肚皮吃了个够,姚映疏起身时心情极好。   然而在看见白粥小菜时,那份好心情瞬间消失。   姚映疏暗暗指责自己。   能吃上白粥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能挑三拣四的!这不符合她贫苦人家出身的身份。   长叹一口气,姚映疏舀一勺白粥,就着小菜没滋没味吃下。   好想吃肉啊。   吃完朝食,姚映疏让谭承烨留在客栈,她和谈之蕴去牙行看房子。   谭承烨不干,“凭什么就你们去?我也要去。”   姚映疏:“你不留在客栈,咱们的行李怎么办?还有大福,要是被偷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谭承烨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见他不作妖了,姚映疏满意点头,提前向客栈掌柜的打听河阳县的牙行在哪儿,与谈之蕴一同离开客栈。   和谈之蕴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姚映疏小动作不断,要么抬起脑袋四处张望,要么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   她和谈之蕴不熟,又是第一次和年轻男子走在一处,心里不自在得很。   倒是一旁的谈之蕴,闲庭信步,步履从容,闲适自如,看得姚映疏怪不得劲的。   就好像,她把身旁的人当成未来夫君,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可总会有些异样的感受。   而他呢?直接把她当路边的野花野草,全程无视。   别扭一会儿,姚映疏释然了。   反正都是假的,纠结那么多作甚?   一路沉默走到牙行,刚进门,便有十来岁的牙人凑上来,笑眯眯问:“二位想看什么?”   谈之蕴对姚映疏颔首,示意一切由她做主。   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姚映疏对什么都好奇,粗略扫过一眼,口齿清晰对牙人说出自己的要求,“我要赁座小院,一进便够,离继明书院近些,房屋要明亮宽敞,家具能用,左邻右舍性子温和好相处。”   想到谭承烨休学许久,她又补充,“环境安静些,附近最好再有间私塾。”   听到继明书院,谈之蕴眸光微动,偏头看她一眼。   牙人记性不错,默默理清姚映疏的要求,飞快从脑子里选出几间小院。   “夫人看这间如何?离继明书院近,周边也有私塾,邻居大多是书院学子与其家眷,相处起来不算艰难。”   牙人见姚映疏与谈之蕴同往,理所当然以为二人乃是夫妻,举着手中屋宅舆图,笑对谈之蕴道:“看这位公子也是读书人,与同窗住在一处,也能时常探讨学问。”   姚映疏猛然意识到方才自己犯了什么错。   要是住得离继明书院近,谈之蕴却不归家,反而住在书院里,岂不是会被人平白猜测?   大意了。   她轻咳一声,余光瞥着谈之蕴,年轻男子面容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姚映疏又去看那图,认真打量,手指着某处提出疑问:“这是什么?”   牙人看一眼,“是门。这两家屋主乃是世交,往来很是亲密,后来又结为儿女亲家,便在中间开了道门方便往来,如今那两户早已搬走,这门也被封了,知事的邻人也不会从这儿过,夫人尽管放心住。”   姚映疏拧眉。   两座院子间留有一道门,虽然已经被封了,但听着还是心里发毛。   她摇头拒绝,“其他的呢?”   牙人找出别的图,一一为姚映疏解说。   姚映疏始终不太满意。   牙人有些急了。   往常的客人见他脸嫩,对他并不放心,好不容易遇见一对不欺他年轻的夫妻,他心里着急,极想促成这桩买卖。   心念一转,想到一间院子,他脸上犹豫。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姚映疏问:“可是还有别的院子?”   牙人咬牙,“有的。”   他翻找出一张图,认真道:“这院子在望舒巷,比之前的都要大些,属二进院,正房三大间厢房,两间耳房,左右厢房各两间,厨房设在东北角的耳房,屋子宽敞又明亮,哪怕是十几口人也住得下。院中栽了棵梨树,秋季挂果多,又甜水又多。夫人家中若是有马,还可以养在前头马厩。”   “住在望舒巷的多是读书人,光是秀才就超过了一掌之数。”   牙人张开手掌,笑容腼腆,“不过嘛,此处距离继明书院稍远,且价格方面也得贵些。”   姚映疏挺满意的,“多少银子?”   “一个月。”   牙人比了个数。   “五两?!”   姚映疏惊呼,“抢钱呢吧?”   牙人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夫人见谅,好东西当然要贵些。”   姚映疏拧眉。   可这也太贵了。   若是二三两,说不准她咬咬牙也就赁了。   见她犹豫,牙人正准备再接再厉,一直旁观不语的谈之蕴忽然道:“既是好东西,为何至今没人租赁?方才你将此图拿出时,更是踯躅不决。”   “对啊。”   发热的头脑因清润嗓音清醒不少,姚映疏狐疑,“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牙人苦笑,不想这么快就被戳破,对上两双同样明澈漂亮的眼睛,略带心虚道:“公子夫人有所不知,这院子是咱们从前的县令为他外室所置,家具木料用的样样都是最好的。后来县令夫人得知外室的存在,带着仆从打上门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扒了她的衣裳。”   “那外室不堪受辱,回去就上吊自尽了。院子成了凶宅,又碍于县令夫人颜面,无人敢住。后来县令受外家牵连被贬北疆,匆匆忙忙将院子挂在我们牙行,请我们帮忙租售。”   牙人苦笑,“只是从前那事闹得太大,至今也无人租住。”   姚映疏气得不行,“所以你就来骗我们外乡人?”   牙人大呼冤枉,“夫人,我虽有所隐瞒,但也谈不上骗,毕竟这院子的确不错。”   他眼睛滴溜溜转,试探道:“二位意下如何?”   姚映疏犹豫不决。   院子她的确喜欢,可里头毕竟死过人,更重要的是,这价格实在太贵了。   她不由去看谈之蕴。   谈之蕴:“可否带我们去看一眼?”   话没说死,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牙人压着欣喜,“二位快请。”   到了地方,牙人带领二人四处查看,说了不少好话,一门心思将之租赁出去。   谈之蕴没表态,见状,姚映疏也聪明地没在面上表露丝毫情绪,弄得牙人心里不上不下的。   看完后,谈之蕴望向姚映疏。   她喜欢是喜欢,只是……用口型道:太贵了。   谈之蕴便道:“二两银子,我们租了。”   牙人先是大喜,旋即苦着脸道:“公子,你这压价也忒狠了。”   谈之蕴:“不多不少二两白银,你若不租,我们上别的牙行也是一样的。”   牙人咬牙,“四两。”   “二两。”   “三两?”   “二两。”   牙人面容苦涩,“公子,真的没商量?”   谈之蕴不松口,“就二两。”   牙人犹豫片刻,“此事我做不了主,公子和夫人稍等,容我回去向管事请示。”   姚映疏嘴角悄悄勾起,和谈之蕴对视一眼。   稳了。   -----------------------    第31章   立完契, 交了钥匙,又付了半年租子,牙行管事和年轻牙人苦着脸将姚映疏和谈之蕴送出牙行。   等人一走, 二人立马变脸,管事重重拍着牙人肩膀, 脸笑成菊花,“可以啊你小子,都以为那院子要砸我手上, 没想到你一转头就租出去了。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再接再厉。”   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都是管事教导得好。”   这两人在这儿偷着乐, 那头的姚映疏亦是喜形于色, 脚步轻快得就差没蹦起来。   “二两银子租到这么好的院子,赚大发了。”   谈之蕴温温和和地反驳,“那可不一定。”   姚映疏偏头不解, “什么意思?”   “这院子既是凶宅,又闹得河阳县人尽皆知, 必然租不出去。没想到却被咱们两个外乡人误打误撞看上了,我们赁了院子,牙行该偷着乐才是。”   姚映疏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们双方都赚大发了。”   弯起眼睛笑,她乐道:“那也不错。”   谈之蕴快速瞄她一眼。   倒是好性。   “不过谈公子。”   姚映疏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房子是凶宅,你不怕吗?”   这姑娘穷人乍富,一时半会儿来学不来富家夫人的派头, 不戴金钗环佩,不擦香膏香粉,身上唯有皂角的香气。   谈之蕴不动声色往旁边迈步,避开姚映疏擦过他手背的衣袖,笑道:“鬼神之说玄之又玄,信者自然信,不信者嗤之以鼻。”   说话怪绕的,姚映疏直问:“那你信还是不信?”   谈之蕴微顿,“半信不信罢。精怪恶鬼之列自是不信,可夜深人静之时,又期盼逝者入梦一叙。”   这话说到姚映疏心坎里去了。   她也希望她娘能入梦看看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她爹辜负了娘的希望,没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导致娘生他们父女的气,这么多年从未入过梦。   姚映疏沉沉一叹。   那也该怪老爹啊,娘生她气作甚?   因着这个话题,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刚走到客栈,咯咯咯的叫声直冲两人而来。   谭承烨提着大福,兔子似的窜过来,满眼期待,“怎么样,找好院子了吗?”   姚映疏满腔愁绪都被大福的叫声叫走了,没好气道:“找到了。”   “怎么样,在哪儿啊?宽不宽敞?”   姚映疏看向谈之蕴。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决定隐瞒凶宅的名声,免得吓住这位小少爷。   姚映疏只捡优点回答,“在望舒巷,可宽敞了,到时候你自己挑选屋子……”   谭承烨满意点头,虽然不能和谭府比,但也还算过得去。   “咱们明日就搬?”   姚映疏摇头,“先把被衾、锅碗等置办好,咱们再搬过去。”   那宅子现在除了床榻柜子桌椅等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搬过去怎么住?   反正客栈里什么都有,不如先将部分东西置办好再搬过去。   谭承烨:“哦。”   谈之蕴也没意见。   于是翌日,照例将谭承烨留在客栈,姚映疏和谈之蕴一并去置办被衾。   忙活两三日,终于将大部分东西置办完,谈之蕴退了客房,驾车带姚映疏和谭承烨搬去新家。   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的谭承烨兴致明显高上许多,一路上开着窗,难言兴奋地望着车外之景,看什么都新鲜。   大福好似感染到他的欣喜,窝在篮子里咯咯地小声叫。   姚映疏这几日跑了不少地方,这会儿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谭夫人,谭小公子,望舒巷到了。”   谈之蕴的声音穿过车门,传入二人耳中,谭承烨扒着车窗往外看,应道:“这就到了?往后我们就住在这儿了?”   姚映疏睁眼,看清他的姿势后心脏重重跳两下,一把拽住小少爷的衣摆把他拉回来,没好气道:“坐好,掉下去摔断腿可没人照顾你。”   谭承烨噘嘴不服,小声嘟囔,“反正不需要你照顾。”   姚映疏没管他,等车停后,拎着包裹利落地跳下车。   这几日来往频繁,她轻车熟路往里走。   谭承烨一手拎着他的宝贝大福,另一手挂着三四个包袱,边走边四处张望。   进了二门,他把大福放下,在院子里转了圈,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看着还没我的院子大,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姚映疏懒得搭理他,谭承烨自讨没趣,拉住搬行李进来的谈之蕴,“谈大哥,你准备住哪间屋子?”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谈之蕴温和笑笑,“我无所谓,都可以。”   谭承烨噘着嘴“哦”一声,眼睛滴溜溜转了圈,“那我就先选了啊。”   谈之蕴随意点头,快步越过他往外走,继续去搬行李。   来回好几趟,将最后几个包袱挂在臂弯,姚映疏对谈之蕴道:“你先去把马车还了吧。”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面对谈之蕴依然没了最初的拘谨,提醒道:“往后你可不能再唤我谭夫人了。还有谭承烨,对他的称呼也得换一换,直接叫他大名就是。”   对外,他们可是夫妻,谭夫人谭夫人的,总觉得怪怪的。   谈之蕴迟疑,“那我该唤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姚映疏弯起眼笑,眸中泄露揶揄,“夫人,娘子都可以。”   “咳、咳。”   谈之蕴生得白,因此脸上红晕格外明显,他含糊应一声,“好。”   姚映疏笑盈盈对他挥手,“快去吧。”   谈之蕴跳上车辕,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背过身后,他脸上热度依旧,眸色却清明冷静。   目送谈之蕴驾车离开,姚映疏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在巷子里扫一圈,拎着包袱回家。   手上有个包袱忽然从臂弯里滑落,姚映疏诶一声,正要俯身去捡,一只肤色泛黄,指节粗大,遍布茧子的手将包袱拾起,递到她面前,“给你。”   姚映疏抬眸。   对面院门掩着,一名年轻妇人站在面前,神色稍显紧张。   这妇人的五官生得不错,是个小家碧玉的清秀佳人,或许是太过操劳,面容显得有些苍老,硬生生折损了那份美貌。   姚映疏拿过包袱,礼貌道:“多谢。”   妇人脸上露出笑,她嘴角有两个小梨涡,一笑起来仿佛春风拂过杨柳,温柔又清新。   指着院门,她小声道:“我姓林,夫家姓宋,就住在对门,如有需要,可以来寻我。”   姚映疏笑着点头,“好,我姓姚,多谢林姐姐。”   林娘子再度露出笑,对她匆匆颔首,拎着菜篮子走出巷子。   看样子,邻居的确还挺好相处的。   姚映疏提起包袱,快步回家。在院子里没看见谭承烨,她没在意,转步进入自个儿提前选好的屋子。   刚跨进门,飘飞的鸡毛慢悠悠从眼前掉落。   大福在屋里来回走动,不远处的地面有一滩褐色东西。谭承烨四肢张开躺在床上,悠哉悠哉地晃着腿。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纳闷道:“你来我屋里作甚?”   姚映疏闭眼,胸前起伏不定。   告诉自己不值得生气,她霍然睁眼,放下包袱,一手拎起谭承烨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行李,一手攥住小少年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   谭承烨大惊,“诶诶诶,你干嘛!”   “这屋子是我的,出去!”   谭承烨不服气,“凭什么是你的?这分明是我先选的!而且是你自己说的,随我选哪间,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姚映疏:“除了这间,其他的随便你选。”   把谭承烨丢出去后,将包袱一股脑扔进他怀里,姚映疏指着地上鸡屎,冷脸道:“先去把你的东西放好,再把这儿给我收拾了。”   大福小碎步走到门口,姚映疏视线一甩。   哦,差点把你忘了。   无情抓住大福的脖子,她将它往外一扔。   谭承烨抱着包袱气得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你凭什么管我?”   姚映疏冷眼,“就凭谭家的银票全都在我这儿。”   谭承烨跺脚,“我的银票怎么会在你那儿,还给我!”   斜倚在门框上,姚映疏双手抱胸,笑容甜美,眼神却像是在看傻子,“谭少爷忘了,你亲自给我的。”   谭承烨:“……”   他梗着的脖子一僵,脸色空白茫然,过了片晌才想起,当初为了让姚映疏不抛弃他,他主动把所有银票全给她了。   “现在嘛……”   停顿的话音让谭承烨的心也随之提起,慌乱地想,难不成她后悔了,想全部独吞?   光看谭承烨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姚映疏冷笑连连,“当然会给你,不过还是等你及冠好了,以后每月给你二两银子月钱,其他的你做梦。”   谭承烨大惊失色,“别、别啊!”   下一瞬,房门哐当在眼前阖上,谭承烨趴在门上哐哐敲门,“姚映疏,你快开门,不就是间屋子嘛,我让给你还不行?咱们有事好商量!”   商量个屁!   姚映疏转身走人。   她最初看中这间屋子,是因为里头有个单独的小净房,虽然需要自己提水沐浴洗漱,但这点小问题姚映疏完全不放在心上。   总之,她绝对不会和谈之蕴谭承烨共用一个净房。   这屋子她也绝对不会让!   ……   打理好自己的房间后,姚映疏开开心心推开门。   总算是搬了家,她心情不错,只想吃点好的祭祭自己的五脏庙。   柴火前两日便买好了堆在厨房隔壁的柴房,但姚映疏今日不想动手。   拎着谭承烨把她房里的鸡屎清理干净,又把大福绑在院里梨树下不准它乱跑,姚映疏心情愉快出了门。   已过正午,家家户户烟囱上方炊烟袅袅,香气飘进鼻端,闻到肉味的姚映疏咽口唾沫,快步走出巷子。   她去最近的酒楼买回饭菜,到家时正好看到站在院中的谈之蕴。   “你回来啦?正好开饭。”   谈之蕴转身,正正撞进姑娘盛满繁星的笑眼里。   他有刹那的怔愣。   这样的话,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对他说过了。   谈之蕴敛下眼睫,遮住眸中神色,抬眸时又是寻常的温和有礼,“有劳夫人。”   空着的手挠挠脸,分明是她要求的换个称呼,可当他真的唤她夫人,姚映疏又觉得怪别扭的。   她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蓦地忆起某事,霍然抓住谈之蕴的手,“婚书!”   姚映疏催促,“庚帖婚书你什么时候去办?”   既然是真的成婚,那除了迎亲婚仪,其他的仪式都得齐全才行。   握住手腕的手掌温暖柔软,谈之蕴忍着抽回手的欲望,温声道:“我午后就去办。”   姚映疏舒了口气,“那你可别忘了。”   “好。”   “喂,你俩干啥呢?”   捏住鼻子皱眉,用树枝挑着帕子的谭承烨走出姚映疏房间,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流连。   “没什么。”   姚映疏猛地收手,不自在地越过谈之蕴,“快去净手,该用膳了。”   谈之蕴的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日,便合了庚帖,与姚映疏签下婚书。   盯着薄薄的一张纸瞧,姚映疏还怪稀奇的,偏头看向谈之蕴,语气随意,“咱们今晚要不要简单拜个堂?”   上次成婚,她全程被人牵着走,毫无意识。   这次好歹也在她娘的牌位前拜一拜,让娘来认认人,保佑他们这拼拼凑凑的一家三口未来平安顺遂,富贵安稳。   听完她的话,谈之蕴怔愣须臾,点头同意,“好。”   唯有谭承烨在一旁噘着嘴不高兴。   这桩婚事有一半是他促成的,他也算是半个媒人,但真看着他们拜堂,他心里又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仰头望天,谭承烨叹气。   爹啊,都怪你不够年轻不够俊俏,你媳妇没了,晚上可别来找我哭啊。   可到了晚上,谭承烨又高兴起来。   他站在堂前,小脸被烛火渲染得极为灿烂,高高兴兴充当傧相,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姚映疏和谈之蕴面朝门外,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转过身,看清堂前拜访的两块牌位,姚映疏一怔,下意识偏首去看谈之蕴。   怪不得他能这么干脆离乡,原来他的娘亲也……   收敛心神,姚映疏恭恭敬敬对着两位母亲的牌位一拜。   “夫妻对拜!”   拜完堂,谭承烨正要喊“送入洞房”,姚映疏却忽然挥手,“行了,就到这儿吧,先吃饭。”   桌上的饭菜照例是姚映疏从酒楼买的,整整齐齐八大碗……素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壶清酒。   谭承烨兴致上头,指着酒壶道:“那合卺酒总该喝吧?”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红线,将酒杯绑住,给二人倒满酒,“喝了合卺酒,这婚事才算圆满呢。”   姚映疏偏头去看谈之蕴,见他并未拒绝,端起酒杯递给他。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二人心如止水把酒喝了。   姚映疏第一次喝酒,整张脸皱成一团,放下酒杯后立即吃了口菜,将口中辛辣压下,眉头这才舒展。   吃完,强硬要求谭承烨洗碗,姚映疏端水进房,路过谈之蕴时微顿,“早些歇息。”   谈之蕴回之一笑,“你也是。”   话落,二人相对而行。   新婚之夜,这对小夫妻各回各房,各上各床。   -----------------------    第32章   办完婚事, 姚映疏心里的石头才落下。   有这一纸婚书在手,又拜了堂,如今她和谈之蕴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不怕他临时变卦。   心情极好地倒在榻上,姚映疏闷头就睡。   不用惦记人身安全, 也不用担忧谈之蕴反悔,姚映疏睡了这段日子以来最好的一觉。   神清气爽起身,从院内井里打了水, 她直接把帕子浸湿擦脸。   三月底天气舒适,春风拂面,这井水虽然有些凉,但她恰好能接受。   在她擦脸时, 谭承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 瘪嘴问道:“我饿了, 什么时候能吃饭?”   姚映疏放下帕子,四处张望,“他呢?”   谭承烨懵, “谁啊?”   “你爹。”   “不是在天上吗?”   姚映疏:“……”   她无语,“我说你小爹。”   “我哪儿来的小爹?”   谭承烨不接受这个称呼, “你问谈大哥的话,他一早就进书房了。”   说这话时,小少年紧紧皱着眉头, 一脸无法理解。   怎么会有这么喜欢看书的人?一大清早的,不是更应该用来玩乐吗?   姚映疏住正房的厢房,谈之蕴和谭承烨住在西厢房,剩那么多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念着谈之蕴和谭承烨都得读书, 她索性在东厢房设了间书房,供他二人使用。   目光飞快从紧闭的房门上瞥过,姚映疏对此地敬谢不敏,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没吃朝食?”   “吃了几块糕点,所以才饿嘛。”   谭承烨摸摸肚子,“你什么时候做午食?”   要是她现在就去的话,他可以勉为其难给她打下手。   姚映疏一翻白眼,“不做。”   做什么做,做了七八年的饭还没做够?以前是寄人篱下,如今她有钱了,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回屋取了小块碎银,姚映疏道:“去买几样菜回来。”   这几日都是谭承烨买的饭菜,闻言,他两眼一翻,不情不愿拿着碎银就走。   负手在院里转圈,看着开得雪白灿烂的梨树,姚映疏心情极好。   大福咯咯咯从面前走过,姚映疏目光在它身上绕一圈,心道也不能每天晚上都把它栓在树下,还是得想法子打个鸡舍。   视线绕到隔壁,她忆起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家娘子。   不如改日寻个机会问问她何处能弄到木头?   晃晃悠悠小半个时辰,谭承烨气喘吁吁地拎着东西回来了。   姚映疏把溢出香味的饭菜接在手里,转道去厨房拿碗筷,“去叫你爹吃饭。”   谭承烨气还没喘匀,气恼道:“他不是我爹!”   气冲冲走到书房门口,他使劲拍门,大声嚷嚷,“谈大哥,用午食了!”   片刻后,谈之蕴走出书房,快步接过姚映疏手里盘子,面带歉疚,“抱歉,我一看书就忘了时辰。”   话落,忽然发现姚映疏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谈之蕴莫名,他说错话了?   姚映疏这辈子最讨厌看书,没想到嫁的丈夫居然是个书痴,一时间内心复杂不已,眸光钦佩中含带些微恐惧。   她很快收敛好情绪,若无其事把菜端进堂屋,“没事,先吃饭吧。”   反正他看不看书也和她没关系。   饭菜上桌,这三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用膳。   吃到一半,谈之蕴蓦地出声,“我明日就去书院。”   谭承烨几下嚼完嘴里饭菜,惊讶道:“这么快?”   “嗯。”   谈之蕴点头,嘴角带着无奈,“耽搁了这么久,我也该去书院了。”   “哦。”   谭承烨肉眼可见失落。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热闹,家里三个人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有人气。何况谈之蕴走了,那姚映疏还不得使劲使唤他?   想到这儿,小少年气愤又无奈。   可惜把柄被人握在手里,只能任人宰割。   姚映疏倒是无所谓谈之蕴什么时候离开,想起一事,她放下筷子郑重道:“走之前,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谈之蕴意外,嘴角弯起,面色柔和,“夫人不必见外,直说就是。”   姚映疏挠了下手背,轻咳一声,“你能否帮我看看周围哪家私塾比较好?”   谈之蕴意外,“私塾?”   他会意,目光挪向谭承烨,“是为承烨寻的?”   姚映疏点头,“他正是上私塾的年纪,前阵子因家中变故耽误了学业,如今安稳下来,自然该继续进学。”   “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还是得由你出面。”   谈之蕴颔首,“我用过饭就去。”   “等等,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谭承烨瞪眼,掷地有声道:“我不去。”   姚映疏一个冷眼飞过去,语气嘲讽,“也不知是谁说要衣锦还乡,给他爹争光。你不去私塾,怕是二十年也中不了一个秀才。”   谭承烨憋红了脸,“除了读书,我还有别的法子能衣锦还乡。”   眼珠子上下转动,他灵光一闪,“我还能学我爹做生意!等我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从前那些欺负我的人,还不得使劲巴结我?”   姚映疏呵呵冷笑,上上下下将谭承烨扫视一番,“就你?”   话中讥讽不言而喻。   “这事没得商量,你不去,每月的二两月钱也别想要了。”   谭承烨一脸憋屈。   为了银子,他忍!   说起银子,姚映疏自然而然想起当初承诺过谈之蕴,扬起干净的脸对他道:“每月我给你三两银子。”   说好婚后一律花销均由她出,自然不能食言。   谈之蕴还未应声,谭承烨率先不服,一拍桌道:“凭什么他比我多一两?!”   姚映疏干净清透的鹿眼翻了个极大白眼,“他要读书习字,不得备好笔墨纸砚?你以为那些东西很便宜?”   谭承烨脑子转得飞快,当即道:“我也要读书习字,我应该和谈大哥享有同等待遇,你这是偏心!”   姚映疏懒得和他多说,“你都说我偏心了,那往后他的月银再涨一两。”   谭承烨水灵灵的眼睛瞪成铜铃,“姚映疏,你太过分了!”   这“母子”俩吵吵闹闹,最终受益者谈之蕴笑而不语,成了隐形人。   饭后,谈之蕴正要出门,姚映疏急忙唤:“等等!”   她跑进屋取了样东西,把沉甸甸的荷包递给谈之蕴,“你带谭承烨一起去,若是有看好的私塾,直接定下就是,不用问我的意见。”   谈之蕴双眼微眯。   相识以来,他这位妻子与谭家小少爷的关系时常让他看不明白,说不上心,却能同意谭承烨在逃亡路上带上一只鸡,还记得为他寻私塾。   可要说上心,却也算不上。   “这里面还有你这个月的月银,你一并拿去。”   谈之蕴接过,笑道:“好。”   见姚映疏迷迷瞪瞪的,他体贴道:“我先走了,你去午歇吧。”   姚映疏顿时对他的印象更上一层,双眼弯弯形如月牙,嘴角笑意甜美,“好。”   谈之蕴的动作很快,不过一个下午,就选定了谭承烨的私塾。   就在离望舒巷两个巷子的梨花巷,由一名老秀才兴办而成,在这一带名声极好,备受附近居民推崇。   姚映疏听过后挺满意的,“什么时候开始进学?”   “明日。”   姚映疏更满意了。   她心情好,晚上有了下厨的兴致,对垂头丧气的谭承烨道:“你随我一起去买菜。”   “我?”   谭承烨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啊?”   余光往谈之蕴身上瞄,这不还有个人吗?   姚映疏翻白眼,“他要看书,你呢?”   拉着谭承烨就走,“少废话,赶紧走。”   谈之蕴看着两人的背影,眸色逐渐转深。   离开雨山县多日,这“母子”二人像是完全忘了当初的惊惶无措,神色闲适轻松,不见一丝忧虑。   这样也好。   摸着袖中荷包,谈之蕴心情不错弯唇。   仰望万里晴空,笑意逐渐退散,眸底似万丈沟壑,深不见底。   希望高县令这段时日,心情也能不错。   ……   搬进来之前姚映疏就找好了菜市所在,但她这几日懒,实在不想动手下厨,今个儿心情好,挑挑拣拣买了不少菜。   谭承烨挎着篮子追在后头,脸拉得老长。   平州多湖,多食鱼虾,菜市许多人拎着木桶在卖鱼,姚映疏只瞥一眼就收回视线。   谭承烨意外,“你不买两条?”   姚映疏奇怪,“不是还在守孝?”   “你不是改嫁了?还得守?”   对啊。   姚映疏恍然大悟,她改嫁了,为啥还得守孝?   谭承烨琢磨着她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翘起,有些高兴,“你不会是顾及着我,才不碰荤腥的吧?”   姚映疏温柔一笑,“你想多了。”   她兴致勃勃转身,对卖鱼的老翁道:“老人家,这鱼怎么卖?”   谭承烨气急败坏地瞪着姚映疏背影。   合着这女人纯粹就是忘了吧?!   亏他还以为她是关心他。   姚映疏,你简直没有心!   回去的路上,姚映疏心情大好,身后谭承烨拉着脸,极不高兴。   二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刚要进门时对面院门陡然一开,林家娘子挎着篮子从里头走出。   姚映疏笑盈盈和她打招呼,“林姐姐,去买菜啊。”   林娘子一怔,腼腆牵唇,“嗯。姚妹妹这是打哪儿去了?”   姚映疏手指谭承烨手里拎着的两条鱼,“刚买完菜回来。”   视线触及几步之外的小少年,林娘子微怔,“这是姚妹妹弟弟?”   姚映疏滞了下,不知该如何作答,身后忽然响起极大一声,“我是她儿子!”   林娘子吃了一惊,目光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上来回转悠,发声艰难,“这……是姚妹妹的儿子?”   姚妹妹这么年轻,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姚映疏尴尬作笑,暗瞪谭承烨一眼,含糊应声。   在林娘子露出震惊疑惑的神情之前,她抢先转移话题,“对了林姐姐,你知道哪儿能做鸡舍吗?”   林娘子:“隔几条巷子有个姓吴的木匠,打的东西都很结实,姚妹妹若是有意,我明日带你去。”   “太好了。”   姚映疏面露欣喜,“多谢林姐姐,那明日巳时我来寻你。不打扰林姐姐买菜,咱们明日再会。”   告完别,她拽着谭承烨回家。   门一关,立马问道:“你方才为何那么说?”   谭承烨耷拉着眉眼,声线板直,“你不是一直以我娘自居?我哪句话说错了?你改嫁也罢,不给我爹守孝也罢,难不成还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是因为守孝闹的。   姚映疏不太想搭理这个别扭的小少年,随口敷衍,“谁否认和你的关系了?你说得那么突然,我问一句怎么了?”   “还有这鱼。”   她指指谭承烨手里用草绳串起的鱼,“明日你上私塾,我买两条鱼庆祝庆祝都不行?”   姚映疏眉尾上挑,眼神意味深长,似在说我不信你不馋。   余光往鱼上一瞄,想到肉味,谭承烨喉咙不自觉吞咽。   谭小少爷自幼从没在吃上受过亏待,一个多月不占荤腥,对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可对上姚映疏的眼神,他又不愿服输,嘴硬道:“我要给我爹守孝,我不吃。”   “行。”   姚映疏耸肩,从谭承烨手里取过菜篮子和鱼,“那你一口也别吃。”   “哦对了。”   姚映疏转身,笑盈盈看着鼓着腮帮子的小少年,“为了尊重你对你爹的孝心,剩下的八个多月,我会尽量在你不在的日子吃肉。”   “所以……”   姚映疏眉尾微动,笑容狡黠扬起手里两条鱼,“仅此一次。”   在谭承烨震惊控诉的目光里,她施施然进入厨房。   “姚映疏!”   谭承烨大喊:“你太过分了!”   姑娘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小少年气得眼睛都红了。   谭承烨心里知道,姚映疏连他爹的面都没见过,又是被逼嫁的,对他爹并无感情,在雨山县的日子里,她能和他一起吃素已经很不错了,如今她改了嫁,他没道理再用那些礼俗绑住她。   可她吃肉就吃肉吧,还要特意告诉他。   实在过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女人!   往地面跺脚,谭承烨发泄不满,厨房里骤然传来一道女声,“谭承烨,进来给我生火。”   “我不要!”   姚映疏的声音格外冷酷无情,“那你今晚别吃了。”   谭承烨委屈不已,红着眼睛望天。   爹啊,这女人一得到家产就这么虐待我,你儿子我好惨啊!   揉揉眼睛,谭承烨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   书房内。   见二人终于消停了,谈之蕴无奈轻揉额角。   以往不论身处多么喧嚣的环境,他都能安之若素,泰然处之,专注捧着手中之书。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听到这“母子俩”的声音,竟罕见走神。   谈之蕴索性放下书籍,起身离开书房。   他这吃白饭的也不能太没眼力见,否则怎么拿下个月的四两银子?   厨房里,姚映疏正在处理鲫鱼,谈之蕴走过去,“我来吧。”   姚映疏意外,“你还会这个?”   谈之蕴笑容无奈,“我亦是普通人家出身,自然会。”   姚映疏扬起笑,干脆利落放手,“那就麻烦你了。”   谈之蕴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灿烂的笑容,似初升朝阳,轻而易举驱散黑暗与孤寂。   他敛下长睫,声音淡下,“一家人,不必客气。”   姚映疏当然不会和他客气,理直气壮指使谈之蕴淘米洗菜,坐在灶膛后的谭承烨见状,有些庆幸地握住火筴。   还好他只用做一件事,不像谈大哥一样忙得晕头转向的。   姚映疏果然是个可怕的女人,连谈大哥落到她手里,都只有被使唤得团团转的份。   在一家三口的共同努力下,姚映疏很快烧好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葱烧,香味不停往外冒,刺激得谭承烨直咽口水。   可他硬是忍住,一口没吃。   姚映疏和谈之蕴倒是吃得香,终于尝到荤腥,香得她差点没哭出来。两人将两条鱼分食得干干净净,一口没剩。   扯了帕子擦拭嘴角,姚映疏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男子,没看出来嘛,身量挺瘦,但饭量还挺大。   还好她现在有钱,养得起。   温柔含水的桃花眼轻瞄过来,姚映疏立即起身叮嘱谭承烨,“把碗筷洗了,记得把鸡喂了。”   谭承烨敢怒不敢言,“哦。”   嘱咐完,姚映疏一脸正经转向谈之蕴,“明日你记得送他去私塾。”   谈之蕴温声应承,“好。”   事都安排完了,姚映疏脚步轻快去厨房舀热水提进自个儿屋。   擦完身子倒在柔软床榻上,她摊开四肢,舒服喟叹一声,侧脸贴着枕头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姚映疏推开门,面对蓝天伸懒腰。   院内极为安静,谈之蕴和谭承烨都不在。   姚映疏迎风而笑,星眸璀璨。   丈夫孽子都不在家,这日子也太爽了吧!   -----------------------    第33章   难得独处, 姚映疏从井里打了水,用清水净面漱口,回屋换身衣裳。   她不会太复杂的发式, 索性将满头长发辫好,再用银簪簪起, 简单又清新。   丢了把菜叶子给大福,姚映疏锁好门,背着手欢快走出望舒巷。   她找了间馄饨铺子, 奢侈地要了两碗馄饨,一碗荠菜,一碗鲜肉。鲜香肉馅在舌尖迸射的刹那,姚映疏眼睛弯起, 眼里满是笑意。   吃完, 她在附近逛了逛, 穿梭在热闹街景中,耳畔回荡着各种叫卖声。   碰见感兴趣的,姚映疏大方地给自己买一份, 不过一刻钟,怀里便已堆满糕饼蜜饯果子, 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眼见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姚映疏心满意足,边吃糖葫芦边往家赶。   对门的林娘子从里走出, 碰见她时怔愣一瞬,嘴角抿起笑,“我正要去唤姚妹妹呢。”   姚映疏咽下嘴里糖葫芦,正要说话,忽地瞄见林娘子身后有道小身影。   那是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 小手牢牢抓住林娘子衣摆,穿着黄色短衫长裙,双髻上绑着同色绣花发带,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她看。   姚映疏问:“这是林姐姐的女儿?”   林娘子点头,笑容无奈,“她胆子小又粘人,姚妹妹见谅。”   姚映疏向她走近,小姑娘似被吓一跳,揪着娘亲的衣服往后退,藏住半张小脸。   从怀里取出一块糖糕,姚映疏蹲下身,对小姑娘温声道:“糖糕,送你。”   小姑娘悄悄探出一只眼。   眼前的漂亮姐姐歪头,银簪上的蝴蝶被阳光闪出一道耀光,她笑意盈盈道:“好吃的糖糕,送给好看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上飘红,仰头去看娘亲。   待林娘子点头,她弯唇去接糖糕,声音微小,却又甜又糯,“谢谢姐姐。”   林娘子抚摸小姑娘发顶,无奈提醒,“柔姐儿,错了,要叫婶婶。”   “无碍。”   姚映疏摆手,心情极好弯唇,“她想怎么叫怎么叫。你叫柔姐儿?”   在她温柔包容的笑容下,小姑娘说错话的忐忑逐渐散去,轻轻点头,“婶婶,我叫曾梓柔。”   “很好听的名字。”   姚映疏轻摸柔姐儿额前碎发,起身对林娘子道:“劳烦林姐姐先等等,我回去放东西。”   林娘子态度柔顺,“姚妹妹去吧。”   拿了包蜜饯塞到她怀里,姚映疏语速极快,“这个拿去给柔姐儿甜嘴。”   “诶,姚妹妹……”   不等林娘子拒绝,姚映疏已开门进去,一溜烟没影了。   林娘子垂首望望手里蜜饯,又看看脚边的女儿。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不时瞟一眼蜜饯,眼里皆是渴望,却懂事得不曾开口讨要。   林娘子无奈一叹,取出一颗蜜饯塞进柔姐儿怀里,温声道:“吃吧,待会儿记得谢谢姚婶婶。”   甜意溢满口腔,柔姐儿眼睛亮如宝石,握着糖糕用力点头,小声乖巧道:“娘亲,我知道的。”   ……   放好零嘴锁好门,姚映疏回头一看,林娘子母女手牵着手在家门前等候,她笑着迎上,“让林姐姐久等了,咱们走吧。”   林娘子抿唇一笑,轻轻摇头,“我们也刚出门,多谢姚妹妹的蜜饯。”   “一点小心意,咱们邻里邻居的,将来我麻烦林姐姐的时候说不定多着呢,还望姐姐到时莫要嫌弃。”   林娘子笑眼弯弯,“怎会?我巴不得姚妹妹麻烦我呢。”   她性子温和,姚映疏也不是刻薄的人,一路上,林娘子轻声为姚映疏介绍巷子里的住户,后者不时点头应声,氛围颇为和谐。   吴家是座一进小院,褐色院门半开,林娘子上前敲门,“吴叔在吗?”   敲了几声,内门有脚步声靠近,一名妇人前来开门,见了林娘子先是三分笑,“是林娘子啊,快进来。”   “芳姐。”林娘子对妇人扬起笑,侧身唤姚映疏和柔姐儿。   看清姚映疏的脸,妇人面色惊讶,目光在她和林娘子身上转,似在好奇二人的身份。   林娘子:“姚妹妹,这是吴叔的儿媳陈芳姐,芳姐,这是我对门刚搬过来的姚妹妹。”   林娘子的对门,那不是座凶宅吗?什么时候住人了?   陈芳目色惊奇。   “芳姐。”   姚映疏勾唇甜甜一笑,并未在意陈芳的目光。   陈芳连忙敛去眸色,扬起笑,“是姚妹子吧?快进来。”   吴家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其中坐了个头发掺白的老人,正拿着锯子在锯木头。   陈芳走过去,“爹,林娘子来了。”   吴木匠掀了下眼皮,“什么事。”   他向来是这副表情,林娘子早已习惯,说明了来意,“吴叔,姚娘子家里喂了鸡,想打个鸡舍。”   方才这二人与儿媳的话吴木匠都听在耳里,得知姚映疏住在林娘子对面也并未露出异样,公事公办道:“要什么样式什么木材?”   姚映疏急忙道:“寻常的鸡舍即可,木材用松木。”   吴木匠听了点头,“行,一共一百文,三日后来取,先付二十文定金。”   “多谢吴叔。”   付了钱,姚映疏和林娘子告辞。   “吴叔看着虽冷,但心地极好,你往后就能知道了。”   怕姚映疏觉得自己受了冷待,林娘子细心安慰。   “好呀。”   姚映疏笑眼弯弯应承。   她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人又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骂,正常说话而已,她又不是银子,做不到让每个人笑脸相迎。   到了望舒巷,姚映疏向林娘子与柔姐儿告别,一身轻松回家。   大福还在梨树下拴着,风一吹,零星几片梨花飘落,它埋着头,将面前的梨花啄进土壤里碾碎。   姚映疏把绳子解开,耷拉着鸡脑袋的大福立即兴奋地咯咯咯大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她指着大福警告,“不准乱拉屎,否则我今晚上吃烧鸡。”   大福的叫声立即变大,似在不满控诉。   姚映疏不管它,转身进屋。   昨日换下来的衣裳还在木盆里泡着,趁着今个儿有太阳,姚映疏把自个儿的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   午时将近,她随便煮了碗面,加两颗荷包蛋,再放点猪油、盐和葱花,简单调味,香气满鼻。   吃完面条,姚映疏把买来的零嘴分开放,糕点装在碟子里,悠哉悠哉坐在院子里吃着糕点赏梨花。   雪白花儿挂在枝头,似白雪压枝,清新淡雅。   姚映疏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买点茶饼了。在谭家这一个多月,别的不说学到多少,但大户人家喝茶的习惯倒是被她习来了,此时吃着糕点不喝点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把手里糕点吃完,姚映疏拍拍手,进屋喝了杯温水。   吃饱容易犯困,她打了个哈欠,进屋睡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申时。   姚映疏醒来时还有些懵,裹着被衾在床上发呆片刻,这才慢悠悠起身。   搬了根竹椅放在院里,她单手托腮出神。   在姚家,每日忙着做活做饭,如何在大伯大伯娘眼皮子底下多存点钱,在谭家,最初要学着如何理家,后来又日日提心吊胆地放着被人算计,如今一闲下来,姚映疏竟有种无所适从之感。   难不成她还是个天生劳碌命?   姚映疏乐了。   哪儿来的什么天生劳碌命?那都是被生活推着在走,忙了这么多年,一朝空闲,心中空虚也是难免的。   指尖灵活地在侧脸轻点,姚映疏想了许多。有多年前,戏班子路过镇上临时唱了场戏,老爹偷摸带她去看戏的模糊记忆。   也有在谭家时与谭承烨讨论的要种上一院子花儿时的兴奋。   目光从整个院子扫过,姚映疏忽然来了兴致。那时的计划还未实施便被郑文瑞打断,但现在她在河阳县,无人约束管教,也无人打扰,她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说做就做,姚映疏当即起身,带上五十两银票,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上午才麻烦过林娘子,这会儿她不好再去打扰,走出望舒巷,随便寻个路人,问清花卉行在何处。   道完谢,姚映疏往花卉行赶去。   她不太能辨认方位,加之刚来河阳县,对道路并不熟悉,迷迷糊糊绕了几条街,仍未找到花卉行所在。   正要再找人问路,忽然“锵锵——”一声,锣鼓声如雷鸣,将姚映疏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头戴巾子,身穿短褐,做店小二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酒楼门口,敲着锣鼓喊:“瞧一瞧看一看,平州城的梅花苑途径河阳,经东家协商,决定在百味楼唱一曲《雷峰塔》,各位看客千万不可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平州城的……”   梅花苑?那是什么?   正疑惑,姚映疏身侧有人兴奋地一拍大腿,“梅花苑?可是平州名角柳乐生所在的梅花苑?他们来了河阳,那柳乐生可来了?”   有人回道:“柳乐生可是梅花苑的顶梁柱,不在府城唱,来咱们这小地方作甚?”   那人正失望,又有人安慰,“毕竟是同一个戏班子,就算唱得不如柳乐生,也差不到哪儿去,走走走,咱们快去听戏。”   “说得也是,快走,去晚了可没位置。”   这几人如此吹捧梅花苑,听得姚映疏也来了兴致,她放弃花卉行,跟随人群走入酒楼。   梅花苑途径河阳县的消息传出去,百姓们很快涌进百味楼。姚映疏来得早,奢侈地要了碗茶水和小碟葵花籽,边吃边等戏开场。   锣鼓喧天,妆容精致的角儿粉墨登场,整座酒楼皆是叫好声。   梅花苑的角儿的确有几分本事,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姚映疏嗑葵花籽的手慢慢停住,津津有味听戏。   听到精彩处,她跟着拊掌。有人高喊:“好!”一边将铜钱往台上扔。   这人一出,百姓们争相效仿,场子格外热闹,姚映疏脑子一热,险些跟着掏钱。   手放在腰上,她立马清醒,悻悻收回手。   算了算了,还是看看罢了。   这场戏姚映疏听得格外入迷,导致锣鼓敲响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结束了?”   “戏还没唱完呢,这白蛇究竟喝没喝下那杯雄黄酒啊?”   “是啊,怎么就没了?”   姚映疏也有些抓心挠肺的,心里痒得慌。   好在这酒楼东家早已与梅花苑的人协商好,笑呵呵道:“各位看官莫急,梅花苑的人还会在河阳县停留五日,一定能把这戏唱完了,明个儿同一时辰,咱们准时开场!”   “好!”   “东家大义!”   姚映疏也舒服了,付完茶水钱高高兴兴回家去。   天已擦黑,走到路上,回忆方才所听所看,她心情极好,脚步轻快到险些蹦起,用她清甜的嗓音调子怪异地学着角儿的腔调哼唱。   打开院门,一道身影猛然窜过来,质问道:“你去哪儿了?”   姚映疏捂着胸口接连后退三步,惊魂未定喘气,看清面前之人的样貌,她气急骂道:“你装鬼呢?”   谭承烨没好气地怼回去,“还不是某个人,天黑了都不回家,我这不是正要出去找她吗?”   姚映疏险些忘了,孽子和旬休的便宜夫君不一样,他每日都能回家。   谭承烨狐疑地扫视姚映疏,“你到底去哪儿了?”   “出去随便逛了逛。”   越过谭承烨往里走,姚映疏睨了眼拢着翅膀缩起脖子不知在院里做什么的大福,似是随口道:“我给大福定做了个鸡舍,和以前的规矩一样,照例是你给它打扫。”   谭承烨下意识以为姚映疏今日出去就是为了这事,不情不愿地“哦”一声,生硬转移话题,“我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我看看厨房还剩什么。”   姚映疏进入厨房。   她昨个儿买了些新鲜荠菜,但没用上,在厨房泡了一晚。当下焯水过后切碎,和着鸡蛋一起炒,再将中午吃剩的面条下锅煮了。   “把火熄了,端去吃吧。”   谭承烨起身净手,转身去端面时,瞧着一碗白面傻眼,质问道:“你就给我吃这个?”   “家里没菜了,你将就将就。要是你能沾荤腥,我还能给你卧两个蛋。”   姚映疏端着面从谭承烨面前走过。   小少年气得啊,上下牙狠狠一磨,瞪着那碗面,最终还是端去了堂屋。   吃完面,姚映疏端出几碟糕点,“喏。”   谭承烨轻哼一声,“算你有点良心。”   糕点入口,小少年眼睛一眯,眼缝里露出亮光。   吃完一块,他再去拿第二块,忽地想到什么,转头去看姚映疏。   姑娘打着哈欠对他摆手,“我先去睡了,你吃完也早点休息,明日去私塾的路上自个儿随便吃点什么。”   顿了顿,姚映疏从荷包里拿了二两银子递给他,“这个月的月钱,省着点花。”   话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谭承烨垂眸望着手里的银子,先前想说的话再也无法出口。   他闷闷不乐地咬了口糕点。   ……   姚映疏对听戏有些着迷,连续五日,她日日去百味楼点卯,从不间断。   一折子戏听完,听百味楼东家宣布梅花苑的人隔日便会离开河阳县,她怅然若失许久,一整日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睡一觉起来,姚映疏一拍脑袋。   她怎么忘了,没有梅花苑,还有别的戏班子啊。   河阳县的确有戏班,但规模较小,伶人唱功和梅花苑的也不能比,不过姚映疏依旧听得兴致勃勃。   每日回家时脑子里回荡的都是方才看的戏,做的暮食也依旧敷衍,谭承烨起初还抗议过,后来见她屡劝不听,索性去外面吃。   姚映疏乐得轻松,和他一样,暮食随便找家面馆或者馄饨铺子。   这日,她照例去听戏,一大早背着自己亲手做的布包就走了。   今个儿是个艳阳天,阳光照在身上温暖舒适。可对于赶路的人来说却有些遭罪了。   擦去薄汗,谈之蕴望着被锁上的院门拧眉。   他掏出钥匙开门,巡睃阔别十日的家。   除了院子里多了个鸡舍外,其余的与他离开时并无不同。   但今日休沐。   所以,他的新婚妻子与“儿子”呢?   -----------------------    第34章   今个儿听了出麻姑献寿, 姚映疏回去时买了包油炸圆子,准备以此做暮食。   到家时院门没锁,她以为是谭承烨回来了, 没怎么在意推开门。   大福撅着屁股在院里吃菜叶,厨房有香味散开, 姚映疏新奇扬眉,拎着炸圆子走进去,随口调侃。   “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少爷今日不仅把大福喂了,甚至还做起了……”   饭字在舌尖滚过一遭,又被姚映疏咽回去。   她一脸惊讶注视灶前的谈之蕴,“你怎么在家?”   谈之蕴侧身, 温声提醒, “今日旬休。”   “啊?哦。”   姚映疏尴尬挠脸, 这几日乐不思蜀,她都忘了今日是便宜夫君回家的日子了。也是,谭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的, 怎么会做饭?   咦,不对。   姚映疏四处张望, “谭承烨呢?你休沐,他不该也休沐吗?”   谈之蕴眉心轻拧,摇头道:“我回来时没瞧见他, 他没和你一起?”   “没有啊。”   姚映疏双手叉腰,“嘿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可是遇到了麻烦?”   “不会吧?”   姚映疏迟疑与谈之蕴相望。   目光相对须臾,一个垂下手转身,一个默默放下锅铲。   没等二人走出厨房,大福陡然咯咯叫两声, 与此同时,院门被人推开,有道身影蹦蹦跳跳进来。   “你上哪儿去了?”   压低的微凉嗓音在夜幕降临之初,似习习凉风吹拂颈后嫩肤,无端让人打个寒颤。   脸上笑容僵住,谭承烨抬头,只见姚映疏和谈之蕴站在厨房门口,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   檐下未点灯,厨房光亮照在姚映疏身上,眉间似拢着一团阴云,再加上充满质问的嗓音,让谭承烨心尖一颤。   他清清嗓子,“我、我没去哪儿啊。”   姚映疏狐疑盯着他,“没去哪儿你这么晚回来?”   “我那是和同窗有约。”   “哪个同窗?”   谭承烨不耐摆手,“你又不认识,管他哪个同窗。”   姚映疏一噎,没好气道:“行了,往后出去记得说一声,别让人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   谭承烨闷头往屋里走。   “诶,要吃饭了,你上哪儿去?”   “我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   盯着关闭的房门看了须臾,姚映疏偏头问谈之蕴,“你说他做什么去了?”   谈之蕴:“或许真是和同窗出去了。”   “行吧。”   看谭承烨的模样不像有事,姚映疏不再琢磨,“咱们吃饭吧。”   “好。”   谈之蕴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堂屋桌上。   考虑到谭承烨要为谭老爷守孝,三个菜里除了一个鸡蛋,其余的皆是素菜。   姚映疏把买来的炸圆子装进盘子里,往桌上瞄一眼,又看眼谈之蕴,心道他还挺贴心的嘛。   二人入座,姚映疏吃了口葱炒鸡蛋,眼睛微亮看向谈之蕴。   没想到啊,他手艺还不错嘛。   “怎么了?”   谈之蕴喉结滚动,吞咽下口中食物,抬眸疑惑问。   “你厨艺不错。”   姚映疏笑眼弯弯夸赞。   谈之蕴嘴角微扬,“熟能生巧。”   这个熟字,听起来很有故事。   姚映疏没追问,夹起炸圆子咬一口。她想起今日听的戏,一肚子的话无处分享,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白日去听了出麻姑献寿。”   谈之蕴惊讶,“原是去听戏了?”   “是呀。”   见他有兴趣,姚映疏鹿眼晶亮,语气兴奋道:“这戏可好听了,那些伶人个个生得都俏,嗓子也好听……”   谈之蕴夹了筷子清炒萝菔放进嘴里,咽下后应声,“是吗?”   “对呀。”   姚映疏更起劲,给他说起这戏唱了什么。   谈之蕴边吃边应承,表面看听得格外认真,实则早已分出大部分心神,放在饭后该温习哪本书上。   二人一个说一个听,若是不知情的看了,倒是分外和谐。   这顿饭姚映疏吃得很满意,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高高兴兴洗碗去了。   两只手灵活在水里穿梭,姚映疏分神地想,明日谈之蕴要回书院,下次他回来,她说哪折子戏给他听?   ……   隔日姚映疏起身时,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给自己下了碗面,她背着小包,脚步轻快继续去听戏。   一进门,一名尚未上妆的伶人迎来,笑道:“姚娘子来了。”   这伶人名唤楚安,男生女相,是戏班子里有名的男旦,一双狐狸眼似勾非勾,长睫一抬,眼里便泄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只叫人心都醉了。   楚安走上前,走动时香风阵阵,指尖不经意拂过姚映疏腰间,她被激得一激灵,动作极大往后退一步。   楚安面露歉疚,语速虽快,调子却极为低柔,“抱歉,我毛手毛脚的,冒犯了姚娘子。”   姚映疏警惕捂住腰间小包,怀疑看向楚安。   这男旦该不会是想偷她钱吧?   可楚安脸上除了内疚并无其他,姚映疏放下一半的心,并未介意,只道:“无碍。”   楚安当即笑出来,水润双眸感激不已,声调愈发柔缓,“多谢姚娘子体谅。”   姚映疏随意点头,“走吧,今个儿唱的是出什么戏?”   “姚娘子想听什么?只要是楚安会的,一定尽力满足……”   县里戏班子会的戏并不多,连续听了二十多日,听来听去都是那几出,姚映疏有些腻了。   加上她去的次数多,在戏班也算混了个脸熟,最近楚安老往她面前凑,笑得一脸殷勤。   姚映疏怀疑他不怀好意。   这段时日她也算涨了见识,听到精彩处往外掏赏银的大有人在,少则几文,多的几两,姚映疏每每见了都替人肉痛不已。   楚安许是也在打这个主意。   听戏可以,但让姚映疏白白往外掏钱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决定暂时就不去戏班子了。   不去听戏,姚映疏想起被自己耽搁的养花计划。   去戏班子的路倒是熟了,但花卉行在哪儿至今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姚映疏决定还是去问对门的林娘子。   揣了包糕点,她敲响对面的门。   笃笃几声后没听到回应,姚映疏思忖着或许林娘子并不在家,正准备回去,院门嘎吱一响,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小心翼翼问道:“是谁呀?”   姚映疏眼睛一弯,蹲下身柔声道:“柔姐儿还记得我吗?”   柔姐儿歪着脑袋看了她一阵,圆溜溜的眼睛蓦地亮起,小嗓音里带了兴奋,“记得,是给我好吃糕点的姚婶婶。”   姚映疏摸了下她头,从油纸里取出一块白米糕递给她,“喏,婶婶又来给你糕点吃啦。”   柔姐儿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去拿,小手在触碰到姚映疏时却陡然收回去,摇头道:“娘亲不让我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姚映疏:“娘亲呢?”   “去给爹爹送衣裳啦。”   姚映疏眉头皱起,“这么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柔姐儿点头。   “柔姐儿,娘亲有没有说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允许随便给人开门?”姚映疏板起脸,神色认真道:“这样很危险。”   “说过的。”   柔姐儿小脸心虚,小声道:“可是今天没忍住。姚婶婶别告诉娘亲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   姚映疏脸部线条松缓下来,温声道:“姚婶婶很想答应柔姐儿,可是不行。这是很危险的事,万一开门的是个坏人,伤害到柔姐儿怎么办?”   柔姐儿耷拉着眉眼,丧丧的,“我知道了。”   姚映疏安慰,“婶婶陪你等娘亲回来好不好?”   柔姐儿抬脸,面上失落一扫而空,兴奋道:“好呀。”   她礼貌又乖巧道:“谢谢婶婶。”   姚映疏用手指指节轻轻碰了碰柔姐儿肉嘟嘟的脸颊,感受到手上柔嫩的触感,心情极好地笑道:“快吃吧。”   柔姐儿重重点头,“嗯!”   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捧着白米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脑袋不时晃几下,开心到极点的样子。   姚映疏单手捧脸笑盈盈看她。   知道擅自开门会被娘亲责罚,对她这个“罪魁祸首”却没有丝毫怒气,林娘子把女儿教得很好嘛。   吃完糕点,姚映疏让柔姐儿进屋拿红绳,两人一起坐在门槛上玩翻花绳。   哪怕姚映疏赢的次数多,柔姐儿也不生气,一直笑眯眯的。   一局结束,姚映疏刚把绳子翻好,身侧的柔姐儿跟个小炮仗似的冲了出去,兴奋喊:“娘亲!”   姚映疏取下手上绳子,看着母女二人亲密凑在一处说悄悄话,随后朝她走进。   “今日多谢姚妹妹了,往后我一定好好教育柔姐儿,断不能轻易给人开门。”   柔姐儿抱住娘亲的腿,扁着小嘴往她身后缩。   姚映疏笑:“林姐姐往后若是有事脱不开身,可以把柔姐儿放到我家,左右我平时无事,也能帮着照看。”   林娘子满脸感激,“多谢姚妹妹。”   她语气停顿,面色略有犹豫。   姚映疏:“林姐姐有话要说?”   林娘子轻轻点头,“恕我冒昧,那日在姚妹妹身后的少年,当真是你……儿子?”   “是啊。”   姚映疏坦诚点头。   这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直接道:“我之前嫁过一次,他是我亡夫留下的独子,随我改嫁给如今的丈夫。”   “原来如此。”   林娘子并未过多追问,只道:“那他与你夫婿相处可融洽?”   “还不错。”   姚映疏疑惑,“林姐姐何故有此一问?”   “先前不曾与妹妹说,我的夫君是名秀才,可惜屡试不第,如今正在一所私塾当塾师。正是姚妹妹家孩子念的那所孔家私塾。”   这么巧?   姚映疏惊讶,“难不成林姐姐今日瞧见他了?”   “正是。”   林娘子道:“我今日去给夫君送换洗的衣物,正好瞧见一名眼熟的少年走出私塾,我想了半晌才记起是那日跟在姚妹妹身后的少年。”   姚映疏一下子听出了不对,“这个时辰他出了私塾?”   “是啊。”   林娘子道:“我寻人问过,听人说他父亲不慎摔了腿,他急忙告假归家探望。”   姚映疏沉下脸。   谭承烨亲爹已经没了,如今能被他称为父亲的,只有谈之蕴。   可谈之蕴摔伤了腿她怎么不知道?   打量着姚映疏的脸色,林娘子谨慎道:“姚妹妹别担心,或许是你夫婿受伤,不愿你担忧,这才不曾告知。”   不告诉她就能告诉谭承烨了?   姚映疏觉得不对,随意点头,对林娘子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家。   她坐在檐下,盯着院内梨树出神。   梨花已谢,满树清新翠绿并不能让姚映疏心绪平稳,她拧眉沉思许久,霍然起身。   谈之蕴若是摔了腿,不该回家来吗?找谭承烨一个孩子作甚?   她要去亲眼看看。   锁好门,姚映疏离开望舒巷。   站在巷口,她有些懵。   继明书院怎么走?   怕自己走丢,姚映疏四处巡睃,目光落在街道上。她花两文钱雇一个乞儿带路,在大半个时辰后成功抵达继明书院。   “继明书院”四个字入木三分,气势磅礴,姚映疏说不出好听的词,只觉得分外好看。   只是看着看着,她有些怵。   作为一个从小就讨厌读书习字的姑娘,姚映疏对私塾书院这种地方向来敬而远之,头一次主动靠近,她不仅紧张,还有股莫名的害怕。   许是她停留的时辰过长,引起守门人注意,警惕地瞥她两眼,并未因她是个漂亮姑娘而心生懈怠。   姚映疏掐住掌心给自己打气,走上去鼓起勇气道:“这位小哥,我想见谈之蕴,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   “谈学子?”   守门人狐疑,“你是他什么人,见他作甚?”   姚映疏面不改色,“我是他妻子。”   守门人仔细看她一眼,回忆起谈之蕴的样貌,了然道:“行,你在此处等等。”   姚映疏露出笑,“多谢。”   细看,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她自报家门,这守门人并未告知谈之蕴病情,说明他根本就没摔断腿。   那么,谭承烨那小子说谎逃学究竟去哪儿了?   姚映疏沉下脸。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外界时间流逝,恍惚间听见一句:   “谈兄,嫂子在那儿!”   姚映疏下意识抬头。   一阵风平地卷起,裹挟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杏花,飘飘扬扬从她耳畔坠落,飘至裙摆。   视线里,那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一顿,旋即在同窗的起哄声中大步朝姚映疏而来。   他穿着斜襟大袖长衫,衣衫被风吹出波浪,隐隐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儒巾上的黑色飘带在空中飘荡,似湖边杨柳垂坠,轻点水面,便有细小涟漪荡开。   少年眼尾微勾,被春风吹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面如冠玉,身形如松,跨过门槛朝姚映疏走来,宛如从另一个世界,一步来到她身边。 第35章   “你怎么来了?”   清润好听的声音从面前少年喉间传响, 姚映疏骤然回神,将脑子里有的没的全部赶走,下意识往谈之蕴腿上一扫, 语气了然,“你腿没断啊。”   谈之蕴:“?”   一见面便如此问候, 他着实不解,“此话何意?”   “还不是你的好儿子。”   姚映疏翻个白眼,气闷地将谭承烨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话落拧眉不解,“你说他到底做什么去了?”   这种自幼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在想什么,谈之蕴无从得知。他在谭承烨这个年纪,每日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出人头地, 怎么才能拜县里最好的先生为师。   在姚映疏并未注意时, 谈之蕴眼里泄出一点冷光。余光往身后瞄一眼, 那群同窗依旧在悄悄注视他们的方向。   虽不觉得那小少爷能惹出什么大麻烦,但家眷既然已经寻上门,他若不作出反应, 倒显得薄情。   思及此,谈之蕴温声道:“不如陪你去找找?”   “可以吗?”   姚映疏有些犹豫。   她不了解书院的情况, 若是因此耽搁了谈之蕴,那就不好了。   对上那双明眸里明显的担忧,谈之蕴微顿, 不自觉偏移视线,“当然可以,我回去与师长说一声,明日一早来即可,你在此处等我。”   话落, 他转身进入书院。   一见他进来,同窗们立即围拢,七嘴八舌调侃,“谈兄好福气啊。”   “谈兄,嫂子可还有姐妹,弟弟我至今还是光棍呢,你不给介绍介绍?”   “弟妹今日来书院可是有急事?”   谈之蕴面带浅笑,偶尔回复一句,在同窗们的簇拥下离开。   姚映疏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表情,不由感慨,看来他在书院的人缘还不错嘛。   日头正晒,姚映疏往阴凉处避了避。守门人友善道:“你来我这儿坐会儿罢。”   “不用了不用了。”   姚映疏连连摆手,甚至往后退一步,局促道:“多谢,我在这儿即可。”   守门人没勉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姚映疏不好不接,你一句我一句的,竟也不觉光阴难捱。   “走罢。”   谈之蕴的声音传来时,姚映疏愣愣的还未回神,与守门人告完别,双手放在头顶,小跑到谈之蕴身边,苦着脸问:“河阳县这么大,我们去哪儿找他啊?”   风将她身上的皂角香气吹拂到谈之蕴鼻端,一角衣袍从他手背轻轻划过,仿佛杏花轻点而过。   他不动声色往前迈一步,颀长身影将姚映疏罩住,仿佛在为她遮阴。   “先去他私塾问问。”   “哦哦,好。”   姚映疏慢一息回复。 %71%69%73%68%75%36%36%2e%63%6f%6d   这人立在她身前时,她后知后觉发现他生得极高。伸出手,她在谈之蕴身后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几息后面色郁卒。   她好像,还不到他下巴。   姚映疏郁郁地想,她有这么矮吗?觑一眼面前人的背影,她纳闷,这人吃什么长大的?   四月的阳光还未带上灼热,温暖却并不刺眼。两道影子立在二人身下,姑娘的动作被照得一清二楚。   谈之蕴收回余光,默默往左前方迈一步。   姚映疏吓一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急忙收回手。   好在他并未回头,姚映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跟在谈之蕴身后。   说来惭愧,这段日子以来,她从未去过谭承烨的私塾,此刻跟在谈之蕴身后,默默把位置记下。   到达私塾,依稀听见里头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姚映疏手罩在额前,“咱们分开找吧。”   “好。”   兵分两路,姚映疏和谈之蕴分开寻找逃学的谭承烨。   然而找到太阳下山,饥肠辘辘,始终一无所获。   姚映疏有些急了,在私塾门口与谈之蕴会和后焦急将他拉住,一脸焦躁,“他到底跑哪儿去了?咱们要不要报官?”   谈之蕴望了眼被她抓得极紧的手腕,温声安抚,“天色将晚,或许他是回家了。”   不疾不徐的温润嗓音似凉风吹过燥热夏日,勉强将姚映疏心头燥意吹散一二,她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行,咱们先回家看一眼。”   “好。”   谈之蕴动了下手腕。   姚映疏迟钝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飞快收回手,匆匆往家走。   “咱们快回去吧。”   走了两步,她转过身来,局促扭捏问他,“回去怎么走啊?”   谈之蕴嘴角微动,眼里浮现浅淡笑意,大步走到姚映疏身旁,“跟我来。”   “哦。”   姚映疏腮帮子微鼓,视线一直往两侧扫过,记下沿途道路。   私塾离望舒巷不过两条巷子,不到一刻钟,眼前已是熟悉的景色,姚映疏抬头挺胸,也不用谈之蕴带路了,昂首从他身侧走过,快步往家走。   谈之蕴眉尾微扬,不疾不徐落后一步。   蓦地,姚映疏顿住,指着前头几道身影对追上来的谈之蕴道:“前头那个是不是谭承烨?”   谈之蕴抬眸望去,眼睛微眯。   巷口处站着几道身影,其中一人正仰头和旁边之人说着什么,露出的侧脸不是谭承烨还能是谁?   谈之蕴肯定道:“是他。”   姚映疏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他们辛苦辛苦找他半天,她甚至都在害怕他是不是被人拐走了,结果他站在家门口与人说笑?   姚映疏怒气冲冲大吼,“谭承烨!”   ……   夕阳西斜,谭承烨垂着脑袋在周围人的簇拥下往家走。   “谭小兄弟,咱们明日再去一次吧。”   “是啊是啊,今个儿玩得不算尽兴,咱们明个儿再去。”   “要不是谭小兄弟着急回家,我还能再斗一场。”   “诶,瞧你这话说的,谭小兄弟回家还是错了?”   那人自打嘴巴,对谭承烨赔笑道:“怪我嘴拙,谭小兄弟莫怪,你什么时候再去都行,兄弟们一定奉陪。”   “是啊是啊。”   谭承烨一脚踩在影子上,闷头道:“我以后不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谭承烨身侧之人。   那人生得高高大大,面容说不上俊俏,但称得上端正,尤其是嘴角含带三分笑,见之生善。   “为何?”   他关心问:“这段时日不是玩得很开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谭承烨撅撅嘴,丧气道:“我没银子了。”   他抬头掰着手指头数,“黄大哥,这阵子咱们出去的吃喝都是我掏的钱,不过十几日,我的二两银子就花完了。”   “以后我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黄亮拧起眉头,“这么快就没了?”   “是啊。”   谭承烨语气里夹带怨气,“咱们在外面吃,你们哪次不点肉?更别说今日,一下子花了我好几百文,这下是真全没了。”   关键他们吃肉也就算了,他却只能闻个味,咽着口水狂刨素菜。   这还不如在家吃呢,起码姚映疏吃肉都是悄悄吃的,没在他跟前引诱他。   听出谭承烨的抱怨,黄亮随口道:“银子没了再往家里要不就是了?”   “要不了。”   谭承烨垮下脸,“我每月只有二两银子,多的一文都没有。”   黄亮语气随意,“你娘不给,那就自己拿呗。”   “啊?”   谭承烨震惊,“自、自己拿?那不是……”偷吗?   黄亮搭住小少年的肩,循循善诱,“你是家中独子,家业迟早全都是你的,这早用晚用都是用,不如及时行乐。况且你家这么多钱,你就算多拿二两三两的,你娘也不会发现。”   谭承烨被这番话震撼到了。   还能这么算?   可转念一想,他们家的情况和别家不一样。他说好和姚映疏平分家产,就一定不会食言,所以这钱也不算他一个人的。   正要开口,黄亮胳膊一压,一脸为他着想叹气,“银子你不用,难不成要便宜你娘和你继父将来的孩子?”   谭承烨:“啊?”   姚、姚映疏和谈之蕴的孩子?   小少年从未想过这两人还能生孩子,满脸茫然震惊,“他们怎么能生出孩子?”   “怎么不能?”   黄亮扬眉,“他们一男一女,又是正经夫妻,一个被窝里睡着的,怎么生不出孩子?”   这俩人各自一个屋,上哪儿一个被窝去?   话到嘴边,被谭承烨咽回去。仰头迎上黄亮目光,他正想怎么把这话带过去,忽地听到身后一声怒吼。   “谭承烨!”   熟悉的声音激得谭承烨一个哆嗦,慌手慌脚道:“我、我娘回来了。”   话音甫落,压在肩膀上的手骤然收回,小少年一转头,只见原本围着他的两三人宛如被追逐逃窜的兔子,三五下跑没影儿了。   视线又一转,姚映疏怒不可遏朝他走来,眉宇间堆积着阴云,抬手揪住他的耳朵骂,“小混蛋,你居然敢说谎逃学?”   她手劲大,谭承烨痛得惊呼,“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   姚映疏丝毫不压抑怒气,揪着他的耳朵往家走,冷笑质问:“说,你今日去哪儿了?干嘛去了,方才那些又是什么人?”   “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不行,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疼啊,你赶紧放开!”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谈之蕴远远落在后头,站在巷口凝望方才那几人跑离的方向,眸中思索,眉心微微蹙起。   静立片晌,他提步回家。   一进院门,蓦地有道身影炮仗似的朝他冲来,慌慌张张躲在他身后,哀声嚎道:“谈大哥救我!”   姚映疏拎着扫帚气冲冲跟在后面,指着谭承烨怒道:“出来!”   谭承烨小心翼翼拉扯谈之蕴的衣摆,眨巴着眼睛装可怜,“谈大哥快救我啊!她要把我打死了!”   谈之蕴无奈捏着眉心,劝道:“先把扫帚放下吧,有什么话好好和孩子说。”   “我没办法好好和他说话。”   姚映疏沉着脸,越想越气,“知道他撒谎说你摔断腿逃学,你竟然还能护着他?”   “我不行!”   姚映疏握紧扫帚,“我辛辛苦苦找了他一个下午,生怕他被拐子拐走。结果他好生生站在家门口与人说笑!不把这口气出了,我今儿过不去!”   经历姚大周和郑文瑞的事后,姚映疏悟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忍耐只会加剧别人的嚣张气焰,令对方越发得寸进尺。   谭承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小混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将他好好收拾一顿,她不姓姚!   谈之蕴认真打量姚映疏的神色,拉开谭承烨的小手,默默往旁边退开一步。   谭承烨的手在半空顿住。   他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思索姚映疏的话。   什么叫做找了他一下午?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屁股上骤然一阵剧痛,他尖叫着蹿起来,“痛痛痛!好痛!”   姚映疏举着扫帚狠狠给了他一下,面无表情道:“就得让你多痛会儿长长教训!”   “我送你去私塾,是让你逃学的吗?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从小到大,他爹从来不忍心动他一根手指头,谭承烨从来没被这么打过,一时间泪流满面,鬼哭狼嚎着跑开,“爹啊!你快救救我,这女人打我!”   “爹?叫娘也没用!”   姚映疏冷笑,一脸凶狠地拎着扫帚追上去,“给我老实交代,说!”   谭承烨呜呜哇哇吼着躲开,泪水洒在空中,惊慌失措绕着院中梨花树跑。   他个子虽不高,但跑得跟兔子似的,姚映疏追了两圈实在追不上,索性停下等他。   等谭承烨绕着圈圈从面前跑过时,姚映疏嘴角勾起,眼泛冷光,举起扫帚重重又给他屁股一下。   “啊!”   谭承烨捂着屁股跳起,落地时脚下一滑,脸朝地啪叽摔个大跟头。   大福原本在院里啄蚂蚁,刚好从旁边路过,谭承烨的手按着它的脑袋,一下把它按在地上。大福受了惊,咯咯咯地大叫,愤怒爬起,提起爪子往谭承烨脑门上一踹。   “大福!”   小少年哭腔中夹杂着怒音,伸手去抓大福,这母鸡立在谭承烨面前,十足威风地扬起翅膀,给了谭承烨一巴掌。   “呸!”   一根鸡毛扇进嘴里,谭承烨慌乱摘开,趴在地上扭着屁股连呸三声。   感觉嘴里一股子鸡味,他恨不得晕过去,哇哇干呕两声,眼角挂在泪珠,可怜不已。   姚映疏抱着扫帚站在一旁冷笑,掷地有声道:“活该!”   大福威风凛凛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身边,扬着鸡脖子咯咯两声似在应和。   谭承烨哇一声猛哭,“你们都欺负我!”   谈之蕴望着这一幕,头疼般揉着额角,心里有股不妙的预感。   总觉得这一幕,往后会很常见。 第36章   一刻钟后, 谭承烨站在廊下,哭得抽抽噎噎的。   姚映疏坐在不远处,手拿扫帚厉声呵斥, “给我站好了,头上的碗要是掉下来,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谭承烨扁着嘴,眼泪哗哗地掉,乞求的目光望向谈之蕴。   后者站在姚映疏身后, 轻咳一声避开他的视线。   见状,谭承烨哭得更厉害了。   现在连谈大哥都不帮他了!他就像一根没人疼没人爱的野草,任由姚映疏这股妖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凄凄惨惨。   “说, 你为什么逃学?今天去哪儿了?”   姚映疏沉下嗓音。   谭承烨梗着脖子不张嘴。   要是被姚映疏知道他逃学去斗蝈蝈, 肯定会被骂死打死的!   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姚映疏眼睛眯起,换了个问题,“今天那些是什么人?”   这下谭承烨张口了, “朋友。”   “什么朋友能撺掇你撒谎逃学?”姚映疏冷下脸,“老实交代!”   “就是朋友嘛。”谭承烨委委屈屈开口, “偶然认识的朋友。”   姚映疏:“那些人看着可不像是你的同窗,你在哪儿认识的?”   “有次回家路上,我差点被驴车撞了, 是黄大哥救了我。”   黄大哥?   姚映疏拧眉,恍然记起当时站在谭承烨身边高高大大看不清模样的男子,“他是做什么的?”   谭承烨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姚映疏没忍住,“你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就和他搅和在一起, 不怕他把你卖了?”   谭承烨反驳,“黄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人可好了。”   “好什么好。”   姚映疏冷脸,“引诱你逃学,带着一群人围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你当人质呢,就你这浆糊脑袋才把他当好人。”   猛然想到什么,她陡然问:“你上次说和同窗出去,那个同窗,该不会就是他吧?”   犹豫许久,谭承烨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怂怂点头。   姚映疏顿时怒火中烧,扔掉扫帚噌一下站起,“好啊你谭承烨,这么早就开始骗我了。你不和同窗一起读书探讨学问,整日跟着他作甚?你们到底做什么去了?!”   说起同窗,谭承烨瞬间委屈,眼睫一眨就有眼泪掉落,啜泣着控诉,“私塾里的同窗起初两日还会与我搭话,可后来一个个的连话都不和我说,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妖怪一样,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   小少爷自幼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在雨山县有吉祥吉福整日围着他打转,可来到河阳县后,一朝被人嫌弃,极大的落差让他心里难受,加之他又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怎么受得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出现在他身边,又温柔又体贴地带着他一起玩,他可不就开开心心地跟去了?   面前的小少年哭得极为可怜,姚映疏双眉蹙起,有些不忍,“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谭承烨抹着眼泪,“我想说来着,可你每次用完膳就匆匆忙忙回房,我怎么说?”   姚映疏难得心虚。   那段时间她正沉迷听戏,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事感知并不敏锐,每日回味戏曲都来不及,怎么会注意到一个敏感少年的情绪?   眼神发虚往旁边飘,正好对上谈之蕴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凑过去掩唇小声道:“他在私塾被同窗排挤,该不会是因为这宅子吧?”   吐字间,有气流轻轻拍打在脸侧,谈之蕴指尖微动,身子轻微往后移动,压低嗓音道:“不一定,你在家可曾遇到这种情况?”   姚映疏认真回想,陈述事实,“除了对门的林娘子,我不常与人来往,但往常在巷子里遇到其他住户,的确无人与我打招呼。”   尤其是隔壁,搬来这么多日,她甚至连人都没见过几次。   这么一想,是有些不对劲。姚映疏面带愧疚,“或许真是这宅子的原因。”   谈之蕴:“先别乱想,或许有别的缘故。承烨口中那位‘黄大哥’,我总觉得出现得有些蹊跷。”   姚映疏凑得更近了些,“怎么说?”   谈之蕴微微偏头,视线掠过姑娘白皙肌肤,虚落在空中,“太巧了。”   “喂,你们俩背着我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谭承烨带着哭腔的声音落下,他动作过大,头上的碗左右摇晃,吓得他立马站直,两手扶住碗沿。   被他这么一闹,姚映疏才惊觉自己离谈之蕴太近了,摸着鼻尖默默往旁边挪动一步。   清了清嗓子,她板着脸道:“你老实交代,那‘黄大哥’全名叫什么,你是哪天在哪儿遇见他的。”   谭承烨:“黄大哥叫黄亮,好像是咱们搬过来的第四日还是第六日,在前头巷子遇上的。”   他老老实实道:“当时有辆驴车在拉菜蔬,我一时没注意险些撞上去,多亏了黄大哥拉我一把。”   谈之蕴又问:“你可知那黄亮住在何处?”   谭承烨茫然,正要摇头,脑袋上的碗忽地一晃,吓得他立马老实了,“我不知道。”   姚映疏无语,光知晓一个名字,连这人住在何处都不清楚就敢跟人逃学,真不知道他是天真还是愚蠢。   “平时他是怎么找你的?”   “就等在私塾外啊,我看见他就过去了。”   姚映疏:“所以今日是你第一次逃学?”   谭承烨讷讷道:“是。”   “那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都坦白到这个地步了,再隐瞒下去也没什么用,谭承烨丧着脸道:“斗蝈蝈。”   “斗蝈蝈?”   姚映疏气笑了,“今日斗蝈蝈,明日斗鸡,后日就直接拉你去赌坊了,你这没脑子的东西,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谭承烨委屈辩驳,“哪有这么夸张,我们只是斗蝈蝈而已,赌坊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   姚映疏冷呵,“还而已?你就说,你买蝈蝈要不要银子吧?”   脑子里闪过什么,她敏锐道:“我给你的二两银子还剩多少?”   谭承烨心虚挪开目光。   姚映疏眯眼,“一点都不剩了?”   谭承烨垂着眼睛不说话。   “还真一点不剩了?!”   猛然提高的音量吓得谭承烨一哆嗦,扁着嘴哼哼唧唧的,“嗯……”   姚映疏气得脑子疼,指着谭承烨的手都在抖,“你这小混蛋,浆糊脑子,明摆着那人就是看你人傻钱多,把你当钱罐子使,你非但不长心眼,还把他当成好人,真是气死我了!”   谭承烨张口反驳,“怎么可能?黄大哥他们带着我一起玩,到吃饭的时辰,我请他们吃顿饭,不是很正常的事?”   何况只是一点小钱罢了,以往他打赏给吉祥吉福的都不止这些。   “一次两次正常,可七八次就不正常了。”   见他还不醒悟,姚映疏简直恨不得把人再打一顿。这蠢东西,实在把她气得够呛。   “你自己好好想想,哪有把你真心当朋友的人,每次请客都让你花钱?他这是把你当朋友呢,还是钱庄呢?”   谭承烨拧着眉头思索,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理智上虽然认为姚映疏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情感上始终不太能接受,两道不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吵闹,令谭承烨恹恹地耷拉着眉眼。   姚映疏放下狠话,“往后不准你再和他们来往,下了学就往家里走,别的地儿哪儿都不能去,听到了没?”   谭承烨红着眼垂头丧气,“知道了。”   “再给我顶半个时辰的碗。”   撂下这句话,姚映疏拉着谈之蕴进入堂屋,忧心忡忡道:“你说,私塾里是怎么一回事?”   她想过寻林娘子的夫君问问,可一是她与人并不相熟,不好贸然开口,二是对于夫子先生,她实在打怵,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着实不想与人相交。   至于谈之蕴,若不是他旬休归家,姚映疏险些忘了他是个书生,加之他并未在她面前做先生做派,迄今为止,她对他的印象一直极好。   明亮双眼似蒙尘珍珠,虽不如平日有光亮,但依旧格外漂亮。眼睛的主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似要他想个主意。   谈之蕴清楚,他们这一家三口不过各有所需的临时拼凑,或许如今姚映疏仍未完全信任他。   他也不需要她的信任,他要的是安稳的环境,能令他安心准备下半年的秋闱,还有足够的银钱,以及一个妻子的身份。   但既然成了婚,有些事便无法避免地要参与其中。达成以上条件的前提,是姚映疏对他的接纳。   所以谈之蕴哪怕情感上并不需要所谓的信任,理智却让他开口,“我再在家里住几日,明日想法子查一查。”   不过随口一问便能让姚映疏满意,何乐而不为呢?   果不其然,姚映疏眼中浮现一点笑意,“那就麻烦你了。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找缘由,我多注意谭承烨,不让黄亮再与他接触。”   都成一家人了,遇到事当然要一起想办法。   谈之蕴颔首,“都是一家人,夫人何必对我如此客气。”   二人相视一笑,双方都对对方的反应很是满意。   眼看天已黑,姚映疏觑一眼外头的谭承烨,“我先去做饭,你看着他,再过一刻钟就让他把碗放下。”   “好。”   快步走进厨房,姚映疏翻两下菜篮子,余光瞄到挂在梁上的腊肉,眼睛一转将之取下。   她决定了,今晚就做肉,馋死那小少爷!   生了火淘完米下锅,哭红了眼的谭承烨垂头丧气进来,一言不发往灶膛走,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添柴火。   谈之蕴跟着进来帮忙择菜,姚映疏索性放手,去把腊肉洗了切了。   她偷偷往谈之蕴的方向觑一眼,心道这人还挺勤快的嘛。   腊肉的香味极为霸道,和着笋子一起炒,味道那叫一个鲜。姚映疏就着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眼瞧着对面谭承烨嗅着肉香味委屈巴巴吃着素菜的可怜模样,她心里舒坦极了,感觉自己还能再吃一碗。   不过思及身段,她放弃了。   这人嘛,吃不饱的时候当然是整日琢磨着怎么吃饱饭,等到能吃饱了,便开始考虑别的东西。   姚映疏是个爱美的姑娘,如今正是春日,县里的姑娘们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漂亮得跟花蝴蝶似的,她看了眼热,想穿得漂亮些,自然该维持身段。   遗憾放下碗筷,照例吩咐谭承烨洗碗,姚映疏起身去厨房拎水。   刚走出堂屋,她猛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一眼谈之蕴。   心中颇为遗憾,上次还在想,等他下次回来说什么戏,但看眼下这个氛围是不成了。   只能再等下次。   ……   翌日。   姚映疏难得没睡懒觉,起了个大早和谈之蕴一起煮了朝食,简单吃完后和他告别,打着哈欠送谭承烨去私塾。   临走前,她警告道:“下了学就回家,别的地儿哪也不准去,听到了没?”   谭承烨垂着脑袋有气无力道:“听到了。”   他昨日哭狠了,今早起来眼睛还是肿的,红得跟兔子似的。   姚映疏微微抿唇,嗯一声,“去吧。”   谭承烨连句话都不留,转身就走,背影孤单又倔强。   姚映疏气笑了,居然还和她闹脾气?   她也扭头回家。   出了这档子事,姚映疏暂时没心情去买花,在家里喂鸡补眠,再锄锄院子里的草消磨一日,估摸着快到谭承烨散学的时间,收拾收拾往私塾赶去。   众多学子走出私塾,姚映疏在人群中扫视,瞄准一个面容稚嫩和善的小少年,扬起笑走上前,“这位小哥,你可认识谭承烨?”   听到“谭承烨”三个字,那小少年脸色剧变,连连摆手擦过姚映疏疾走,“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吧。”   姚映疏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拧着眉转身寻找谭承烨的身影,余光瞄到某处,视线掠过他身旁之人,姚映疏气笑了。   这小混蛋,还和她玩阳奉阴违这一套?   ……   下了学,同窗们纷纷背着书箱离开私塾,有的与人结伴,也有的独自归家,但遇见相熟之人,总会停下颔首招呼,笑谈两句。   唯有谭承烨孤孤单单落在最后,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走出私塾。   “怎么瞧着不高兴?”   一只手陡然搭在肩膀上,谭承烨正要将之甩开,抬眼看清来人,意外道:“黄大哥?”   黄亮面色温和,笑道:“今日可要去斗蝈蝈?崔三新看中一只,威猛十足,定能得胜。”   姚映疏昨日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谭承烨眼里的光逐渐暗淡,垮下脸低落道:“我不去了。”   “为何?”   黄亮问:“可是昨日玩得不够开心?”   “不是。”   谭承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昨日逃学的事被发现,我娘不准我再和你们一起玩了。”   而他至今不知他逃学的事是在何处走漏了风声。   “这有什么难的?”   黄亮眉头一挑,揽着谭承烨的胳膊力道微重,眼神充斥着诱惑,“她又不能用腰带时时拴着你,你悄悄与我见面,不让她发现不就得了?”   谭承烨:“啊?” 第37章   踏着余晖, 谭承烨推开院门归家,“我回来了。”   厨房里走出一道窈窕身影,姚映疏不咸不淡睨他一眼, “今日可有课业?”   “有。”   谭承烨点头。   “行,那你先把课业做了, 再来帮我生火。”   姚映疏摆手。   “哦,好。”   小少爷听话转身进书房。   等他进去,姚映疏拧起眉头, 悄悄在窗子边打探。依稀看见谭承烨果真在研墨,她稀奇地眨了眨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院门处传来动静,迟一步回来的谈之蕴见她鬼鬼祟祟立在书房的窗子边上,疑惑道:“在做……”   他刚一出声, 姚映疏立即转头竖起手指, 示意他噤声, 旋即指向厨房的方向。   谈之蕴了然,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把门关上,姚映疏抱怨, “今个儿那黄亮又去寻谭承烨了,那小子昨日似是被打疼了, 没跟他走。”   语气里有几分诡异的欣慰。   她走到案边,拿起菜刀继续切菜,问道:“你那儿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   姚映疏身旁的木架子上装着一篮子苋菜, 谈之蕴从水缸里舀一瓢水,边清洗边道:“我托人打听了黄亮。”   姚映疏切菜的动作一顿,“怎么说?”   谈之蕴:“他家住城东的同子巷,早年丧父,由寡母和长兄拉扯长大。因是幼子, 寡母对他格外偏疼,养成了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性子。”   “他兄长倒是想过管教,可惜一动手,寡母便哭天抹泪指责他不孝,容不下幼弟。打不得骂不得,黄亮越发嚣张,及冠之后仍未找份活计,整日在家吃白食,由兄嫂供养。”   姚映疏撇嘴,骂道:“脸皮可真厚。”   谈之蕴未置一词,“至于私塾的事……”   他往姚映疏手里的菜刀看了眼,“你先把刀放下。”   “作甚?”   姚映疏不解,却下意识把菜刀搁下。   谈之蕴这才道:“我在书院里一一问过,得知有个同窗的表弟与承烨一个私塾。今日散学后,我与他一同去问那孩子,才知他们对承烨有很大的误解。”   姚映疏茫然,“什么误解?”   谈之蕴顿了顿,“他说,承烨的父母是对土匪,手染鲜血,杀过的人足有十数,因官府剿匪,他们无法,只能隐姓埋名来到河阳县。承烨是家中独子,他那对土匪父母对他极为偏爱,凡是欺负他的人,哪怕只是起两句口角,皆会被报复,轻则打断手脚,重则取人性命。”   姚映疏只觉得自己的火气如有实质地层层上涨,她捏住拳头,憋不住怒气,难以置信道:“这么离谱的事,他们居然信了?!”   谈之蕴无奈,“都是些八、九岁的孩童,乍然听见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自然心生恐惧。”   姚映疏气笑了,“这乱七八糟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谈之蕴摇头,“我已经拜托那孩子去找私塾里最初传出此话之人,相信再过几天就能有答案。”   姚映疏还是气不过,夺过谈之蕴手里的苋菜,用力揪成几段,咬牙切齿道:“千万别让我知道那人是谁。”   谈之蕴倒是对那人有些许猜测。   只是……   瞧着姚映疏手上迸溅出的紫红色苋菜汁液,和怒火中烧的表情,他闭上嘴。   还是别让她更生气了。   但姚映疏始终气不过。   她感到匪夷所思,这么离谱的事儿,那些孩子就这么信了?信了?!   指向自己,眼睛因愤怒显得格外明亮,姚映疏问:“你看我,你觉得我的模样像土匪吗?”   谈之蕴诚实摇头,“不像。”   姚映疏咬牙,“真是瞎了眼,说我像什么不好,居然像土匪?我看那不安好心的人才是土匪!”   虽然生气,但饭还是要吃的。骂了几句,姚映疏深深吸气,静下心来。   她将谈之蕴洗干净的苋菜焯水,切成碎调成馅,取出早就发酵好的面团,将之揪成剂子,放在案上包包子。   谈之蕴净了手,也来帮忙。   姚映疏包的包子只能说看得过去,毕竟她从小到大别说自己做包子,连吃都很少吃。但谈之蕴就不同了,修长手指动作迅捷又好看,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漂亮包子就在他手上成形。   怒气萦绕在胸腔内还未完全散去,姚映疏这会儿需要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见状好奇问:“你包的包子这么好看,是特意和谁学的吗?”   谈之蕴动作一顿,垂眸凝视沾满面粉的手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时候和我娘学的。”   “你娘这么厉害!”   姚映疏感慨。   关于娘亲的大部分记忆已经散去,她现在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印象格外深刻。   “我娘的厨艺简直一塌糊涂,我爹说,我奶第一次让她进厨房时,她险些没把厨房给烧了。”   回忆起娘亲,姚映疏笑意盈盈,“后来我奶就不让她进厨房了。”   “不过我娘厨艺虽然不好,但她会读书习字,听我爹说,她还会弹琴下棋,但那时候家里穷,我爹买不起琴,他背着我娘偷偷砍了木头准备自己做一把,谁知道不管怎么做,那琴都像块木板。”   姚映疏弯起眼,脸上全是笑,“最后,我娘没收到琴,倒是收到一架秋千。”   谈之蕴偏头看她。   姑娘一双鹿眼圆圆,浅棕色瞳仁犹如上好的琉璃,晶莹剔透,泛着明亮的光泽。   忆起亡故的母亲,她并未露出哀愁,反倒满是笑容。   谈之蕴很轻地笑了下,“听起来,岳父岳母感情甚好。”   姚映疏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岳父岳母正是自己爹娘,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附和道:“是呀是呀,他们感情可好了。”   “我爷奶偏心我大伯,我爹到该娶媳妇的年纪了,他们却因为不想出聘金迟迟不给我爹说亲,听说那时候村里人都嘲笑他要打一辈子光棍,谁知我爹转头把我娘带了回来。”   “我娘刚到村里时引起好大的轰动,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姑娘,她又不会下厨喂鸡喂鸭,村里叔婆们都猜她原是个大家闺秀,家中落魄了,这才让我爹捡了便宜。”   听到此处,谈之蕴微顿。   如此相似的身世,可境遇却大不相同。倘若她当初……   谈之蕴嘴角微抿,眸里蒙上一层阴翳。   手上一用力,半边面团掉在案上,姚映疏顺手拾起,抬眸时不经意往上扫一眼,正好望见谈之蕴的眼睛。   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含带粉晕,似流云粉雾,朦胧醉人。往常笑着时,眼里会泄出碎星般的光芒,温柔却不多情,可此时此刻,那双眼却仿佛坠入深渊,深沉不见底,又如百年寒潭,泛着刺骨冷意。   姚映疏一时看愣了。   相识以来,谈之蕴在她印象里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公子如玉的书生形象,何时见他有过这般冷煞的眼神?   怔愣间,一只手取过她手上面团,温声道:“给我罢。”   目光聚在谈之蕴眉间,此时的他一如寻常温和,垂眸认真包着包子。   姚映疏哦哦两声,心道,或许是她看错了吧。   正要往手里面皮添馅料,厨房门口忽地出现一道身影,谭承烨走进来一看,“你们在包包子啊。”   姚映疏瞬间被转移注意力,“你的课业都写完了?”   “写完了。”   姚映疏没再多问,让谭承烨生火,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馅料包完,上锅开蒸。   趁这个功夫,她又抄了两个小菜,一家三口吃着暄软鲜香的包子,姚映疏忽然道:“待会儿洗了碗,你把你的课业给你谈大哥看看。”   她决定让谭承烨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整日想着往外跑了。   “为什么?”   谭承烨叼着包子一脸抗拒,“我不要。”   “能得秀才指点是你的荣幸,你敢拒绝,我棍棒伺候。”   姚映疏狠狠咬着包子,凶恶地盯着他。   谭承烨屁股一痛,总觉得她咬的不是包子,是他的肉。   欲哭无泪地正要答应,猛然转头看向谈之蕴,“就算我愿意,谈大哥也不一定能愿意啊。他还得温书呢,哪儿来的工夫检查我的课业。”   姚映疏双眉微蹙,小心问道:“会打扰你吗?”   谈之蕴想说会。   可他要是说了,这段日子的努力就都全废了。   罢了,不过是指点一个小郎的课业,想来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将叹息咽回喉咙,谈之蕴笑着应下,“不会。”   姚映疏松了气,回之一笑,“那就好。”   吃完暮食,她照例回房,早早就歇下了。   而书房里的灯,却燃至半夜。   隔日,姚映疏罕见地起了大早,熬了锅粥,又把昨夜剩下的包子热了热,谈之蕴和谭承烨差不多也洗漱完了。   把朝食往堂屋端,姚映疏瞥到谈之蕴的脸色,瞬间惊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白皙眼皮下多了两道格外明显的青黑,神情略显萎靡,不太有精神,像是一夜没睡。   谈之蕴按了按太阳穴,“没事,没睡好罢了。”   他着实没想到,谭承烨的课业能做得那么差,他指点时,这小少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把谈之蕴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没办法,他只好一句句解释,再陪他一一写上。   改完谭承烨的课业,谈之蕴连书都来不及温习,简单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不曾想竟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谭承烨举着书本,一声声追问他这几个字是何意。   想到这儿,谈之蕴沉沉叹气。   姚映疏只当他是没睡好,往旁一瞥,谭承烨亦是一脸颓废。   默默往两人碗里放两个大包子,姚映疏舀起勺子喝粥。   大不了她待会儿去街上买肉包子吃嘛。   用完朝食,谈之蕴先一步去继明书院。姚映疏把碗一撂,吩咐道:“去把碗洗了。”   谭承烨不情不愿抱怨,“怎么又是我?”   姚映疏催促,“不是你是谁?赶紧去,洗完该去私塾了。”   说到私塾谭承烨就抗拒,老大不乐意地丧着一张脸端着碗筷去厨房。   收拾妥当,他背着书箱准备离开,转眼瞧见喂完大福的姚映疏跟在身后,纳闷道:“你跟着我作甚?”   姚映疏:“送你进学。”   “啊?”   谭承烨惊愕,“好端端的,干嘛要送我?”   姚映疏乜他一眼,“我不能送你了?赶紧走。”   小少年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跟着姚映疏去私塾。   虽然满心疑惑,但他还挺好奇的。   这还是他上私塾以来,姚映疏第一次送他。   谭承烨嘴角悄悄翘起。   转到梨花巷,再走两三户便到了私塾。此时门口来来往往皆是进学的孩童,姚映疏在一个明显的位置停下,拍拍谭承烨的肩膀,语气温柔,但音量很高,“承烨,在私塾一定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多听多记,我和你小……我和你爹以你为荣。”   谭承烨一脸见鬼地瞪着姚映疏。   她今日怎么了?中邪了?   姚映疏的声音大,瞬间吸引了周围孩童的注意。   看清她身边的谭承烨,有的孩童眼里浮现惧意,立马避开目光,也有的撩起眼皮,悄悄打量姚映疏。   姚映疏只当没看见这些孩子惊异的目光,对在场的一名妇人点头。   那妇人见她面生,又生得出色,与之寒暄几句,“这位妹妹是新来的?”   话方落,身侧的孩童立即拉扯自己母亲的衣袖。   妇人横他一眼,没理会。   “是啊。”   姚映疏心里一喜,拉过谭承烨道:“听说孔家私塾在河阳县顶顶有名,我和他爹特意租住在这附近,就为了孩子进学。”   妇人的目光在姚映疏和谭承烨之间打转,迟疑道:“妹妹如此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姐姐不知。”   姚映疏叹气,“这孩子命苦啊。”   她将自己与谭承烨的经历简单改编一番,抓住谭承烨的手,轻轻啜泣两声,“这孩子心气高,一门心思想光宗耀祖,好让他爹在天上安心,他上进,我虽是做继母的,也不能妨碍他的路,自然要在后头托举。”   心疼的视线落在谭承烨脸上,姚映疏道:“看这孩子,昨夜看书看到一更,眼下都青了。”   谭承烨听得一脸魔幻。   姚映疏今个儿是怎么了?   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吧?   什么叫她为了报恩嫁入谭家,谁料他爹一朝被害,亲族抢夺家业,他们被迫改嫁背井离乡?   虽说结局是对的,但这过程不对吧?   可那妇人偏偏就信了,动容抓住姚映疏的手,“苦尽甘来,妹妹定会得偿所愿。”   姚映疏欣慰注视谭承烨,含笑点头,“借姐姐吉言。”   妇人身侧的孩童目光也变了,狐疑地上下扫视谭承烨。   他的母亲虽是继母,但生得漂亮,性格也温柔,根本不像土匪。那私塾里为何那般传?   小少年皱起眉,直觉不对。   谭承烨就更感觉不对了。   和妇人寒暄完,姚映疏轻柔抚平谭承烨衣领上的褶皱,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去吧,娘看着你进去。”   谭承烨简直头皮发麻。   他想问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上了姚映疏的身,可他不敢,面色呆滞地匆匆进入私塾。   姚映疏在身后对妇人道:“孩子着急读书呢,他总是如此上进,看得我都心疼。”   谭承烨脚底一滑,险些摔倒,脸色差点裂开。   娘诶,这也太可怕了!   姚映疏肯定中邪了!   他跟身后有狗在追似的,飞一样跑进书院。   接连两日,姚映疏日日都来送谭承烨进学,且每日必拉着一名妇人扯家常。   偶尔也有妇人对她避之不及,但姚映疏硬是笑着凑上去,那妇人见她生得好看,态度又和善,这才缓下面色,稍稍放松。   这般努力下,她注意到一部分孩童看向谭承烨的目光已不像先前那般惶恐,这让姚映疏很是满意自得。   看吧,还是她聪明!   与此同时,谈之蕴同窗的表弟也找到了最初在私塾里散播流言之人。 第38章   这日清晨, 谈之蕴趁谭承烨不注意,悄悄走到姚映疏身边,压低嗓音道:“人找到了。”   姚映疏一喜, 立马偏头去看他。   “下午散学时,你在私塾外的巷子里等我, 我带你去见人。”   姚映疏小鸡啄米点头,“好。”   吃过朝食,谈之蕴照例先行一步, 谭承烨磨磨蹭蹭地不想去,临走前望了眼坐在檐下竹椅上的姚映疏,纳闷道:“你今日不送我了?”   “不送了。”姚映疏摆手催促,“你自己去吧。”   谭承烨闻之大喜, 姚映疏身上的邪终于走了?!   这么一想, 那点隐秘的失落被他忽略, 头一次高高兴兴进学去。   “等等。”   姚映疏陡然叫住他,问道:“这两日还是没有同窗与你说话?”   谭承烨摸摸脑袋,迟疑道:“有几个。”   说来此事他也疑惑, 这些人一会儿不搭理他,一会儿又主动和他说话, 奇奇怪怪的,和中邪的姚映疏一样。   他哼一声一甩下巴,“不过我不打算和他们深交。”   姚映疏好奇, “为什么?”   谭承烨神情倨傲,“我是谁,凭什么他们想理我我就得搭理他们?我才不要。”   姚映疏:“……随你。快走吧。”   谭承烨往前迈一步,蓦地想到什么,狐疑转过身盯着她, “他们忽然发生转变,是不是你在中间做了什么?”   哟嚯,还挺敏锐的嘛,不算彻底没救。   姚映疏笑盈盈道:“等你散学回来我就告诉你。”   “切。”   谭承烨一翻白眼,转身就走,“不说就不说,当我稀罕?”   姚映疏大气地原谅他的无礼,待到家里只剩她一人,她噌地站起,激动地在院子里绕圈圈。   被放出鸡舍吃饭的大福咯咯叫,豆子眼盯着姚映疏一动不动,片刻后迈起两只爪子,跟在她身后围着梨树转圈。   姚映疏完全没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捏着拳头按捺住激动怒气。   等知道那王八蛋是谁,她非得为谭承烨好好出口恶气不可。   在家里艰难熬到快要散学,姚映疏把大福关回鸡舍,早早出门前往孔家私塾,寻个角落等待谈之蕴。   一刻钟后,百无聊赖的她眼尖地瞥见熟悉的身影正往此处赶来。   依旧是宽袖白衫,满头青丝用发带竖起,白色掺在乌发中,如雪光清亮。   行走间劲腰扭动,衣摆飘散,身姿修长如竹,挺拔似松。   姚映疏漫无边际地想,穿着简单的白衫都这么好看,他若是穿锦袍戴金冠,又该是何等模样?   脑子自动幻想谈之蕴穿金戴银的模样,姚映疏晃晃脑袋。   “怎么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姚映疏抬头。   在她出神间,谈之蕴已经走近前来了。   她摇摇头,嘴角抿笑,“没什么。”   “这便是嫂夫人吧?”   谈之蕴身后忽地窜出一人,满脸带笑,“嫂夫人好,我是谈兄的同窗。”   此人与谈之蕴同样的装束,模样端正,身量不如他高,眉宇懒散,好奇又惊艳地盯着她看。   他虽看着吊儿郎当,但品行还算端正,只在姚映疏脸上轻轻一晃,便将视线移开。   谈之蕴适时介绍,“他叫王征,是承烨同窗的表兄。”   原来谈之蕴拜托的人就是他。   姚映疏礼貌颔首,“王公子,此番多谢你。”   王征笑呵呵的,“我与谈兄同窗一场,这点小忙算什么,嫂夫人不必言谢。”   余光觑一眼谈之蕴,姚映疏心道,他儿子在私塾人缘不咋样,他倒是吃得开,这才进书院没多久,就能请人帮忙。   礼貌笑了笑,姚映疏避到谈之蕴身侧。   谈之蕴正和王征探讨学问,她听不懂,睁着眼睛出神。可即便如此,二人的说话声依旧不断钻入耳中。   听到那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姚映疏头都大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又一步,与谈之蕴之间几乎还能站下三个人。   终于煎熬到私塾散学,姚映疏立即兴奋道:“出来了!”   谈之蕴和王征的话被打断,一同往私塾门口望去。   姚映疏又挪回去,“王公子,哪个是你表弟啊?”   王征举目四望,视线在人群某处定住,挥手唤人,“在那儿。”   一名小少年瞧见他,拉着身后的人快步走来,“表哥。”   王征拍拍他的肩膀,对姚映疏道:“嫂夫人,这便是我那表弟张原。”   姚映疏对他颔首,“张小公子。”   张原眼睛一亮,哈哈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小公子呢,姐姐你可真漂亮。”   姚映疏抿抿唇,嘴角没忍住微微翘起,“小公子可真会说话。”   张原立马洋洋得意道:“那是,我可是我们家嘴皮子最利落的,我要是不念书当官,怎么也能成为河阳县最有名的说书先生。”   “净胡说!”   王征往自家表弟脑袋上拍一巴掌,往他身后扬了扬下巴,“这就是你说的那人?”   “对对对。”   张原把身后的小少年拉上前,“谈大哥,漂亮姐姐,他叫徐天浩,就是他在传谭承烨的父母是土匪。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找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眼睛骨碌碌地转,“你们真是谭承烨的爹娘啊?”   姚映疏无奈,“是。”   望向徐天浩,她温声问:“徐小公子,关于谭承烨身世,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徐天浩目光在姚映疏和谈之蕴身上转来转去,闭口不语。   谈之蕴对着王征笑得无奈,“看来还真被人当土匪了。”   王征哈哈大笑,幸灾乐祸道:“谈兄,你这么个文弱书生都能当土匪,那我岂不是能当大将军了?”   单看身量,王征是要比谈之蕴壮实些,但这二人身上皆带有书生气,怎么看也不像是土匪。   徐天浩又去看姚映疏,这位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弯起眼睛笑容甜美,就更不像了。   小少年心里松了口气,当初那人说得煞有其事,今个儿要不是张原竭力邀请,他是断断不敢来的。   见他面有松动,姚映疏乘胜追击,“徐小公子,我家承烨是个喜好热闹的性子,这段时日因着私塾同窗对他避之不及,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难受的,每每回家都打蔫提不起精神。我看了不忍,越发恼恨那背后谣传之人,还请徐小公子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将那人的身份告知于我。”   漂亮姑娘一双明亮大眼真诚地看着自己,徐天浩动容,缓缓摇头,“我也不清楚那人的身份。我只是偶然在私塾外遇见过他。”   话已出口,剩下的就没那么难了,徐天浩回忆,“那日散学回家,我正往家走,路过巷口时听到有两人在说话,说是望舒巷的那间凶宅赁出去了。”   “这本来与我无甚关系,但他们说,那家有个孩子去了孔家私塾,又说租户如何凶残报复他人,我听得害怕,回家就做起了噩梦,第二日便将此事与人说了。”   徐天浩面露愧疚,“是我听信谣言,误会了谭同窗,对不起。”   他对姚映疏和谈之蕴鞠了一躬。   姚映疏心情复杂,这小少年乍然听到如此惊骇之事,心中恐惧不安在所难免,但谭承烨遭受冷遇也的确有他的原因。   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背后造谣之人。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姚映疏将人扶起,“你可看清那两人的模样了?”   徐天浩回想片刻,皱着眉道:“有一人背对着我,我没看清,但另外一人……”   他目光转了转,看向谈之蕴道:“比这位公子矮一个头,发色枯黄,模样、模样……”   徐天浩小声,“我忘记了。”   姚映疏难掩失落。   比谈之蕴矮一个头,发色枯黄,在河阳县怕是能找出几百之数,人海茫茫,这怎么找?   她出神地凝视私塾门口,陡然发觉谭承烨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在与人说话。   那人……   姚映疏眯起眼。   “对了!”   徐天浩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人嘴角下有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姚映疏霍地抓住谈之蕴小臂,低沉的嗓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小公子,你看看,是不是那人?”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谭承烨正和几人往一旁的巷子走,其中一人露出的侧脸嘴角下,赫然有一颗黑痣。   徐天浩激动道:“没错,就是他!”   谈之蕴对此早有预感,伸手握住姚映疏越发收紧的手掌,低声道:“冷静些。”   姚映疏冷静不了。   她说好端端的怎么有人在背后散播这种谣言,好嘛,原来计划都是一套套的,就指望着从那小傻子手里扣钱呢!   她挣脱开谈之蕴的手,气冲冲往那边赶去。   谈之蕴急忙道:“王兄,此事能真相大白多亏有你们,改日我再好生道谢。”   说完,他匆匆去追姚映疏。   王征高声道:“可要我相助?”   “不必,多谢!”   目送几人离去,王征若有所思,揽着表弟的肩,对徐天浩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   谭承烨走在黄亮身边,毫未察觉已被人围住。   他眉宇夹带烦躁,低声嘟囔,“黄哥,你们怎么又来找我了?我真不想再挨一顿打。”   黄亮皱眉,“你娘也太不近人情了,与人相交罢了,这有什么好阻拦的?像我娘,我与谁来往,她从不过问。”   谭承烨偷偷觑他一眼,那是因为她觉得你不是好人。   “黄哥,你今日来是……”   “谭承烨!”   愤怒女声从身后传来,谭承烨一个激灵,快速转身。   姚映疏面色阴沉朝他走来,在她身后,还跟了个谈之蕴。   谭承烨懵了,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姚映疏走得快,三两步来到跟前,冷锐的视线压在黄亮几人身上,“你们是谁,要带我儿子去哪儿?”   谭承烨:“你、你怎么来了?”   姚映疏没答,冷冷看他一眼,“过来。”   这一脸的凶煞看得谭承烨心惊肉跳,迟疑着没动。   这让姚映疏怒气越发上涨,喝道:“我让你过来!”   谭承烨一抖,下意识迈开脚步。   一只手把他拉住,黄亮视线在姚映疏脸上流连。   那日没看清楚,不承想谭承烨的母亲竟然这么年轻漂亮。   他扬起笑,温和道:“这位夫人怕是误会了,我们和承烨是朋友。今日遇上,准备与他说说话。”   姚映疏对他极为厌恶,“我儿子不需要这样的朋友,把他放开。”   黄亮眸色一沉。   “你当他是朋友……”   温润轻缓的男音陡然穿插进来,谈之蕴手指谭承烨身边的人,笑容无害,眸色微凝,“可不知道的,还以为承烨是犯人,你们生怕他跑了呢。”   谭承烨四处转着看,发现他的确被围在正中。不知为何心里发毛,他挣脱黄亮的手,快步朝姚映疏二人走去。   对上黄亮晦暗的神情,姚映疏甜润的嗓音充斥冷意,“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背后的把戏,再敢缠着谭承烨,我一定把你们送上公堂。”   本来她是打算好好教训教训罪魁祸首,但人多势众,此刻着实不是好时机,姚映疏只好遗憾按捺住想动手的心,拽着谭承烨就走,“走,回家!”   谈之蕴扬起笑,温和道:“诸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转身,追着母子俩离去。   “黄哥,这下怎么办?”   黄头发黑痣崔三凑上来。   黄亮眉间堆积着阴云,阴沉道:“他们怕是知道我们在背后做的事了。”   崔三拉着脸,“那咱们往后岂不是不能再在那小子身上讨好处了?”   黄亮没说话,眯眼望天。   一想到家里那贱女人整日拐弯抹角骂他吃白食,他就恨得牙痒痒。   不就是钱吗?   以他的手段,何处不能弄到钱?   黄亮攥着手,“让我想想。”   那一家子敢租那间凶宅,手里一定有不少银钱。   他得想个法子弄到手。   有了钱,他倒是要看看,那贱女人和他大哥,是要把他赶出去,还是恭恭敬敬地请他住下。   ……   拽着谭承烨回到家,姚映疏劈头盖脸地骂:“小混蛋,你怎么又和他搅和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人就是看你蠢,故意设计算计你呢!”   谈之蕴一进门就听到姚映疏在骂,把门阖上,转眸时对上谭承烨委屈迷茫的眼神,劝道:“他也是被人蒙骗的。”   姚映疏稍微冷静下来,匀了口气,将事情的全部真相告知。   谭承烨听完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在私塾遭受排挤,是因为黄哥派人编排我?他、他这是图我的银子?”   “怎么不可能?”   姚映疏冷呵,“你谈大哥亲自去查的,难不成他会骗你?”   谭承烨求证般看向谈之蕴。   后者轻轻点头。   小少年的眼一下子就红了,垂着脑袋扁起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姚映疏头疼,“你是怎么惹上此人的?难不成是在何处露了富?”   谭承烨哭唧唧,“我除了在外面吃饭花了钱,其余的什么也没做,我怎么知道?”   委屈吧啦答完这句话,他转身跑进房间,砰一下关上门扑进床上。   谈之蕴看着紧闭的房门,迟疑道:“可要进去看看他?”   “不去。”   姚映疏满口拒绝,抬手轻揉额角,“让他自己待着吧。”   或许是离开了雨山县,潜伏在暗处的危险不复存在,又加上在私塾受挫,导致他丧失了警惕性。   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免得下次又被骗。   姚映疏:“你现在忙吗?我帮你打下手?”   对上那双澄澈锃亮的眼睛,谈之蕴顿了两息,点头道:“好。”   姚映疏顿时笑开,“那走吧。”   这边两人分外和谐地进了厨房,屋里的谭承烨把自己埋进被衾里,悲伤地流眼泪。   怎么可能呢?   他无法相信,黄哥故意接近他,就是为了他的银子。   可姚映疏和谈大哥不会骗他。   和黄亮相识以来的种种在脑中回荡,想到他莫名其妙交出去的银钱,谭承烨红着眼咬住被面。   是了,他的所作所为,不就和当初的方姨娘一样?   一样欺骗他的真心,别有所图。   同样的招数,他居然栽了两次!   谭承烨泪眼汪汪地咬紧后槽牙。   胆敢玩弄他的感情,这事他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39章   跨出门, 姚映疏一眼便见谭承烨撅着屁股蹲在大福的鸡舍前。   真是奇了,往常他不是最厌恶打扫鸡舍?今个儿这是在作甚?   姚映疏走上前,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谭承烨吓一跳, 侧回身抱怨,“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他一手用帕子捂住鼻子, 另一手握着一把铲子,小心翼翼把大福的粪便放在地上铺好的布里。   姚映疏惊了,“你装它干嘛?”   谭承烨松开手, 一脸愤恨,“黄亮骗了我那么多天,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我心里的气出不去!”   他挥挥手里铲子, 咬牙切齿道:“我要用大福的鸡屎臭死他!”   姚映疏小心谨慎地往后退, 离谭承烨远了些许。   她身上的衣裳好看又干净, 她可不想弄脏弄臭。   “你又不知道黄亮住在哪儿,你怎么报复他?”   谭承烨:“我觉得,他还会来找我。”   姚映疏挑眉, “这么确定?”   “哼。”谭承烨撇嘴,“他不来找我, 那我就想办法去找他。”   “所以……”   姚映疏指指地上的鸡屎,“你要把这包东西带去私塾?”   谭承烨不假思索:“对啊。”   姚映疏:“……行罢,随你的便。”   那就祝你好运了。   谭承烨没听出姚映疏话里的复杂之意, 兴冲冲把东西包好。   估摸着快要迟到了,他匆匆赶去私塾。   姚映疏耸耸肩,进厨房揪几张烂菜叶给大福,趁着现在天好,打了水坐在院里洗衣裳。   前几日攒了好几件换下来的衣裳, 今个儿必须得洗了。   坐了会儿,姚映疏腰酸,站起来走动走动。   院里木杆上晾着谈之蕴的两件外裳,她盯着看了两眼,又看看盆里自己的衣物,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她忽略已久的事。   搬到河阳县后,他们一家三口的衣服都是各洗各的。谈之蕴虽然并非富贵人家出身,但他这人讲究,往往沐浴过后就把衣裳给洗了。   姚映疏现在是越来越懒,她在雨山县时做过几身衣裳,现在还不缺衣物,索性每隔三四日洗一次。   可直到今日,她也没见过谭承烨洗衣裳。   这都快一个月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都去哪儿了?   姚映疏忽然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她往谭承烨的屋子走去,开门的瞬间鼻尖耸动两下。   往里走,视线掠过床榻,落在墙角堆积的衣物处,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异味,她脑中嗡一声,眼前发晕,险些没晕过去。   谭承烨!   你这个邋遢鬼!   ……   今日谭承烨发现同窗们很是奇怪。   总是偷偷看他,但当他看过去时,又羞愧似的飞快把视线挪开,仿佛不敢与他对视。   他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管,脑子里一心惦记着大事。   好不容易捱到散学,他噌地一下往私塾外跑,连身前有个同窗和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徐天浩眼睁睁看着谭承烨从自己面前跑过,失落道:“谭同窗是不是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   张原把手臂搭在他肩上,安慰道:“这事也不怪你,或许谭同窗有急事要处理。等明日咱们再好生和他道歉。”   另外一名小少年靠过来,小声道:“我听我娘说,谭同窗极为刻苦,一心高中,但他前几次的课业都被夫子批评,想来心里很不好受,不然咱们轮流给他补补课业?”   “这个主意好,我赞同。”   “我也赞同,没准谭同窗一个高兴,就能原谅我们。”   全然不知情的谭承烨跑出私塾,张望两眼,往平常与黄亮会和的地方走去。他也不知黄亮会不会来,拎着那包鸡屎焦急徘徊。   好在老天还是眷顾他的,等了大概一刻钟,黄亮带着他的小弟走过巷子,似是发现了谭承烨的身影,疾步朝他走来。   谭承烨快速把包袱放在身后,深深呼吸给自己打气,面色严肃直视黄亮。   “承烨,你怎么在这儿?”   黄亮率先出声。   谭承烨板着小脸,“我在等你。”   黄亮心中一喜,这小少爷的父母大概是将察觉到的异常告诉了他,但他并未全然相信,特意找他求证来了。   不信就好,不信他才能从中讨要好处。   心思百转,黄亮面色受伤,“承烨,可是你父母对你说了什么?”   “是。”   谭承烨重重点头,“黄大哥,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重音咬在“单独”二字。   黄亮了然,没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小少爷放在眼里,对身后小弟道:“你们先回去罢,我和承烨说说话。”   小弟们向来以他唯命是从,闻言放心离开,“黄哥,咱们先回了。”   “行。”   等人走完,谭承烨心里大松口气,指着前头道:“黄大哥,我们去那儿说。”   黄亮顺从跟着谭承烨走到通往望舒巷的道路。   此时孔家私塾的学子们大多已经归家,路上无人,黄亮装模作样地叹气,面色悲伤,“我自幼被人误解惯了,承烨,若是你父母不再让你与我相交,那你还是听……”   假仁假义的话还未说完,陡然兜头一布包砸下,里头堆积的鸡屎全部散开,齐刷刷往黄亮身上倒。   他震惊抬头,恼怒道:“你做……”   一张口就是一股鸡屎味,黄亮倏地闭嘴,眼色凶狠得像要杀人。   谭承烨拎着布包用力砸下,恶狠狠道:“诽谤我和我的家人,让我在私塾被同窗恐惧远离,还敢欺骗小爷的感情,这就是下场!那些银子就当是小爷买的教训,往后别再出现在小爷面前,否则我扒你一层皮,滚!”   打完骂完,他出了口恶气,趁黄亮没反应过来,连布包也不要了,撒开脚丫子就往家跑。   黄亮因着变故半晌没缓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谭承烨已跑没影儿了。   阴沉着脸往前迈一步,肩上鸡屎随着他的动作掉落,黄亮双手握拳,脖子青筋凸起,阴恻恻咬牙道:“谭承烨。”   今日之耻,老子记下了。   黑着脸把鸡屎抖落,黄亮视线落在那块蓝布上,陡然伸腿将它踹开,带着一身寒气归家。   进门时撞了人,女人“哎哟”的声音尖锐得仿佛刀刃在铁桶上磨过,听得人浑身汗毛直竖。   捂着额头看清黄亮的脸后,她哟呵一声,“是亮哥啊,我还以为是哪只不长眼的黄狗,横冲直撞闯进家门呢。”   见黄亮阴着脸,女人捂住鼻子将他上下打量,怪声怪气道:“你这一身是啥味?臭烘烘的,也难怪嫂子把你认成狗。”   黄亮脸色越发难看。   女人嫌弃地绕过他往门外走,不忘叮嘱,“待会儿可要离顺哥儿远点,他还小,你这一身的味,可别熏着他。”   黄亮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动静的方老婆子走出来,“你嫂子又挤兑你了?”   他没说话,方老婆子脸色一板,狠狠啐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仗着生了个儿子,连我儿都不放在眼里了。亮儿放心,待会儿等你哥回来,我定当着他的面狠狠骂骂你嫂子。”   黄亮脸色稍缓,方老婆子见状笑了,“瞧瞧,我儿生得多俊俏,那徐家丫头是瞎了眼才不肯嫁进我家。过两日我让你哥掏十两银子出来给你说亲,到时有的是好姑娘肯进黄家门,让那徐婆子后悔去吧!”   听方老婆子说起徐家丫头,黄亮眸底泛起暗光,“娘,我不要我哥的银子。”   方老婆子急了,“你不要你哥的银子,你咋娶媳妇?”   黄亮扬起笑,“娘,您就等着罢,早晚有一日,我会出人头地。十两银子算什么?我拿一百两给您养老。”   方老婆子被逗笑了,合不拢嘴道:“好好好,我等着我儿的孝敬。”   ……   谭承烨一口气跑回家。   进了二门,他弯腰喘气,片刻后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   可恶的黄亮,看你还敢不敢骗小爷!   坐在院里竹椅上的姚映疏像是在看傻子,“你笑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谭承烨吓得肩膀一抖,他转身,幽幽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姚映疏无语,“我一直在这儿坐着。”   她又问:“你笑这么开心,做什么亏心事了?”   “什么亏心事?分明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想起这事,谭承烨又忍不住乐,叉腰笑得肩膀抖动,满脸得意,“我刚才把东西全倒黄亮头上了。”   “什么?!”   姚映疏大惊,噌地起身,“你真去见他了?”   “是啊。”   得到肯定回复,姚映疏额角青筋直跳。   她还以为这小混蛋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当真胆子那么大,一个人就敢去找黄亮的麻烦。   “你看看你这小身板,再想想人高马大的黄亮,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把你给打了?你胆子这么大,怎么不上天呢?”   谭承烨不服气反驳,“我哪有那么笨,我早就想好了,把东西往他头上一扔就往家里跑,他绝对追不上。”   “这天底下就没有绝对之事。”   姚映疏心累,“万一你不慎踩到东西滑倒,而他正好追上来呢?”   谭承烨刚想开口,仔细想想,这种可能好像确实成立,但……   “今个儿是你运气好没出意外,但并非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姚映疏沉着脸下命令,“往后断不能如此鲁莽,也不能再一个人以身犯险。”   谭承烨闷闷不乐应声,“知道了。”   “知道就行。”   姚映疏指着院里木盆里泡好的衣物,“先去把课业写了,写完再把这盆衣裳洗干净。”   “我?”   谭承烨指着自己,张大嘴,“洗衣裳?”   “不是你是谁?今日若不是进了你屋,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堆了一个月的衣裳,这么大的味,你鼻子失灵了?”   谭承烨挠头,他的衣裳换下后,一向是吉祥吉福收下去让人清洗。搬离谭府后这习惯也改不了,索性他衣裳多,就这么堆着了。   姚映疏嫌弃,“我的衣物自己洗,你谈大哥也是,你当然也得自己洗。”   “你若实在不想动手,请人帮忙也行。不过……”   上下来回扫视谭承烨,姚映疏轻蔑,“你有钱吗?”   谭承烨自觉受到了侮辱,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越发恼恨黄亮。   若不是他把他的钱骗去,这会儿他怎么可能拿不出钱请人洗衣裳,还得由他亲自动手。   他哪会洗什么衣裳啊!   “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进门便见这母子俩站在院里,一个沉着脸,一个耷拉着脑袋。   “没事。”   姚映疏挥手,“这小子邋里邋遢的,衣裳攒了一月也不洗,我教训他两句。”   院中泡了一盆衣物,谈之蕴默默往旁边挪动,院里谭承烨。   “还不快去写课业?”   姚映疏一声令下,谭承烨愁眉苦脸地背着书箱往书房走。   “哦。”   “你别想动歪心思,今晚无论课业写到多晚,你都得把这盆衣裳给我洗了再睡。”   心思被戳破,谭承烨都快哭出来了,闷声道:“知道了。”   谈之蕴同情他一瞬,也不打算进书房了,准备等这小少爷写完课业再进去温书。   他转头对姚映疏道:“从明个儿起,我就回书院住了。”   教导这小少爷课业简直比写十篇策论还难,事已毕,想来往后谭承烨不会再和黄亮搅和,他不想再折磨自己。   “啊?”   姚映疏挠挠脸,“好。”   一起住了这么多日,这人说走就走,忽然还有些不习惯。   谈之蕴笑意温柔,“现在做饭?我帮你。”   姚映疏想,她最不习惯的,应该是无人在她下厨时打下手。   以后午食她还是出去吃吧。   不用生火洗锅,花几文钱就能吃得肚圆儿,何乐而不为?   她笑应,“好啊。”   这晚,姚映疏睡得格外香甜,谈之蕴也睡了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觉。   唯有谭承烨,坐在点了灯的院子中,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洗衣裳。   这小少爷从小到大哪儿洗过衣裳?搓得手都红了,勉勉强强把衣裳上的皂角清洗干净。   第二日,他打着哈欠去私塾。   趁着夫子不注意,在底下偷摸打瞌睡。好不容易捱到散课,谭承烨趴在桌上正想补眠,忽然,以徐天浩和张原为首的同窗围上来,礼貌客气道:   “谭同窗,我看你方才的课好似没听懂,我记了札记,你可要抄录一份?”   “谭同窗,我给你讲解一遍吧。”   “谭同窗,我也可以帮你补习。”   谭承烨懵了,“啊?”   什么?   因着打哈欠挂在眼角的泪珠滑落,亮晶晶的,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紧。   谭同窗都因听不懂夫子的课自责哭了,多么好的少年,他们怎么听信谣言,妄加揣度他呢?   小少年们越发热情。   “谭同窗,我家里有许多之前的札记,明日我给你带来。”   “谭同窗,你过去些,我坐你旁边讲。”   无数的话钻进耳中,谭承烨的面色从迷茫到震惊到麻木再到绝望,只用了短短几息。   天爷啊,我求求你们,还是无视我罢! 第40章   天还未亮, 外头就起了动静,不知是谁碰倒了什么东西,引得大福咯咯直叫。   姚映疏皱着眉头翻身, 手掌下意识捂住耳朵。   幸好那声音很快消失,侧脸在枕上轻蹭, 她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姚映疏总觉得自己睡不踏实,好像忘记了什么。   某个瞬间, 她忽然睁眼,打开窗子瞧见正要离开的谈之蕴,急忙喊道:“等一下!”   找出一锭银子,姚映疏披上外衫, 匆匆忙忙追出去。   谈之蕴等在原地, 温声问:“怎么了?”   姚映疏把手里的银子放在他手心, 叮嘱道:“前两日忘了,昨夜听你说要回书院住才想起,你记得宴请王公子和他的表弟, 这次的事多亏了他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光从东方亮起, 眼前的姑娘只着里衣,大片雪肤和修长脖颈暴露在谈之蕴眼中,他挪开视线,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她握住自己的手。   姚映疏在姚家做了多年活计,原本手上肤色并不白皙,但在谭府吃好喝好,雨花又每日拿香膏为她擦手, 养护了几月,这双手终于展现出该有的模样。   手指细长,根根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泛着健康的粉嫩光泽。   掌心温热,指腹尚留有薄茧,此刻与谈之蕴肌肤相触,似有痒意从她指尖传递到他掌心。   谈之蕴若无其事拿过银子,松开姚映疏的手,“好。”   姚映疏还未完全清醒,人正迷糊着呢,也没发现异常,再度叮嘱一遍,“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殷殷嘱咐的模样,倒真像极了一心为丈夫儿子着想的贤妻良母。   谈之蕴恍惚了一瞬,很快醒神,温声道:“我记住了。”   姚映疏这才放松,对谈之蕴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屋,“你去吧,我再回去睡会儿。”   谈之蕴在背后凝视她的背影,直到姚映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垂眸望了眼手中银子,转身离开。   等姚映疏再次醒来,谭承烨也去私塾了。   她在院里逛了圈,审视晾在衣杆上的衣裳。亏得春日衣衫不算多么脏乱,并不难洗,这衣裳洗得勉强还能看过眼。   姚映疏转道去厨房。   谈之蕴早晨离开时把朝食放在灶上温着,盖子一揭,立即有白雾往外冒。往下一看,里头放着白粥小菜。   姚映疏怕烫,用帕子包住碗沿,小心翼翼将碗端出来,放到堂屋八仙桌上。   一口粥一口菜,将朝食吃完,又把碗洗干净,她抓一把粟米,蹲到院子里喂鸡。   大福一听见动静立马跑来,豆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姚映疏将粟米撒下,看着大福埋着鸡脑袋啄吃,单手撑腮纳闷,“都这么久了,你怎么不下蛋呢?”   大福回答不了,一个劲地吃。   姚映疏把粟米全部撒下,拍拍掌心,绕开大福准备去对面找林娘子。   刚出了门,却见一男子站在对面门前,拍着门喊道:“桂娘,柔姐儿,我回来了。”   片刻后,院门嘎吱一响,有个小脑袋探出来,见到来人眼睛发亮,欣喜地扑进他怀中,“爹爹!”   男子一把抱住柔姐儿的小身子,将她往天上一抛,“诶!爹的乖女儿。”   柔姐儿被逗得罕见大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尾回荡。   门内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林娘子秀丽脸庞上皆是笑意,“夫君回来了。这次能在家里住几日?”   男子抱着柔姐儿,牵住林娘子的手往里走,“就今日……”   姚映疏晃眼瞧见男子的半张侧脸,斯斯文文的,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和林娘子倒是颇为相配。   眼下他们一家团聚,她这外人还是别去打扰了。   往回缩的脚步一顿,想到自己好几日没去戏班子,姚映疏跨出门,锁好门,高高兴兴往戏班子走。   刚进门,楚安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奔姚映疏,委屈控诉,“姚娘子可是好几日没来了。”   莫名的,姚映疏一见他就浑身不适,悄悄捂住钱袋,干巴巴笑道:“近来家中事多。”   楚安善解人意地并未多问,“姚娘子今日可是赶巧了,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我带你……”   话音顿住,楚安笑道:“姚娘子快些进去吧。”   他眼角一勾,潋滟双眸盛满柔情,扭着腰肢迎上刚进门的夫人。   “方娘子,今个儿可真……”   剩下的姚映疏没听见,她拧眉注视楚安迎着一衣着富贵的夫人往里走,二人谈笑风生,脸上皆是笑。   摸了摸手背不知何时爬满的疙瘩,姚映疏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脑海里思绪乱七八糟的堆成一堆,刚理出头,锣鼓骤然被敲响,她猛然回神,急匆匆往里赶。   依旧是姚映疏听过的雷峰塔。   这戏初时听了新鲜,但次数多了难免腻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下一句词儿。   不到正午,姚映疏就没了听戏的心思,给了银钱离开戏班子,她找了家汤面铺子吃午食。   这家的猪肺汤还不错,白瓜炖得软而不烂,汤鲜味美,十分合姚映疏的口味。   吃到一半,她抬头道:“店家,这汤我能要一份带回去吗?”   店家正忙活着给食客盛汤,闻言头也不抬道:“得多加一文钱。”   也不算贵。   姚映疏:“行,那我要一份。”   “好嘞。”   吃完午食,姚映疏拎着用竹筒装好的猪肺汤往家走。   她心情不错,想着改日可以考虑带谭承烨和谈之蕴来吃一次。   他们家在巷尾,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吃午食,巷内空空荡荡的,姚映疏一路畅通无阻。走着走着,她步子骤然顿住。   一道人影在他们家门前走来走去,瞧着像是迷了路,可露在外面的那张脸,让姚映疏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深吸一口气。   是黄亮。   做了亏心事不躲着走,居然还敢找到他们家来?   姚映疏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冲上去不由分说把手里竹筒砸在黄亮脑袋上。   泛着热意的汤汁从头顶淌下,黄亮被烫得啊一声大叫,猛地回头骂道:“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泼我?!”   “你姑奶奶!”   姚映疏单手叉腰,拎着竹筒指着黄亮的鼻子骂,“你这黑心肝的,骗了谭承烨的钱还不够,今个儿跑我家门前来作甚?”   “趁着他没回来,你还不快滚远点!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汤汁顺着额发滴落,黄亮的眸子在眼睫遮盖下显得极为阴鸷。   姚映疏一看那眼神就来气,举起竹筒往他身上砸,“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滚!”   黄亮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   就在这时,对门传来林娘子的声音,“姚妹妹,是你吗?外面发生了什么?”   听到声音,黄亮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跑。   姚映疏把竹筒砸在他背后,“下次再敢跑到我跟前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嘎吱——”   院门开了。   林娘子走出来,瞧见一地狼藉,和气得直喘气的姚映疏,疑惑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姚映疏摆手,“遇见一条狗。”   “狗?”   是狗的话,她怎么没听见叫声?   林娘子往巷子那头看去,隐隐约约瞧见一道黑影,但是人是狗却不好说。   “没什么大事,林姐姐快回去吧。”姚映疏笑,“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可别把时间浪费到我身上。”   林娘子面上一红,“姚妹妹怎么知道?”   “听到柔姐儿叫爹了。”   姚映疏笑眯眯的,“快进去罢。”   林娘子极快得点了下头,夹带羞赧,小声道:“那我改日再找姚妹妹说话。”   等她进了门,姚映疏拾起地上竹筒,满眼遗憾。   可惜浪费了她的汤。整整七文钱呢。   在心里把黄亮好一顿骂,姚映疏开门回去。   走进二门,她脚步一顿,刹那间大福的叫声,树上鸟鸣,全部散去。   姚映疏脑子发麻,脑海深处一片空白,只剩余一个念头。   今日黄亮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方才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若是林娘子不曾出声,被她打骂,恼羞成怒之下的黄亮又会做什么?   恐惧后知后觉袭向全身,姚映疏忽然浑身发软,站立不住。   她缓缓蹲下去抱住双膝,不断回想刚才黄亮的表情和动作,蓦地察觉到,有一个瞬间,他的手似乎是想往她的方向伸来。   此时此刻,姚映疏无比感激林娘子。   感谢她及时出声,让黄亮退缩。   脸埋在膝盖里,姚映疏忽地自嘲一笑。   枉她还责怪谭承烨不知分寸贸然行事,她还不是一样?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黄亮人高马大的,家里就她和谭承烨两人,倘若他当真打着什么坏心思,他们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此时此刻,姚映疏无比庆幸,这个家不止他们两人。   虽然谈之蕴看着是个文弱书生,但他好歹是个男人,而且脑瓜子还聪明,有他在,姚映疏也能安心不少。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猛地站起。   她脚蹲麻了,加之起得太快,脚下一崴险些摔倒。撑着书房门前的廊下木柱缓了缓,姚映疏正要去继明书院,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万一黄亮还在外面守着,她就这么一出去,岂不是刚好撞上去了?   姚映疏果断回屋。   后怕退去后,困意上涌。她褪去外衫,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   她连郑文瑞都躲过去了,还怕个地痞流氓不成?   算了算了,还是先睡一觉吧。   睡一觉起来再去找谈之蕴。   ……   心里总归存了事,姚映疏这觉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抱着被衾坐起,她揉揉眼睛,沉沉叹气。   在院里打了清水净面,清醒不少后,姚映疏小心翼翼往外走。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四处看几眼,确认黄亮不在,她先迈出一条腿,再小心走出来,锁好院门,快步往外走。   姚映疏这一路走得格外谨慎,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到达继明书院,守门人对她还有些印象,笑着招手,“又来找谈学子啊。”   她笑脸相迎,“是。”   守门人嘿笑,打趣道:“你们小夫妻感情可真好,这才不到一日就想得慌。”   姚映疏脸上笑容艰难维持住,尴尬笑两声。   见她羞涩,守门人适时住口,“你在这儿等上一会儿,我去替你叫人。”   姚映疏感激,“多谢。”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而下,她总觉得身上冷得慌,脚步往外挪,站在太阳下。   谈之蕴出来时,就见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宁静眉眼被金色光芒笼罩,双眼如琉璃晶莹剔透,头发丝仿佛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停顿两息,终是轻声问:“怎么了?”   听到声音,姚映疏偏头,扯住谈之蕴袖子,将他拉到一旁,语速极快把今日的事说了。   话落愁眉苦脸道:“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报复?还是当贼?   谈之蕴听完拧起眉,“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万一他生了歹心,你如何是好?”   那日教训谭承烨,没想到今日被谈之蕴教训,姚映疏讪讪,“我知道了,下回一定不会。”   谈之蕴没再多说,“无论他想做什么,总归不安好心。”   眸色微凝,他道:“这几日我还是在家住罢。”   这样最好不过。   姚映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好。”   谈之蕴看她一眼。   阳光温柔洒落,方才还愁眉不展的姑娘,此刻眉眼熠熠,仿佛烦恼从未出现。   谈之蕴再一次感慨姚映疏的心宽。   不过这样也好。   “你是现在就回去,还是稍后等我一起?”   姚映疏犹豫。   此时天色尚早,让她在书院外等上一两个时辰,简直是把她的心放在火上烤。   “我还是先回去吧。”   谈之蕴又看她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姚映疏不解抬头,余光只见他转过身快步往书院走。   她眨眨眼,安静等候。   大约两刻钟后,谈之蕴的身影再度出现,他手里拎个篮子,大步朝姚映疏走来,细细喘气道:“这个你拿回去。”   姚映疏好奇揭开篮子上的布,恰好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一只小黄狗蜷缩在篮子里,对她轻轻叫两声。   谈之蕴的声音随之落下,“厨房烧饭的岳婶子养了条狗,这是它不久前产下的,岳婶子养不了那么多,一一送了人,唯有它,因为性子凶猛,无人敢要。”   姚映疏抬头。   少年对她温和一笑,嗓音似风穿树而过,有簌簌梨花掉落,轻轻砸在她心上。   “有它陪着,回家路上就不害怕了。” 第41章   谭承烨有气无力地背着书箱走进二门, 恹恹道:“我回来了。”   话音方落,忽地听见细细的“汪”一声。   一抬头,只见大福正和一只小黄狗对峙, 抬着鸡脑袋咯咯地叫,黑豆一样的眼珠里仿佛燃着火, 格外不善地朝对面的小家伙扑去。   那小家伙不甘示弱,身子伏低,龇着牙, 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叫声。   谭承烨纳闷,“哪儿来的狗?”   姚映疏从厨房走出来,“你谈大哥抱回来的。”   “好端端的,他抱只狗回来作甚?”   姚映疏云淡风轻, “怕我被吓着。”   “哈?”   谭承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被吓?谈大哥为什么怕你被吓住?”   语气惊愕,仿佛这是件天方夜谭之事。   姚映疏:“……”   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还不都是因为你那黄哥?”   “什么黄哥?”   谭承烨反应过来,一脸嫌弃地呸一声, “他不配我叫他一声哥。”   猛然意识到不对,尾音上扬,“他又做了什么?”   姚映疏:“现在没做, 但往后就不一定了。”   将今日在家门口撞见黄亮一事说了,她谨慎叮嘱:“往后小心些,回家路上最好与你同窗一道,别落单了,当心他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谭承烨现在对黄亮可谓是深恶痛绝, 闻言气道:“他到底要做什么?真黏上了我们一家不成?”   姚映疏无奈,“目前看来,的确是这样。”   “你这段时日注意些,记住我方才的话。”   谭承烨愤怒之余想起自己那群同窗,瞬间就蔫了,“我才不要和那些人一道。”   姚映疏不解,“为什么?”   张原徐天浩解释过后,同窗们应该不会再排挤他。这小少爷又闹什么呢?   满肚子抱怨一下子全跑出来,谭承烨垮着脸,“你不知道,他们简直喜怒无常!前几日对我爱答不理,今天跟中邪一样,全都跑来教我课业,对我嘘寒问暖,和之前判若两人!”   门口传来响动,姚映疏不怎么走心回复,“免费教你课业,这不挺好的?”   熟悉的人影从门后走来,她眼睛亮晶晶的,越过谭承烨往外走,惊喜道:“你回来了。”   嗓音比起平时软了好几个度,温温柔柔的,像嘴里含了蜜。   谭承烨骤然打了个哆嗦,嫌弃地摸着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搞不懂她这是什么毛病。   一样的嗓子,怎么面对不同的人时,声音还能不一样呢?   谈之蕴抬眸,眼里撞进一道明丽倩影,姑娘衣着朴素,荆钗布裙不掩国色,小鹿眼似淬了光,闪烁着明亮光泽。   姚映疏笑容灿烂,指着听见动静趴到谈之蕴脚边的小黄狗,“有它在,我回来这一路果真不怕了,谢谢你呀。”   谈之蕴垂睫,小家伙的脑袋放在他鞋面蹭来蹭去,不复方才与大福对峙的凶猛。   他含笑回:“一家人,不必客气。”   红色晚霞从屋檐跳跃到他脸上,隽秀脸庞浮现春光般温和的笑意。   长睫如蝶翼轻颤,眸底深处如冬日雪水,水中皎月,清寂孤冷。   裹了糖的山楂,就算外壳是甜的,但中间始终酸涩难以下咽,鲜少有人喜爱。   姚映疏丝毫未曾注意到谈之蕴片刻的异常,蹲下身抚摸小黄狗的脑袋,“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小黄狗对她很亲近,歪着脑袋在姚映疏手心乱蹭,湿漉漉的鼻尖从指腹划过,引得她脸上全是笑。   谭承烨凑上来,弯腰提议,“家里已经有一个大福了,不如就叫它二福?”   姚映疏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大福哒哒跑过来,支着脑袋咯咯乱叫,小黄狗也冲谭承烨汪汪叫。   一人一鸡一狗都不同意他的名字,谭承烨很委屈,“为什么?二福不好听吗?”   姚映疏:“不好听!”   她爹叫姚二周,虽然“福”和“周”不同音也不同字,但那不是还有个“二”吗?   二周,二福,总感觉怪怪的,像她爹取了个狗名字。   总之,姚映疏坚决不同意,“还是叫小福吧。”   谭承烨心不甘情不愿的,努力说服姚映疏,“二福多好听啊,和大福听着就是一家的。”   姚映疏:“不行,就叫小福。”   “二福。”   “小福。”   “咯咯咯!”   “汪汪汪!”   一鸡一狗叫着附和。   有它们撑腰的姚映疏得意,双手叉腰意气风发,“看吧,大福小福也喜欢这个名字。”   谭承烨焉了吧唧的,妥协了,“行吧。”   二人吵吵闹闹的,商量着在何处给小福弄个狗窝。谈之蕴站在一旁,置身事外的态度像个陌生人。   他再一次感慨,这对母子的心是真大。   内心毫无波澜地走到一旁,谈之蕴拿出自己提前准备的东西,蹲在墙下一一布置。   那头兴致勃勃讨论的姚映疏终于发现了谈之蕴一直没出声,半弯着身子探出头,“你在做什么呀?”   谈之蕴温声解释,“未雨绸缪。”   姚映疏和谭承烨一前一后来到墙边,只见他把一个个环形带有虎齿的东西整齐排列放在墙角下。   两人都没见识过,异口同声问:“这是什么?”   谈之蕴:“捕兽夹。若有人翻墙进来,它可用作陷阱。”   因新增加的家庭成员而兴奋的大脑逐渐冷却,姚映疏瞬间想起还有黄亮这个潜在危险。   在谈之蕴身边蹲下,她惆怅道:“这东西能防住人吗?”   “别碰。”   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姚映疏试图去触碰捕兽夹的手,不赞同道:“这东西锋利,当心割了手。”   谈之蕴的手很大,从上方罩下来,几乎能把姚映疏的手完全裹住。温热从他的掌心蔓延至手背,陌生的触感令她怔愣住,片刻后,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   小声局促应,“我知、知道了。”   谈之蕴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略一颔首,继续摆弄捕兽夹。   谭承烨何曾见过这种东西,一时兴致上头,积极道:“谈大哥,我来帮你弄吧。”   摸着手背,品味方才异样的姚映疏瞬间将思绪转移到谭承烨身上,瞪他一眼,“你课业写完了?”   谭承烨本想说写完了,可对上姚映疏鹿眼里的厉色,瞬间蔫了,丧声丧气道:“没有。”   “那你还不快去写?今晚还想熬到一更天?”   谭承烨当然不想,丧着一张脸,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进入书房。   姚映疏偏头看谈之蕴,“我帮你。”   年轻男子下颌线清晰流畅,微微侧首时一缕霞光从背后照射至下巴上,“好。”   谈之蕴细致地教姚映疏如何放置捕兽夹,她一点就通,边听边看,很快就学会了。   在二门院墙下放了一圈捕兽夹,两人又移至一门。   放完最后一个,看着满满当当的捕兽夹,姚映疏内心满足感暴涨,拍拍手欣喜道:“这样就算那黄亮当真敢来,我们也不怕了。”   谈之蕴:“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捕兽夹上,这几日夜里最好警醒些,多听听动静。”   姚映疏小鸡啄米点头。   正要招呼他回去,却见谈之蕴在甩手,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依稀有几道红痕。   她浓眉,“手怎么了?”   谈之蕴瞄一眼,随意道:“无妨,大概是把捕兽夹拎回来时勒的。”   这得多重啊,都把手给勒红了。有这么多吗?   转眼一看,院墙下密密匝匝摆满了捕兽夹,看着是挺多的。   姚映疏咳一声,“严重吗?要不要用药酒擦一擦?对面林姐姐家应该有,我去借一些。”   “不必,一会儿就好了。”   谈之蕴摇头。   “哦。”   看他神色,像是当真不严重,姚映疏没坚持,“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说,你这手还得写字呢。”   谈之蕴失笑,“哪有这么娇弱。”   虽然谈之蕴强调过自己是穷苦人家出身,但他斯斯文文的,实在不像是做过粗活的模样,那皮白得跟大家小姐似的,轻轻一碰仿佛都能破皮。   姚映疏笑笑,没应他话,指着墙下捕兽夹道:“这些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谈之蕴回得云淡风轻,“没用多少。”   姚映疏并未见过这东西,也不了解行情,见其虽然是用红柳条做的,但做工精致,一个想必也得十来文,谈之蕴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回来,算算也是一大笔钱了。   她道:“这些东西应该不便宜,我待会儿取一两银子给你。”   谈之蕴摇头,“没那么多,真不用。”   姚映疏皱眉,“妻子给丈夫银钱嚼用不是很正常的事?”   心道,纵观这人以往的表现,看着是个在乎银钱的。一两银子买些捕兽夹,希望他能在黄亮这事上更上心。   而谈之蕴听完姚映疏的话,失笑摇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扬起嘴角,露出今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亲手做的不值钱捕兽夹换了一两银子,是他赚了。   落日西沉,最后一缕霞光穿过稀疏枝叶,照耀在院墙下的两人身上。   姑娘和少年四目相对,在霞光里笑容璀璨。   ……   当晚,姚映疏捱了许久没睡,就怕有个风吹草动的醒不来。   结果她硬是捱到两更天,也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最后实在忍不住,倒头睡了。   一觉醒来,谈之蕴和谭承烨都不在了。望着窗外的金色阳光,姚映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没忍住困意,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度醒来,午时都快过去了。   摸着饿得瘪下去的肚子,姚映疏不得不起床觅食。   推门而出,刚走下屋檐,一只小家伙呜呜着向姚映疏跑来,用脑袋蹭她小腿。   “哎呀,把你给忘了。”   姚映疏摸摸小福的脑袋,“先等等,我一会儿再给你弄饭。”   大福跟在小福身后,咯咯地叫,似在责骂她偏心。   姚映疏敷衍道:“没忘记你。”   大福怒了,用力扇动翅膀,叫声陡然变大。   姚映疏一眼瞪过去,大福跟被捏住脖子似的,老老实实收拢翅膀。   “你要是能下蛋,我保准天天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这鸡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么久也不下蛋。   姚映疏朝它翻个白眼,拎着小福的后脖子把它放到一旁,走到井边打了清水净脸,彻底清醒后,她用牙具漱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才走进厨房。   用昨晚上的剩菜给小福弄了饭,姚映疏把碗放到院里,小福汪一声摇着尾巴冲过来,埋头吃得极快。   姚映疏抚摸它背后的毛,随后给大福撒一把粟米,这才回到厨房给自己煮碗面。   饭后,她取出面粉和一条肉,蒸了两屉包子,只给自己留两个,剩下的全给对面送去。   林娘子昨日救她一命,她又不能明着感谢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只好做些吃食送过去。肉包子还不够,改日她再去菜市买两条鱼。   这般思量着到了隔壁,敲门后,里头传来弱弱的一声,“是谁呀?”   姚映疏面色一柔,“柔姐儿,是我。”   门开出一条缝,柔姐儿肉嘟嘟的小脸出现在门后,兴奋地叫她,“姚婶婶!”   姚映疏用手指刮了下她的脸,笑道:“柔姐儿,娘亲呢?”   柔姐儿小嘴一噘,“娘亲吃完午食就去睡觉啦,还不让柔姐儿去叫她。”   她小眉头一耸,担心问:“姚婶婶,娘亲今日好像很困,早上也叫不醒,她是不是生病了?”   想到昨日归家的曾郎君,姚映疏一囧。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小姑娘解释,她道:“柔姐儿别担心,娘亲是因为操持家务累着了,你让她好好休息就好。”   柔姐儿勉强把忧心忡忡的表情收起,乖巧道:“好。”   把包子交给柔姐儿,嘱咐她好生把门关上,姚映疏折身回家。   望着在院子里撒欢的小福,她思量着该给它也弄个窝。   等过两日,把黄亮的事解决了,再去吴木匠那儿给它打一个,这几日还是暂且先委屈它和大福住一起吧。   可接连过去三四日,也不见黄亮有什么动静。   谭承烨表示,“是不是你们预估错了,那黄亮根本就不敢来。”   姚映疏皱着脸,“你这几日在私塾外可有看到他们?”   谭承烨摇头,“没有。”   难不成真的不敢来?   可黄亮能做出散播谣言骗取谭承烨钱财之事,不像胆子小的人。   姚映疏蹙眉思索。   谈之蕴:“未雨绸缪不是坏事,再等等看。”   眼下只能如此了。   姚映疏叹气,回屋歇着去。   这晚上不知为何,她总睡不踏实,混混沌沌醒了好几次。   又一次醒来,姚映疏心里着实烦躁,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谈之蕴也走了出来,偏头对她竖起手指,“嘘。”   -----------------------    第42章   姚映疏瞬间清醒过来, 嘴唇张阖,无声询问:怎么了?   谈之蕴往外一指。   小福蹲在二门前,前肢伏地, 小肚子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沉闷声响。   走到谈之蕴身旁, 姚映疏声音放得很轻,“有动静?”   谈之蕴亦是压低嗓音,神色凝重, “外面好像有人。”   姚映疏颈后汗毛瞬间立起,用气音回:“难不成是黄亮?”   谈之蕴:“或许。”   他上前把小福抱在怀里,低声道:“小声些,别弄出动静。”   小福大概是听懂了, 喉咙里发出轻微呜咽声。   谈之蕴把小黄狗放到一旁, 悄声打开门闩, 将门开出一条缝。   姚映疏正要跟上,蓦地想起此时正在酣睡的谭承烨,转道去东厢房。推开门直奔床榻, 一手捂住谭承烨的嘴,一手疯狂摇晃他的肩膀, 低声道:“谭承烨,快醒醒。”   小少爷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他,睁开惺忪睡眼, 烦躁含糊道:“谁呀,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   说出的话只剩呜呜声,谭承烨震惊看向上方之人,用瞪大的双眼表露惊惶。   姚映疏,你要做什么?!   姚映疏语速快, 但内容清晰,“外头有人来了,可能是黄亮,你快起来帮忙。”   谭承烨大脑因这句话飞快清醒,眼中懵懂瞬间退散,指着姚映疏的手拼命点头。   姚映疏松开捂在谭承烨唇上的手,不忘叮嘱,“别弄出声音被人听见。”   谭承烨再度点头,猛地坐起,穿上鞋跟着姚映疏往外走。   二门已经开了,两人走出去,借着月光瞧见谈之蕴站在院墙阴影处,正待走过去,姚映疏忽然瞄见谈之蕴脚下好似放着东西。   与此同时,谈之蕴也转过身来,对二人做出一个停步的手势。   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停下,凑近用气音道:“咱们先在这儿守着。”   谭承烨小鸡啄米点头,抱紧出门前顺走的扫帚。   “咚咚。”   墙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小声抱怨,“你行不行啊?晚上没吃饭?”   “怪我作甚?是这墙太滑了,我爬不上去。”那人烦躁地啐一声,“这院子的墙没事修这么高作甚?”   “算了,崔三起来,林旺,你垫在最下面,赵千,你垫在林旺上头,让崔三先爬上去。”   属于黄亮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听得姚映疏牙根发痒。   还真是这个混蛋。   她攥紧拳头,暗自庆幸早已将谈之蕴拎回来的桐油涂抹在墙上,否则早被这群地痞摸进家门了。   片刻后,墙头攀上一只手,姚映疏衣袖蓦地一紧。   谭承烨睁着眼,满是惊慌地注视着她。   姚映疏拍了下他的肩头以示安慰,拽着小少爷的衣领往里走两步,让两人彻底躲在阴影中。   又一只手攀上墙头,崔三冒出一个脑袋,喘着气乐道:“黄哥,我上来了!”   黄亮低声催促,“抓进时间,快进去。”   崔三应一声,双臂鼓起,撑在墙头奋力攀爬,慢慢越过院墙,往下滑去。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蛰伏暗中的谈之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锋锐寒芒在月下涌现,他身形敏捷如黑猫,快速扑过去,一手捂住崔三的嘴,将匕首横放在他脖颈上。   锐利刀锋离喉咙唯有一寸之距,崔三吓傻了,双目凸直,一动不动,唯有喉间发出细微动静。   “别动。”   谈之蕴将匕首贴近,低声警告,“你敢出声,这匕首会立马割破你的喉咙。”   冰冷刀身紧贴肌肤,凉得崔三一个哆嗦,眼里涌现恐惧,眼角晶莹,点点泪光沁出来。   谈之蕴慢慢松手,朝姚映疏做了个靠近的手势。   姚映疏立即拉着谭承烨从黑暗中走出,眼角亮晶晶的,佩服又充满询问。   谭承烨更是一脸崇拜地注视着他。   谈之蕴没管这母子俩,松开崔三的嘴,指指地上捕兽夹,又指向墙角。   姚映疏了然,将捕兽夹一一放回墙角。   这时,外面的黄亮疑惑问:“崔三,崔三?你怎么不出声?”   崔三嘴唇嚅动,想喊救命。这念头刚一浮现,脖颈上骤然一疼,点点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吓得他眼冒泪花,再也不敢动了。   “崔三?”   黄亮又加了一声。   谈之蕴用气音道:“告诉他,你方才进了屋,发现里面有许多银票。”   崔三不敢不从,声线颤抖,“黄、黄哥,我在呢。”   听到回音,黄亮松了口气,“你方才为何不出声。”   “我、我刚才……”   脖子又是一疼,谈之蕴警告道:“注意你的语气,兴奋些。”   崔三欲哭无泪。   他人都被挟持了,还能怎么高兴?   然而小命都在人手上,崔三只能努力用兴奋的声音回:“黄哥,刚才我进院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等黄亮询问,他激动道:“银票,好多银票!这一家子果真有钱!”   此话一出,院墙外的呼吸声瞬间沉了不少,哪怕并未亲眼所见,正在放捕兽夹的姚映疏也能想象他们此刻脸上的焦急躁动。   谈之蕴紧跟着道:“让他先进来。”   崔三此时已经明白过来这一家子是有备而来,且要对黄亮不利。他对黄亮还是有些忠心的,闻言拧眉不语。   就在这时,抓住肩膀的手陡然用力,那把匕首忽地调转方向,在他手臂上划拉一刀。   疼痛霎时蔓延,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崔三疼得叫出声,“啊!”   黄亮焦急问:“崔三,怎么了?”   谈之蕴站在崔三身后,背对明月而立。   大片阴影落在他脸上,少年眸色深沉如海,晦暗不明,神情漠然得仿佛刚才伤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清凉夜风将他宛如呢喃的话音送至耳畔,“再不听话,下次割的,就不是你的胳膊了。”   崔三吓得瑟瑟发抖。   这人的声音听着年岁也不大,怎么伤人的手法如此熟稔?!   夜风吹得崔三汗毛直竖,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眼眶里的泪奔涌而下,在心里对黄亮说了声对不起,语气兴奋回:“黄哥,我这是高兴的。方才随意摸了张银票,足足有一百两!黄哥,你快进来吧。”   一百两!   外头瞬间哄闹开。   “黄哥,咱进吗?您要不进,我先进了”   “去去去,你算什么东西,当然得让咱们黄哥先进去。”   黄亮谨慎,又问了一句,“当真一百两?”   崔三:“黄哥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银票给你丢出去。”   听着身侧粗重的呼吸声,黄亮当机立断,“不必,我现在就进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此时也放好了捕兽夹,闻言快速退至谈之蕴身侧。   后者挟持着崔三,缓步步入阴影中。   须臾后,有道黑影翻过墙头,重重往地面跃下。   “啊!”   一道惨叫如雷鸣撕破夜空,大福被惊醒,咯咯咯地朝天乱叫,小福陡然从二门冲出来,汪汪叫着冲向黄亮,龇牙狠狠咬住他的手。   腿上尖锐刺痛疼得黄亮额头直冒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慌乱躲开小福咬来的嘴,“哪儿来的狗,滚、滚开!”   “撕拉——”一声,谈之蕴用匕首从崔三身上划下长布条,将之双手在背后缚住,把人交给姚映疏,叮嘱道:“看好他。”   姚映疏猛点头,“嗯嗯,一定!”   她和谭承烨一左一右挟制住崔三的肩膀,一大一小紧张地盯着谈之蕴走向黄亮。   后者双腿被捕兽夹夹住,疼得双唇泛白,一边躲避小福,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们竟然早就布置好了陷阱。”   谈之蕴神色冷淡,“你若不起坏心,我们就算在墙下放刀子,也伤不着你。”   黄亮咬紧牙关,心中暗暗后悔。   方才在崔三叫嚷着墙滑时,他就该警惕,可他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竟一丝疑心也未生起。   不对,崔三!   黄亮猛地抬头,怒声喝道:“崔三,你背叛我!”   角落里的崔三大惊失色,“黄哥,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对话声传出墙院,外头地痞陡然失措。   “黄哥,黄哥你怎么了?”   “黄哥,崔三,里面发生了什么?”   黄亮正沉浸在被背叛的愤怒中,无暇顾及这群小弟,额角剧烈跳动,双目猩红瞪着崔三,“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绝不会放过你!”   崔三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听到这话,心里拔凉。   他跟黄亮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此人的心狠手辣,害怕地咽了口唾沫,神色惶恐。   谈之蕴可不管这两人是否内讧,一手揪住黄亮的衣领,将之提到月色下。   捕兽夹在地面剐蹭,虎齿往里深入皮肉,黄亮的冷汗如瀑布掉落,面部痉挛,疼得嘴唇发白颤抖。   “啊!”   惨叫声从墙内传出,地痞们惊慌倒退,面面相觑间,脸上皆是恐惧。   沉默间,忽然有人颤颤巍巍道:“这、这院子……我没记错的话,是、是凶……凶宅。”   “黄哥是被发现了……还是……撞、撞鬼了?”   无论是哪个,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微凉夜风刮过,爬上后脖颈时汗毛根根竖起,后背心泛起阵阵凉意,双腿微微发抖。   墙内惨叫声仍在继续,有个地痞脸颊剧烈抖动,忽然转身撒腿跑了,鬼叫道:“鬼啊!”   有一就有二,其余人纷纷效仿,转眼就跑没影儿了。   里头的黄亮不知小弟们全部背叛了他,全部心神都落在腿上。   他被谈之蕴死狗般丢在地上,弯腰去够腿,哪怕疼得面色惨白也不忘放狠话。   “识相的赶紧把老子放开,否则今日之仇,老子必报无疑,一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月光照耀在黄亮眼中,映出阴狠之色。   “嘿,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和我们不死不休。”   谭承烨气性上来,松开崔三肩膀,跑到黄亮面前冷嘲热讽,“怎么,你还想一把火把我们一家子烧死不成?”   黄亮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还真想这么做?”   谭承烨难以置信,“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   他抬眼望向谈之蕴,用眼神询问:我该怎么回啊。   谈之蕴站在一旁,匕首灵活地在长指中转悠,微微垂着眼睫看着黄亮,不知在想什么。   小少年只好回头去看姚映疏。   她扭着崔三肩膀从暗中走出,手掌横着在脖颈上划一道。   谭承烨眼睛一亮,学着姚映疏平时看他的模样,抬着下巴不屑哼哼,“你如今在我们手上,是生是死都是由我们说了算,在你烧死我们之前,我先一刀给你了结了!”   “就你?”   黄亮冷冷嘲讽,“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天真又愚蠢,还敢杀人?”   谭承烨大怒,“你看我敢不敢!”   他猛地伸手,“把刀给我!”   谈之蕴没动。   谭承烨尴尬地蜷缩手指,清清嗓子,“谈……”大哥二字及时咽回去,他改口,“爹,把刀给我!”   谈之蕴霍地抬头,“?”   他被这一声爹震住,匕首脱手而出,哐一下坠地。   谭承烨:“……”   他委屈不解地看了谈之蕴一眼,至于吗?至于吗???   但刀掉了也是件好事,忌惮的目光从匕首上飞快掠过,谭承烨转头,恰巧对上黄亮在月色下格外明显的嘲讽眼神。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脚踹过去,“再看,再看小爷弄你了!”   这一脚正好踹在捕兽夹上,黄亮啊一声惨叫,疼得呼吸急促,脸色越发白了。   谭承烨被他叫得吓一跳,无措回头去寻姚映疏。   姚映疏扭着崔三上前,将人一把扔给谈之蕴,朝着黄亮拳打脚踢。   “混蛋东西,还想上我们家偷东西,我让你偷,让你偷!”   “有手有脚的不知道做门正经营生,整日就知坑蒙拐骗,满脑子的歪心思,如今竟还当上强盗了。有娘生没人教的混账,今个儿我非得替你娘好好收拾你不可。”   见她骂得起劲,谭承烨起初的心慌退去,捡起靠在墙上的扫帚,有样学样跟着姚映疏又打又骂。   “小爷被你蒙骗那是小爷单纯善良,你这没心肝的东西,那二两银子我就当喂了狗了。”   听到他朝黄亮叫狗,小福不满低吼,摇着尾巴冲上去咬住黄亮的手。   打骂声、惨叫声、狗叫声一同在夜中交织,小小院子瞬间变得极为热闹。   听着黄亮凄惨的叫声,崔三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还好自己方才识相,否则现在的黄亮,就是他的下场。   姚映疏打累了,暂时停手歇了口气,揪着黄亮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凶狠质问:“说,你是怎么盯上谭承烨的,你们是不是团伙作案?”   一串鼻血从鼻中淌出,黄亮被打得鼻青脸肿,双目失焦。   没听到回话,姚映疏扬起巴掌,“还不快说!”   “我、我说……”   黄亮脖子一缩,口齿不清道:“是、是我听见牙行的人说凶宅租出去了……一月租、租子足有七八两白银,又、又见谭承、谭承烨接连几日在外用饭,手中银钱充足,猜、猜想你们应当有钱,就起了、起了歪心思。”   千想万想,没想到竟然是牙行的人漏了口风。看来还真是错怪谭承烨了。   即便如此,姚映疏依旧气极,啪一巴掌拍在黄亮脸上,声音清脆得谈之蕴恍然间觉得手心一疼。   谭承烨一朝洗清冤屈,兴奋又愤怒,又是一脚踹在黄亮屁股上,骂道:“流氓地痞,小爷招你惹你了,好好的吃几顿饭都能被你盯上,还被冤枉好几日,你这混蛋,败类,河阳县的渣滓!就该把你抓去做苦役,日日吃土啃树皮!”   打着打着,谭承烨忽然意识到不对。   什么叫凶宅?   这时,谈之蕴走上来,温声提醒,“别真把人打死了。”   姚映疏喘着气停手,指指瘫在地上呻.吟的黄亮,“现在怎么办?”   谈之蕴语气平静,“送官府吧。” 第43章   一大清早, 河阳县令姜文科便被人从被窝里请出来。   美梦被扰,他压着脾气穿上官服坐上公堂,重重一拍惊堂木, 对下首喝道:“堂下何人,为何报官?”   谈之蕴站在堂内, 不卑不亢拱手,“大人明鉴,小生乃是继明书院学子, 携家眷入住望舒巷第二十户,昨夜夜半时分,忽然听门外响动,探查之下才发现……”   听谈之蕴有功名在身, 姜文科正色不少, 认真往堂内看去。刚撩起眼皮, 目光下意识落在堂下小娘子身上,姜文科直接看呆了眼。   青色衫子布裙,乌发斜斜垂在胸前, 发髻上唯有一根银簪,俏脸不施粉黛, 看向地上贼人的眼睛仿佛冒着火,活泼俏丽,甜美动人。   娘嘞, 河阳县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盯着姚映疏看了片刻,姜文科收回目光。恰巧谈之蕴已将昨夜之事详细说完,姜文科惊堂木一拍,斥道:“你是何人,昨夜潜入他人宅院想做什么?快快从实招来!”   黄亮没想到这一家子当真把他送上了公堂, 脑子飞快转动,很快想到了损失最小的法子,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大人,草民听说他们家富庶,一时左了心性起了贪心,想去偷点银子,但小的还没行动就被抓住,还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青天大老爷,看在草民是初犯的份上,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吧。”   黄亮双膝跪地,额头在地上磕得通红,“大人,饶过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同样被扭送到公堂的崔三哭着求饶,“县令大老爷,求您往网开一面,草民真的再也不敢了。”   姚映疏头一次上公堂,规规矩矩立着不敢动。听到县令老爷判了黄亮和崔三一人三十大板,她扁扁嘴,觉得判轻了。   还以为能让他们进牢里蹲一阵呢。   听着官差将两人拉下去行刑,姚映疏跟着谈之蕴躬身见礼,起身时悄悄往上投去一眼。   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县令老爷呢,实在好奇这河阳县令是何模样。   眼睫一抬,正正对上一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眼睛的主人生得白白胖胖,不算难看,但很是富态,一身官服穿在身上,不见威严,倒显随和,像个富贵散人,完全颠覆了姚映疏想象中的肃穆庄严,威风凛凛的形象。   尤其是此时的姜文科还盯着她看,小眼睛里的光令姚映疏打了个寒颤,分外不适,瞬间对这位县令的印象降到谷底。   快速起身,姚映疏走到谈之蕴前面,让他将自己的身形完全裹住,快步走出公堂。   一出去,耳畔响起黄亮和崔三的惨叫声,姚映疏眼睛一亮,当即停住。   谈之蕴随之停步,“怎么了?”   姚映疏指着正在受刑的黄亮和崔三,鹿眼明亮如琉璃,“咱们先等等。”   谈之蕴目光扫过去,无奈颔首。   官差们手重,三十大板打得黄亮和崔三皮开肉绽,被闻讯赶来的家眷搀扶住,哭天抹泪地咒骂着。   尤其是黄亮的母亲方老婆子,心疼地扶住幼子,一边大骂姚映疏两人。   黄亮的嫂子徐氏闻言朝天翻白眼,挤兑道:“我说娘诶,是你儿子不学好,大晚上的翻人家墙偷东西,你怎么还怪人家苦主呢?”   方老婆子脸色涨红,目光凶狠地瞪着儿媳妇,“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自个儿小叔子被人欺负,你居然还敢帮外人说话,你还是不是我黄家的儿媳妇?要不是看在你给我生了个孙子的份上,我早让老大把你休回家去!”   徐氏怒了,冷笑三声,“什么叫吃里扒外?我吃你的喝你的了?”   她指向方老婆子和黄亮,厉声道:“我吃的都是我丈夫辛辛苦苦赚来的!你也就算了,毕竟是夫君的生母,可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两口子供养他长大,他不仅不知感恩,现在还闹出这种丑事给我黄家蒙羞!今日是偷盗,明日就该杀人放火了!一个地痞流氓,也就你这老婆子当成心肝。当心他哪天不如意,把你的私房也偷个精光!”   被儿媳妇这一番话惹得大怒,方老婆子满是褶皱的脸气得发抖,扬手给徐氏一个巴掌,怒道:“你放肆!”   “你居然打我?”   徐氏捂着脸不可置信,眼里冒出狠意,不管不顾地上去拉扯方老婆子稀疏的头发,“老不死的,老娘忍你很久了!”   婆媳俩当着众人的面厮打,你扇我耳光我扯你头发,看得姚映疏目瞪口呆。   “这、这……城里婆媳打架怎么也跟乡下似的……”   谈之蕴失笑,“无论在何处,婆媳始终是婆媳,不管城里还是乡下,本质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身份越是高的人,越会伪装罢了。”   姚映疏暗自庆幸,幸好她没有这样的婆母,否则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   转念一想,这念头有些不孝的意兆,姚映疏赶忙在心里对素未谋面的婆婆道歉,顺道念叨。   娘诶,你在底下要是碰到了婆婆,一定得替我道歉啊,我绝对没有不好的念头。   “走罢,回家。”   谈之蕴的声音拉回姚映疏跑偏的思绪,她哦哦两声,又一次诚恳地在心里道歉。   跟在谈之蕴身后,直视他宽阔的肩膀,她胡乱想着,要是他的母亲还在世,以他的性子,一定能处理好婆媳关系吧?   走了两步,前头的身影忽然停下,姚映疏探出脑袋刚想问怎么了,下一刻就见黄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二人走来。   呸,晦气!   姚映疏一翻白眼,躲回谈之蕴身后。   黄亮额头通红,脸肿得像馒头,细小眼缝里透出阴狠的光,凑近谈之蕴咬牙放狠话。   “今日之耻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谈之蕴温和扬起笑,“就怕你不来。”   他偏首,对上黄亮鼻青脸肿的脸,笑容纯洁无害,“你当真以为,除了把你送官府,我真拿你没法了?”   喉咙发出轻笑,谈之蕴道:“我等你来送死。”   直起身,阳光照亮少年眉宇,眸光清浅,不见丝毫阴霾,温和有礼对身后姑娘道:“咱们回家。”   话落,他没给黄亮丝毫眼风,从容走出县衙。   姚映疏朝黄亮呸一声,一脸嫌弃地走了。   老娘和嫂子都打起来了,这人还有工夫放狠话呢。   渣滓,败类!   春日阳光明媚,温暖宜人,黄亮想着方才谈之蕴的神色,却似坠入冰窖,浑身发冷,伤口作疼。   春光刺得他眼疼,黄亮深吸一口气。   此人是个狠角色,倘若他报复,后面说不准真还有陷阱等着他。   可要他放弃复仇,黄亮又极不甘心。   一时间,他面色扭曲。   “诶诶,干嘛呢?”官差喝道:“这里不是菜市,要打出去打,都出去!”   徐氏和方老婆子被官差驱赶,崔三的家人嫌丢脸,拉扯他往外走。   崔三自觉羞愧,不敢去看黄亮,匆匆离开。   黄亮阴恻恻地注视他的背影。   面对官差还有几分惧意的方老婆子一见儿子,立马什么都顾不上了,忙把他搀扶住,心疼道:“亮儿,疼吗?”   黄亮不回答她也不在意,一个劲地表露关心。   出了县衙,徐氏没忍住怼一句,“瞧瞧,你把人家当心肝,人家却连句话都不回,由你这老母说得口干舌燥,不心疼也没反应,可真是个孝子啊。”   方老婆子怒了,“你这多嘴妇人,我还没说什么,用得着你开口……”   两人在县衙门口再度爆发争吵,你一言我一语的,黄亮听得心烦,阴毒地看了徐氏一眼,沉着脸握住拐杖,艰难往外挪动。   ……   离开县衙后姚映疏心情极好。   她蹦跳着走到谈之蕴前方,背着手饶有兴致地左看看右看看。   街道两侧的早食铺子已出摊,各种食物的香气霸道地在整条街蔓延。   姚映疏耸耸鼻子,摸了下肚子,回头问:“你饿吗?”   谈之蕴:“还能再撑一阵。”   姚映疏皱着脸不赞同,“饿了就饿了,你直说就是,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指指一旁的馅饼摊子,笑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早食。”   谈之蕴怔愣间,她已经跑到一旁,笑眯眯地和摊主说话。   长睫微颤,他垂着头,神色淡淡。   他曾直白地告诉那个男人,他饿了,他要读书,他要出人头地。可他得到了什么?   后背似在隐隐作痛,谈之蕴将手放在左腕上,轻轻捏一下。   “走,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面前走过一群官差,好几对男女被簇拥在中间,衣衫不整地垂着脑袋。身后一名男子指着一男一女边哭边骂,“奸夫□□!我在外奔波,辛辛苦苦养家糊口,你居然背着我和这戏子好上了,你说,你对得起我吗?”   那妇人闻言抬起脸,嗤道:“你半年都不见得回家一次,我嫁给你就跟守活寡似的,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无趣,我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了?”   “楚郎生得好活儿好,又温柔又体贴,还待我一心一意,比你好上一万倍!”   男子气得双脸涨红,手指发抖,险些晕厥过去。喘上气后,他哇一声哭出来,“和离,我要和你这贱妇和离!”   妇人不屑,“和离就和离!”   一对衣着富贵的夫妻冲上来,指着妇人就骂,“不孝女,谁准你和离了?你要是敢和离,往后也别回家来!”   妇人硬气道:“不回就不回!正好,谁也别想阻止我与楚郎双宿双飞。”   那楚郎闻言,抬起一张目秀神清的脸,双眼沁泪,楚楚可怜道:“娘子莫要因我与家人生嫌隙,怪我一时情难自禁,诱着娘子犯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今日过后,娘子还是把我忘了,与郎君回家好生过日子罢。”   妇人心疼,“不,楚郎,我要与你在一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男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和离,我定要与你和离!”   妇人的父亲怒道:“你要敢与这戏子私奔,老子的财产,你一分也别想要!”   楚郎急了,忙道:“不,娘子,我不能破坏你的姻缘……”   男子怒喝:“你这下贱的戏子,给我闭嘴!”   他哭着冲上去殴打楚郎,“你已经破坏了我的姻缘!”   妇人尖叫,“你住手,住手!”   “孽女,你给我回来!”   一时间,场面格外混乱,官差们急声呵斥,“别动,都给我老实点!”   谈之蕴在旁围观了一场大戏,睨着那楚郎脸上的脂粉眯了眯眼。   姚映疏买完馅饼回来时,只见他望着空荡的街道出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狐疑道:“你看什么呢?”   谈之蕴转过头,盯着她不语。   眼神怪怪的,看得姚映疏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谈之蕴摇头,温声道:“无事,今日休沐,咱们快回吧,想必承烨在家该等急了。”   他说没事,姚映疏就没放在心上,“那走罢。”   二人回到家,跨过二门,忽然听到一阵鸡叫犬吠。眼睫一抬,谭承烨气急败坏地对追着他咬的小福道:“傻狗,快给小爷停下,停下!”   小福汪汪叫,四肢捣腾得飞快,龇着牙一脸凶狠。   大福悠闲地在院里慢走,黑豆眼骨碌碌乱转,不时往地面啄吃一口粟米。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小福兴奋地汪一声,放弃谭承烨,摇着尾巴朝姚映疏和谈之蕴奔来,坐在二人身前吐舌头哈气。   姚映疏摸它脑袋,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谭承烨大怒,“我不过揪了下它的尾巴,它就跟疯了一样追着我乱跑!你看!”   他伸手,露出手背的抓痕,委屈道:“都是它给我抓的。”   “谁让你揪它尾巴了?”   姚映疏无语,递出手里馅饼,“先吃,吃完我看找点什么药给你敷一下。”   谭承烨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拿起馅饼,“好!”   得知黄亮崔三两人的下场,他眼里闪着光,不屑嗤道:“看他们还敢不敢来闹事。”   谈之蕴搬来三把竹椅,一家三口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瞧着一鸡一狗有来有回地叫着,迎着春风与满树枝叶,安静地吃着馅饼。   姚映疏噎了一口,下意识抬手去拿水杯,却拿了个空。   她喉咙滚动,感慨道:“咱们院里还差张竹桌。”   天热了,若是不想在屋里吃饭,还可以移到外面来。   谭承烨:“你去弄一张呗,反正你有钱。”   说的也是。   姚映疏正在寻思去哪儿打张竹桌,率先吃完的谈之蕴问:“娘子前些时日是去了戏班子?”   “娘子”本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讷讷点头,“对、对啊。怎么了?”   谈之蕴认真问:“你可知一名姓楚的男角儿?”   “你是说楚安?”   姚映疏:“知道。他的戏唱得还不错,就是人有些贪财,每回我去都对我献殷勤,那双眼睛就差盯着我的钱袋子。”   谈之蕴无奈,“他盯上的不仅是你的钱袋子,还有你。”   姚映疏指着自己,震惊道:“我?”   “不错。”   谈之蕴点头,“你去买馅饼时,我围观了一场戏。城东姓汪的商人常年在外奔波,此次归家发现妻子不对,细心查探下,发现她红杏出墙。那汪老板原是去捉奸的,到了之后才发现,每个男角儿都勾搭了一名已婚妇人,说是戏班子,实则是个淫窝。惊怒之下报了官,方才官差已将戏班子的所有人压去县衙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听得目瞪口呆。   “什、什么?!"   谈之蕴笑看姚映疏一眼,“若非娘子警觉,此时此刻,或许我又得去一趟县衙。”   大白天的,姚映疏硬是打了个寒颤。   城里人都这么会、会花样吗?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神情,谈之蕴敛眉。   当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对母子都不是省心的。原本他还想着,等黄亮的事情解决就搬回书院,但若是不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谁知他们转头会惹上什么事。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就住家里吧。   另外,还需要给他们找些事做。   谈之蕴抬睫,温声道:“看戏和看话本都是一样的,往后就由我来教娘子识字,如何?” 第44章   识、识字?   姚映疏打了个哆嗦, 猛地摇头拒绝,“不、不用了!”   她语气急促,“我整日在家, 用不上认字。”   见她反应如此大,谈之蕴微微眯眼, 既然不愿识字,那就更得让她学了。   面色舒缓,他循循劝道:“这如何能行?读书除了考取功名, 还能明理。娘子多看看书,懂得多了,将来自然不会受人蒙骗。”   姚映疏艰难咽了口唾沫,弱弱恭维, “有你在, 我如何能被骗?”   谈之蕴:“……”   虽然是推辞, 但这话就是让人听了心中舒坦,他摇头失笑,“我并非时时能在娘子身侧。”   又道:“下半年的秋闱, 我若有幸榜上有名,来年便要入京赶考。若是一朝高中, 得圣上授官,娘子作为我的夫人,自然免不了交际, 届时也能多些话题。”   姚映疏心道,那时候他们还是不是夫妻都不一定呢。   等他高中,怕是有的是达官贵人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到时他们这对临时拼凑的夫妻说不准就要散伙了,她干嘛要和官夫人有共同的话题?   姚映疏干笑, “还是不必了,我这人笨,你还要念书,若是耽误了你的课业,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谈之蕴从容不迫,“娘子放心,从明日起我就搬回来住,每日睡前教娘子几个字不碍事的。”   姚映疏脸上笑容裂开了。   谭承烨嚼着馅饼,眼睛骨碌碌地转,一会儿看看谈之蕴,一会儿又看看一脸空白的姚映疏。   从来没见过姚映疏这般神情,简直比当初郑文瑞上门提亲还要僵硬。原来她也有怕的东西。   谭承烨低下头,努力憋住喉咙里的笑声,幸灾乐祸地无声笑笑,咬着馅饼含糊道:“我谈大哥要教你就学呗,能得秀才公亲自教习,这是你的荣幸。”   姚映疏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是爹吗?怎么又变成谈大哥了?”   这话一出,两位男子的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谈之蕴不太适应地低咳一声,微微侧过脸。   谭承烨不想看见姚映疏得意的神情,狠狠咬一口馅饼,嗓音略低,“是谈大哥,但也是小爹,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得意地晃动脑袋,“谈大哥谈大哥谈大哥,小爹小爹小爹。”   又是“大”又是“小”的,大福和小福还以为在叫它们,一鸡一狗同时叫了一声。   姚映疏不客气地嘲笑,“小爹?什么奇怪的称呼。”   谭承烨理所当然道:“生我养我的亲爹是大爹,谈大哥当然是小爹了。”   脑子猛地一转,他眼睛一瞪,“别想转移话题!”   “你要我好生念书,自己却不做表率,哪有你这么做小娘的?”   小娘。   又是一个奇怪的称呼。   姚映疏一脸嫌弃。   谭承烨一拍大腿,“就这么决定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各念各的书。”   不是,这就决定了?   姚映疏正要反驳,却听谈之蕴道:“正好我得空,就从今日开始罢。”   什么?!   姚映疏一脸震惊,“不、不用罢?”   谈之蕴和谭承烨异口同声,“当然得用。”   谭承烨哈哈乐道:“二对一,你输了,从今日开始,你就得学认字。”   谈之蕴微微一笑,伸出手掌心朝上,“夫人,请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瞬间把姚映疏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想到要读书认字,她腿肚子发抖,险些都站不起来。   对上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姚映疏喉咙滚动,脑内忽然灵光一闪,指着墙下的捕兽夹,“先不急,那些东西还没收拾呢。”   谈之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温声道:“不用收拾,就让它们在那儿放着罢,以备不时之需。”   姚映疏:“看着多危险啊,倘若一不小心踩到,那就麻烦了。”   谈之蕴:“夫人若是担心,可养些花草,将院墙隔开。”   “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姚映疏笑眼弯弯,“我之前就想种些花草,可惜一直没能找到花卉行的位置,你可知道在何处?”   “知道。”   谈之蕴对她微微一笑,“咱们家鲜少有邻里来往,不怕伤人。此事不急,来日等我空闲,我与夫人一同去。”   姚映疏:“……好、好罢。”   谈之蕴:“走罢,去书房。”   谭承烨头一次这么乐意进书房,乐颠颠走在最前方,到书房门口回头一看,姚映疏磨磨蹭蹭从竹椅上站起,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不满,“你走快点啊。”   姚映疏瞪他一眼,以龟速慢慢往外挪动。   谈之蕴看在眼里,也不说破,缓步与她并肩。   再怎么磨蹭,通往书房的路就那几步,眼看就要走完,姚映疏拼命寻找拖延的法子。   蓦地忆起一事,她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问道:“昨夜你的匕首是从哪儿来的?你怎么有胆子敢把刀放在人脖子上?”   眸色微不可察一暗,谈之蕴笑回:“一人独自在外,身上总得放点东西防身,原本只是想花几文钱买个心安,没想到这么快派上了用场。”   姚映疏惊讶,“几文钱?这么便宜?”   “是啊。”   谈之蕴叹气,“虽然便宜,但并不好用,昨夜我一直在控制力道,生怕那匕首真割了崔三的脖子。”   姚映疏摸着下巴沉思。   这话有道理。   他们一家三口怎么也算是有钱人,若是还有如黄亮一般的地痞打上他们的主意,不幸遇到意外时,手上总得有东西能反抗。   姚映疏小手一挥,大方道:“过两日咱们一起去买几把锋利的匕首。”   谈之蕴笑:“好。”   “就这么几步路,你们是准备走到天黑吗?”   谭承烨靠在书房门前,抱着双臂单脚点地,一脸无语。   姚映疏瞪他,“没听见我和你谈大哥在说话?”   “现在说完了,还不赶紧进来?”   谭承烨鼻尖轻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拖延时间。”   姚映疏:“……”   她恼怒一瞪眼,气冲冲往书房走去。   自从这间屋子收拾出来用作书房,姚映疏还从未进来过。此时一跨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挂在正中间的四个大字。   天道酬勤。   分明还站在门口,姚映疏却仿佛感受到墨汁味飘飘绕绕钻入鼻尖,密不透风把她围住。她还没怎么着,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脑子开始疼了。   谭承烨催促,“快进去啊。”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迈进去。谈之蕴和谭承烨紧随其后。   这屋子仿佛四处都散发着书香墨香,姚映疏坐立难安,全身僵硬地站在屋正中。   漫无边际地想,她现在宁愿看一百本账本,也不愿意读书习字。   可惜账本不会从天而降,谈之蕴的墨却已落在了砚台上。   他拿出一张纸,研完墨,提笔蘸墨水,抬头问道:“娘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桌后的年轻男子一手执笔,一手挽袖,卷翘睫毛掩映下,一双脉脉春水般动人的桃花眼,微光映在眼中,如繁星闪烁,又似波澜微漾。   长发微微晃动,顺着前肩垂坠,与他双眼交映,仿佛春柳伴着桃花而生,清新宁静中又生灼灼粲然多情。   本是一幅极为养眼的画卷,可此时此刻的姚映疏却无法欣赏,只觉谈之蕴身前的头发张牙舞爪的,活像一只只要把她吞吃入腹的妖怪。   她有气无力地回道:“星旗映疏勒的映疏。”   谈之蕴了然,在纸上落笔,片刻后举起纸张对姚映疏道:“可是这三字?”   姚映疏飞快瞥去一眼,速度太快,依稀只看了个大概,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谈之蕴的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极为漂亮。   她用力点头,“嗯嗯,是。”   我认识了,所以能不能放我走了?   谈之蕴往她面上看。险些忘了,她的母亲精通诗书,想必曾教她认过自己的名字。   笑了笑,他又道:“娘子来试试自己写罢。”   “啊?”   姚映疏连退三步,拼命摆手,“不用不用,我会认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   谭承烨不乐意了,“必须要学会写!”   姚映疏暗暗瞪他几眼,这混小子,就见不得她好!   谈之蕴从桌后走出,拉住姚映疏手腕,将笔放在她手心,温声道:“试试。”   他就站在姚映疏身后,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喷洒在耳侧,她指尖一抖,欲哭无泪。   时隔这么多年,姚映疏早就忘了怎么拿笔,握着笔杆不知所措,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染出一个个墨点。   谈之蕴握住姚映疏的手,“这样。这个手指放在这儿,这个放在那儿,先写这一笔,再写这笔。慢慢来。”   温润和缓的嗓音似清泉在耳侧流淌,姚映疏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样?”   她偏头,温热气息落在谈之蕴脖颈,她却毫无所觉,澄澈的小鹿眼无辜地看着他,“我真的写不好。”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谈之蕴浑身紧绷,腰背挺直,站直身子离她远了些。   谭承烨凑过来,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毫不客气嘲笑,“哈哈哈,你这写得还不如我呢!”   姚映疏怒,眼里盛满火光,冷笑三声,“你也好意思和我比。”   谭承烨:“都是人,我怎么就不能和你比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谈之蕴终于回神,帮腔道:“第一次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慢慢练,总有一日会写好的。”   有人撑腰,姚映疏瞬间嚣张,“你听到没,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什么?   慢慢练?   她还得练??   姚映疏表情僵住了。   谈之蕴把笔和纸交给她,隔着衣衫扶住姚映疏的肩膀让她坐下,“娘子继续练吧,我在一旁温书,若有不会的尽管叫我。”   直起身,又对谭承烨道:“昨日学的现在去温习,晚些我帮你看一眼。”   谭承烨脸上的表情也裂开了。   吩咐完,谈之蕴从一旁拿起书卷,施施然去窗边看,留下母子俩面面相觑,脸上皆是生无可恋。   姚映疏斜睨着谭承烨,“还不快去温书?”   谭承烨不甘示弱,“你还不快练字?”   四目相对,眼里皆是火花。二人齐齐对哼一声,一个掉头就走,一个埋头不语。   捏着笔杆,一笔一笔,速度极慢地在纸上落字,姚映疏咬牙切齿。   可恶的谈之蕴!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非要她念书习字?   他为什么突然就要搬回来了啊啊!!   求求了,你搬回书院吧!我的好日子刚开始,怎么就到头了呢。   姚映疏小脸垮下,无声嘤嘤。   抬头一看谈之蕴,年轻男子坐在窗前,沐浴在阳光下,垂眸认真看向手中之书。侧脸被镀上一层金光,就连头发丝仿佛都在发光。   姚映疏只看了一眼就立马收回视线。   他手里的书伤到她眼了。   长叹一气,姚映疏在心里疯狂吐槽,手上磨磨蹭蹭地写字。   她一握笔就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要动一下,好不容易捱了一个多时辰,看眼天色,立马站起,快速道:“时辰不早了,我去做饭!”   话落,撂了笔就跑。   在另一边温习的谭承烨一看书就眼晕,歪歪扭扭地靠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书卷,也不知看进去了几个字。   眼见姚映疏跑出了书房,他投去一个羡慕的眼神。   谈之蕴放下书,走来桌前,看着空了大半的纸面,轻轻挑起眉。   “就到这儿吧,咱们下午再继续。”   一听这话,谭承烨立马扔下书,欢呼道:“好诶!”   谈之蕴沉默一息,“去厨房帮忙吧。”   谭承烨的脸立马垮下来,恹恹道:“行……吧。”   二人走到厨房时,姚映疏正在生火。   谭承烨把她挤开,有气无力道:“我来吧。”   姚映疏顺从让开。   谈之蕴问:“午食打算做什么?”   姚映疏现在对他满肚子的意见,刚要把事全部交给他,转头对上谈之蕴的眼睛,方才在书房他一手拿笔的可怕模样又浮现在眼前,眼前一黑,她许久都没说话。   “娘子?”   姚映疏一个激灵,瞬间回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你出去吧,我和谭承烨来就行。”   谈之蕴不解,“以前不都是我来帮忙吗?”   他很有自知之明,若是什么也不做,怎么让人心甘情愿给月钱?   “真的不用!”   姚映疏抬手把谈之蕴推出去。   她怎么敢使唤教书先生啊! 第45章   一头雾水被赶出厨房, 谈之蕴不明所以。   但姚映疏坚决不用他帮忙,他也没坚持,走到院里梨树下。抬指从树上摘下两片叶子, 谈之蕴从院里打了水,将叶子冲洗干净卷起, 随后放在唇边。   吹出的声音不算难听,只是不成调。   姚映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悄悄觑他。   谈之蕴放下叶子, 微微笑道:“献丑了。”   年轻男子站在梨树下,清风卷起袍角,身后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缝隙中穿下来, 道道光斑在他脸上身上跳跃, 明亮灿烂, 光辉耀眼。   他嘴角轻轻上扬,桃花眼潋滟有泽,眼下泪痣勾出一丝温柔多情。   此时的他在姚映疏眼里, 属于教书先生的威严散去不少,她勉强能用正常眼神看待他, 闻言扒着门框道:“没事,你继续吹吧。”   谈之蕴回之一笑,重新拿起叶子。   在他断断续续的调子里, 姚映疏回到厨房,拍了拍脸颊。   怕什么怕,这是她姚映疏堂堂正正的夫婿,不是什么教书先生,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儿, 她抬头挺胸,暗暗祈祷谈之蕴只是一时兴起,等他发现她的愚钝,自然不会再执着让她念什么书习什么字。   这么一想,姚映疏瞬间心情疏朗,高高兴兴回到灶前。切了会儿菜,她又后悔刚才拒绝得太快,应该让谈之蕴留下帮忙的。   可话都说出去了,听着耳边的调子,她又不好让人回来,只能一人备菜。   蒸上饭,备完菜,姚映疏正准备歇歇,那头的谭承烨忽然哎哟一声。   姚映疏问:“你怎么了?”   谭承烨扁嘴望着手上抓痕,“被小福抓的,你不是说要给我上药吗?”   姚映疏一拍额头,心神都放在识字上,一时把这事给忘了。   往厨房走的谈之蕴听到这话,道:“我那儿有瓶伤药,我去拿。”   谭承烨泪眼汪汪,“快些啊。”   那副身娇体弱的样子简直让人没法看。   姚映疏拉谭承烨出来,舀一瓢水往他手背浇,惹得谭承烨高呼一声,“疼!”   “你方才生了火,最好洗洗再上药。”   谭承烨委屈巴巴,“行吧。”   谈之蕴拿了药来,打开盖子。   姚映疏用指腹勾了一层,轻轻抹在谭承烨手背抓痕上。   这两人围着他,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很是爽快,谭承烨刚要嘚瑟地让谈之蕴给自己吹一下,话未出口,他眉头一皱,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事。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昨晚黄亮为何说这宅子是凶宅?”   谈之蕴一顿。   姚映疏同样一怔。   “啊!”   谭承烨大叫,“疼疼疼,轻点啊!”   含着哭腔的尖叫声中,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   说吗?   说吧。   没听到回音,谭承烨抬头,正好瞧见两人在对眼神,这一瞬间福灵心至,脱口而出,“你们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姚映疏抹完药收回手,清清嗓子,“这是为了你好。”   谭承烨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依不饶道:“我不要为我要,我要真相,快说!”   姚映疏:“是你自己要知道的。”   谭承烨重重点头,“当然。”   “无奈”之下,姚映疏只好把这座宅子曾经发生的事一一说出。   谭承烨听完呆住了。   半晌,他抖着嗓子道:“这这这这宅子是凶宅?”   姚映疏点头。   小少爷崩溃,“你怎么不早说啊!!”   就是怕你这反应才不说的。   姚映疏暗暗腹诽。   她安慰,“咱们住了这么长时日,不也什么都没发生?你就当不知道不就行了?”   谭承烨捂住耳朵,“这怎么能当不知道啊?”   不知道还好,现下知道了,他忽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像是有双眼睛在背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猛地打个哆嗦,谭承烨大惊之下险些跳起来,“我……”   他动作太大,撞到姚映疏肩膀,后者身子一个踉跄,猛地往后倒去。   姚映疏尖叫,“谭承烨!”   腰身蓦地一紧,柔软腰肢弯成半圆被一只手臂横住,姚映疏双手从耳侧垂落,惊魂未定地盯着厨房门外。   腰上的手一用力,她回弹站直,却因惯性往前一扑,直接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春衫较薄,姚映疏的双手落在谈之蕴胸膛上,隔着一层单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肌理,与速度略快的心跳。   她怔怔抬首,目光从谈之蕴锋利流畅的下颌,移到他脸上。   正好此时他也垂下视线,眼尾带着天然的粉晕,桃花眼仿佛陈年佳酿,只看一眼,恍惚间仿佛要溺进去。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此时此景,比起平时的坦然自如,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   谭承烨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雷鸣声在姚映疏耳边炸响。   她反应极大地退开,指着谭承烨骂,脸上除了因愤怒生出的红晕,似乎还有几分羞恼。   “青天白日的,咱们住了这么长时日什么也没发生,你没事在脑子里乱想什么?”   “给我坐回去看着火!”   谭承烨被骂得焉头焉脑,“知道了。”   他缓慢挪到灶膛后,捧着双颊盯住灶里燃烧的火焰。暖意袭遍全身,加之又有姚映疏和谈之蕴在,好像是没那么害怕了。   谭承烨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断对自己道:方才那个丢脸的人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姚映疏轻咳一声,莫名不敢去看谈之蕴的神色,视线飘忽不定,小声道:“我去看饭好了没。”   语罢匆匆从谈之蕴身侧走过。   谈之蕴凝视她忙碌的背影,片刻后缓缓低头。覆有薄茧的白净指腹在他的注视下轻轻跳动,姑娘腰肢柔软的触感似乎仍在掌心残留。   闭了闭眼,指腹重重一捻,谈之蕴强行将那股感觉挥去,嘴角笑容依旧如往常温和有礼,“我帮你。”   闲散惬意地用完午食,姚映疏照例当甩手掌柜,将残羹剩饭交给谭承烨收拾,打着哈欠往自个儿屋走。   昨夜本就没睡好,今个儿又起了大早送黄亮去县衙,姚映疏几乎是头挨在枕头上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她睡得沉,没做梦,却在某一瞬间猛地被惊醒。   “姚映疏,起床啦——”   谭承烨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从窗外传进来,姚映疏怒气噌噌上涌,趿拉着鞋扯过衣桁上的外衣,随手穿上就往外冲。   “你叫魂呢?”   谭承烨放下拢在手边的手,对她翻个白眼,手指向书房,“又不是我要叫你。是谈大哥。”   书房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谈之蕴支起窗,仰首笑道:“午后睡多了,晚间不好睡。再者……”   顿了顿,他温声提醒,“娘子,习字的时辰到了。”   姚映疏表情僵住。   嘴角动了动,她呆呆地问:“还要习字啊?”   “当然。”   谈之蕴回得极为坦然。   见姚映疏一脸呆怔,谭承烨垂首憋笑,喉咙里突兀地发出两声猪叫。他猛地一把捂住嘴,不敢再笑了。   姚映疏没注意他,长指揪着衣袖,心思一动,当即道:“我还有衣裳没洗呢,等我洗完再写,你觉得如何?”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眸色明澈干净,如雨后新空,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谈之蕴错开目光,避而不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县内有专门替人浣衣之人,娘子可……”   他话还未说完,被谭承烨急急打断,“哪儿呢哪儿呢?哪儿有?”   举起双手,小少爷委屈道:“我不想再自己洗衣裳了。”   姚映疏不知道城里还有这种活计,虽然洗了这么多年衣裳已经习惯了,但能偷懒的事谁不喜欢,只不过……   她纠结,“贵吗?”   谈之蕴失笑,“不贵,一次最多几文钱。”   那还好。   姚映疏点头,“行,我寻个时间问问对面的林娘子,哪儿能找到揽这种活计的人。”   谭承烨趁机道:“不如咱们买个丫鬟吧?不仅能帮咱们洗衣裳,还能帮忙做饭。”   他是真不想再生火了。凡是姚映疏下厨,次次都是他生火,一双白嫩小手都糙了!   姚映疏犹豫须臾,还是拒绝了。   “咱们家刚被黄亮盯过,这时候买丫鬟,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家里有钱吗?”   何况家里住进来一个陌生人,凡事都需要磨合,若是像雨花一样贴心的还好,但若不是,只会让人难受。   姚映疏觉得现在的状态挺好的,不想下厨就去铺子里、酒楼里吃,若是自己动手,大家一起帮忙,热热闹闹的,竟还有几分其乐融融,很像幼年时幻想的一家人的模样。   她暂时还不想改变。   谭承烨噘嘴,失望地长哦一声。   “既然如此。”谈之蕴轻缓如风的声音吹至姚映疏耳畔,轻轻柔柔的,却让她脑海里的幻景啪一声碎掉   “可以来习字了。”   姚映疏恼怒地想,什么一家人,她才不要和教书先生做一家人!   谭承烨现在一听这话就乐,积极往书房走,一边招呼姚映疏,表情贱嗖嗖的,“快来啊。”   姚映疏阴着脸,重重迈下脚步,以龟速往书房挪动。   到了书桌前,她深吸一口气,“我来了。”   一提到习字,那张小脸上的神光瞬间暗淡,明亮鹿眼仿佛蒙上一层灰。   今个儿总归是第一日,总不能太过苛求,往后再慢慢来吧。   谈之蕴找出一张干净纸张,“下午把这一张写完即可。”   姚映疏猛地抬头,似被一瞬点亮的烛火,“真的?”   “自然。”   笑意从眼里蔓延至脸庞,姚映疏喜滋滋道:“你真好。”   谈之蕴勾了下唇,“不过每个字不能超过两寸,更不能胡乱写,需认真对待。”   姚映疏嗯嗯点头,“我知道啦。”   她把谈之蕴推开,自己坐到书桌后,“让我来吧。”   柔软手指在肩上一触即离,谈之蕴偏头看她。   姑娘侧脸柔软,长睫翩跹如羽翼,手捏毛笔眉眼认真,细致地在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谈之蕴站在原地看她片刻,默默拿起书卷走到一旁。   似是被姚映疏的认真刺激到了,谭承烨不甘示弱地拿出书卷,单看神情,竟然罕见地没有走神。   反倒是谈之蕴,坐在窗前手捧书卷,落在书页上的视线却久久不动。   长眉拧住,谈之蕴晃一下头,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定了定神,将思绪沉浸在书海中。   手中书卷翻了十来页,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   抬头一看,姚映疏站在身前,将纸页放在他手中书卷上,眉眼弯弯,眼角眉梢带着明显的喜意。   “我写完啦!”   谈之蕴低头仔细浏览。   前几行字写得像是初学者,可写到最后,“姚映疏”三个字已是有模有样,虽算不上多好看,但横是横,竖是竖,工工整整,干净整洁。   心中叹道,有这份学习能力,倘若朝廷恩准女子参加科举,以姚映疏的聪慧,若是勤加练习,未必不能高中。   谈之蕴眸中欣赏与可惜交织。   不过就算不能科举,书读多了也有别的好处,看在这段时日姚映疏真诚以待、信守承诺的份上,往后他定会督促她上进。   谈之蕴抬头,笑意赞赏,“写得极好,今日就到这儿吧,晚些我再教你几个字,明日我归家后,你再拿与我看。”   年轻男子笑容温柔,似雨后晨露,清清润润的,舒缓淌过心头,留下闪烁晶莹的娇艳花蕊。   这是他说完前半句姚映疏心里的念头。   等谈之蕴把整句话说完,姚映疏心里的花啪叽一声,蔫了。   愤愤地想,好好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年郎,是怎么用一张漂亮的嘴说出这么让人难受的话的?   真让人心烦!   烦人!   姚映疏不敢反驳,窝囊地应一声,“哦。”   耷拉着脑袋往外挪动,走出谈之蕴的视线范围后,她猛地加快脚步往屋里走,一溜烟没影儿了。   谭承烨从书里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见姚映疏的身影,纳闷道:“谈大哥,她呢?”   谈之蕴头也不抬,“写完字去歇着了。”   谭承烨一听,立马放下书本,“我也去歇着。”   “等等。”   谈之蕴往身前指了指,“你过来,昨日先生教了什么,读给我听听。”   谭承烨傻眼了,“为什么姚映疏能走,我就得留下?”   他哀嚎一声,控诉道:“谈大哥,你偏心!” 第46章   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一圈, 姚映疏已经没了睡意。   窗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起身走过去,双手撑在窗框往下一探, 眼里闯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福蹲坐在地上,张嘴朝姚映疏吐舌头, 眼睛鼻子湿漉漉的,毛发柔软又乖顺,看得她心都化了。   姚映疏趴在窗上, 柔声道:“小福,你在这儿做什么呀?”   谈之蕴还说小福凶猛,哪儿凶了?分明超级可爱的!   小福汪汪两声,毛茸尾巴欢快摇晃。   姚映疏猛然想起一件事, “哎呀, 忘了去给你做个窝了。”   她直起身, 拿上银钱往外走。路过书房时悄悄摸摸走到窗下,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看。   正巧一只手正来支窗,光影游动间, 姚映疏撞入一双漂亮桃花眼。   谈之蕴的眼睛黑中带棕,映着阳光仿佛在发光。光线如游鱼在他眉眼游走, 留下道道粼粼波澜。   姚映疏一时看住了。   谈之蕴同样一愣。   姑娘歪着脑袋扒住窗,半边身子露出来,垂在肩上的发尾轻轻打着旋, 阳光从她身后照耀而下,她站在光里,整个世界都被点亮。   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认真专注,只一眼, 就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谈之蕴长睫一颤,微垂下目光,“怎么了?”   姚映疏似被惊醒,断断续续道:“啊?啊……我、我看看谭承烨怎么样。”   谈之蕴往身后看去,“在抄书。”   书桌后的小少年抓耳挠腮,眉头紧皱,提笔在纸上缓慢书写。   若是平时见谭承烨如此,姚映疏早开始幸灾乐祸了。此时的她却只匆匆看一眼,略显局促道:“我要出一趟门。”   谈之蕴眉头微拧,“可要我一起?”   “不用不用。”   姚映疏摆手,“我很快就回来,你看着他吧。”   话落,她转身小跑出去。跨出二门,速度慢下来,姚映疏捂住胸口,感受到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心脏,低声喃喃。   “奇怪,我跑这么快作甚?”   脚边响起呜呜叫声,姚映疏低头。   小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把小身子躺在她鞋面上,露出软乎乎的肚子。   “小福乖啊,你先回去。”   姚映疏抱起小狗,把它送回院里,关上门,“我很快就回来。”   门一关,小福立马站起。大福从一旁走过,咯咯咯的似在嘲笑。   小福对它拱起身子,喉咙发出警告低吼,一鸡一狗面对面叫。   ……   姚映疏先去了吴木匠家。   陈芳嫂子热情地将她迎进去,初识听说她住在凶宅的不自然消失不见。   姚映疏虽然奇怪,但没放在心上,与吴木匠吩咐完交了定金,匆匆离开吴家。   她去街上买了些蜜饯,又称两斤糕点猪肉,大包小包回到望舒巷,敲响对面的门。   “谁啊?”   “林姐姐,是我。”   急促脚步声靠近,林娘子开了门,目色担忧地看了姚映疏一眼,旋即笑道:“姚妹妹。”   姚映疏笑,“林姐姐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快请进。”   虽相识多日,但这还是姚映疏第一次进林娘子家。一进的院子,比他们家小得多,但打理得干干净净,光线明亮,院里栽了应时菜蔬,很是温馨。   姚映疏招手让坐在里屋往外看的柔姐儿过来,“柔姐儿快到婶婶这里来。”   柔姐儿露出一口小白牙,欢欢喜喜地跑出来,“姚婶婶!”   姚映疏摸她小脸,把一整包蜜饯递给她,“拿去吃,但不能多吃哟,每日吃多少得娘亲说了算。”   林娘子蹙眉,慌忙拒绝,“姚妹妹,这也太破费了。你前两日才送了包子过来,这怎么又送了这么多。”   “不破费。”   姚映疏笑着让柔姐儿去玩,把猪肉糕点一并交给林娘子,“这是我的谢礼。”   林娘子不解,“谢礼?”   “是啊。”   姚映疏细细说起那日在门外遇见黄亮一事,庆幸道:“怪我莽撞,当时若非林姐姐出声,那畜生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林娘子未料还有这一出,自谦道:“不过是随手之举,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姚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不管林姐姐有意无意,你总归救我一命。知恩不图报,那我往后还怎么和林姐姐相处?”   林娘子失笑,只好收下姚映疏的好意。   “既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姚映疏:“我小字欢欢,林姐姐往后就唤我这个吧。”   林娘子:“我闺名月桂,欢欢若是不介意,可唤我一声月桂姐。”   “好啊。”   姚映疏弯眼笑,“月桂姐姐。”   林月桂也忍不住笑,“对了,你家的事今早可是传开了。街坊们都说你们家阳气重,不仅镇住了晦气,还能捉贼。还有人向我打听你呢。”   姚映疏并不介意邻居们的看法,闻言笑笑没放在心上,转头说起正事,“月桂姐可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替人浆洗衣裳的?”   林月桂:“我倒是认识几个,欢欢若有需要,我明日就带她来见你。”   姚映疏大喜,“太好了,那我就在家等着月桂姐了。”   正想和林月桂再多说会儿话,忽地瞥见她手边簸箕。绣帕料子精细,上绣一朵姚映疏不认识的花,大红的颜色,明亮又漂亮。   主人家有事,姚映疏不好再待,“家里还有事,月桂姐,我就先回了。”   林月桂起身相送,“好。”   对柔姐儿挥挥手,姚映疏离开曾家。   正要回家,隔壁院门打开,衣着整洁光鲜,梳着高髻耳带银坠的妇人挎着篮子走出来,见到姚映疏笑道:“这是刚回来?”   姚映疏与她不熟,随意回复两句,转身进门。   关上院门,她怪道,这捉一次贼比捉鬼还管用,这一向不搭理她的人竟然主动和她打招呼?   啧啧两声,姚映疏迈进院里。   那一大一小还在书房,她脚步放轻,悄悄回房,将明日要洗的衣裳收拾好,又把屋子打扫一通,眼看天色不早,姚映疏懒劲上来完全不想下厨。   走到书房外,她两手贴在窗上,小声问:“还没结束吗?”   里头骤然回了一道嗓音,“快了,怎么了?”   姚映疏吓一跳,见窗户关上还以为谈之蕴不在此处,谁料他竟冷不丁出声。   有道影子在窗户后晃动,窗子开了一条缝,眼尖地瞥见谈之蕴手里捧了一本书,姚映疏眼疾手快把窗户摁住,不想看见那令人头疼的东西。   隔着窗户与他道:“我准备让谭承烨去酒楼带些饭菜回来。”   姑娘的声音似蒙了一层纱,不如平时的清亮,吐字略显含糊,增添几分绵软婉转,别有一番风情。   谈之蕴指腹在书卷上轻轻摩挲,低声道:“他正在背书,今晚我做饭吧。”   只要不用她做,怎么都行。   姚映疏笑出声,“好呀,我给你打下手!”   语调上扬,如银铃清脆,又多了丝蜜意。   谈之蕴轻抚耳尖,“好。”   他放下书走出书房,对候在窗外的姑娘道:“走罢。”   二人一道进入厨房,姚映疏目标明确地坐在灶膛后,拿出枯草和火折子生火。   谈之蕴在厨房里走一圈,看着剩下的菜心里有了数,挽起袖子舀水刷锅。   姚映疏手熟,不过片刻灶膛内便已燃起火光,她往里添上柴,双手捧脸觑向谈之蕴。   年轻男子一身儒士文衫,却熟练地拿起菜刀在案上忙活,碎发从额前滑落,遮挡住那双含情桃花目,姚映疏看不清他的表情,依稀只能瞧见半张侧脸。   看着看着,她发起了呆。   他给人的感觉着实割裂,拿起书,既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也是让她避之不及的教书先生。可放下书,他既能下厨,又能捉贼,会赶车,会杀价……好像鲜少有他不会的事。   姚映疏忽地好奇,谈之蕴究竟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以她的经验来看,会的东西多的人大多坎坷,谈之蕴丧母,爹又是个酒鬼,走到现在定然很不容易。   姚映疏默道,不如明晚给他加个鸡腿好了。转念一想,自己长大也很不容易,也得给自己加个鸡腿。   明日她就去买!   ……   晚间吃完饭,姚映疏待在房里,默默回想林月桂那张绣帕。   她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那帕子上的花又实在漂亮,哪怕只是瞥了一眼,依旧清晰地印在她脑中。   看着窗外挂在梨树上的月亮,姚映疏纠结,要是她请月桂姐教她刺绣,会不会唐突?   踯躅中,房门轻轻被人敲响,谭承烨压低的嗓音在寂静夜色中分外明显,“姚映疏,你睡了吗?”   姚映疏偏头,回道:“没,怎么了?”   “那个、那个……”   小少年拘谨忐忑道:“你能不能陪陪我啊?”   姚映疏不解,“我陪你什么?”   谭承烨难以启齿。   白日里还好,可到了夜里,想起这宅子是凶宅,他总感觉心里发毛。   咬咬牙,语速快到含糊,“我、我害怕。”   姚映疏:“?”   这有什么好怕的?   谭承烨又道:“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看着我。”   姚映疏起身往外走,开了门道:“我小时候入了夜也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总是慌里慌张跑到房里躲着,但这么久了不也什么都没发生?你放宽心,不要自己吓自己。”   抬眼一看,瞧见谭承烨身后的谈之蕴,她默了几息,无语道:“你这不是有人陪着?叫我作甚?”   “两个人一起更安心嘛。”   谭承烨生怕姚映疏跑了,拽住她和谈之蕴的袖子,把两人拉进房里,“快来快来。”   钻进被窝,谭承烨指着放在床榻边的两张凳子,“你们坐啊。”   准备得还挺齐全。   姚映疏落座,和谭承烨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干坐着?”   谭承烨:“也可以说说话嘛。”   他看向谈之蕴,钦佩又好奇,“谈大哥,读书这么难的事,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姚映疏陡然转头,她也想知道。   小少爷涉世不深,哪怕家产被人觊觎,前头也有个继母挡着,为他出谋划策。他不知道,人若是走入绝境,但心中信念尚存,是会如救命稻草一般拉住它不放的。   笑了笑,谈之蕴道:“读书不难的。”   谭承烨震惊,“不难?!”   “与别的活计相比,的确不难。比如做生意,若是食铺,店主们往往一更就得开始准备,从天黑忙活到天亮,带一身疲惫归家,休息后又得开始准备食材,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哪怕是别的生意,如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也得风吹日晒地寻找合适的原料运送回来,倘若天公不作美,路遇雨雪,毁了一车货物,更是劳心劳力,得不偿失。”   谈之蕴嗓音轻缓,“相比之下,读书只用听读背写,可不是不难?”   姚映疏偏头觑了他一眼,笃定他是在哄骗小孩。   读书不难,却也难,若无天资,恐怕读一辈子也中不了举,更别说进士。   谭承烨却是若有所思。   要是让他这一身细皮嫩肉去太阳底下暴晒,风吹雨打的,他指定受不了。这么一想,读书的确是最容易的事了。   难不成未来衣锦还乡,真的要靠念书?   谭承烨表情颓丧。   谈之蕴适时道:“你天性聪慧,以往是被教书先生耽误了,又无同龄人相交,往后在私塾多与同窗相处,认真听先生讲课,坚持一段时日,慢慢的会发现读书也没那么无趣。”   谭承烨叹气,“好。”   他忍不住对谈之蕴竖起大拇指,“谈大哥,你真了不起。将来你一定会高中状元!”   谈之蕴失笑,“那就借承烨吉言了。”   谭承烨嘿嘿笑两声,缠着谈之蕴问这问那的,姚映疏坐在一旁发呆。   做生意这么累,不能只出钱,其他的活儿都交给别人做吗?   脑子里有道灵光一闪而过,没等姚映疏想明白那是什么,谈之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字问她,“这几个可认识?”   姚映疏:“……”   她顶着一张死鱼脸,拉长音,“什么映疏勒?”   谈之蕴纠正,“星旗映疏勒。”   姚映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句。   每个字后面都将笔顺标注好了,谈之蕴道:“明日就写它,一共写三张。”   姚映疏大惊,“为何要写这么多?”   今日才写一张呢,明日就写三张了?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谈之蕴:“一整日写三张不算多。再者……”   他偏眸看向姚映疏,桃花眼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泛起暖光,“娘子聪慧,这对你来说想必不是难题。”   姚映疏的虚荣心动了动,嘴角轻勾,勉强点头,“好吧。”   她不太情愿地拿过那张纸。   星旗映疏勒,她名字的出处,但这句是什么意思?   谈之蕴轻声解释,“星旗乃是旗星,房心东北曲十二星,它的升起往往伴随着战争……”   夜深人静,夜风轻拂,落叶在空中打着旋,翩翩而落。   窗外偶尔一两声鸡叫,小福霸占了大福的窝,睡得格外香甜。   屋内,谭承烨躺在床上,被子被卷到一旁,摊开四肢呼呼大睡。   身侧的姑娘歪在椅上,呼吸平缓,面容平静。   谈之蕴将被子搭在谭承烨肚子上,转身弯腰,一手放在姚映疏颈后,一手放在她腿弯,抱了满怀柔软。   自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姚映疏侧脸在谈之蕴肩上蹭了蹭,嘴里嘟囔两句。   谈之蕴静立片刻,将姚映疏抱回房。   第一次进女子闺房,他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地走向床榻,把人放下。   正要起身,熟睡的姑娘忽然两手挽住他的手臂。   谈之蕴怔忪,被她肌肤触碰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不由低头看她,“怎么了?”   姚映疏双眼紧闭,皱着脸委屈巴巴地唤:“爹……”   谈之蕴:“……”   略快的心跳逐渐平稳,眸色如寒潭死水,不起波澜。 第47章   窗外鸟鸣清脆如铃, 叽叽喳喳交织成一首乐曲。金色阳光照亮梨树,光线穿透云层,悄悄爬进窗台。   床榻之上, 姚映疏被刺眼光线逼得睁开眼。   她慢慢坐起身,迟钝地转动眼珠瞧着自己的闺房, 纳闷伸手去挠后脑勺。   依稀记得,昨晚听谈之蕴说典故,听着听着睡着了, 那是谁把她抱回房间的?   转念一想,这家里能抱得动她的,除了谈之蕴还有谁?总不可能是谭承烨吧?   姚映疏挠脸,心里有些怪怪的。   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心里微微发痒。   “汪汪!”   窗外小福大声叫着, 姚映疏下床穿衣服, 起身去外面看情况。   小福和大福正在对峙,一个趴在书房窗前,转头对身后的母鸡龇牙, 一个支起脑袋,咯咯咯对着小福叫。   姚映疏上前把小福抱走, 飞快远离书房地界,点着它的小脑袋教训,“里头都是书, 你可不准进去,咬坏了我把你卖了赔。”   小福窝在姚映疏怀里,小声呜呜叫着,乖巧又可爱。   姚映疏顺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子。   大福大摇大摆走来,扬起脑袋咯咯叫, 格外神气。   姚映疏敷衍两句,“大福做得不错,以后也不能让弟弟进去。”   补充一句,“要是你能下蛋,那就更不错了。”   说来也奇,这母鸡都养了这么久了,怎么就是不下蛋呢?   听了这话,大福急促地叫两声,背过身走到梨花树下,迈着爪子刨土,那背影怎么看怎么落寞。   放下小福,姚映疏打了井水清洗,刚准备给自己随便做点吃的,忽听外头有人在叫门。   “欢欢在吗?”   姚映疏小跑着去开门,“在呢在呢。”   门一开,露出林月桂的身影,她笑道:“月桂姐来啦。”   林月桂对她笑笑,露出身后的人,“这是替人浆洗衣裳的薛嫂子。”   这位薛嫂子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约莫三十,盘在头顶的头发被蓝布包着,露出一张肤色泛黄的脸。   她低眉顺眼站在林月桂后面,神色不动,给姚映疏的第一印象就是老实。   扬起笑,姚映疏道:“薛嫂子,今后可就麻烦你了。”   薛嫂子这才抬头匆匆看她一眼,又飞快垂下视线,“不麻烦。”   “快请进吧。”   林月桂:“柔姐儿还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   姚映疏不赞同,拉住她的手,“那怎么能行?月桂姐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怎么连口水都不进来喝?”   “不如把柔姐儿也带过来,我家养了只小狗,乖巧可爱,柔姐儿一定喜欢。”   林月桂踯躅片刻,点头应了,“那好,妹妹等我片刻。”   她匆忙回了对门,留下姚映疏和薛嫂子站在原地。   未免气氛尴尬,姚映疏笑着问:“嫂子这活计不轻松吧?”   薛嫂子面色稍缓,轻轻叹气,“为了补贴家用,不管怎么也得做。相较之下,浆洗衣裳已经算轻松了。”   姚映疏:“夏日还好,冬日想必不好受吧?”   薛嫂子:“可不是?厚道的人家还能给两瓢热水,若是不厚道的,大冬天的直接让你用冷水,洗一次衣裳,这手上就不知要长多少冻疮……”   一问一答间,林月桂带着柔姐儿出来了。   小姑娘眼睛发亮地松开娘亲的手,朝姚映疏小跑而去,欣喜地小声唤她,“姚婶婶。”   姚映疏笑着牵起柔姐儿,温声道:“走吧,今个儿去姚婶婶家玩。”   柔姐儿嗯嗯点头。   进了院,姚映疏给几人倒了水,又给柔姐儿装了一碟子糕点,进屋去拿换下来的衣服。   把自己和谭承烨的都拿了出来,她在原地犹豫,不知该不该推开谈之蕴的房门。   一方面觉得这样不好,可另一方面,都请人来洗衣裳了,总不能放着他的不管吧?   踯躅许久,姚映疏咬咬牙,猛地伸手一推。   门开的刹那,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钻进她鼻尖。   像是墨香,又像是混合了皂角香味后,独属于谈之蕴的味道。   姚映疏在门口站住,歪着脑袋往里看一眼。   这房间宽阔亮堂,光束从窗外照进来,床榻上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书卷也被放置得规整,看着竟然比她的屋子更干净。   没看见有脏衣服,姚映疏掩上房门。   她这位夫君还真是爱干净,竟然每日都自个儿把衣服洗了。   姚映疏抱着衣裳放在院内木盆中,对立在堂屋门外的薛嫂子笑道:“就这些,有劳嫂子了。”   薛嫂子受宠若惊,忙道:“不客气。”   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打了井水舀在盆中,拿起皂角就开始洗,姿势熟练又利落。   姚映疏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放心转身。   柔姐儿扒着门框,睁着一对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小福,“姚婶婶,我可以和小狗狗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   姚映疏招手让小福过来,牵着她的手放在小福脑袋上。   小黄狗在小姑娘手心蹭了蹭,欢快地摇起尾巴。   柔姐儿惊喜仰头,“姚婶婶,它好可爱,它有名字吗?”   “有的。”   姚映疏笑,“它叫小福。”   “小福,小福。”   柔姐儿抱起小福,回头对堂屋里的林月桂笑道:“娘亲,小福的名字真好听,长得也可爱。”   林月桂笑容温柔,“去和小福玩吧。”   柔姐儿小鸡啄米点头,抱着小福跑到梨花树下。   林月桂笑着摇头,“除了她爹回家,好久没看见柔姐儿这么开心了。”   姚映疏不解,“望舒巷和梨花巷离得这么近,柔姐儿她爹为什么不回家住,偏偏要住在私塾?”   林月桂无奈,“她爹志气大,总想着考个举人回来。这住在家里有孩子闹腾,不清净,何况家里家外的事那么多,他怎么能静下心来看书?”   姚映疏紧紧皱眉。   柔姐儿这么乖巧,怎么就闹腾了?谭承烨那么闹,也没见谈之蕴有意见,家里有什么事也不退缩,什么都能搭把手。   两厢对比,这位曾秀才在姚映疏心里的印象立即下降一大截。   “家里的事都是月桂姐在操持?”   林月桂点头。   姚映疏心里升起火气,“夫妻俩分居这么久也不是个事儿,柔姐儿还这么小呢,曾秀才就忍心丢下月桂姐母子?”   “私塾里既然有住处,月桂姐就没想过带着柔姐儿搬去和他一起住?”   林月桂嘴角笑容带着无奈,“她爹这人有爱面子的毛病,此事是不会同意的。且这院子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愿搬。”   姚映疏:“……”   她憋了憋,又问:“那、那租赁院子的钱,他总要出吧?”   “他出一部分,我出一部分。”   姚映疏瞪直了眼,“月桂姐也要出钱?你要带柔姐儿,哪有工夫弄来银钱?”   林月桂苦涩一笑,“她爹的月俸一月就那么多,得留一部分家用,他在私塾还得吃饭,我若不想法子赚钱,这日子怎么过得去?”   姚映疏难以置信,“月桂姐家那么大,就没想过赁出去两间屋子?”   林月桂摇头,“这事在她爹看来不太体面。”   这什么丈夫啊!姚映疏控制不住自己层层上涨的火气,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把养家重担都落在妻子一人肩上。   谈之蕴要是这样的人,她肯定受不了两个月就要提出和离。   林月桂拍拍姚映疏的手,笑道:“欢欢宽心,我的日子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好过。柔姐儿她爹待我极好,温柔体贴,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况且我也算有一技之长,吃饱饭不算难事。”   她从带来的簸箕里拿起一张绣帕,露出上头绣着的花样,“我外祖母家以前是开绣庄的,她会不少针法,我从我娘那儿学了些,接点绣庄的活计,日子也能过得宽裕。”   绣帕正是姚映疏昨日看的那张,大红色的花被翠叶簇拥在中间,娇艳欲滴,又雍容华贵。   “这是什么花?”   指着绣帕某处,姚映疏急声道:“哎呀,这上面怎么还有水?”   林月桂忍俊不禁,“这个?”   她展开绣帕,露出上面的水珠。   姚映疏震惊,“这、这是绣上去的?”   林月桂笑,“逼不逼真?”   姚映疏一个劲点头,“真!”   “这花名牡丹,极得达官贵人们喜爱,除了红色,还有诸如白黄紫绿等色,咱们河阳县的县令夫人,最喜的便是这红牡丹。”   “这么说,这绣帕是给县令夫人绣的?”   林月桂点头。   姚映疏笑容灿烂,“月桂姐可真厉害!”   林月桂被她夸得脸红,眼里涌出羞涩。   姚映疏笑完,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气。   绣工是月桂姐的外祖母传下来的,又是她吃饭的本事,这样一来就不好请她教了。   把遗憾放进心里,姚映疏最后再看一眼那绣帕,目不斜视与林月桂说话,将视线轻轻落在院里浆洗衣物的薛嫂子身上。   薛嫂子动作快,不过两刻钟就将所有衣裳洗干净晾晒好,姚映疏将今日的工钱算好给她,要她每隔两日来一趟。   薛嫂子拿了钱,高高兴兴去下一家。   姚映疏留林月桂在家,独自去了菜市。   买完菜回来,留了她们母子用饭,直到柔姐儿撑不住打瞌睡,林月桂才带着她回家。   姚映疏午歇起来,罕见地主动去书房拿了纸笔。   她在书房待不住,去了堂屋,趴在桌上,回忆着牡丹花的模样,一笔笔画在纸上。   姚映疏没学过画工,不懂技巧,画出来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朵花,却跟牡丹两个字沾不上边。   她很不满意,重新画了好几遍,这下勉勉强强能看出牡丹的轮廓了。   回屋找出一块白布和针线,将花样子描在布上,姚映疏自个儿琢磨着下针。   像她这种在村里长大的姑娘,多多少少都会点针线活,虽不会绣花,但缝补总是会的。   磕磕绊绊地落针,绣了一个多时辰,姚映疏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   余光瞥见白布上横七竖八的绣线,她气恼地把帕子捏成一团。   或许她能找个绣娘教她最普通的绣技?等她学会绣花,就给自己做身漂亮衣裳。   姚映疏站起身,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正巧谭承烨背着书箱回来,见之疑惑,“你干嘛呢?”   姚映疏:“没做什么啊。”   谭承烨奇怪看她一眼,转头去书房写课业。   姚映疏把针线收进自个儿屋里。   坐了一整日,她浑身僵得很,绕着院内梨花树慢走。   小福汪汪叫着朝她跑来,欢快摇起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大福埋头啄虫子,扭过头去迈起爪子,逐渐远离它。   姚映疏连忙阻止,“大福不可以!那边危险,你不能过去。”   大福似是没听见,埋头往墙边走。   姚映疏疾步走过去。   身后,小福悄悄溜走,沿着未合拢的书房门钻进去。   将大福驱赶开,姚映疏教训,“都说了这儿不能来,下次我可不管你了,到时候断了腿可别叫。”   大福:“咯咯咯!”   姚映疏也不知一只鸡能不能听懂,摸着下巴望着墙院下的捕兽夹沉思。   “怎么在这儿站着?”   清润温和的嗓音如清风吹拂耳畔,姚映疏偏头,惊喜道:“你回来……”   了字的音未从口中吐露,望着站在门前长身玉立,清雅俊逸的年轻男子,她忽然想起一件被遗忘了一整日的事。   他昨晚……是不是让她练字来着?   还是整整三页!   而她至今一个字没写。   后背沁出细密汗珠,姚映疏嘴角笑容往下落了一瞬,又很快扬起,指着墙院道:“咱们看看哪日去买些花养着吧,今个儿对门林娘子和她女儿来做客,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可别被这东西伤着了。”   谈之蕴自然没意见,“好,等我旬休就去。”   二人一道往里走,姚映疏又道:“我找到浆洗衣裳的嫂子了,往后你的衣服不用自己洗,放着就成。”   “对了。”   她偏头,鹿眼真诚明澈,“我今日去你屋里,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清洗的,不会唐突到你吧?”   谈之蕴微怔,顿了几息才轻声道:“不会。”   姚映疏笑,“那就好。”   明亮鹿眼微微弯起,眸底似盛了一河辉煌花灯,亮得令人惊叹。   谈之蕴偏过头去,“承烨呢?”   “在书房写他的课业呢。”   “你的呢?”   “什……么……”   尾音消失在突然爆发的尖叫声里。   “小!福!”   “汪汪!”   谭承烨追着小福出来,崩溃大喊:“吐出来,你快点给我吐出来!”   小福汪一声大喊,嘴里飞出一块沾满口水的纸屑。   谭承烨哇一声哭出来,“我的课业!我辛辛苦苦写的课业!小!福!你这只混蛋狗,你还我课业!”   大福走过来看热闹,用嘴啄了下那张纸屑,赶紧吐出来,在上面踩了两脚。   谭承烨脸色因愤怒涨红,“大福小福!”   他猛地扑上去,小福汪汪叫着跳开,大福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飞开。   一击未成,谭承烨心中不忿,再度朝一鸡一狗追去。   小福喉间发出警惕低吼,大福翅膀张阖,两个小东西一起朝谭承烨扑过去。   一个张嘴咬他屁股,一个往他脚下啄去。   谭承烨大概是被啄习惯了,条件反射往一旁避开,躲过了小福的狗嘴。   大福小福追着他不放,再度追上去。   谭承烨愤怒大吼,“干什么,你们反了天了!撕了我课业,我连教训你们都不行了?”   “咯咯咯!”   “汪汪汪!”   谭承烨生气又委屈,临危之际脑子转得飞快,猛地往姚映疏身后躲。   大福小福没刹住,一头撞上去。   有只手掐住大福的脖子,另一只手拎住小福的后腿。   谈之蕴望着钳制住大福的姚映疏,轻柔摘下她发间一根鸡毛。   再度问出方才那句话,“你写的字呢?”   姚映疏指指他手中的小福,尴尬笑道:“也被它吃了。” 第48章   小福整个身子倒悬在空中, 不满吼叫,“汪汪!”   谈之蕴看它一眼,“它好像在否认。”   姚映疏理直气壮地说:“它是小狗, 又不是人,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笃定道:“没错, 就是被小福吃了。”   语罢,她教训道:“小福,吃了我的字也就罢了, 你怎么还能吃承烨的课业?下次再这么胡闹,我一定好好教训你。”   小福呜呜地叫,声音委屈巴巴的。   谭承烨不满,“为什么要下次, 而不是这次?它把我辛辛苦苦写的课业毁了, 本就该好好教训它!”   小福冲谭承烨大声吼。   这副死不悔改的态度看得谭承烨气血飙升, 指着小福的手不停颤抖,“你、你你你!”   姚映疏把被勒住脖子一动不敢动的大福放下去,在小福圆滚滚的屁股上拍打两下, 看似力气大,实则轻飘飘的。   见状, 谭承烨心里舒坦了。   “再敢吃别人的课业,我让你一天吃不着饭。”   小福:“呜呜。”   把小狗从谈之蕴手上解救后,姚映疏故作随意道:“好了好了, 我们原谅它了。”   谈之蕴眯起眼,问道:“小福真的吃了你的字?”   神情平静,语气也很正常,但姚映疏莫名幻视小时候她爹偷偷带她去村里唯一的私塾,瞧见平日里招猫逗狗, 上树逮鸟,下河捕鱼,欺负弱小,“无恶不作”的村中小霸王,被先生打得皮开肉绽,痛哭流涕的一幕。   或许还有更小的时候,面容已经模糊的娘亲举着柳叶条,坐在老爹做的粗糙板凳上,一脸严厉地盯着她背书?   姚映疏腰身一紧,下意识挺直腰背,表情却是恹恹的,老老实实道:“没有,我忘写了。”   “哈哈!”   谭承烨跳出来,兴奋地指着姚映疏,“谈大哥,她没写,你快罚她!”   姚映疏眼睛一瞪,小少爷想起挨的那顿打,屁股忽然一痛,话音急转直下,“念、念在她还是初次,要不还是先不罚了吧?”   一大一小虽生得不像,神情却是相同的忐忑。   谈之蕴自省,他平日里待人也算温和,甚至前些时日使唤他也算顺手,为何忽然这么怕他?   就这么不喜欢念书?   虽然不喜欢,但还是要学的。   轻轻叹一口气,谈之蕴语气柔和,“先做饭吧。”   黄昏的光映入姚映疏眼里,将她眼中神光点亮,“嗯嗯,好!”   一家三口一同做了暮食,吃完后,姚映疏去院里消食,谭承烨端着碗筷去厨房,谈之蕴留下收拾。   手里帕子忽然一滑,他蹲下去见,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张纸。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谈之蕴捡起那纸,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几团墨渍糊在一起,依稀能看出花的模样。   今日未曾练字,就是因为这个?   谈之蕴视线往外。   姚映疏绕着梨树走,身后跟了大福小福两个小尾巴。她不时回头对着大福说两句什么,大福只知道咯咯叫,她无语撇嘴,表情生动。   谈之蕴若有所思。   ……   昨晚吃完饭,姚映疏硬是被谈之蕴盯着写完三张字,消耗太大,直到翌日起床,她还没缓过神来。   在床上坐着发了许久的呆,给自己做了饭,随后认命又痛苦地进了书房。   今日谈之蕴给她的任务是把昨日新学的字抄写两张,姚映疏写几个字就得发会儿呆,或者去院子里转两圈。   直到落日西斜,她才勉强在谭承烨回来前把字写完。   像被妖精吸走了全部精气,姚映疏站在院里,沐浴在夕阳下,面对着尚未落山的太阳。   谭承烨回来时奇怪地瞄她一眼,“你在干嘛?”   姚映疏深沉道:“你不懂,我在吸收日月精华。”   谭承烨往天上瞄一眼。   这个时候哪儿来的月亮?   奇奇怪怪的,该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他正要问,院外又响起了动静,谈之蕴走进来,略微一怔,“怎么都在这儿站着?”   谭承烨张嘴,姚映疏立即道:“没什么。”   她摆手,干笑两声,“我和承烨开玩笑呢。”   谈之蕴颔首,没多问。   “那我们现在走罢。”   “走?”   “去哪儿?”   母子俩同时开口。   谈之蕴:“不是说想种花吗?趁天没黑,咱们一起去花卉行。”   “现在?”   姚映疏不确定地看了眼天色。   这一来一回的,怕是回来时天都黑了。   谈之蕴笑,“我借了辆驴车,现在就在外面。”   那还等什么?   姚映疏瞬间把小情绪丢在脑后,欣喜道:“快走快走。”   她回屋拿上银子就往外走。   谭承烨把书箱放在书房,紧跟着跑出去,“我也要去!”   “你不做课业跟着我们作甚?”   “课业可以回来再写嘛,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在家干嘛?”   “行罢,那快些。”   大福小福追了两步,被无情关在门后,咯咯汪汪地叫了一通。   谈之蕴早就打听好了花卉行所在,这个时辰除了摊贩,百姓们都在往家赶,街道上空空荡荡的,一家三口畅通无阻地到达目的地。   驴车停下,谭承烨第一个跳下去,兴奋地往花卉行里跑。   姚映疏虽然心情雀跃,但不像他那么猴急。   等谈之蕴停好车,二人一同往里走,姚映疏压低的嗓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喜悦,“我不懂花,咱们买什么……”   “小心!”   一道人影沉沉压来,谈之蕴眼疾手快把姚映疏拉开。   事发突然,姚映疏尚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因惯性撞进谈之蕴怀里。   身侧有人重重倒下,她往后一缩,攥紧谈之蕴的衣袖,结巴道:“怎、怎么了?”   谈之蕴拧眉望着脚下的人,带着姚映疏往后退。   “是个醉汉。”   “谁醉了,我才没醉!”   那人猛一挥袖,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夹带哭腔道:“我只是心里难过。”   姚映疏扒拉着谈之蕴的手臂往下看。   躺在花卉行门前石阶上的是个身着褐色锦袍的男子,头发乱糟糟地挡在面前,手里拎着酒壶,清亮酒水撒了一地,有些溅到衣服上,将领口衣料洇湿。   他却似毫无所觉,瘫在石阶上呜呜哭泣,“我做错了什么?我天天在外面跑生意,不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吗?我一无二心,二对她有求必应,她凭什么对不起我,凭什么丢下我跟那小白脸跑了?”   “那吃软饭的不就是生得好看,长得高些,还会唱戏吗?”   男人酸溜溜地说:“他有什么好的,有我有钱,有我听媳妇话吗?”   姚映疏听明白了,这是个被妻子抛弃的男人。   而且唱戏的……怎么这么耳熟?   她踮起脚尖,仰头小声对谈之蕴道:“这人的妻子该不会被戏班子的男角儿勾搭走了吧?”   姑娘温热的气息靠近,呼吸从下巴一掠而过。微软发丝落在脸侧,痒意如羽毛轻抚。   谈之蕴掩在袖下的指腹轻轻摩挲,平静道:“应该是。”   都是受害者,姚映疏一时心生同情。   她在谈之蕴怀里灵活地转了个身,对那男子道:“你也别太伤心,你的妻子既然决定与你分开,那就说明月老的姻缘树上并没有你们的名字,缘分不够,若是强留,只会两败俱伤。但她如此决然离开,说明你定也有不对之处,冷静下来反省,好好改正,未来说不准还能圆满。”   男子哽声抬头,“当真?”   姚映疏:“自然是真的。你生得这么……”   一张白嫩如水煮蛋的脸映入眼帘,她噎了噎,“喜庆。如此讨喜的长相,定有姑娘能欣赏。”   此人的五官实则并不难看,但他的脸又圆又白,像极了年节时贴在门上的白胖娃娃的放大版,别的人难说,但一定讨老人喜欢。   听他方才所说,他一直在外面跑商,那他的脸怎么会这么白?难不成是天生的晒不黑?   姚映疏一时羡慕了。   男子听完她的话,抹掉眼泪,边打酒嗝边道:“这位娘子说得对,我和她缘分已尽,不该沉湎于过去。”   他歪歪扭扭站起身,恭敬对姚映疏鞠一躬,认真道:“多谢娘子开解。”   继而又对谈之蕴道:“你有一个好娘子,好好待她,祝你们夫妻幸福安稳。”   话落,他拎着酒壶,踉跄往前。   姚映疏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又抬头去看谈之蕴。   四目相对,她恍然意识到二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急忙松开抓住谈之蕴的手,从他怀里退出去,掩饰性往旁边看去。   这一眼,正好瞧见花卉行门口的堂倌,他看着那醉酒男子的方向,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轰的一下,姚映疏脸颊发烫。   他他他他什么时候来的,方才的一切,他该不会都看到了吧?   堂倌转过视线,笑容带着善意的打趣,“公子与娘子的感情可真好。”   此话一出,姚映疏只觉得自己要燃起来了,悄悄挪到谈之蕴身后,借他身体遮挡,把自己藏起来。   谈之蕴的视线从地上影子上瞥过,礼貌问道:“方才那人是?”   堂倌:“是锦绣坊的汪老板。前几日他撞破妻子与戏子偷情闹上了公堂。”   他叹气,“想当初,方娘子可是汪老板七入方家才娶回来的,谁曾想他们竟走到这一步。和离后汪老板日日借酒消愁,方才说是释怀了,可心里是怎么想的,谁能得知?”   谈之蕴敛眉,怪不得方才觉得他有些眼熟,原来是那位汪老板。   堂倌感慨完,急忙迎二人进去,“公子娘子快往里请。”   姚映疏不懂花,全程只听谭承烨要这个要那个,间或一两声谈之蕴轻缓的嗓音。   买了整整一大车花,没几样是姚映疏认识的。   付完账,在堂倌的笑声里,一家三口携带斜阳而归。   路走到一半,姚映疏眼尖地瞥见一家熟悉的铺子,急忙拉住谈之蕴,“先停一停。”   两只温热掌心落在双肩,谈之蕴肌肉紧绷。皂角香气顺着晚风吹来,身后柔弱若即若离。   欣喜中的姚映疏并未发现异常,指着那铺子对二人道:“这家猪肺汤我来吃过,味道还不错,本来想找个日子带你们来,谁知一时竟给忘了。”   谭承烨不满,“我又不能吃。”   姚映疏翻白眼,“你的那份不加猪肺不就好了?”   谭承烨嘟囔,“那能好吃吗?”   “怎么不能?相信我,绝对好吃。”   两人拌着嘴跳下驴车。   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谈之蕴没跟上来,姚映疏回头招手,“快来!”   地面被霞光照得金光灿烂,她正对着夕阳,浑身被镀上一层暖光,身下拉出一道长影。   一只手在空中挥动,就连那道影子都透露着活泼动人的劲。   谈之蕴定定看着她,忽地往前迈动一小步,原本相对而立的两道影子随着他的走动逐渐相交,最后融为一体。   谭承烨在前头抱怨,“你们怎么这么慢?”   “马上就来,别催!”   姚映疏回一句,笑道:“我们走吧。”   谈之蕴垂下眼睑,“好。”   这家猪肺汤的确不错,哪怕是素的也别有一番滋味,谭承烨吃得格外满足。   可一回到家,想到尚未完成的课业,他立马垮下脸。上前去搬驴车上的花,姚映疏把他推开,“不用你帮忙,先去把课业写了。”   谭承烨:“啊?”   姚映疏:“还不快去?又想熬到一更天?”   谭承烨满心失望,焉头焉脑回家,“好吧。”   这花看着多,但没几趟就搬完了。谈之蕴把驴车停在一门后的马厩里,进门瞧见姚映疏蹲在地上拨弄一包捆在一起的枝丫。   她抬头问:“这是什么?”   谈之蕴:“凌霄花,耐寒好养,花色橙黄,攀爬速度快,这个时候种下去,不用多久就能长满一面墙。”   姚映疏眼睛发亮,“那咱们现在就种?”   谈之蕴看眼暗下来的天色,“先把灯点上。”   点好灯,谈之蕴教给姚映疏插花的手法,她学得快,两人合力,很快将凌霄花插在两面墙下。   继而将买来的盆栽放在屋檐、院内、墙下。   姚映疏买的花多,她记了名字,牡丹、茶花、海棠、杜鹃,还有她知道的桂花、梅花。   正值春日,不少盆栽内的花卉已经绽放,姚映疏看见了林月桂绣帕上的牡丹。   比她一只手掌还大,花瓣如绸缎柔软,颜色鲜艳灿烂,夜风拂过,牡丹在灯下摇曳生辉。杜鹃丛丛绽放,热烈如火,海棠将开未开,如胭脂点点,娇艳缤纷。   听谭承烨说这些都不是名贵的品种,但姚映疏已经很满足了。   指腹轻触牡丹花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   “娘子。”   姚映疏回眸。   恰有夜风拂过,吹拂她曳地裙摆,衣角与花瓣交叠,分不清谁才是花。   指尖勾走被吹到脸侧的发丝,姚映疏轻轻抬眸,“怎么了?”   过了两息,谈之蕴走到她面前,展开手中之物,“忽有所感,手绘一幅,娘子看看可还喜欢?”   见是纸张,姚映疏下意识拧眉,可看清画中之景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花绽放,丛丛簇簇,缤纷灿烂。   花前美人眉目如画,神色宁静,指尖轻点花瓣,嘴角轻扬,端的是人比花娇。   姚映疏激动地指着画中之人,不可置信地抬头问:“这、这是我?”   谈之蕴颔首,惭愧道:“可惜唯有墨色,若有朱黄二色点缀,这画还能更好。”   “已经很好看啦!”   姚映疏小心拎起画纸两角,目光流连舍不得挪开。   笑眼弯弯对谈之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被画进画里呢,谢谢你。”   谈之蕴嘴角轻扬,“娘子若是喜欢,可愿意学?”   “当然!”   姚映疏迫不及待开口,“你愿意教我?”   “书画本是一家,娘子若想学画,得先将字练好。”   迎着姚映疏碎裂的笑容,谈之蕴轻轻一笑,“今日学这句可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①   -----------------------    第49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这句是什么意思?”   姚映疏在纸上落下一行诗,一手托腮,笔头在人中上戳几下。   听着倒是挺美的。   她慢慢运气, 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将这首诗抄完。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放好, 缓步走出书房。   院内花卉随风摇曳,姿态各异,却是相同的美丽。看着它们, 姚映疏只觉练字产生的烦闷都没了。   怪不得那么贵,这是真好看啊。   按下仅剩的那点心痛,姚映疏正要上前,忽见大福伸出鸟嘴就要往牡丹花上一啄。   “大福, 住嘴!”   姚映疏匆匆上前阻止, 一把捂住大福的嘴, 拎着它两边翅膀,提溜着母鸡放到一边,板起脸教训, “这些不准吃,下次再犯, 我饿你两顿。”   大福老实低头。   “小福。”   小黄狗摇着尾巴快跑过来,蹲在姚映疏脚边吐舌头哈气。   摸摸它脑袋,姚映疏道:“你替我监督大福, 不准它乱吃那些花花草草。”   小福汪汪两声。   再度警告大福一遍,姚映疏揣着银钱,背上小布包,开开心心出门去了。   路过梨花巷,她目不斜视走过去。   快走到下一个巷口时, 忽然听见背后有熟悉的声音。   “好了,不用再送了,快回去吧。”   林月桂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三月桃花砸落草丛,带起温柔回响。   姚映疏回头。   她身旁站着一名身形高挑,略显瘦弱的男子,生得清秀斯文,眉眼与柔姐儿有四五分相像,却比她多了儒雅书生气。   曾秀才拉着林月桂的手,轻声细语叮嘱,“回去的路上慢些走。”   林月桂失笑,“就两条街,我没走上千次也有百来次,还能把自己摔了不成?”   曾秀才叹气,“是我无能,才让娘子受罪。”   林月桂轻笑,眉眼弯如新月,眸色似月辉皎洁温柔,“一家人,说什么受不受罪的话。只要你和柔姐儿平平安安的,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好了,快回去吧,我这就带柔姐儿回了。”   林月桂晃晃牵住柔姐儿的手,柔声道:“快和爹爹告别。”   柔姐儿扁扁嘴,眼睛水汪汪的,不舍道:“爹爹,我和娘亲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   曾秀才摸着女儿的头,安慰道:“柔姐儿放心,爹爹下次旬休就回家了。你在家好好听娘亲的话。”   柔姐儿小弧度点头。   “夫君,我们走了。”   “等等。”   曾秀才叫住母女俩,从袖中取出一物,“差点把这东西忘了。”   他将一根银簪簪入林月桂发髻间,退后欣赏两眼,笑道:“还和当年一样好看。”   林月桂面色微红,“这、这也太贵了,都能让你在私塾多……”   “贵又如何?娘子值得。”   曾秀才拧眉不赞同,“你都多久没给自己添件首饰了?往后别那么辛苦,多为自己想想,打扮得妥帖漂亮,不仅自己看了高兴,别人见了也舒服。”   林月桂微怔,轻轻点头,嘴角抿出一丝笑,“好。”   曾秀才眉头舒展,“好了,去吧。”   姚映疏站在原地,看着曾秀才目送母女二人离去,这才转身进了私塾。   她拉住布包带子,若有所思。   这位秀才公别的不说,但对待妻女,今日看来倒的确如月桂姐所说的温柔体贴。   人无完人,一方面欠缺些,就补在了另一方面。   无意再琢磨别人的家事,姚映疏转身离开。   她对谈之蕴昨晚所说的朱墨起了兴趣,寻到一家卖文房四宝的,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彩墨并不只有朱黄二色,还有诸如石青、银朱、雄黄、石绿等等。   彩墨太贵,姚映疏咬牙买了好几样,又给谈之蕴和谭承烨买了几根墨条,一大把纸张,满载而归。   真是奇怪,一想到谈之蕴要教她绘画,她竟然连练字都没那么抵触了。   信心十足地想,不就是照着抄吗?这有什么难的?   之前是她不愿努力,但她一旦下定决心练字,一定比谭承烨写得好!   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一事,姚映疏去了趟纸马铺,又去了菜市,割了两斤肉,两条鱼,半只鸡和半只鸭,又买了块豆腐,大包小包拎回家。   小福鼻子灵,问到肉味汪汪着迎上来,姚映疏累得不行,口头警告,“不准偷吃,你要想吃,我晚上再给你。”   小福原地蹲下,委屈地小声呜咽。   姚映疏不管它,飞快钻进厨房,把东西放下后锁好门窗,拉过一把竹椅,坐在梨花树下乘凉。   这马上就要入夏了,天儿一日比一日热,她还没买竹席蒲扇呢。   要是在乡下,哪用得着花钱买啊,她去砍几根竹子、割一把蒲草,用不了多久就能编出来。   感慨一会儿,姚映疏去给自己倒杯凉水。   刚喝完,外头忽然有人在喊:“有人在家吗?”   听出是林月桂的声音,姚映疏连忙把杯子放下去开门。   林月桂牵着柔姐儿站在门口,一手拿了簸箕,笑道:“方才柔姐儿说姚婶婶回来了,我就带着她来串门,欢欢现在可有空?”   “有空有空。”   姚映疏迎二人进去,弯腰笑着捏了捏柔姐儿肉嘟嘟的脸,“柔姐儿怎么知道姚婶婶回来了?”   林月桂:“她整日念着和小福一起玩,先前就已经来敲过一次门,见妹妹不在家,一直在门口守着。”   “哎呀。”   姚映疏牵住柔姐儿的小手,“姚婶婶可真坏,怎么刚好就出门了,不给柔姐儿开门呢?”   柔姐儿小嘴噘起,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姚婶婶不坏,婶婶好,我喜欢婶婶。”   姚映疏心花怒放,没忍住勾了勾小姑娘的鼻尖,“我们柔姐儿真可爱。”   柔姐儿小脸微红,嘴角悄悄翘起。   进了院,小福汪汪直叫,柔姐儿眼睛亮起,偏头去看娘亲。   林月桂对她点头,小姑娘脸上扬起笑,丢开姚映疏的手,撒欢跑向小福。   姚映疏酸溜溜道:“看来在柔姐儿心里,婶婶还是不过小福。”   林月桂失笑,“小孩嘛,都喜欢猫猫狗狗。”   目光在院内一转,她惊讶道:“两日不见,妹妹这院子变得可真漂亮。”   姚映疏兴奋,“昨日刚买回来的,我也觉得好看。”   林月桂失笑。   姚映疏拉了把竹椅放在梨花树下,和林月桂并排坐着,享受清风拂面,花香扑鼻,一边看稚童小狗在花下玩闹,母鸡不时在视线里晃悠,悠闲自在。   林月桂从簸箕里拿出针线,忽而道:“前两日见妹妹对女红好似有几分兴致,正好我将献给县令夫人的绣帕绣完了,妹妹若有意,可要与我学两针?”   姚映疏眉头拧起,下意识拒绝,“这是月桂姐吃饭的本事,我如何能学?”   “这有什么不能学的?”   林月桂笑,“难不成妹妹还怕自己学成抢我生意不成?”   姚映疏挠脸,“总觉得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   林月桂直言,“我教妹妹的针法不过是最寻常的,一般的绣娘都会,至于别的我藏起来还来不及呢,怎会教出去?”   她说这话时面色坦然,神情带笑,眸中映出调侃笑意。   姚映疏松了口气,只教寻常的还好呢。   她笑出来,“好啊,那就谢谢林师傅了!”   林月桂噗嗤一笑,生动眉眼比平时多了几分俏皮。   “行,我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只要是姚映疏感兴趣的东西,那她一定是个极好的学生,无论林月桂说什么她都记下。   一个教一个学,气氛融洽又和谐。   眼见时辰不早,林月桂收起针线,“这几日我都空着,明个儿我再来和妹妹说话。”   她起身招呼柔姐儿回家,“柔姐儿,咱们该走了。”   柔姐儿一听,和小福挥手告别,哒哒跑到娘亲身边,乖巧道:“好。”   “月桂姐等等!”   姚映疏打开厨房门,从里取出一条肉和半只鸭,“这个你带回去。”   “这我不能收。”   “都当师傅了,怎么能不收束脩?”   姚映疏把用油纸包住的鸭交给柔姐儿,“小心抱着。”   又把肉塞给林月桂,“月桂姐不收可是和我见外了。”   她故意板起脸,“当心我明日不让你进门。”   林月桂无奈,只好收下,“那就多谢欢欢了。”   姚映疏露出笑,“该是我谢谢姐姐才对。好啦,回去吧。”   母子两人走后,她在院子里转两圈,总觉得给的东西少了。   目光在一盆翠绿的盆栽上流连。姚映疏拧眉想了会儿,谈之蕴好像叫它萼绿君?   听他说,此花花开白色,芳香馥郁,沁人心脾,不仅好看,还能用来泡茶。多种植于岭南一代,不承想在河阳县这种小地方也能瞧见。   那店里总共两盆萼绿君,全被姚映疏买下了。   想着林月桂方才多看了它两眼,姚映疏当机立断,抱起一盆就往外追去。   出了院门,对面,林月桂正带着柔姐儿往里走,姚映疏把花放在门口,留下一句话,随后飞快跑回家。   “月桂姐,这花和你甚是相配,你留着养吧。”   “诶。”   林月桂回头,只依稀看见一道残影。   她低头看着那盆翠绿盎然的萼绿君,嘴角笑容无奈。   ……   回到家,姚映疏来不及歇口气,眼看日头将落,立马钻进厨房。   谭承烨回来的时候闻到了极其浓郁的肉香味,一缕一缕的直往他鼻子里钻。   口中不断分泌涎液,喉咙吞咽了一下又一下,他放下书箱,没忍住走向厨房。   他就看一眼,闻个味。   就一眼!   扒着门框,谭承烨够着脑袋往里看,语气酸不溜秋,“今晚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有肉有鱼还有鸡,可真丰盛啊。   他咽了口唾沫。   姚映疏忙得热火朝天,“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谭承烨噘嘴,小声嘟囔,“吃个肉还得卖关子。”   姚映疏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去写课业了!”   谭承烨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把鸡放在灶上炖着,姚映疏净手出厨房,往外头看一眼,隔着窗子问书房里的谭承烨,“你谈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谭承烨提笔在纸上抄写,头也不抬道:“他那书院离得远,每日走回来本就费时费力,要是先生再留他片刻,可不得回来得晚了?”   说到这儿,他抬头认真道:“不如咱们买匹马吧,谈大哥来回方便,再置办辆车厢放着,我们想去哪儿也便利。”   昨日他就想买马了。   昔日堂堂的谭家大少爷,坐驴车像什么样?还是马车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姚映疏拧眉沉思。   黄亮的事刚过去,现在买马,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响动,谈之蕴伴着将将升起的月光而归。   姚映疏偏头看去,“怎么现在才回来?”   “听说了件事,路上耽搁了。”   “什么事?”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   谈之蕴拍拍袖子,“是黄亮的事。”   迎上二人目光,他轻启唇,“王征与我说,黄亮养伤这段时日家中很不安生。他长嫂日日挤兑,兄长也站在妻子那头,黄家日日都在争吵。前两日,黄亮实在忍不了,趁着家人熟睡,偷偷盗走家中财物,准备一走了之。谁料中途被长嫂发觉,争吵间,黄亮将黄母推倒,仓皇逃走。”   姚映疏听得目瞪口呆,咬唇骂道:“这个畜生,连自己的母亲都能下手。”   谭承烨忧心忡忡问:“他不会找我们报仇吧?”   “不会。”谈之蕴笃定,“许是为了报复崔三之前的背叛,黄亮临走前去了崔三家。”   顿了顿,他接着道:“两人厮打间,崔三失手将黄亮砸死了。”   母子二人瞠目结舌。   震惊过后,谭承烨骂道:“他活该!”   姚映疏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那他娘呢?”   谈之蕴摇头,“听说她当时流了许多血,至今昏迷不醒。”   姚映疏唏嘘。   白发人送黑发人,若她能挺过这一劫,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对这位老妇人,姚映疏同情有之,恼恨有之。   她与黄亮,也不知是上辈子谁欠了谁。   别人家的事与他们无关,勉强将这事抛到脑后,姚映疏轻松道:“饭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好。”   谈之蕴净了手,和谭承烨帮忙摆饭。   瞧见一案的肉菜,他眉尾微动,略带惊讶。   把饭菜端到堂屋,谭承烨刚坐下,姚映疏急忙把他拉住,“先等等。”   谭承烨摸不着头脑,“不吃饭等什么?”   姚映疏没回话,把她娘新做的牌位摆在案上,又往铜盆里添冥币,回头道:“我看你娘的忌辰就在今日,你去把她的牌位拿来,咱们简单祭拜一番。对了,还有谭承烨,也去把你爹的拿来。”   不然只祭拜她和谈之蕴的娘,这小子又要闹别扭。倒不如一起各祭拜各的。   不然以他们三人的身份,总觉得怪怪的。   谈之蕴过了好几息才回声,“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忌辰?”   姚映疏奇怪回:“当然是咱们拜堂那日看见的。”   不然还能怎么知道?   提起去世的亲爹,谭承烨眼里涌现伤感,转身往外走,“我去拿。”   谈之蕴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凝视站在灯前的人。   暖光映照在侧脸,姑娘的脸明亮又温暖。   夜风过堂,风拂在耳侧,他仿佛看见春日山林间万花齐放,姹紫嫣红的盛景。衣袖轻轻飘动,他又看见夏荷满塘,秋菊熠熠,金桂飘香,与冰天雪地里,掩在白雪下最灼目的那一抹艳红。   “噗通——”   心跳微微加快,一声又一声,鼓噪着他不平的内心。   姚映疏催促,“你快去啊。”   所有画面在瞬间消散,一年四季最美的景,化为姑娘俏生生的那张脸,与她清澈眸中倒映的他。 第50章   炽热烈阳高悬, 光晕朦胧刺眼,金灿灿的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穿过浓密绿荫, 在织成一片的蝉鸣声中在地面投落粼粼光斑。   姚映疏摇着蒲扇,往外头看一眼。   热烈阳光照射到脸上, 她立马缩回去,对林月桂道:“月桂姐,这日头这么晒, 要不你还是午歇之后再回去吧。”   林月桂埋头收拾着针线簸箕,闻言笑道:“就这么几步路,晒不了多久的。”   “我又接了县令府的活计,这几日就不过来了。”   姚映疏:“好。”   内心还有点失望。   这一个多月以来, 林月桂几乎日日过来与她一同绣花说话, 忽然不来还有点不习惯呢。   林月桂站起身, 瞧清她的表情,嘴角含笑,“你这差不多都要出师了, 我来不来都不影响。”   “那怎么能一样?”   姚映疏眨眨眼,“师傅不来了, 月桂姐总不能不来吧?”   林月桂失笑。   清雅花香伴随着热浪从窗外扑进来,阳光下朵朵小花洁白似雪。   她动动鼻尖,“你这盆萼绿君开得可真好。”   说起萼绿君, 自然想到识花之人,林月桂压低声音,“你和谈公子还是分房住?”   她来谈家的次数不少,偶尔也能见到那位清隽疏朗的谈公子,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次数多了,多少能发现些端倪。   姚映疏不自在地摸摸鼻尖,“是、是啊,怎么了?”   “都成婚这么久了,你也不着急。”   林月桂叹气。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姚映疏不太明白。   目光落在林月桂双耳,一对如意银耳坠垂落,她笑盈盈弯唇,“我当然着急,着急看曾秀才下次会给月桂姐带什么首饰。是金璎珞呢?还是玉手镯?”   林月桂摸了下耳垂,佯怒道:“好啊,你都打趣上我了。”   姚映疏如今爱美,虽还未学会上妆,但会买面脂手脂,她感激林月桂教她绣花,买什么都会给对门送一份去。   抹了一个月,林月桂肤色虽无明显变化,但肌肤细腻了不少,加之近段时日心情不错,眉目沉静又有神采,与初见时相比,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如今脸颊飘来两片薄红,眸中含羞带怯,娇羞的模样竟叫姚映疏一时看呆了去。   见她如此,林月桂抿唇羞涩一笑,在姚映疏头顶轻轻一敲,无奈道:“你啊,还跟小孩心性似的。”   嘴角笑意如初樱,林月桂端着簸箕起身,招呼在堂屋内陪小福的柔姐儿回家,“欢欢,我们回了。”   姚映疏追出去,对母女二人的背影挥手,“我明日给你们带莲蓬回来!”   林月桂回头一笑,“行,那我和柔姐儿可等着呢。”   二人走后,姚映疏去做午食。她嫌热,把柴火放进灶内,让它自己燃着,随便炒了个小菜,就着早晨的白粥吃了。   夏日午后阳光一照就容易犯困,姚映疏打着哈欠摇着蒲扇去午歇,伴随着吵嚷的蝉鸣昏昏欲睡。   醒时日头依旧极晒,长大一圈的小福卧在堂屋地上哈气,大福也不出来转悠了,老老实实待在自个儿窝里。   姚映疏举着蒲扇去书房,临摹谈之蕴特意给她写的字帖。   老实说,收到这东西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谁会把字帖当成礼物送给姑娘,还要她日日写两篇啊?   不过写它也有好处。   临摹完,姚映疏取出一张白纸,对准窗外枝叶舒展,轻轻摇曳的萼绿君,笔尖在纸上游走。   好处就是,她现在的画技进展极大,从最初的黑乎乎一团墨迹,到如今好歹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垂眸安静作画,姚映疏这一坐就到了黄昏。   谭承烨风一样从外面跑进来,背着书箱就冲进书房。   姚映疏纳闷,“天这么热,你跑这么快作甚?瞧你一头的汗。”   书房桌上放着水壶,谭承烨拎起,给自己倒杯凉水,仰头一口饮尽。   杯底在桌面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小少年咬牙切齿,暗恨道:“可恶的徐天浩,不就读的书比我多,得的甲等比我多吗?他得意什么?还有张原,今日我认错了一个字,他居然嘲笑我!”   谭承烨狠狠压眉,表情凶恶,眸中生恼,倒并无怒意。   姚映疏知道,黄亮一事后,他和徐天浩和张原两个小少年走得比较近,这二人皆是私塾里的佼佼者,有他们带着,又有谈之蕴言传身教,这小少爷如今对念书倒是没那么大的抵触了。   甚至有时还会生出攀比之心,与人比下次小测,谁能得到甲等。   当然,谭承烨一直是垫底那个。   不过他才认真学,起步比别人晚,姚映疏倒也不着急。   慢慢来嘛。   反正他孝期在身,又不能去考童生。   姚映疏好奇,暗暗恭维一句,消消这小子的火气,“什么字这么难认,能难倒谭家大少爷?”   谭承烨神色不见好转,拿过姚映疏的笔在纸上落下一字,“这个。”   姚映疏凑过去看了眼,目光鄙夷,“这不是‘画’吗?你这也能认错?”   谭承烨眼睛当即亮了,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哈哈嘲笑,“这是‘昼’!白昼的‘昼’!这中间少了一竖呢!哈哈哈,你也认错了!”   姚映疏脸上挂不住,白他一眼夺回自个儿的笔,埋头继续作画。   她果然不适合念书!   听着谭承烨猖狂的笑声,姚映疏刀子似的眼神刮过去,咬牙道:“适可而止。”   谭承烨立马把嘴闭上。   他拉过凳子,在姚映疏对面坐下,“不行,我也得找出两个相近的字让张原辨认,今日嘲笑之仇,我必报无疑!”   姚映疏又翻一个白眼,无语,“那你的课业准备留到什么时候写?今晚要是写不完,明日我可不带你去。”   谭承烨一听这话急了,“君子报仇三日不晚,我后日再找!”   他急急忙忙从书箱内翻出先生布置的课业,起初还会抓耳挠腮东看看西望望,指尖在桌上抠两下,但看进去后,渐渐安静下来,清秀的眉眼格外认真。   姚映疏不打扰他,放下笔,无声退出书房。   傍晚的天儿依旧带着热度,她搬了椅子坐在梨花树下乘凉。   树荫浓密,晚风裹挟着热意,吹得梨树哗哗作响,树上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果子随之摇晃。蝉声与蛐蛐的叫声交织,如一首延绵不绝的乐曲。   曲子里忽然加入一道别的声音,姚映疏往门外看去,听见马蹄哒哒进了门。   片刻后,谈之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姚映疏噌一下站起,惊喜道:“你回来啦。”   谈之蕴平静点头,“嗯,可以用饭了。”   一个月前,一家三口就去买了匹马,顺道订做车厢。   车厢拉回来后就一直放在前头,马谈之蕴倒是差不多日日都在骑。姚映疏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长的,他不过找会马的同窗学了两日,就已经能平稳上路了。   不像她,至今没敢学。   这天越来越热,谭承烨坐在灶膛后没多久就出一身汗,两次过后他就不愿意了。   正好谈之蕴会骑马,姚映疏便让他每日顺道带饭菜回来。   一家三口吃完饭天尚未完全黑,收拾妥当,三人都钻进书房。   谭承烨咬着笔杆,瞪着面前的课业。姚映疏把今日的字帖拿给谈之蕴看。   谈之蕴低头细细看完,笑道:“不错,写得越来越好了。”   姚映疏敷衍地把字帖拿开,迫不及待道:“我今日画萼绿君,那叶子不管怎么画也不像,你快教教我。”   手里骤然一空,谈之蕴无奈。   桌面木制笔架上挂满这阵子姚映疏添上去的笔,他从中抽出一支放在姚映疏手里,站起绕到她身后,胸膛贴近,轻声耳语,“来,你跟我一起画。”   姚映疏立马正襟危坐,神色认真。   对面的谭承烨偶尔抬头看一眼,却见这两人,一个线条明晰的侧脸被昏黄灯光映照得格外柔和,一个腰背挺直,严肃得跟要考状元似的。   好怪,再看一眼。   认真教学的男子忽然抬头向他看来,视线下移落在课业上,谭承烨被这一眼吓一跳,连忙低头奋笔疾书。   写了几个字,他忍不住又抬起头。   谈之蕴低着头,脸上光影明明灭灭,桃花眼里的光却似繁星点缀。   谭承烨忿忿不平。   偏心!   谈大哥就是偏心!   谈之蕴微微偏头,唇瓣从柔软发丝上擦过,他神情自如,温声道:“这样懂了吗?”   姚映疏有点明白了,嗯嗯点头,头顶发丝在年轻男子下巴上轻柔摩挲,带来如雨后春笋般细细密密的痒意。   “好了,我自己来吧,你快去看书。”   谈之蕴松手,缓缓直起身子。   在原地静立片刻,姚映疏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纸上,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他。   掩在袖中的指腹一捻,谈之蕴微俯身,手臂越过姚映疏,拿起桌面书卷。   停顿两息,他慢慢走到一旁坐下,将心神沉浸在书内。   今夜风大,风声与蛐蛐叫声在窗外响个不停,谭承烨忽然一拍桌子,兴奋道:“我写完啦!”   姚映疏正好也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欣赏一遍自己的画作,将之妥帖放好。   “我回去睡了,明日记得早点起啊。”   话音刚落,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转眼之间,屋里只剩下谈之蕴一个人。   他面对空荡的房间轻轻叹了声气,放下书卷,紧跟着也走出房门。   院子里两个木窝紧紧挨着,间或一声鸡鸣呜咽传出,明月被乌云遮挡,星光暗淡,风声呼啸。   一片梨叶被风吹落,飘飘晃晃飞到檐上。朦胧星光照落,叶片泛起点点浅淡的光。光从脉络拂过,一点一点越来越亮。   “谭承烨,你起了吗?”   檐下忽然响起姑娘雀跃的声音。   一只鸟雀恰巧从屋檐上飞过,闻声惊了一瞬,爪子在叶片上一抓,梨叶簌簌从檐上掉落,正好从姚映疏眼前落下。   她伸手接住,随手把梨叶放在窗台上,“我们要出发啦!”   “来了来了。”   谭承烨推开门,慌慌张张把衣服穿上,“马上就好。”   谈之蕴把东西拎到外头,套好马车,将马赶到门外。   姚映疏催促,“赶紧的,就等你了。”   “马上马上,再等我半刻钟!”   谭承烨着急忙慌漱口洗脸。   趁此工夫,姚映疏喂了大福,又在小福碗里装满饭,摸摸它的脑袋,“今天我们都不在,小福要和大福好好看家啊。”   小福叫声清脆,“汪汪!”   姚映疏笑着摸摸它的脑袋。   久不见人出来的谈之蕴折回来,问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   谭承烨含糊应,急急吐出嘴里的水。   姚映疏顺势收手,站起身和谭承烨一道往外走。   锁好门,爬上马车,谭承烨兴奋地拍着车壁,喊道:“出发!”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一个无语一个无奈。   摇头轻笑,谈之蕴清喝一声,“坐稳了,要出发了。”   马鞭一扬,高大的棕色骏马抬起四只蹄子,哒哒哒驶出望舒巷。   出城前,姚映疏让谈之蕴在汤面铺子前停下,三人吃过后继续上路。   虽说平州多湖,但河阳县城内并无河湖,城外倒是有几片湖泊,正值夏日,听说湖内被当地百姓种满荷花,煞是好看,姚映疏心向往之。   正好趁着谈之蕴和谭承烨旬休,她便建议出来游玩一日。   谈之蕴早问好了那片湖的所在,出了城后一路畅通无阻。   官道两旁树荫浓密,姚映疏探头去看,远远瞧见远处青山被逐渐升起的太阳照亮,一半金光灿烂,一半苍翠如黛。   马车穿过官道又驶入小道,过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延绵望不见尽头的广阔湖泊在姚映疏眼里展开,湖面光芒闪烁,璀璨如碎金。   又驶了将近三刻钟,谈之蕴吁一声,“到了。”   姚映疏迫不及待跳下马车。   只见湖面粉绿交加,粉荷娇嫩,荷叶青翠欲滴,大片大片铺展开来。金色阳光照射在荷花上,花瓣隐隐透明,衬得它越发清雅脱俗,粉妆玉琢。   一道长桥延伸至湖内,姚映疏提着裙摆跑过去。   她今日特意穿得漂漂亮亮的,粉色对襟短衫搭配白色长裙,一半长发披散,发中只簪一支蝴蝶银簪。   这身衣裙很是轻薄,跑起来裙裾似花散开,姚映疏两侧是亭亭直立的娇艳荷花,她立在其中,竟也分毫不输。   谈之蕴坐在车辕上支着腿,一只手搭着膝盖轻轻抬睫。   只见那钟灵毓秀的姑娘转身,裙摆轻轻从荷叶上擦过,荷叶轻颤,晶莹水珠滚落。   她纳闷,“你们怎么不跟上来?” 第51章   “来了来了!”   谭承烨从马车上跳下来, 几步追上姚映疏,“我的衣带方才散了。”   姚映疏微默,催促道:“行吧, 咱们快走。”   谭承烨率先冲出去,不忘回头喊:“谈大哥, 你快来啊!”   姚映疏提着裙子跑在他身后,从谈之蕴这个角度,依稀可见她飘动的衣摆, 身影如粉鱼穿梭在荷叶间。   他跳下马车,把马栓在树下,拎着东西缓步跟上。   姚映疏把钱付给艄公,看着他把船撑过来。余光瞥见正在靠近的谈之蕴, 伸手招呼他, “快来。”   谈之蕴几步上前, 攥住姚映疏的手腕,温和嗓音微沉,“别靠湖边太近, 当心掉下去。”   夏日衣衫轻薄,胳膊抬起时袖子往下滑, 露出一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臂。   手掌抓上去与她肌肤相贴,姚映疏能感觉到谈之蕴掌心的温度。   干燥温热,在烈日上升的当下令她有些奇怪不适, 手腕转动挣脱开,微微偏过目光,凝视谈之蕴身后的粉荷,语气开朗道:“没事,我会凫水, 掉下去也能自己爬起来。”   谈之蕴看她快速眨动的长睫,闪烁的目光,眸光微晃,没说什么。   谭承烨好奇,“你还会凫水啊?”   “会啊。”   姚映疏语气稀松平常,“乡下想沾荤腥不容易,可不得自己想法子?我们村里有条小溪,夏日鱼多,我都是背着大伯大伯娘悄悄去捉,次数多了,自然就会捉鱼了。”   听他提起乡下,谭承烨忽然想起一件事,悄悄问:“当初府里有人传你坏话,你说早就听习惯了,为什么?”   姚映疏微怔,没想到这事他竟然一直记在心上,一时间竟还有些感动。   “我娘去得早,我爹上了战场后又一直没音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可不得传出闲话?”   有心人?   谭承烨追问,“什么有……”   “船来了。”   谈之蕴骤然出声打断谭承烨的话。   姚映疏偏头一看,艄公正将一艘木船撑过来。她瞬间忘了谭承烨方才的话,兴奋道:“咱们快上船吧。”   正要上前,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谈之蕴:“慢点。”   一只蜻蜓飞来,在他身后荷花上轻轻一点,恰有一阵微风吹来,粉荷轻颤,如青涩稚嫩的豆蔻少女,被风吹得羞低了头。   姚映疏盯着那荷花看了两息,余光里谈之蕴那双深情溺人的桃花眼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她不知为何面上发烫,撑着谈之蕴的手迈上木船。   将谭承烨也送了上去,谈之蕴这才不紧不慢地上船。   艄公招呼一声坐好,将竹竿插进水里用力一撑,木船缓缓驶向湖中,一圈圈涟漪向四周荡开。   一家三口坐在船尾,姚映疏抬手轻抚身侧白荷,对船头的艄公道:“叔,这莲蓬我们可以随便摘吧?”   艄公撑船回道:“可以,算了银钱的,你们想摘多少摘多少。”   姚映疏乐了,摘下离她最近的一个莲蓬,把莲子剥出来放进嘴里,牙齿一咬,清香脆嫩。   眼睛一亮,手指快速把剩下的莲子剥出来放进谈之蕴和谭承烨掌心,“好吃,你们也尝尝。”   谭承烨扔一个进嘴里,嚼两下咽下,“有点甜,还不错。”   他反手去摘身旁的莲蓬。   姚映疏也去摘,“一刻钟内,看谁摘得更多。比不比?”   她可是答应月桂姐和柔姐儿要给她们带莲蓬的,眼下有人使唤,不用白不用。   谭承烨爽快应了,“行,谈大哥,你当评委。”   坐在二人中间的谈之蕴看看手心的莲子,两指将之捻起,轻轻放在口中。   果然如她所说,是甜的。   “好。”   若让谭承烨独自一个人摘莲蓬,那他定然不干,但如果旁边有人与之竞争,那他可谓是干劲十足,没多久船中莲蓬就堆成了小山。   与之相比,姚映疏的就少得多。   谈之蕴从身后带来的竹篮子中取出小碗,拿过谭承烨的莲蓬,慢条斯理拨开。   一个个翠绿莲子经由白皙修长的手指送到碗内,白绿二色相撞,清新好看。   “时辰到了。”   一刻钟后,谈之蕴叫停。   谭承烨收回摘莲蓬的手,回头一看,洋洋得意,“我赢了。”   姚映疏好笑,“行,你赢了。”   谈之蕴适时送去半碗莲子,“这是奖励。”   谭承烨越发得意,往天上扔一个用嘴接住,边嚼边道:“你……”   没有……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姚映疏拿着满满一碗莲子,狐疑看着他,“我什么?”   谭承烨去看面色平静的谈之蕴。后者目光淡淡投来一眼,怎么了?   他憋气,“没什么。”   抓了一大把莲子塞进嘴里,谭承烨不明白。   为什么谈大哥总是偏心姚映疏啊?   难道就因为她长得好看,还是个姑娘家?   谭承烨又看了眼姚映疏。   不情不愿地想,好歹是家里唯一的姑娘,偏心就偏心。   他堂堂男子汉,未来的金科探花,让让她怎么了?   有徐天浩和张原这两个变态在,未来状元他可能争不上,但以他的容貌才情,怎么也能考个探花回来吧?   姚映疏不知道谭承烨在心里想什么,否则定得夸他好志向。   她正端着碗,一个接一个往嘴里放莲子。   见底了,姚映疏把碗一放,探手去拿莲蓬,骤然有只手插进来,取走她手里莲蓬。   姚映疏不解,“怎么了?”   谈之蕴道:“莲芯味苦性寒,不宜过量食用,少吃些。”   姚映疏依依不舍地收回手,“好吧。”   谈之蕴:“你要是喜欢,可以多摘些回去,去掉莲心后用来煮粥、煲汤、泡茶、煎炒都不错。还有这荷叶,也可用来泡茶。”   姚映疏脸上小小郁闷一扫而空,弯唇笑道:“行,那我多摘些回去。”   “谭承烨,咱们再来比比!”   谭承烨丢掉手里剥完的莲蓬,“行,来就来。”   两人聚在一处,嘀嘀咕咕说话。   谭承烨没忍住,叽叽咕咕道:“你不准让谈大哥再帮你作弊了,咱们公平竞争。”   “我什么时候让他帮我作弊了?你别胡说八道。”   “就刚才,他剥我莲蓬,不然我还能摘更多。”   “……那你别吃啊。”   摘着摘着,母子俩又开始吵架。   谈之蕴在一旁听,用提前备好的剪子剪下一朵荷花,轻轻放在身侧。   湖面上的风比陆地凉爽,一阵清风拂面,吹动他颊边碎发。   谈之蕴将花枝轻颤的荷花剪下,陡然觉得,现在的日子也还不错。   水面清亮,谈之蕴微微低头,看见一张含笑面容。   日头渐晒,木船驶入湖心,此处的荷花莲叶生得更高些,有它们遮挡倒也不算难捱。   吃过从家里带来的糕点瓜果,姚映疏褪去鞋袜坐在船尾,白皙裸足在水面轻点而过。湖面上清晰倒映着她的影子,她从一旁摘过一朵荷花,放在头顶独自欣赏。   谭承烨摘累了莲蓬,靠着船舷坐着休息,片刻后,他似是看见了什么,趴在船上低头盯着水面。   谈之蕴靠着船舷,一腿支起,见状提醒道:“当心摔下去。”   谭承烨摆手,“不会不会,我就是看看。刚刚好像有条鱼游过去了。”   他又往前够了够,衣领内掉出一条如意锁,在阳光照耀下银光闪烁。   “诶,真的有鱼……”   话音方落,一条鲤鱼突然钻出水面,一楼咬住谭承烨的如意锁。   小少年大惊,“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别咬啊!”   他奋力挣脱,引得木船摇晃不已。   艄公在船头喊:“公子坐下,别动!”   谭承烨欲哭无泪,“我也不想动啊!”   船身摇晃,鲤鱼紧紧咬住谭承烨的如意锁不放,他整个人站不住,惨叫一声栽进湖里,溅起的水珠晶莹剔透,哗啦啦落了姚映疏半身。   她紧紧抓住船身惊叫,“谭承烨!”   一件外衣兜头罩下,干净清冽的气息密不透风将姚映疏包围,恍惚间听见噗通一声巨响。   稳住身形,姚映疏扯落外衣,往水中看去。   谈之蕴从后架住谭承烨,正把他往船上送。   姚映疏松了口气,和过来看望的艄公一道把谭承烨拉上来。   艄公看一眼,“没什么大碍,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就行。”   姚映疏感激道:“方才多谢您。”   她把用油纸包裹住的糕点送到艄公手里。艄公推辞不了,只好收下,重新回到前头撑船。   谭承烨趴在船边吐水,姚映疏给他拍背,“没事吧?”   “有事!”   谭承烨恼恨,“那鱼跑了!”   “跑了就跑了,东西拿回来不就成了?”   姚映疏:“就算把它抓住,你也不能杀了吃了。”   谭承烨:“……”   他生了会儿闷气,陡然转身抱住谈之蕴,眼泪汪汪道:“谈大哥,谢谢你。方才要不是有你在,没准我都淹死了。”   谈之蕴怔忪。   自从母亲过世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抱过他了。   他有些不适,想把怀里的小少年推开,可手抬到半空,又不知何故顿住了。   谭承烨呜呜咽咽道:“谈大哥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像孝敬亲爹一样孝敬你,你就是我第二个爹!”   谈之蕴:“……”   他果断把谭承烨推开,“先好好休息吧。”   姚映疏想笑,可看谭承烨坐在船内,两只手抓住那条如意锁,脸上带着庆幸的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抓住谈之蕴的外衣,正要给人送过去,目光随意一瞄,骤然定住。   年轻男子浑身湿透,姿势随意地坐在船内,两腿微微敞开,被水打湿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结实的两条长腿。长发散开,源源不断的水珠从发尾掉落,顺着他的肌肤往下滑。   领口微开,湿发紧贴侧颈与锁骨,水珠如珠串往更深处探去。   他一手撑住船,一手去摸长发,上半身微微后仰,精致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的青筋似露未露,桃花眼被长睫盖住,水润的目光稍显迷离。此时此刻,浑身都充斥着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性感。   姚映疏呆呆地看着,许久都移不开视线。   胸腔内的心脏砰砰跳动,她咽了口唾沫,忽地忆起谈之蕴教过她的一个成语。   秀色可餐。   “怎么了?”   被她目光攫住的年轻男子偏头看来,姚映疏脸色瞬间爆红,视线飘忽不定,支支吾吾道:“要、要不你们去船头把衣裳脱下来晒晒?万一、万一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   谈之蕴眉心微动,直视她泛红的脸颊,目光逐渐下移。   意味不明地笑笑,他应,“好。”   两人去了船头,姚映疏顿时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湖面倒映着的含羞带怯的自己,伸手捂住发烫的脸蛋。   ……   中间虽然有个小波折,但今日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的。   日头将落,谈之蕴驾着马车回城。   到了家门口,姚映疏抱着满满一怀抱的荷花走下马车,谭承烨拎着莲蓬跟在身后。   “你把这篮子莲蓬给对门送去。”   谭承烨哦一声,乖乖去了。   回到家,姚映疏找瓶子放她的荷花,谈之蕴将东西一一拎回来。   莲蓬过夜就没那么新鲜了,一家三口坐在檐下剥莲子,剥满今夜够吃的量后,姚映疏把剩下的装进篮子放在井里。   今晚是谈之蕴掌厨,煎炒出来的莲子粉嫩可口,姚映疏足足吃了两碗米饭。   白天玩累了,洗漱完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把自己摔进床上,瞬间睡去。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出去游玩,代价是第二日醒来时,姚映疏发现自己变黑了。   不仅如此,她双颊泛红,隐有刺痛。   令人不解嫉妒的是,谈之蕴和谭承烨都没事,只有她一个人晒伤。   将心酸咽回心底,姚映疏用面脂擦了几日,蜕皮过后,脸上伤势这才慢慢好转。   在家里待了五六日,这日日头不怎么晒,姚映疏挎起竹篮,准备去菜市。   还没走出院门,对面陡然响起说话声。   是曾秀才的声音。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这就回去了,你快进去。”   林月桂柔声叮嘱,“好,你在私塾好好照顾自己。”   曾秀才温声道:“我知道,你也别做太多绣活,那事伤眼,多休息休息。”   说到绣活,他疑惑道:“桂娘,你那几张帕子怎么还没给绣庄送去?”   林月桂烦恼,“我也正寻思呢。周娘子像是家中出了急事,昨日见她匆匆忙忙的,提起绣帕,竟直接让我送去。可我并非绣庄之人,怎么好登县令府的门?绣庄里我熟悉的女堂倌又告了假,明日就是规定的最后期限,我一时也没了头绪。”   曾秀才的声音有些怪异,“你绣的帕子,是要送去县令府的?”   林月桂:“正是。”   过了片刻,曾秀才隐含欣喜的嗓音随风而落。   “那你就亲自走一趟吧。” 第52章   “我?”   林月桂指着自己, 迟疑道:“我去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曾秀才握住林月桂肩膀,劝道:“你既给绣庄做事,那便是半个绣庄人。何况此事是周娘子托付给你的, 便不算逾距,有什么不好的?”   曾秀才语重心长, “再者,明日就是最后一日,若不把绣帕送去, 倘若县令夫人发怒降罪于绣庄,于你和周娘子都不是件好事。”   林月桂隐隐被说服了,“那、那我去?”   曾秀才笑道:“去吧。”   林月桂低头看看自己,“我穿这身衣裙, 是不是不太体面?”   “穿你未出嫁前做的那身月白色的, 娘子当时一身月白立于桥上, 皎皎如月,灿然如星,我铭记至今。”   林月桂羞涩捶打曾秀才肩膀, “青天白日的,你说这些作甚?”   嘴角带着清浅笑意, 她道:“那我去换衣服。”   “去吧。”   待林月桂转身进院,他忽然叫住她,“娘子。”   “怎么了?”   曾秀才欲言又止, 默然两息转而笑道:“无碍,只是县令夫人身份尊贵,你行事断要妥帖些。”   林月桂笑,“我知道。”   二人的谈话到此为止。   片刻后,曾秀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姚映疏在门后等了须臾, 听见对面开门声,蓦地拉门出去。   “月桂姐。”   林月桂抬头笑,“欢欢,我正要找你呢。”   姚映疏面色局促,“抱歉啊月桂姐,我方才正要出门,听见了你和曾秀才的谈话。”   林月桂失笑,“你既然听见了,那也不用我再赘述。我要去趟县令府,不放心柔姐儿一人在家,想让你照看她片刻。”   姚映疏面色惊讶,“月桂姐,你不用我陪你去县令府吗?多个人也好壮胆啊。”   “不用。”   林月桂摇头,“送绣帕罢了,县令夫人会不会召见我都说不准,我一个人去就行。”   见她并不露怯,姚映疏不再勉强,“那好,月桂姐快去吧,柔姐儿交给我就行。”   “柔姐儿。”   小姑娘从院里跑出来,“娘亲,柔姐儿来啦。”   林月桂叮嘱,“乖乖听姚婶婶的话,娘亲一会儿就来接你。”   柔姐儿嗯嗯点头,小脸扬起笑,“我知道的!”   林月桂摸摸她的脸蛋,和姚映疏打声招呼,往县令府的方向走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姚映疏牵起柔姐儿的小手,“走吧,和姚婶婶一起去买菜。”   柔姐儿眼睛亮起,“好哇!姚婶婶放心,柔姐儿一定牵住你的手,绝对不放开。”   姚映疏夸赞,“柔姐儿真棒!”   柔姐儿抿嘴笑,嘴角扬起两个可爱梨涡。   ……   谈之蕴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陪小福玩闹的小姑娘。   他温声道:“柔姐儿来了。”   柔姐儿站起,小声腼腆道:“谈叔叔。”   谈之蕴对她点点头,“你姚婶婶呢?”   “在厨房呢。”   谈之蕴便往厨房走。   姚映疏正在厨房忙活,他走进去,视线往板上的鸡蛋一落。   “这鸡蛋是今个儿买的?”   姚映疏早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倒也没惊讶,欣喜道:“不是,是大福下的。”   谈之蕴微讶,“大福下蛋了?”   “是啊,应该是前两日开始下的,我今天在它的窝里发现好几个。正好柔姐儿在,索性给她蒸个蛋。”   这么久了,大福终于下蛋,好歹是件喜事,当然要吃两个鸡蛋庆祝庆祝。   谈之蕴点头,端详着姚映疏的脸庞,从怀里取出一物,“之前的面脂抹完了?这是药馆老大夫调配的,据说效果还不错,你拿去试试。”   姚映疏下意识去摸脸,“我已经差不多好了,不用……”   “别动。”   手忽然被人捉住,修长手指与她的交叠,紧密不可分的模样像极了湖中交颈厮磨的鸳鸯。   姚映疏心跳微微加快,看着谈之蕴单手握住她,拇指和食指并拢,轻轻在她指尖一抹,抬首对她笑,“有东西。”   “啊?哦、哦。”   姚映疏打了个结巴。   谈之蕴松手,另一只手将面脂放在她掌心,“这面脂不仅可以治疗晒伤,还能滋润美白,拿去试试。”   姚映疏握紧面脂,隐隐听见有什么咚咚咚跳个不停的声音,她来不及辨别,下意识点头,“好。”   侧过身,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局促地站了会儿,骤然听见外面的叫门声。   还没反应过来,姚映疏已经冲了出去,“我去看看!”   谈之蕴转身,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指腹仿佛余温尚存,他两指轻轻一捻。   开门见是林月桂,姚映疏喜道:“月桂姐回来啦。”   林月桂笑,“辛苦欢欢了,我来接柔姐儿回家。”   “都这个时辰了,月桂姐就在我家吃吧,正好我也在做饭。”   林月桂:“谈公子也回来了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隔日再来寻你说话。”   姚映疏本来想说没什么打扰的,可那瓶面脂还握在手上,她莫名其妙脸上一烫。   趁她恍神的功夫,林月桂已经把柔姐儿叫出来了,牵着她的小手对姚映疏笑,“柔姐儿,和姚婶婶再见。”   柔姐儿欢欢喜喜挥手,“姚婶婶再见!”   姚映疏和两人告别,转身进门。   回到厨房的时候,谈之蕴正在接替她方才的活儿,安安静静切菜。   姚映疏倚靠着门,就这么看着他。   在乡下,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在灶台后忙活,几乎很少看见男人进厨房。谈之蕴……还是她见到的第一个。   姚映疏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感慨自己眼光不错。   他……是极好的。   ……   天热,姚映疏连门都不想踏出一步,可家里彩墨没了,她不得不出门。   罕见地起了大早,送走谈之蕴和谭承烨后,趁着太阳还没爬上树梢,姚映疏背着小布包离家。   她打着快去快回的主意,路上走得极快。   到了铺子,姚映疏轻车熟路地选好自己需要的彩墨,结账后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对门一家正在修缮的铺子。   墨香……书阁?   听起来倒像是个书铺的名字。   或许是认识许多字心里有了底气,姚映疏现在对书铺私塾不像之前那般避之不及,好奇问掌柜,“掌柜的,我记得对面不是家香料铺子吗?怎么不做了?”   之前每次路过门口都能闻到香味,她还寻思着什么时候也去买几两香料回家试试呢。   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对姚映疏这位客人也有几分面熟,闻言道:“那香料铺的东家是雨山县的郑老板,前些时日雨山县令与大舅子勾结,贪污受贿一事被揭穿,县令被知州大人革了职,郑老板也被抄家,如今郎舅二人都成了阶下囚,这生意自然也做不起来了。”   雨山县郑老板,县令老爷,郎舅二人。这几个词钻入姚映疏耳中,她愣了片刻,蓦然反应过来。   那不就是郑文瑞吗?!   他他他他下大牢了?   若非当着掌柜的的面,姚映疏非得仰天大笑不可。   果然恶人自有老天收。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姚映疏兴奋不已,“掌柜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掌柜的不明所以。贪官落马,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可这位娘子怎的如此高兴?好像跟那雨山县令有仇似的。   他正在一头雾水中,姚映疏已向掌柜的告别,开开心心回家去了。   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啊,值得庆祝庆祝。   她去菜市割了两斤肉,要了两根大骨,念及谭承烨尚在守孝,买了两袋新鲜桃李和糖渍梅子给他甜甜嘴,拎着东西往家走。   路上遇到曾秀才,姚映疏追上去和他打招呼,“曾秀才这是回去看望月桂姐和柔姐儿?”   走在她左前方的男子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回应。   姚映疏又唤了两声,“曾秀才,曾秀才?!”   音量逐渐加大,曾秀才抬眼,意外道:“是姚娘子啊。”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抱歉,方才在思考,并未听见姚娘子的声音。”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把手里的肉和桃子李子分一半给他,“把这些给月桂姐和柔姐儿带回去吧。”   曾秀才微怔,“这太多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慢慢吃嘛。”   姚映疏笑,“你难得回次家,赶紧回去吧。”   推拒一番后,曾秀才只好收下。接过那袋桃李时,他手上没拿稳,袋子一松,几个硕大的桃子骨碌碌从袋子里滚出来。   姚映疏哎哟一声,蹲下身去捡。   重新把袋子交给曾秀才,她叮嘱,“这次可要拿稳了。”   曾秀才感激道:“多谢姚娘子。”   他仓促颔首,拎着桃子和肉匆匆往家赶。   姚映疏盯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皱起,怎么感觉这人魂不守舍的?   ……   今日散学,谭承烨和谈之蕴在路上碰见了。   他告别同窗,小跑着朝谈之蕴走去,眼睛亮晶晶的,“谈大哥,你骑马带我回去吧。”   谈之蕴伸手拉他,小少年取下书箱欢呼一声,脚在马镫上一蹬,稳稳落在马背上。   听着身后同窗们艳羡的呼声,他一手拎着书箱,一手握拳往空中一挥,兴奋道:“回家!”   谈之蕴无奈一笑,轻拉缰绳,“驾。”   棕色骏马哒哒驮着两人往望舒巷赶去。   谭承烨吹着风,小嘴一刻不停地说起在私塾里的趣事,谈之蕴安静听着,不时询问两句。   到了家,谈之蕴把马牵到马厩了,谭承烨伸手在马背上摸一下,忽然道:“谈大哥,这马我们还没取名字呢。”   谈之蕴:“你想叫它什么?”   谭承烨想了想,家里有了大福小福,不如……   “就叫它中福吧?”   谈之蕴顿了顿,只道:“娘子不会同意的。”   谭承烨思索片刻,是没有大福小福好听。   “那就福气?”   “什么福气?”   姚映疏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盆里的水泼到墙边。水珠涧到花叶上,叶片轻轻一颤,花瓣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她欣赏地看了两眼,转身面对二人。   谭承烨:“那匹马啊,总不能每次都叫它马儿吧?我给它取名福气,你觉得怎么样?”   福气?   姚映疏念了两遍,“不错,听着就有福气。”   谭承烨乐了。   瞧见堂屋内桌上有洗好的桃子和李子,他挑了个大的,嘟囔一句,“怎么都不削皮啊?”   自己跑去屋里拿匕首,极不熟练又小心翼翼地把桃子的皮削掉。   谈之蕴鼻尖嗅了嗅,问道:“今天心情不错?”   为了照顾谭承烨,姚映疏固定每隔三四日吃一次荤腥,前两日才喝过鸡汤,按理来说应该后日才买肉,可此刻厨房里却飘来香味。   “岂止是不错,应该是大好!”   姚映疏眼睛亮极,“郑文瑞下大牢了!”   “嘶……”   谭承烨不小心割到手,血珠从手指头冒出来。他眼睛冒出泪花,却顾不上疼,狂喜道:“真的?!”   “真的!”   姚映疏把今日听见的消息说给他听,末了恨声道:“恶有恶报,他有今日完全是自作自受。”   谭承烨亦是恨极了此人,手在大腿上狠狠一拍,哈哈大笑三声,“好,好啊!真是老天有眼!”   他抓着桃子咬一大口,含糊道:“今日必须得好好庆祝!”   不能吃肉,他就多吃两口桃子。   母子俩兀自乐呵,谈之蕴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他仰头望向晴空,眼底晦涩散去,眸色被夕阳的光照得明媚不已。   “对了谈之蕴,方才有人给你送来一封信。”   姚映疏骤然出声。   谈之蕴垂首,语气带着喜意,“在哪儿?”   “给你放在书房了。”   谈之蕴快步走向书房,到达门口时停了一瞬,温声道:“应该是我老师的来信。”   姚映疏愣愣的,“哦。”   她也没问啊,干嘛要主动告诉她?   搞得好像、好像……她轻轻咬唇。   像她事事都管着他一样。   弄得她心神动荡的人进了书房,姚映疏往窗户处看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书房内,谈之蕴展信。   熟悉的字迹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吾徒之蕴,展信安。】   谈之蕴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信的前半部分大多在说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后半部分则是殷殷叮嘱八月秋闱的细节,结尾……   谈之蕴的视线凝在那几行字上。   【闻吾徒已有家室,为贺新婚,预为予取一字。吾徒聪慧,然慧极必伤,城府有之,却失率性。云者,自然也,飘飘然而无拘束。祁者,大也,广阔茂然,势如破竹。今吾徒将踏仕途,吾坐于万恩,以观予云起河阳,盛祁于京,扶摇直上,以探青云。故曰:云祁。】   谈之蕴怔怔看着那两个字,低声喃喃。   “云祁。”   是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的——①   云祁。   ……   前几日谭承烨吃糖渍梅子吃起了瘾,央求姚映疏再去给他买两包。   看他可怜,姚映疏“勉为其难”去给小少爷买零嘴。   刚走出巷口,却见面前有辆马车徐徐驶来,几步之外一道人影走上去,踩着马凳钻进马车。   一阵风吹来,淡雅沁人的香味散在空中。   姚映疏鼻尖一嗅。   好熟悉的花香。   是萼绿君?   -----------------------    第53章   那家花卉行里只有两盆萼绿君, 整个望舒巷除了她家,唯独林月桂家才有,方才那人是从曾家出去的?   姚映疏摸头, 迷惑不解。   转念一想,方才那人身上的缎子柔顺得跟水似的, 一看便知极为昂贵,或许家里有别的门路也买了萼绿君来养?   可是……   姚映疏拧眉。   那人的侧脸怎么有些眼熟?   许久都想不起来,姚映疏只好暂且按下, 先去给谭承烨买糖渍梅子。   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她买完梅子索性又去了菜市,刚走到街口,一道身影从她面前飞快跑过, 噌一下跑到菜摊子旁边蹲下。   姚映疏定睛一看, 嚯, 好一个身手敏捷的婶子。   婶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衣服洗得发白,目光炯炯有神。   她看了眼收回视线, 走到摊子上买菜。   姚映疏来得有些晚,新鲜的菜大多都卖光了, 加上又是夏日,日头一晒,别说菜叶, 连人都打蔫了。   她选了几样还算新鲜的,正要付账,蓦地听见一道气势磅礴的高喝,“这是我先看中的,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姚映疏偏头去看, 只见方才那名婶子手里拿着几张打蔫的菜叶,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之人。   站在她对面的也是个婶子,姚映疏看不清模样,只听见她尖利的嗓音。   “无主的东西谁都能拿,你先看中算什么本事,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婶子气得眉头一竖,“你这不讲道理的疯婆娘,方才我手都放在这莲藕上了,是你把东西从我手里抢走的,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你说谁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一大把年纪了死皮赖脸住进别人家里,你一个晦气东西好意思吗?也不怕方着别人!”   “你说谁晦气?疯婆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年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到底是谁脸面都不要了求着他做小啊?你说,到底是谁?”   “老妖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谁胡说谁天打雷劈!我这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的,你衣裳啊都垮……”   “闭嘴!你给老娘闭嘴!”   两个婶子发出激烈的争吵,看得姚映疏眼睛都直了,掏钱的动作顿住。   吵了足足一刻钟,那婶子大获全胜,抢过莲藕,挎着菜篮子趾高气昂地离开。   姚映疏这才回神,一边掏钱一边道歉,“抱歉抱歉,我这一时忘了……”   摊主收了钱,摇头道:“你这是第一次看这种热闹吧?”   姚映疏拎着菜篮子,腼腆一笑。   摊主也笑了,“你一向来得早,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吵起来的阵仗,那可跟打雷似的。”   说到这儿,摊主轻轻叹气,“可谁能想到,她们从前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家夫人呢?”   “啊?”   姚映疏震惊了。   “看不出来吧?”   摊主失笑,忽然来了谈兴,“方才抢走莲藕那人姓封,夫家姓秦,早年家里做的米粮生意,是咱们这儿的大财主。谁知她丈夫生了场怪病,没熬过去走了。”   “家里没了顶梁柱,但好在还有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子。生意虽没丈夫在世那般红火,但也算过得去。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儿子儿媳某次运粮,路上出了意外,俩人都没了,只给封婶子留下嗷嗷待哺的孙儿和数千两的债务。”   “我最开始见到她时,是个脾气好又大气的富家夫人,如今……”   摊主叹气,“都是被日子逼的。”   “另外一个比她好些,家里只是经营不善,但好在人都在。”   姚映疏愣了许久,“那她们抢的是?”   摊主解释,“咱们卖菜的或多或少会有剩余,大多是品相不好的。节俭的就带回去自己吃了,也有生意做得大的。喏,你看那边。”   姚映疏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家摊子铺得大,足足三辆大板车放在一处,车下零零散散落着菜叶。   摊主道:“那是咱们这个菜市最大的菜摊子,家里不差钱,自然不把那点东西放在眼里。东西不拉回去,那就只能扔,由着那些家里困难的来捡。”   姚映疏听明白了。   她和摊主道了谢,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路上仍在回想方才听见的话。   一个富贵人家的夫人,如今沦落到和人在菜市抢剩菜叶。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忽然生出忧虑。如今的日子这样好,会不会忽然有一日她会发现,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梦醒了,她还是从前那个小村子里寄人篱下的姚映疏。   这念头只出现一瞬,姚映疏单手拍拍脸颊。   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想这些。   正要回家,却见前头的路被人挡住,许多百姓围在一处,对着正中心窃窃私语。   姚映疏好奇,刚凑上去,蓦地听见一道凄惨的哭声。   “天杀的小贼,你把我的钱还回来,那是我孙儿的看病钱啊!我孙儿还在家等我抓药回去救命呐!”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我就剩这一个孙儿,我只有他了!”   方才那位封婶子坐在地面,粗糙大手抹去眼角不溢出的泪。好不容易抢来的菜叶莲藕散落在地,她却似无所觉,神色又痛又恨,凄凉绝望。   “我求你,求求你,求你把钱还给我,让我去给我孙儿抓药,下半辈子,老婆子给你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封婶子的头发散开,发间白色如雪。   姚映疏听见身边有人道:“这秦家小子病了这么多日,说不准过两日就要咽气了,谁这么缺德抢封家婶子的银子?”   “丧良心的东西!封婶子的银钱可都是替人抗东西赚来的,卖的都是力气活儿,拿别人的血汗钱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姚映疏听到这里,去看跪坐人群中哭得伤心绝望的婶子,牙齿咬住下唇。   内心纠结许久,眼看她就要哭得厥过去了,狠狠一咬牙,姚映疏快步走到封婶子面前,借着给她捡菜的空荡,飞快把腰间钱袋解下来放进封婶子的菜篮子里。   低声劝道:“婶子别哭了,这些菜都是好好的,你拿些回去。”   把自个儿菜篮子里的菜拨一些过去,姚映疏道:“天无绝人之路,你孙儿的病会好的。”   封婶子抬起泪眼,“这位娘子,我……”   姚映疏和她对视一眼,握了握封婶子的手,在她怔愣间手悄悄指向菜篮子,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得极快。   那钱袋子里可是有整整二三两银子呢,不走快些她都怕自己后悔。   不过若是能救一条人命,那也值了。   姚映疏按住心口,忍下心痛,疾步往家走。   回到家时没了银子的肉痛感已经散去,想到自己或许救了一条人命,姚映疏放下糖渍梅子,心情不错地给大福喂了把粟米,又把吃剩的骨头丢给小福。   小福汪一声飞奔过来,大福不遑而让,两只爪子落地,步履轻快,几下就跑到姚映疏身前。   姚映疏看它们一眼,进堂屋拿了包糖渍梅子给对门送去。   门一开,她笑道:“我家承烨最近喜欢吃梅子,我多买了一包,月桂姐拿去和柔姐儿甜甜嘴。”   林月桂微怔,迟钝两息接过梅子,“多谢欢欢。”   姚映疏摆手,“就一包梅子,月桂姐就不用跟我客气啦。对了。”   想到自己在那陌生男人身上闻到的花香,她好奇问:“月桂姐今日有客?”   林月桂眉间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说是来寻人的,但认错了门,进来喝口水就走了。”   还真是啊。   怪不得他身上一股萼绿君的香味。   既是过路人,姚映疏便没放在心上,和林月桂道完别,回家慢悠悠理菜。   今日谈之蕴和谭承烨又是一同回来的。   听见动静,姚映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眼睛一抬,正好对上一双盛着落日余晖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对她温柔一笑,眸光似剪了金子,浮光跃金的湖面,轻轻一晃,便有金芒闪烁。   姚映疏被他笑得一麻,心里有个地方发痒。   她半敛眼睫,攥住裙子。   谈之蕴这几日吃错药了?干嘛、干嘛对她笑得这么温柔。   搞得她老是心神不宁的。   出神间,两人已走进厨房。   姚映疏避开谈之蕴的目光,清清嗓子问谭承烨,“你今天没课业?”   “没啊。”   谭承烨轻松耸肩。   他主动走到灶膛后,抓了把干草拿出火折子。   谈之蕴帮姚映疏择菜,余光注意到她躲闪的视线,骤然出声,“下个月我要去府城参加秋闱,你们呢?要和我一起吗?”   “去府城?”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对方眼里看见惊讶。   府城啊……   这两个字曾经对姚映疏来说极为遥远,如今她也能去府城了?   如果能去长长见识,那她的确是想去的。   可……   姚映疏看向谭承烨,“他还要上私塾呢,能去府城吗?”   谭承烨立马焦急道:“我可以告假!”   此话一出,姚映疏立马沉着脸朝他瞪去,“你这刚走上正途,就想半路当逃兵了?”   知道她不同意,谭承烨转而去看谈之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乞求。   他去过府城,却没去过平州的府城,大好的机会就在眼下,他怎么能不去看看?   谈之蕴帮腔,“承烨如今的课业并不难,告一个月的假也无碍,到了平州城我也能教他。”   最主要的还是担心这母子俩。   万一在他走之后他们生出什么事端,若是再度收拾行囊就跑,他到时候上哪儿找人去?   姚映疏不赞同,“你要准备乡试,哪儿来的工夫教他?要不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留下陪他。”   谭承烨急得看了谈之蕴好几眼,义正词严道:“咱们一家人怎么能分开,还是一起去吧。”   谈之蕴垂下眼睑,“这次要提前在府城住一月,少不得在贡院附近赁间屋子,娘子和承烨若是不去,我出了贡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顿了顿,他忽而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道:“倒也无碍,上次下场我便无家人相接,这次不过是一样的情况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男子长睫如蝶翼轻颤,在眼下投射出两片阴影。唇畔笑意清浅,神色舒缓,偶尔上抬的眸光里却泄出两分失落。   想到他母亲早逝,爹又是那个样子,姚映疏抿抿唇,实在不愿见到他这副神情。   低咳一声,她问:“下场的学子都有家人去接?”   谈之蕴颔首,又摇头,姚映疏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听他道:   “乡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学子们吃喝都在贡院,里面吃不好睡不好,家中有条件的,自然要去将人接回,好生补补身子。”   随着谈之蕴的话落下,姚映疏眼前出现一幅画面。   学子们纷纷走出贡院,个个都有家人相应,心疼地取出各种汤药,簇拥着人离开。   唯有谈之蕴形单影只走在最后。他安静凝视众人的背影,独自回到租赁的屋子,面对冷锅冷灶轻叹一气,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姚映疏猛地摇晃脑袋,把谈之蕴苍白失落的脸从脑海中甩出去。   咬咬牙应道:“行,去就去。”   她警告谭承烨,“但你得保证,回来后功课不准落下。”   谭承烨面色阴转晴,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小鸡啄米点头,“嗯嗯,绝对不会!”   “你做不到怎么办?”   谭承烨笑容一滞,咬紧牙关,“要是做不到,我的那一份都给你。”   姚映疏听懂了“那一份”是何意,惊讶扬眉。   这小子为了去府城居然那家业作赌?   她爽快应,“好。”   转向谈之蕴,姚映疏问:“我们哪天走?”   谈之蕴扬唇,眸里灿星繁盛,像是心情极好。   “不急,下月初即可。”   想到对门曾秀才也要参加此次秋闱,姚映疏特意去问林月桂是否要同行。   “一起去府城?”   林月桂沉吟,“夫君还未向我提起,但定然是要去的。我先去私塾问问他,过两日再答复你。”   姚映疏:“好,还有些时日呢,我们不急。”   这一等就是四五日。   这日,姚映疏正在书房练字,忽然听见林月桂的声音。   她牵着柔姐儿,面色歉疚,“欢欢,夫君他不知为何决定不下场了,府城我们就不去了。”   姚映疏:“啊?”   她震惊,“为什么?”   曾秀才不是一心科考,甚至为此搬到私塾去住了吗?   林月桂摇头,“我也不知。今日有客邀他一叙,夫君特意让我作陪,等回来后我再好生问问他。柔姐儿可否先放在你家?晚间我再来接她。”   姚映疏暂且按下疑虑,爽快点头,“行,月桂姐尽管去吧。”   林月桂对她笑笑,摸摸柔姐儿的头,柔声道:“乖啊,要听姚婶婶的话。”   “嗯嗯,我知道的。”   柔姐儿牵住姚映疏的手,乖巧道:“娘亲再见。”   林月桂对两人挥手,转身往巷口而去。   前方露出一点亮光,巷子两侧投下阴影,她仿佛走上一座独木桥,桥下是深沉望不见尽头的幽深海水。   黑暗攀上女子裙摆,稍有不慎,单薄身影便会立即被潮水吞噬。 第54章   谈之蕴回来时, 柔姐儿正拿着一根草逗小福。   “小福,快看这儿!这这这!”   小福摇着尾巴左右来回跑动,眼珠子跟着草叶转悠。   小姑娘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内, 无忧欢快,听得谈之蕴步子微顿, 心里有个地方发痒。   柔姐儿站起身,小脸上笑意腼腆,“谈叔叔。”   谈之蕴含笑颔首, “柔姐儿来了。”   柔姐儿嗯嗯点头,眼里笑意化开,小声道:“打扰了。”   “不打扰,和小福去玩吧。”   谈之蕴温声回复, 见厨房上空飘起炊烟, 放下东西往里走。   姚映疏往碗里敲了个蛋, 抬头看他一眼,“你回来了。”   谈之蕴走过去,“林娘子今个儿不在家?”   “她说曾秀才有个客人请他吃酒, 夫妻俩一同去了,晚上再来接柔姐儿。”   用筷子把蛋液搅散, 姚映疏嘟囔道:“怎么感觉不太够?”   谈之蕴:“我去看看大福今日有没有下蛋。”   姚映疏点点头,放下筷子跟着他走了几步,往书房里唤, “谭承烨,你的课业写完了吗?”   谭承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写完了!”   “写完了那就出来陪柔姐儿玩,你怎么一回来就钻书房里不出来?”   谭承烨:“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捕捉到上扬的音调里藏着的一抹不耐烦,姚映疏两道细眉微蹙, 狐疑道:“你是不是在做坏事?”   “没!我能做什么坏事?”   谭承烨回得极快,下一瞬从书房里走出来,不太情愿地嘟囔道:“男女三岁不同席,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陪小姑娘一起玩?”   姚映疏:“那你吃饭的时候也别挨着我坐。”   谭承烨一噎,义正词严道:“我们又不是大户人家,守那规矩作甚?”   为了不被数落,他快步走向柔姐儿,声音微微放柔,“柔姐儿,你在做什么?”   柔姐儿嗓音清软,“承烨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和小福玩吗?”   姚映疏招呼,“堂屋桌上有蜜饯,你给柔姐儿分着吃,别拿多了,马上要开饭了。”   “知道了!”   姚映疏转身进厨房,院里的谈之蕴正好抬头,手里隔着梨叶拿颗尚有余温的鸡蛋。   拿起井边木桶内装着的葫芦瓢,谈之蕴舀一瓢水,认认真真冲洗裹着脏污的鸡蛋。   大福从一旁路过,啄吃一口水,豆豆眼盯着那枚逐渐光滑干净的鸡蛋,咯咯咯叫了两声,在谈之蕴脚面啄一下,大摇大摆离开。   谈之蕴低头看看,睨一眼那只嚣张跋扈的母鸡,面无表情又舀起一瓢水继续冲洗。   大福自从会下蛋后备受姚映疏偏爱,这几日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   谭承烨正和柔姐儿一起逗小福,小黄狗没注意身边的大福,忽然一屁股往下坐。   大福咯咯的叫声里充斥着愤怒,张开翅膀一脸凶猛地朝小福屁股戳下去,小福吃痛,转过身对大福汪汪吼叫。   沟通无效后,一鸡一狗猛地开始斗殴,大福翅膀乱扑,小福张开尖利牙齿,短短几息已交手数次,鸡毛狗毛满天飞。   柔姐儿张开小嘴,目瞪口呆,“承、承烨哥哥,小福和大福打架了。”   谭承烨抱着手看好戏,乐道:“没事,打是亲骂是爱,让它们打吧。”   他起哄,“大福,啄啊,啄它!小福,用嘴咬,快快快,快咬。”   柔姐儿看看打成一团的大福小福,又看看一脸兴奋的谭承烨,默默往后挪了两步。   谭承烨观战还不过瘾,偏要上手指导。   两只手刚刚伸出去,猛地被大福的翅膀扇了一巴掌。   他“嘶”一声,摸着手背控诉,“大福,你打错人了!”   大福没工夫搭理他,迈着小碎步朝小福冲过去。   小福身子伏地,喉间发出沉闷吼叫,骤然一跃而上。   冲得太猛,小福整个身子从大福头顶跃过,落地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摁住。   它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呜呜呜地撒娇。   谈之蕴摸它脑袋,“好了,别闹太过了。”   小福脑袋在他手心蹭两下,不情不愿地汪一声。   跃过小福,谈之蕴走进厨房。   片刻后,身后再度响起鸡鸣狗叫。他脚步微顿,无奈摇头。   今晚柔姐儿在,姚映疏担任主厨,势必要让她尝尝姚婶婶的好手艺。   饭桌上,她温声细语地给柔姐儿夹菜,那股温柔体贴的劲看得谭承烨直冒酸水,酸溜溜地小声嘟囔,“也没见她对我这么好。”   谈之蕴夹了筷子藕片放在他碗里,谭承烨瞬间笑开,昂首挺胸道:“谢谢谈大哥!”   他得意地瞥一眼柔姐儿,哼,他也是有人夹菜的。   吃过暮食,西边余晖尚未完全散去,头顶天空深蓝深邃,檐下已亮起灯烛,光晕昏黄朦胧。   柔姐儿站在院门口,垫起脚尖不住往外张望。   姚映疏走出堂屋,“怎么了柔姐儿?”   柔姐儿回头,小脸略显不安,“姚婶婶,我娘怎么还不来接我?”   姚映疏安慰,“娘亲和爹爹有事在身,可能还得晚些再来接柔姐儿回家。姚婶婶先陪陪你好不好?”   柔姐儿眸色暗淡,小声道:“好。”   姚映疏蹲在她面前,拉住小姑娘两只小手,“我让谈叔叔给我们画像怎么样?他画得可好看了。”   柔姐儿眼睛一亮,“好啊。”   见她笑出来,姚映疏略微放心,“谈之蕴”三个字将要脱口而出,忽然瞥见小姑娘清亮的眸光。   她轻轻嗓子,扬声道:“夫君,快去把你的笔墨拿来。”   擦桌子的谈之蕴手一滑,手里帕子险些脱手而出。他心跳漏了一拍,怔然抬首,“你叫我什么?”   “你说什么?”   姚映疏没听清,回头询问。   谈之蕴没应,走出堂屋,“怎么了?”   姚映疏松开柔姐儿的手,三两步走到他身前,轻声道:“我想让你替我和柔姐儿画幅画像哄哄她,可以吗?”   谈之蕴看眼她身后踮着脚尖好奇张望的柔姐儿,低头凝视眼前鹿眼明亮的姑娘。   “可以,但……”我有什么好处?   姚映疏自动忽略那个但字,兴奋对柔姐儿道:“柔姐儿,你谈叔叔同意了。”   转身之际,柔顺发丝拂过谈之蕴的侧脸与脖颈,他抬睫,清淡香气从鼻尖一闪而过。   视线里,那姑娘已开开心心牵着柔姐儿进书房拿笔墨去了。   谈之蕴无奈,舒出一口气,转身去搬桌椅。   傍晚灯光映照的院子极美,萼绿君的香气久久不散。繁盛花卉绽放,各有风采。   柔姐儿看着画卷里的自己稀罕得很,趴在书桌上小心抚摸。   谭承烨坐在一旁嘀嘀咕咕道:“这么简单,我也会,柔姐儿等着,我也给你画一幅。”   姚映疏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凑近谈之蕴和他咬耳朵,“都这么晚了,月桂姐怎么还不回来?”   谈之蕴仰头看一眼天色,“许是尚未尽兴。”   姚映疏拧眉,“怕不是喝醉了吧?我去门口看看。”   谈之蕴拉住她,“我去罢,你在家里看着孩子。”   顺畅又熟稔的话说出来,好似有根羽毛从姚映疏心头拂过,痒得她眉心一动。   她坐在原地,注视谈之蕴从屋里取了盏灯,缓步走向院外。   背影高挑颀长,并无记忆里老爹的宽阔,却一样可靠。   夜色渐深,飞蛾围着檐下灯笼绕,晚间蚊虫多,姚映疏拿着蒲扇拍打。   灯光朦胧,书桌上趴着两张小脸,双眼紧闭,俨然熟睡。   蚊虫嗡嗡嗡地飞,不消片刻,谭承烨脸上已被叮咬好几个包。   姚映疏进屋点燃艾草,把屋子挨个熏一遍后抱起柔姐儿回了自己屋。   小心把小姑娘放在床内侧,她出门去叫谭承烨。   “承烨,谭承烨?”   谭承烨烦得不行,拉长音调迷迷糊糊回:“干嘛啊。”   一只蚊子落在他额头上,姚映疏一巴掌糊上去,惊得谭承烨猛地蹿起,“怎、怎么了?”   “给你打蚊子。”   姚映疏把手心的死蚊子给他看,催促道:“外面蚊虫多,你快进去睡。”   “啊?哦、哦。”   谭承烨勉强睁开眼,睡意朦胧回屋去。   姚映疏跟在他身后,见小少年把自己摔在床榻上,翻翻身继续睡了,无语地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脱了谭承烨的鞋,摆弄姿势让他抱住床里半人高的白瓜,放下床帐,提灯往门外走。   谈之蕴靠着院门,一腿落地,另一腿放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盏灯,他微微垂着头,暖黄色的光照脸庞,眸里似亮着星光,氤氲出温和柔光。   四周黑暗,唯有他所在的地方灯光温柔。   姚映疏定住。   谈之蕴似有所感,偏头看来,“怎么出来了?”   “都睡着了,我出来看看你。”   她提着灯走近,拧眉问:“还没回来吗?”   谈之蕴摇头,“没。”   这么晚了,怎么会还未回来?   姚映疏下意识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谈之蕴:“若是担心,我与你一起去找找。”   “真的?”   她偏头去寻他的眼睛。   “真的。”   谈之蕴颔首。   灯光下,他那双桃花眼似淬了暖光,温柔又坚定。   姚映疏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像从前背着大伯和大伯母偷偷吃糖,甜味在舌尖迸射时,有股隐秘的欢喜从心脏蔓延。   她弯弯眼,“好。”   二人端着灯,沿着巷子向外找。可惜找了一个多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子时过了一半,姚映疏止不住地打哈欠,压下担心催促谈之蕴去睡,“你快去休息,明日一早还得去书院呢。”   谈之蕴安慰,“柔姐儿还在这儿,林娘子明日怎么也该回了,你别太忧心。”   姚映疏点头,“好。”   果然不出谈之蕴所料,翌日巳时末,林月桂敲响了姚家大门。   姚映疏牵着柔姐儿去开门,小姑娘眼尖,瞧见那道熟悉的影子,松开姚映疏的手,炮仗似的冲过去,“娘亲!我好想你!”   林月桂身形一僵,呼吸微窒,僵硬抬手抚摸柔姐儿发顶,涩声道:“娘亲也很想你。”   姚映疏走上去,“月桂姐,你们昨日去哪儿赴宴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和谈之蕴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你们。”   林月桂微微牵唇,笑意惨淡,“昨晚不慎喝醉了,不想回来打扰你们,随意找了家客栈歇息。”   “欢欢,多谢你替我照顾柔姐儿,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好。”   姚映疏挥手和两人告别,目光移到林月桂脸上,奇怪道:“月桂姐敷了粉?”   林月桂表情僵住,不自然道:“是、是啊。醉后脸色不好,用粉遮了遮,家里还有事,欢欢,我就先回去了。”   她仓皇偏头,牵着柔姐儿匆匆往家走。   晃眼阳光一照,恍惚间,姚映疏好似看到了林月桂脖颈上一抹暗色痕迹。   她没看清,往前追两步,然而林月桂走得太快,转瞬间开门进去,消失在她面前。   面对紧闭的大门,姚映疏眉头拧紧。   那抹痕迹在眼前乱晃,挥之不去。   怎么感觉月桂姐怪怪的?   接下来几日,姚映疏更是觉得奇怪。   以往爱来她这儿串门的月桂姐不来了,她去寻她,丢下一句有事就匆匆关上门,仿佛生怕见人似的。   姚映疏越想越觉得奇怪,“你们说,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日旬休,趁着谈之蕴和谭承烨都在家,姚映疏问出自己多日的疑惑。   谭承烨嗑着瓜子,“林婶子和咱们家好,有什么难处不能直说?”   林月桂时常也会做些吃食送过来,谭承烨对她印象还不错。   谈之蕴不赞同,“便是关系再好,有些事也不能直说。”   谭承烨好奇,“比如?”   谈之蕴一噎。   “比如你赶紧吃你的吧!”   姚映疏横他一眼。   谭承烨哼哼唧唧的,“我看出来了!就像我和谈大哥,关系这么好,你不也不愿意说?”   谈之蕴扬唇,笑容里有股诡异的欣慰,“是这个理。”   一家三口岁月正好,院外骤然响起一道软糯的嗓音。   “姚婶婶,姚婶婶,快来帮柔姐儿开开门呀!”   姚映疏起初没听见,还是谈之蕴提醒,“外面好像是柔姐儿?”   柔姐儿?   姚映疏起身去开门。   她怎么一个人来了?   好不容易旬休,昨晚上连夜将课业写完,谭承烨这会儿闲得没事,嗑着瓜子跟上去。   柔姐儿小小一个站在门外,抬起小脸乖巧道:“姚婶婶,娘亲让我上你家玩。”   姚映疏摸她光滑的脸,笑道:“娘亲呢?”   “在家呀。”   谭承烨抓了把瓜子递给柔姐儿,“她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柔姐儿小声说谢谢承烨哥哥,鼓着脸颊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歪着小脑袋,低声道:“或许和那个伯伯有关。”   “伯伯?”姚映疏皱眉,“什么伯伯?”   柔姐儿往后看一眼,悄声道:“有个伯伯来敲我家门,娘亲不让我看,随后就让我过来了。”   这事好生怪异,为何家中来客,月桂姐却不让柔姐儿待在家里?   伯伯……   莫名想到那日在陌生男人身上嗅到的萼绿君香气,姚映疏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和谭承烨对视一眼,把柔姐儿往门里推,“柔姐儿,谈叔叔在里面,你先进去找他,我和承烨哥哥去去就来。”   把门关上,姚映疏疾步去敲门,“月桂姐,月桂姐?”   谭承烨咽下嘴里的瓜子仁,紧紧跟在她身后。   目光一瞥,他拉扯姚映疏衣袖,“门没关。”   姚映疏动作一顿。   什么情况下,月桂姐会慌得连门都没合拢?   姚映疏抿唇,沉下脸推开门,把门后的顶门棍拿在手里壮胆。   谭承烨见状,也放下瓜子去抽门闩。   抽两下没出来,他只好放弃,抱起檐下用来接雨水的陶罐。   屋内有几声奇怪的响动,母子俩默契地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大开,屋内一览无余。   一个男人压在林月桂身上,她如傀儡般仰面躺着,神色空白绝望,眼角泛着晶莹。   仿佛有闷棍敲在姚映疏脑后,她头皮一紧,瞬间头晕目眩,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住,憋得她喘不过气。   谭承烨瞪大眼,霍地冲出去,举起陶罐狠狠往下一砸,愤怒大吼,“淫贼,受死!”   “哐当——” 第55章   陶罐在那男人身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顺着床沿往下掉落,“噼里啪啦”一声砸下,碎片震颤不已, 不断摇晃。   声音仿佛雷鸣,轰然炸在姚映疏心里, 她猛地醒神,手里顶门棍颤颤巍巍脱落。   姚映疏快步走过去,与谭承烨合力把那男人推开, 掀开被子裹住林月桂的光裸的身子,抱着她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月桂姐,没事了, 你别怕, 别怕。”   林月桂缩在姚映疏怀里, 目光空洞,呆呆地注视着虚空。   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看得姚映疏心慌不已,颤着嗓子慌乱道:“月桂姐, 月桂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月桂姐你跟我说说话啊。”   “月桂姐,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 我给你出气,你别吓我月桂姐。”   谭承烨怒气上涌,拾起姚映疏掉落的顶门棍, 狠狠打在摔落地面的男人身上,一边打一边骂。   “混蛋!淫贼!畜生!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妇女,你不要命了?今个儿我非打死你不可!”   小少年清亮愤怒的嗓音回荡在耳侧,林月桂呆滞的目光里多了丝神采,裹在被子里的身子开始颤抖。   姚映疏急忙用手轻轻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月桂姐,你别怕,有我在呢。”   林月桂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面色惶然转过视线,迟疑道:“欢、欢欢……?”   “是我是我。”   姚映疏安抚道:“月桂姐你别怕,我和承烨在呢。”   林月桂偏头,瞧见握着顶门棍,一脸凶狠厌恶的小少年,又低头看见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情绪崩溃,抱着姚映疏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姚映疏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忙安慰,“月、月桂姐你别哭啊,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给你出气,你别哭,你别哭。”   林月桂揪住身上的被子,眼泪落在肌肤上,烫得她不住颤抖,“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哭声一声比一声哀切绝望,听得谭承烨鼻子发酸,逐渐停下挥打的动作,吸吸鼻子收回眼泪,“林婶,我和姚……我和我娘在呢,你别怕。”   他低头抹眼泪,余光里有道影子从眼前掠过,震惊焦虑的嗓音在耳畔砸响。   “月桂姐!”   抬头一看,林月桂忽然挣脱姚映疏的怀抱,猛然朝着房柱撞去。   “林婶!”   谭承烨目眦欲裂,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丢下顶门棍飞扑过去一把抱住林月桂的腰,硬生生把她拖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姚映疏也很快扑过去,动作迅速用被子把林月桂裹住。   “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拦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林月桂崩溃挣扎,“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啊!”   姚映疏艰难控制她的动作,劝道:“月桂姐,没什么的,咱们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真的没事。”   “你就这么送了性命,岂不是便宜了那狗?你丧了命,他却逍遥法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对对对。”   谭承烨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腰龇牙咧嘴道:“林婶,你还有柔姐儿呢,倘若柔姐儿没了娘,你让她怎么办?”   “柔、柔姐儿?柔姐儿……”   林月桂去抓头发,面色惶然,哭音颤抖,“不能让柔姐儿看见我这副模样,不能让她看见,不能……”   “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的声音骤然从屋外响起,姚映疏倏然一惊,霍地转头。   年轻男子站在院内,拧眉望着屋中一幕,神色逐渐凝滞。   躺在地面浑身赤裸的男人,裹着被衾被姚映疏抱在怀里的林月桂,一片狼藉的屋子……无一步诉说着此处方才发生了何事。   他提步,慢慢走进屋里。   没在他身后看见柔姐儿,姚映疏松了口气,拧着眉头回答谈之蕴方才的问题,“我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谈之蕴走进来,蹲在昏死那人身旁,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   看清模样的那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男人挣扎几下,眼皮跳动,似要醒来。   谭承烨惊叫,“怎么办,他快要醒过来了。”   姚映疏咬牙恨声,“报官,必须抓他去报官!”   谈之蕴的“不可”二字还未出口,林月桂陡然尖叫一声,“不行,不能报官,不能报官……”   “月桂姐你别怕,我们就说他入室抢劫,不会对你……”   话音陡然顿住。   姚映疏看清躺在地上的人,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她眼前一晕,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他,怎么会是他?!   河阳县的父母官,姜文科姜县令?!   刹那间,姚映疏想起了在巷口携带萼绿君花香的男人。   难怪她当时觉得有几分眼熟,当初在公堂上,她亲眼见过的!   混蛋,这个狗官!   姜文科无意识地哎哟一声,姚映疏恨得松开林月桂上前,刚迈出一步,手忽然被人拽住。   林月桂似是恢复了理智,将姚映疏往门外推,喃喃道:“走,趁他没看见你们,快走。”   她又去拉谭承烨,用力把人推出去,嘶吼道:“走啊!”   姚映疏眼酸,“月桂姐……”   谈之蕴拽紧她和谭承烨的手腕,拉着母子俩往外,“走,听林娘子的,先回去。”   姚映疏被拉得踉跄,一步三回头走了。   屋里,林月桂怔怔看着姜文科,遍布泪水的眼里涌出恨意,她抹了把泪,颤颤巍巍站起身,拾起地上衣物,一件件穿在自己身上。   “嘶……”   姜文科醒来时脑后剧痛,伸手去摸,好大一个包。不仅如此,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剧烈疼痛。   恶声恶气道:“谁打的?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打我?”   林月桂坐在妆台前,冷漠地从镜子里注视他。   姜文科瞥到她的身影,跌跌撞撞走过来,从背后攥住林月桂的肩,“你一定看到了,说,那人是谁?”   林月桂冷漠不语。   姜文科脑后阵阵疼痛,往常对待美人温柔的语气里也夹带几分不耐,“桂娘,你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倔?”   “好好与我说说,那人究竟是谁?”   林月桂眸中生恨,字字切齿,“若早知我会引狼入室,那日就不该放你进来。”   姜文科寻上门那日,林月桂便对他的眼神极为厌恶,但看在只是一个过路人的份上,她维持着体面,客客气气地把人请出去。   可没想到,引来的却是头豺狼。   “你以为我是那日才看上你的?”   姜文科手指在林月桂肩头摩挲,看着镜中清秀佳人,身上的伤仿佛都没那么痛了。   手下滑,抚摸美人凝脂般的脸庞,嗅她身上香气,姜文科沉醉道:“那日你去县令府送绣帕,我便看中你了。”   林月桂厌恶地偏过头去。   见状,姜文科笑容微顿,嗓音微沉,“桂娘,你当真以为那晚的事是意外吗?”   林月桂霍然抬首,“你说什么?”   美人生起气来也是极为好看的。   姜文科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佳人,嘴角笑容轻蔑讽刺,“那夜酒里的药,可是你夫君亲手下的。”   林月桂耳边仿佛有杂音不断回响,姜文科的声音渐行渐远,她大脑一片空白,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回神。   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猛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夫君向来对我极好,他怎么会这样对我?”   “桂娘,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夫君吗?”   姜文科的声音仿佛恶鬼附耳,“当初我找上他时,他的确犹豫了多日,可我不过许诺他一个县衙文书的职务,他二话不说当场应下。”   “在他心里,他和自己的前程可比你来得重要。”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   林月桂摇头,眼泪成串坠落,理智崩塌,泣不成声,“他已经是秀才,八月若是运气好,极有可能榜上有名,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文科不屑冷笑,“姓曾的考了这么久,你当真以为他能考中?”   “桂娘,你的夫婿不过是个草包,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用来娶你和中秀才。中举?凭真才实学,他怕是考到下辈子都中不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可不得想捷径?”   “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对我,你这都是胡编乱造骗我的!”   林月桂一把推开姜文科。   他身上本就有伤,这一下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面色狰狞地捂住伤口,气道:“若是我胡诌,姓曾的为什么不敢回家?”   林月桂瞬间头晕目眩。   是啊。   那日晨间,他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处,她崩溃大哭时,他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可事后为什么任由她独自一人在家,愧疚又自我厌弃?   他不是她的夫君吗?他为什么,连回家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林月桂起初以为是他嫌弃她脏,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他心虚了。   是他亲手把她送到别的男人床上,是他背叛了他们夫妻多年的感情,他不愿,也不敢面对她痛苦的眼神。   曾名良,你好狠的心啊!   林月桂怔怔落泪。   姜文科眼里掠过满意神色,忍痛爬起,温声道:“桂娘,你现在告诉我,是谁把我打成这样的?”   林月桂抬起泪眼,麻木道:   “是曾名良。”   ……   “等等等等,你们为什么不报官,把那淫贼绳之以法?”   谭承烨松开谈之蕴的手,皱着眉头一脸愤怒,“万一我们走后,那狗东西醒来又欺负林婶怎么办?”   他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对女性长辈倒还挺敬重,撞见林月桂的事后一直处于义愤填膺的状态。   姚映疏咬唇,愤愤道:“方才那人就是河阳县的县令,报官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还会派出官差抓自己?”   “什么?”   谭承烨大惊,“他是河阳县的县令?”   “嘘。”   姚映疏连忙捂住谭承烨的嘴,往门后看一眼,“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谭承烨嗯嗯点头。   确认他不会大喊大叫,姚映疏松开手,沉沉叹了声气。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软糯嗓音忽然插进来,三人齐齐偏头。   柔姐儿领着小福站在院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姚婶婶,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没什么。”   姚映疏摆手,“柔姐儿怎么在这儿?”   柔姐儿:“刚才我进来找谈叔叔,他听说你们去了我家,让我乖乖在家里和小福玩。”   “姚婶婶,我娘还在家吗?”   对上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姚映疏实在没有勇气说出真相,艰涩道:“在、在。柔姐儿,娘亲现在有事要忙,你就在姚婶婶家里好好玩,好吗?”   柔姐儿重重点头,笑容甜美又乖巧,“嗯!”   姚映疏心里越发酸涩,摸了摸柔姐儿柔软发丝,让她和小福去堂屋。   “你们说,这事曾秀才知不知道?”   转到书房,姚映疏推开窗子,遥遥看着柔姐儿开心的笑脸。   谭承烨:“肯定不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负!”   谈之蕴不吱声,回想起和曾秀才的寥寥几次相见,暗道那可不一定。   那人给他的感觉,总有几分不舒服。   姚映疏也没出声。   脑海里鬼使神差浮现出曾秀才失魂落魄的脸,此时此刻,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一个两个都不开口,谭承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狐疑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姚映疏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先等等,等那狗官走了,我去看看月桂姐。”   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实在坐不住,姚映疏走到一门口,把门开出一条小缝,趴在门上偷偷观察。   谭承烨蹑手蹑脚跟来,踮起脚尖够着脖子看,小声道:“好像走了。”   姚映疏又等了一刻钟,推开门走出去,敲响对面的门。   里头没动静,门依旧没有阖上,她推开门,小心翼翼走进去。   谭承烨紧随其后,左右张望寻找武器防身。   卧房的门开着,母子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四处寻找姜文科那狗官的身影。   仿佛含着砂砾的沙哑女声落下。   “他已经走了。”   姚映疏抬头,看见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的身影,“月桂姐,你没事吧?我们走后那狗官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姚映疏疾速冲过去。   林月桂扯唇,“我没事。”   她抬头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轻声道:“相反,我得感谢他。”   “啊?”   姚映疏和谭承烨齐齐震惊。   林婶该不会是受的打击太大,脑子出了问题吧?   她怎么会感激一个伤害她的人?   震撼间,林月桂蓦地嗤笑一声。   嗓音充斥着嘲讽冷笑。   “我得感谢他,让我看清了这么多年睡在枕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畜生。” 第56章   “混蛋!畜生!”   姚映疏咬牙暗骂一声, “那姓曾的简直不是人!”   “月桂姐。”   她握住林月桂肩膀,“你现在想怎么办?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对对对。”   谭承烨也反应过来, 握紧拳头义愤填膺,“林婶, 我现在就去把那姓曾的教训一顿!”   “不用了。”   林月桂苍白一笑,“你们什么也不用做。”   “林婶!”   谭承烨震惊,“你该不会还想和那姓曾的做夫妻吧?他都把你给卖了!要我说啊, 你该现在就把他叫回来和离!”   “和离……?”   林月桂垂下眼睑,低声喃喃,“和离了,我的柔姐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若是没有娘亲在身边, 能吃饱穿暖吗?”   谭承烨理所当然道:“那就让柔姐儿跟着你啊。”   想得太简单了。   林月桂扯了扯嘴角。   “不必, 你们回去吧,往后……往后也少往我这儿来。”   “月桂姐。”   姚映疏拧眉担忧,“你是不是担心那姓高的狗官……”   林月桂指尖一颤, 她未曾多言,再次重复, “回去吧。劳烦把柔姐儿送回来。”   姚映疏咽下叹息,满腹忧虑地走了。   把柔姐儿送回去后,她一到家就把自己摔在椅子里, 忍不住骂道:“禽兽!那姓曾的真不是个东西,怎么会有为了前程把妻子送给别人的畜生!”   谈之蕴方才已经听谭承烨说完了事情的经过,眸底掠过冷光,“这世上多的是不把妻子当人看的禽兽。”   谭承烨忿忿不平,“这那姓曾的实在太不是人了。”   他对林月桂的印象向来不错, 今日又亲眼见到她被欺负,满腔热心化为怒火,手握成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杯中茶水晃荡不已。   “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帮帮林婶。”   姚映疏叹气,“你有什么好法子?”   谭承烨和她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把视线放在谈之蕴身上。   年轻男子垂眸,轻轻吹了口茶汤,浅吟一口后将茶杯放下,嗓音平静到堪称冷漠。   “我没有法子。”   谭承烨:“那谈大哥你现在想一个嘛。”   姚映疏搭腔,“对对对,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好方法帮助月桂姐摆脱那两个禽兽。”   “我为什么要帮?”   这句话问得姚映疏很是奇怪,拧着眉头道:“我们和月桂姐要好,为什么不帮?”   谈之蕴撩起长睫,清澈眸底蕴着月色般皎洁清冷的光。   “娘子,我们搬到望舒巷不过几月,就算与林娘子家关系甚好,可有好到为了她得罪河阳县县令吗?”   年轻男子冷漠如冰的嗓音清晰落下,“你们忘了?当初在雨山县,只是得罪了一个与县令家沾亲带故的郑文瑞,你们便仓皇逃离。如今将要得罪的,可是正正经经的一县之首。”   “你们当真有这个准备?”   这一番话仿佛兜头凉水,将姚映疏的怒火熄灭。   她哑口无言,嘴唇紧抿,轻声道:“可是那日我分明在巷口见到了姜文科,发现了异常,却没能及时提醒月桂姐。还有她赴宴那日,我应该把她拦下的,我、我……”   谈之蕴冷静道:“林娘子的苦难不是我们造成的,无论娘子是否提醒,只要曾秀才有异心,对他毫无防备的林娘子,始终都会经历今日这一遭。”   谭承烨呆呆道:“那、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他想起在雨山县时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又回想起今日林月桂苍白绝望的脸色,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帮,当然要帮。”   另一个说:“算了算了,还是明哲保身较好。”   两人不断争吵,吵得谭承烨头都疼了,良心在不断拉扯。   就在他陷入迷惘时,一道声音霍然落下。   “不行,我做不到。”   姚映疏骤然抬头,直视谈之蕴的眼。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月桂姐受苦。”   “这世上受苦的女子多了去了,难不成你每个都要管?”谈之蕴声音沉下,“姚映疏,你不是圣人。”   “我当然不是圣人。”姚映疏抿唇,“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普爱众生。我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我的亲人朋友。相识这么久以来,月桂姐对我一腔真心,我视她为友,实不愿她受苦。”   她坚定道:“我一定要帮她。”   “姚映疏!”   谈之蕴额角青筋凸显,第一次在姚映疏和谭承烨面前显露怒容。   “你太不自量力了。”   “我当然知道我不自量力。”   姚映疏倔强抬头,水灵灵的眼睛盯着谈之蕴,“但倘若人人皆只知明哲保身,这天下未免太过冰冷。”   “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当下,我只想从心而为。”   谈之蕴沉声,“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没有。”   姚映疏偏过脸去,语速极快,“你若担心惹祸上身,那我们和离好了。”   “你说什么?”   姚映疏咬咬唇不再接话,又去看谭承烨,“还有你,你要是害怕,从今往后我们就断绝关系,把钱一分,就此桥归桥路归路。”   话落,她陡然转身,身影快速从门口消失。   谭承烨被她这番话镇住,小声恼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转头去看谈之蕴,抱怨道:“谈大哥,我觉得……”   黑沉沉的视线射来,仿佛有冷风刮过,头顶哗啦啦掉落雪堆,砸得谭承烨一个激灵。   他后背凉飕飕的,飞快道:“我觉得姚映疏说的对,谈大哥,你太没人情味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谭承烨噌的一下跑出去,兔子似的没影了。   屋外蝉鸣阵阵,吵得谈之蕴心烦意乱。   想到方才谭承烨的话,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满是嘲讽。   人情味?   这种东西他很久以前就不需要了。   他娘被打得奄奄一息时,当初那些受她恩惠的伯娘婶子,可有站出来为她说过哪怕一句?   他高烧重病,他娘忍着一身的伤挨家挨户地借银子时,他们有给她一分希望吗?   人情?人情……呵……人才是这世间最无情的东西。   像姚映疏这样愚蠢的人,早晚要吃苦头。   和离也好,算是给他这段时间的妄想敲一个警钟。   无情之人,最忌生情。   早些脱身,早些……   谈之蕴垂首,盯着宽阔掌心。   温热触感从掌内一闪而逝,他猛地攥拳。   ……   “哎唷,哎唷,轻点轻点,疼死了!”   姜文科一巴掌把身前小厮的手拍开,怒道:“毛手毛脚的,去换个丫鬟来。”   小厮急忙退下。   丫鬟上完药后,姜文科摸着至今仍在疼的后脑勺,对曾名良简直痛恨不已。   “来人,起轿!再召集三五个小厮跟我走。”   “是。”   一行人离开县令府,姜文科去客栈要了间客房,让人将曾名良请来。   他躺在客房床榻上,被小厮服侍吃茶,摸着身上的伤呻吟,怒火节节攀升。   “人怎么还没来?”   房门被人敲响,小厮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来,“大人,曾秀才来了。”   姜文科沉着脸,“进来。”   曾名良恭恭敬敬见礼,“见过县令大人。”   姜文科冷声,“关门。”   身后房门砰一声关上,曾名良不解,“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   姜文科冷笑一声,“当然是关门打狗。”   “来人,给本县令打,狠狠地打!”   曾名良惊,“大人这是何意?”   下一瞬,小厮陡然抽出一根木棍,狠狠打在他背上。   曾名良本是个柔弱书生,如何经得住这样的打,后背剧痛,他身躯一颤,猛地向前扑去,疼得脸色发白,冷汗从额角掉落。   膝盖刚跪下,棍棒如雨点骤落,他惨叫着躲避,急促焦声,“大人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姜文科刚想发出一个冷笑,身上疼痛袭来,他痛呼一声,恼怒道:“曾名良,你殴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曾名良一头雾水,举手挡在头顶,“大人,我哪儿来的胆子敢殴打您啊……啊!”   他疼得唇色发白,呼吸急促,“大人还请先停下,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姜文科正在气头上,哪儿能听他的话,指着曾名良怒道:“你还敢狡辩,给我狠狠地打!”   “饶命啊大人!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大人!大人!”   将曾名良打得瘫倒在地,姜文科这才出了口恶气,龇牙咧嘴质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   曾名良艰难抬头,脸上已被打得青紫,话音含糊,“敢问大人,今日我是在何处殴打您的?”   “还能在哪儿?”   姜文科怒道:“当然是在你家!”   他家……   这么说,姜文科今日又去找桂娘了。   曾名良眸色晦暗,咽下一口气,缓声道:“可是大人,今日我一直在私塾,从未外出。孔家私塾的同僚皆可为我作证。”   姜文科一怔。   “你说的是实话?”   “曾名良岂敢欺瞒大人?”   姜文科拧眉,“那你说,今日殴打本官的究竟是谁?”   曾名良也不知是谁,他再问:“大人确认那是个男子?”   “当然。”   与桂娘关系甚好,甚至能出入家中的男子,曾名良想不出是谁。   可男子做不到,女子却能做到。   更何况那女子身边还有两名男子。   谈之蕴看着不像是能做出这事的人,可谭承烨就不一定了。   曾名良道:“许是对门的谈之蕴谈秀才。”   “谈之蕴?”   姜文科拧眉,“这名字怎么有几分耳熟?”   “大人忘了?他家当初遇贼闹上公堂,还是大人给断的案。”   这么一说,姜文科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清隽文雅的身影。   原来是他。   “他为何要打本官?”   曾名良眸色深沉,忆起与谈之蕴的寥寥几面,他落在自己身上平淡又轻蔑的目光,一咬牙道:“大人有所不知,他家姚娘子与桂娘来往甚密,一来二去的,谈秀才也就对桂娘……生出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说什么?!”   姜文科震怒,气到翻身坐起,“你说他觊觎桂娘?”   “是。”   曾名良攥拳,一脸隐忍。   “本来我看在邻居的份上不予理会,可没想到,他竟不顾脸面趁我不在闯入我家窥探桂娘。”   “大人,此贼不怀好意,您断然不可放过他!”   姜文科犹疑,“那桂娘为何说打我的人是你?”   仿佛一道雷光当头劈下,曾名良霍然抬首。   桂娘……竟是桂娘!   难怪姜文科找上了他。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能对他如此绝情!   曾名良险些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桂娘那贱人见异思迁,看上了谈之蕴!   可是不行。   文书的职务还未到手,姜文科现在对桂娘正热乎,他不能破坏他心目中桂娘的形象。   曾名良低头苦笑,“许是桂娘怨上了我,故意想挑拨我与大人的关系。”   此话姜文科信了。   毕竟他前一刻正好对桂娘揭穿了曾名良的假面,她怨恨之下极有可能报复自己的丈夫。   姜文科起身,从腰间摘下钱袋,“今日是本官冤枉了你,这是药钱,拿去治伤罢。”   “至于文书你先别急,等本官消息。你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本官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曾名良握住钱袋,感恩戴德道:“多谢大人。”   无人瞧见的角落,他眸底透出阴狠之色。   出了客栈,姜文科骤然停下脚步,往后望一眼。   什么谈之蕴觊觎桂娘?曾名良当他以为他没见过谈之蕴的娘子?   那般世间少有的美貌,谈之蕴是瞎了眼才会生出异心偷香窃玉。   只可惜他钟爱清秀婉约的女子,那姚小娘子美则美矣,却不为他所喜。   不过,有句话姜文科却是信的。   以桂娘与谈家的交情,他身上的伤极有可能是谈之蕴打的。   不过一个小小秀才,竟也敢伤他?   姜文科面露怒色,招了小厮近身,低声吩咐,“查查谈之蕴,再替本官找人教训教训他。”   小厮恭声道:“是。”   姜文科拂袖,仰首道:“回府。”   敢伤他,管他是曾秀才还是谈秀才,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   谭承烨被拦在门外,敲门小心翼翼道:“我能进去吗?”   “姚映疏,姚映疏?”   “小娘?”   门内响起沉闷的声音,“没门锁。”   谭承烨推门进去,姚映疏沉着脸坐在床上不说话,见他进来,蓦地低声骂道:“没人性,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我们之前都被他给骗了!”   谭承烨忍不住为他小爹说句公道话,“之前他也没说自己有情有义啊。”   姚映疏瞪眼过去,“你站哪边的?你要是跟他一头,咱俩现在就散伙!”   “别介,别啊,我肯定跟你一头。”   谭承烨急忙表明态度。   “只是……我小爹说的话也有道理。”   这两人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谭承烨听来听去,绕的脑子都迷糊了。   虽然他也害怕得罪县令,但他也觉得林婶子实在可怜。   实在不知道怎么选,那就听姚映疏的吧。   毕竟当初在雨山县,也是听她的才保全了家产。   姚映疏抿唇。   她当然知道谈之蕴说的有道理,他们几个普通百姓,怎么斗得过一县县令?   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她揪住裙子。   可他说这话时的模样太冷漠了,这让她怀疑,这段日子的温情,是不是都是谈之蕴装出来故意给他们看的?   他们之间,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情谊?   他今日对月桂姐这么冷漠,来日会不会也对她和谭承烨如此?   姚映疏陷入迷茫。   谭承烨端详着她的神色,小声询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姚映疏甩甩头,把谈之蕴从脑海里甩出去。   “先去看看你林婶。”   临走前林月桂的神色着实不对,她怕她又想不开。再者,要想帮她,还得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出了门,往谈之蕴的房间看一眼,姚映疏别过头去,大步往外。   两人刚打开门,抬眼瞧见曾名良开门走进去。 第57章   曾名良一瘸一拐进门, 大声唤道:“桂娘,桂娘!”   林月桂抚摸柔姐儿脑袋,温柔道:“柔姐儿先回自己房间好不好?”   柔姐儿够着脑袋看外面, 犹疑道:“可是爹爹回来了。”   林月桂神色一黯,温声哄道:“可是娘和爹有话要说, 柔姐儿先去房间里待会儿,等我们把话说完了,我再叫你。”   柔姐儿撅了噘嘴, “好吧。”   她不太高兴地埋着脑袋往外走,碰见曾名良时闷声叫道:“爹爹。”   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爹、爹爹, 你……”   曾名良勉强道:“爹爹没事, 柔姐儿先下去吧。”   他看着林月桂, 目光定定落在她脖间痕迹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你……!”   “有什么话进来说。”   林月桂态度冷漠。   进了屋, 房门在柔姐儿面前关上,她一步三回头回到自己房间, 面色不安,总觉得爹爹和娘亲的表情不对。   娘亲……从来没那么对爹爹说过话。   屋内,曾名良指着林月桂脖颈, 红着眼骂道:“奸夫□□!你们居然趁我不在,在家里苟合!”   林月桂冷冷看着他,“这一切不都是你促成的吗?”   “难道是我自己爬上了姜文科的床吗?”   “难道是我自己脱了衣裳勾引他吗?”   一声又一声质问令曾名良哑口无言。   听出林月桂声音里的冷漠,他颓然道:“桂娘,我也是没办法。”   “他可是县令啊。”   “他是县令又如何, 你也是秀才!”   林月桂眼里溢出水光,“你在他面前不必卑躬屈膝,你有什么可怕的?今年秋闱你不是要下场吗?你不是要考举人吗?那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文书,把自己的妻子送到别人床上!”   “我问你,为什么!”   愤怒绝望的吼声如雷鸣般落下,曾名良身体一抖,抿紧双唇看向对面的女子。   灯光下,她神色憔悴,脸色苍白,泪水无声掉落,轻声道:“曾名良,当初你家中拮据,交不出束脩,是我爹接济了你。你娘病重,也是我在她床前一口汤一勺饭地照顾,给她送葬守孝。”   “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年少定亲,夫妻恩爱,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一个文书,你让我满腔真心成了笑话!”   “曾名良,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曾名良跪下来,哭道:“桂娘,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啊。”   “你知道中一个秀才花费了我多少精力多少心血吗?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举人我就算是考一辈子也考不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毕生的心愿便是为一方父母官,我在我娘,在岳父岳母床前发过誓,一定会光宗耀祖,让你当上官夫人。”   “可我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我如何让你过上好日子?”   泪水从曾名良眼眶中淌出,“桂娘,我不想一辈子在私塾当个教书先生,我想有出息,我想做官。”   “我先前想,等我在县衙当上文书,我一定会尽快往上爬,找到姜文科的把柄,把他从县令的位置上拉下来。”   “到时候,你和他之间的事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林月桂笑了一声,跌坐在床榻上,不知是在笑他天真还是愚蠢。   泪水砸下,她紧紧攥住被子下的硬物。   “桂娘,桂娘。”   曾名良膝行上前,握住林月桂的手,“你看我如今的模样,这都是被姜文科给打的。”   “你出了气就原谅我好不好?等我扳倒了姜文科,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们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林月桂只觉得可笑,偏头看向曾名良,压下声音里的哭音,“你的意思是,是要我一女侍二夫?”   她牵唇,恶意朝着曾名良压去,“你知道我和姜文科都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是怎么碰我的吗?那日清晨,我太过崩溃,至今没喝避子汤,或许此刻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敢把它落了吗?”   林月桂抽回手,轻轻笑出声,清亮目光似冰锥刺在曾名良脸上,一字字如针尖刺骨,“曾名良,你扪心自问,你不膈应吗?倘若当真如你畅想的那般,到时候,你怎么面对那个没有你血缘的孩子?春风得意之际,你敢保证你不会嫌我弃我,另觅佳人吗?”   “倘若你敢发誓,我便信你。否则你必遭天打雷劈,穷困潦倒郁郁不志,无妻无子孤寡一生,横死街头无人殓尸,死后被剥皮抽筋,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曾名良面色大变,颤抖着伸出手,“我、我……”   他咽了口唾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剩下的话,哀求道:“桂娘,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林月桂嘲讽一笑,将他的话打断,“你做不到。”   此时此刻,她看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贪慕虚荣。他如此好面子,倘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会怎么对她?   他会视她为污点,厌她恶她,嫌她不干净,曾做过别的男人枕边人。   哪怕是他亲手将她送到那张床上。   林月桂浑身泛冷,倏地握紧掌中之物。   “哐当——”   房门陡然被人推开,谭承烨闯了进来,握紧手里棍棒,一个劲朝曾名良打去。   “你这不要脸的混蛋,畜生!”   姚映疏紧随其后,握着竹竿狠狠朝曾名良头上砸去。   “贱男人,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还想要月桂姐原谅你?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她就原谅你了!”   “混蛋,狗都不如的东西!你去死吧!”   林月桂怔怔看着闯进来的两人,握紧的手忽然松开。   曾名良今日本就遭了一顿毒打,能走回来已是强撑,哪怕如今下手的是两个姑娘和小少年,也毫无还手之力,躲避着怒喝,“这是我家的事,你们凑什么热闹,滚开!”   姚映疏冷嗤,“你都能做出卖妻的事,我帮月桂姐教训你怎么了?贱人,你这么想往上爬,凭什么卖了月桂姐,怎么不把你自己给卖了?”   “我看那姜文科和你还挺配的,一个恶心一个龌龊!”   曾名良大怒,“你胡说八道……”   “啪——”   姚映疏狠狠一巴掌甩在曾名良脸上,他本就被打得青紫的脸瞬间红成一片,眼睛猩红愤怒地瞪着她。   “你敢打我?”   “你敢瞪我小娘?!”   谭承烨把棍子一竖拄在地上,抬手又给了曾名良一巴掌,“你这双招子要是不想要,小爷我立马给你挖了!”   曾名良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   话未说完,谭承烨又是一棍下去,正中曾名良脑袋。   “嗡”的一下,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谭承烨慌了,扭头去向姚映疏求证,“我、我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姚映疏也慌了下,她快速恢复镇定,蹲下身去确认曾名良的气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谭承烨放下心,瞪他一眼,“便宜你了!”   姚映疏去看林月桂,“月桂姐,姓曾的恶心又龌龊,你真的还能和他过下去吗?”   林月桂闭眼,泪水划过脸颊,“过不下去了。”   “行。”   有她这句话姚映疏就放心了,“趁现在还能拿住他,我们立马要他写和离书,让他把柔姐儿留给你。”   林月桂怔忪,“能行吗?”   谭承烨目露凶光,“不行小爷我打到他行!”   “月桂姐。”姚映疏认真问:“你要和离吗?”   对上她和谭承烨的目光,林月桂整个人都在发抖。   要和离吗?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已经和这个恶心的男人过不下去了。   本来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可看着面前两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人,她内心忽然开始动摇。   过了许久,林月桂咬牙,“离,我一定要离。”   拿来纸笔,姚映疏去打了盆水递给谭承烨,“把他泼醒。”   谭承烨毫不犹豫,唰的一下把水泼在曾名良脸上。   “咳咳——”   曾名良呛咳着转醒。   姚映疏使了个眼色,谭承烨当即把盆一放,上前抓住曾名良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遭了两顿毒打,曾名良此刻浑身疼得发抖,他睁眼被水雾弥漫的眼睛,咬牙道:“你们要做什么?”   林月桂把纸笔往他面前一递,平静道:“曾名良,我们和离。”   曾名良感到不可思议,“桂娘,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林月桂的情绪平稳下来。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不配她再付出一丝情绪,她面无表情道:“我们和离。”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曾名良陡然觉得慌乱。   她怎么敢,怎么敢和他提和离!   “桂娘,你当真不能原谅我吗?”   “你有什么脸面让我原谅?”   林月桂语气里尽是嘲讽,“我又凭什么原谅你?”   “现在就写和离书,你若不肯,我明日就去你私塾门口大声宣扬你做的恶心事,让你的同僚们看看,你曾名良到底是个什么人面兽心的东西。”   对上曾名良震惊的眼神,她弯下腰,眼神透出狠意,“你别以为我不敢。我的清白既然已经毁了,什么名节,我一概不管,我只要和你同归于尽。”   曾名良脸颊肉颤抖。   倘若真到了那一日,同僚书生们的唾沫一定会将他淹死。   孔家私塾也容不下他。   姚映疏焦急地看了眼林月桂,生怕她当真出此下策,忙道:“你若不写,我就打到你写!”   谭承烨接收到她的眼神,一脚踩在曾名良腿上,疼得他大叫一声。   “桂娘、桂娘,你当真要如此绝情?柔姐儿,我们还有柔姐儿,柔姐儿你也不要了吗?”   “我当然要柔姐儿。”   林月桂直起身子,冷声道:“我要你在和离书上写下柔姐儿跟我,从此以后和你再无关系。”   曾名良怔住。   谭承烨踩在他伤处,脚尖狠狠碾下,“你写还是不写?”   曾名良痛叫,“我写,我写!”   他接过纸笔,被谭承烨扭送到桌边,颤颤巍巍写下和离书,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月桂接过,端正落下名讳。   看着纸上两个名字,她心里的劲忽然就松了。   眼里泛起泪光。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和曾名良再无瓜葛。   猛地闭眼,林月桂掩下泪光,喝道:“滚,现在就滚出我家!”   曾名良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林月桂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姚映疏轻轻抱着她安抚,“月桂姐,别哭了,摆脱这个畜生,你该高兴才是。”   林月桂笑意苦涩,“欢欢,你想得太简单了。没了他,我的日子就能安生吗?不可能的。”   姜文科就像一块压在身上的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姚映疏抿唇,迟疑道:“月桂姐,你有没有想过带着柔姐儿离开?”   林月桂一怔,“什么?”   说话声细弱如风,轻轻吹到隔壁。   柔姐儿后背紧紧靠着墙,蜷缩着身子,牙齿将下唇咬到变形,泪如雨下。   ……   心里存着事,第二日姚映疏早早就醒了。   听到谈之蕴起身的动静,她把早食放在堂屋桌上,转身钻进房里,靠在门后竖着耳朵听。   大概一刻钟后,院门开阖的声响突兀响起,小福追出去,汪汪叫了两声。   姚映疏开门出去,往堂屋里一看,她做的早食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口没动。   她又走出二门,福气好好地待在马厩里,抬头对她打了个响鼻。   姚映疏气急败坏地跺脚,恼怒回到院里,抬手摘下一片绿叶,在指尖狠狠碾磨。   “混蛋谈之蕴,饭也不吃马也不骑了,难不成当真想与我和离?”   她眼眶发酸,蓦地丢下手里被摧残得不成样的叶子,“和离就和离!”   “离什么?”   谭承烨睡意朦胧从屋里出来,揉揉眼睛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姚映疏转身进书房,“饭在堂屋,你吃了赶紧去私塾吧。”   她现在就写和离书!   谭承烨奇怪地望着姚映疏的背影。   这大清早的吃火药了?   东方一缕阳光照射在梨花树上,光束穿透绿叶,在地面投射出道道光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地上落叶,光影在手背浮动,似探入浮光跃金的璀璨湖面。   谈之蕴坐在树下,指尖转动叶梗,视线随之而动。   姚映疏气闷生动的脸在眼前浮现,他闭了闭眼。   娘亲自幼便夸他聪慧,一晚上加一上午,足够他弄清楚自己的内心。   他当真想和离,与那母子二人分道扬镳吗?   谈之蕴安静凝视落叶。   许久,他将之丢弃,徐徐起身。   罢了。   如今连个县令都搞不定,来日若是踏入朝堂,他如何应对更强大聪明的对手?   谈之蕴取出老师寄来的信,目光落在上回便发现异常之处。   盐商铁商价钱降了,府衙砍了几个犯人的脑袋,街上地痞也少了……   谈之蕴眯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计较。   散了学,谈之蕴辞别同窗,寻了几个乞儿,拿出银钱,叮嘱他们一番话。   乞儿拍拍胸膛,“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办到。”   谈之蕴颔首淡笑,“多谢。”   事情办完,他转身离开,又去盐铺铁铺逛了圈,待看得差不多了,这才往家走。   日头虽落了,但热意不散,谈之蕴加快脚步。   刚转过一个拐角,他蓦地停步,“谁?”   几道人影蓦地从角落里扑上来,在地面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第58章   谭承烨一回家就找姚映疏, “怎么样,林婶愿意走吗?”   姚映疏丧着脸摇头,“她家祖祖辈辈都扎根河阳县, 看着不太情愿。”   谭承烨焦急,“那又怎么了?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 现在当然是保住自己和柔姐儿最重要。”   姚映疏吸气,“我再去劝劝她。”   她起身去对门,谭承烨放下书箱, 也跟着出去。   门打开后,面前露出林月桂的脸。   她虽说与曾名良和离了,但这段日子受的打击着实太大,神色憔悴, 至今没缓过来。见到姚映疏也只是扯了扯嘴唇, “是欢欢啊。”   姚映疏拉住林月桂的手往里走, “月桂姐。”   在屋内坐下,她语重心长道:“眼下姜文科对你虎视眈眈,我觉得你还是暂时先出去躲一阵。或许见不到你, 姜文科就没了那个心思,你觉着呢?”   “是啊林婶。”   谭承烨也跟着劝, “你不走,那不就是羊入虎口了吗?”   “我知道你们为了我好。”林月桂道:“想了一整晚,我已经想通了。我有个表姑婆就住在河阳县辖内的小林村, 我准备带着柔姐儿去和她作伴,只要不再见到姜文科,哪怕让我在乡下住一辈子我也愿意。”   姚映疏惊喜,“真的?”   “是。”   林月桂浅浅笑了下,神色坚毅, “再是不舍,我总归还是想过安生日子。”   姚映疏用力握紧林月桂的手,“月桂姐,一切都会好的。”   林月桂对她点头。   “你表姑婆家住哪儿?我有空去看望你们。”   “行,我给你写一个。”   寒暄完,姚映疏没看见柔姐儿,问道:“柔姐儿呢?”   “在屋里收拾,我已经和她说好了。”   自从搬到这儿来,姚映疏就一直与林月桂作伴,如今人要走了,她顿感不舍,帮着收拾会儿东西,眼看日头将落,这才带着谭承烨回去。   进了门瞧见大福在院里晃悠,小福懒洋洋地躺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翠绿花草。   姚映疏视线转了圈,没看见谈之蕴的影子,本就低落的心情越发烦躁,拉着谭承烨问:“他还真就不回来了?”   谭承烨左右张望,犹疑道:“不至于吧。”   不就是吵了一架?谈大哥哪至于不回家啊。   “他今个儿没骑马,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姚映疏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嘴上却说:“随便他回不回。”   抬步闷头进了厨房。   谭承烨挠挠后脑勺,纳闷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到底是想他回来还是不想呢?   女人心,海底针,可真搞不清楚。   落日西沉,蔚蓝天空上飘着朵朵奇形怪状的白云,霞光斜斜穿过天幕,白云被橘红色的光线照亮,宛如正在奔跑的黄色小狗。   姚映疏用帕子裹住手,端着一盆汤往堂屋走,刚迈出一步,院门传来响动,高挑颀长的身影从外头走进来。   姚映疏淡淡看他一眼,语调平平,“吃饭了。”   谈之蕴微顿,应道:“好。”   晚风裹挟着热意吹来,垂落晾衣杆上的衣物,他顺手拾起,重新撘回去。   姚映疏眼尖,一下子看见谈之蕴小臂,眉头下意识拧起,不由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手?”   谈之蕴手腕转动。   小臂白皙,线条清晰流畅,隐隐可见肌肤下的血管。一条痕迹横贯其上,青青紫紫的分外显眼,甚至有些狰狞。   谈之蕴放下手,衣袖垂落,将那痕迹隐住。   “没怎么,或许是在哪儿擦了一下。”   擦的?   这人是不是把她当傻子了?当她认不出擦伤?   姚映疏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谈之蕴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她的背影,随之而入。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凝重的气氛让谭承烨别扭得很,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姚映疏和谭承烨各自用膳,分明相对而坐,但谁都没撩起眼皮看对方一眼。   他心里不舒服,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瞧着两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加快进食的速度。   没滋没味地吃了顿暮食,谭承烨与往常一般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刚刷了两个碗,姚映疏破天荒地走进来。   谭承烨目光追随着她,满心惊奇。   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姚映疏吃完饭后居然进厨房了?   没等他疑惑太久,姚映疏拿起抹布洗碗,小声道:“你去问问谈之蕴他手是怎么回事。”   “啊?”   谭承烨惊讶,“谈大哥手怎么了”   “手上有伤,他告诉我是擦伤,但那痕迹,看着分明就是被人给打的。你去问问,别说是我让去的。”   “哦哦。”   谭承烨立马放下碗,“我马上就去。”   走出厨房,他往四周巡睃一圈,径直进入书房。   谈之蕴坐在书桌后不知在写什么,谭承烨走过去直入主题,“谈大哥,你手伤得严不严重?”   谈之蕴停笔,抬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姚映疏说的。”   谭承烨毫不犹豫把人给卖了,眉头蹙起担忧问:“你怎么伤的,要上药吗?”   谈之蕴垂头,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回来的路上遇见一群拿着棍棒的小厮。”   “什么?!”   谭承烨大惊,急忙近前去拉谈之蕴的袖子,“你怎么样,疼不疼啊,你回来怎么不和我们说?那群人什么来路,为什么打你?”   谈之蕴捂住袖子,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然而谭承烨已经看见了他手臂上的青紫,五官瞬间皱成一团,感同身受似的嘶一声,“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这得多疼啊,你其他地方还有伤吗?”   “真的没事。”   谈之蕴放下袖子,对他安抚一笑,“只是看着可怕,但真的不怎么疼。”   谭承烨不信,他磨磨牙,暗恨道:“一定是姜文科做的,这个狗官!”   寻常人哪养得起小厮?肯定是他!   谭承烨气冲冲出门,“谈大哥你等等,我去给你找药酒!”   小少年风风火火离开,谈之蕴看了眼手臂伤势,平静提笔。   谭承烨一口气冲进厨房,抓住姚映疏问:“咱家药酒放哪儿呢?”   “在书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姚映疏擦着碗,莫名道:“怎么了?”   谭承烨咬牙切齿道:“谈大哥被姜文科那狗官的小厮打了?!”   “什么?”   姚映疏手一抖,瓷碗险些掉落,“他被打了?”   谭承烨点头,一脸心疼道:“可严重了,浑身都是伤,我看了都疼。”   瞟了姚映疏一眼,他顺势劝,“你快去看看吧。”   一个是他小娘,一个是小爹,这两人闹矛盾,谭承烨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受,他极度希望两人能和好如初。   姚映疏身子动了动,踯躅间脚步又落回去,“好端端的,姜文科怎么会找人打他?”   谭承烨还没想到这儿,听谈之蕴说有小厮找他麻烦,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姜文科。   至于原因,他着实没想到,诚实摇头。   “别管那么多了。”   谭承烨去拉姚映疏,“你还是赶紧和我去看看吧。”   “我不去。”   姚映疏拒绝。   她站桩似的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拉了两下,谭承烨放弃了,气道:“谈大哥都受伤了!你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我怎么看?”   姚映疏忽然转头,红着脸瞪向谭承烨,“他的伤在身上,你要他脱了衣裳要我看吗?”   “有什么不能……”   谭承烨忽然想起来,这俩人一男一女,的确不方便。   他在姚映疏的瞪视下垂下脑袋,嘟囔道:“你俩不是夫妻吗?怎么这么见外。”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   谭承烨猛地摇头,“那还是我去吧。”   他噌地一下跑出厨房去拿药酒。   姚映疏垂首抿唇,手里的碗擦了又擦,半晌都没放下。   听见外面隐隐传来声响,她踮起脚尖探头往外看。可惜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谭承烨走进书房的身影。   小少年抱着坛子药酒进去,“谈大哥,我来了。”   谈之蕴抬眼,没在他背后看到另一道身影,淡淡垂下眼睫。   谭承烨用帕子沾了药酒,轻轻擦在谈之蕴手臂。每擦一下,他眉头就皱紧一分。   好不容易擦完手,他道:“谈大哥,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你身上别的伤。”   “不用了。”   谈之蕴拒绝,“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承烨,我先出去一趟。”   “啊?”谭承烨怔怔看着快要黑下来的天色,不确定道:“现在?”   尾音刚落下,谈之蕴已经走到门外。   看着摆在桌上的药酒,谭承烨抓抓后脑勺,默默把它放回去。   ……   曾名良躲在角落里,视线一直落在县衙大门。   昨日一连遭了两顿毒打,哪怕是上过药,身上依旧阵阵发痛。他摸了下膝盖,眼里透出狠意。   桂娘已经和他签下了和离书,必须趁她去官府申报前把文书的职务拿到手。因此他特地向私塾告了假,一整日都蹲守在县衙大门外。   门槛外晃出几道人影,曾名良立即打起精神,看着姜文科从里面走出来,在小厮的搀扶下上轿。   轿子逐渐往他的方向走来,曾名良攥住双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猛地窜出去。   “大人!”   身体刚露出一半,陡然有人叫住姜文科,一只手撩起轿帘,懒洋洋问道:“何事啊。”   曾名良立马把身体缩回去,靠在墙后竖起耳朵认真听。   几名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追上来跪在姜文科轿前,为首那人道:“大人,小的把您吩咐的事办砸了。”   “你说什么?”   姜文科脸色一沉,“那谈之蕴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本官只是让你们教训教训他,这也能办砸?”   曾名良心头一凛,看来姜文科是信了他的话,今日派人去找谈之蕴麻烦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涌出一股快意,可听着小厮说的“办砸”,又知事情出了变故,曾名良静下心接着听。   为首小厮抬脸,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对姜文科哭诉道:“大人,那谈之蕴哪是个文弱书生啊,他分明比小的们还能打。”   “大人您看,小的脸上的伤都是被他打的。”   “是啊大人,小的胳膊都快折了。”   “大人,小的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那谈之蕴定是个练家子。”   小厮们跪在轿前,七嘴八舌地诉苦。   姜文科感到不可思议,“谈之蕴会武?”   为首小厮脸高高肿起,声音里含着痛意,“是啊大人,此人下手忒阴狠,必然会武。”   姜文科气,“就算他学过武,可你们这么多人,连他一下都没伤住?”   小厮迟疑。   那谈之蕴反应极快,在他们冲上前时就侧身躲过,趁机抢走一人手里的棍子,动作干净利落、快准狠,没一会儿就将他们所有人全部打趴下。   就在谈之蕴转身欲走时,他趁机抱住他的腿往下拖。那人猝不及防,胳膊肘砸在地面的棍棒上,起身时小厮看得清清楚楚,他小臂青了一大片。   这应该……也算是他伤的吧?   对上姜文科的目光,小厮肯定点头,“伤到了。”   姜文科这才松了口气。   算他们还有点用。   旋即有怒火往他头顶噌噌噌地冒。   一个小小的秀才,不仅敢殴打他,还公然挑衅他的威严,这不是把他的脸面往地下踩吗?   姜文科怒不可遏,招来人问道:“让你查查谈之蕴,查得怎么样了?”   “谈之蕴,万恩县人士,今在继明书院就读,家中有一父一妻一子,父亲住在万恩县,眼下身边唯有妻儿陪伴。”   姜文科黑脸,“就这些?”   那人冤枉,“大人,谈之蕴祖籍并不在河阳县,如今能查到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再者离您吩咐此事不过一日,属下就算派人去万恩县查,也来不及传回消息啊。”   姜文科怒,“那本官就这么干等着?”   曾名良细细琢磨方才听到的话,眼里泛起光亮,一咬牙旋身出去,“大人,我有一计。”   猝不及防的声音把姜文科骇住,瞪眼朝曾名良看去,“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正好路过,不慎听完刚才的话,还请大人见谅。”   在姜文科发怒之前,曾名良语速极快,“大人若想惩治谈之蕴,我有一法。”   姜文科眉心一动,“说来听听。”   “大人,据我所知,万恩县的成柳书院不比咱们河阳的继明差,且那成柳还有一名雅士坐镇,更是令学子们趋之若鹜。”   “有此珠玉在前,谈之蕴为何要来河阳县,还将父亲扔在万恩县?”   姜文科细细琢磨,“你的意思是……”   曾名良笑容笃定,“大人,谈之蕴必定与他父亲不合。您何不将他父亲接来河阳,让他为您所用?”   姜文科眸光亮了一瞬,“可这不过是你的推测,万一事情非你所言,那又如何?”   曾名良沉思片晌,不疾不徐道:“若谈之蕴与其父父子情深,有他爹在手,大人还不是想怎么治他就怎么治?”   姜文科眸光大亮,嘴角上扬,白胖脸上露出喜意,“行,是个好法子。”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本官再交给你一个任务,现在就去万恩县打听谈之蕴的父亲在何处,想办法把他弄来河阳。”   “若再误事,本官定不轻饶!”   小厮叩头,“大人放心,小的这次一定把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姜文科满意点头,细细打量曾名良一眼,“你明日就来县衙上值吧。”   视线触及曾名良脸上伤势,他狐疑道:“不过你身上的伤……”   曾名良心中大喜,当即躬身道:“多谢大人赏识,我的伤并无大碍,明日定去县衙点卯。”   身上仍在作痛,可他眼里却盛着狂喜之意。 第59章   听见动静, 姚映疏反应迅速地背过身去,指着小福教训,“我说过多少次了, 不准你往花丛里钻,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小福蹲坐在姚映疏面前, 一脸委屈茫然地看着她,“汪汪?”   大福咯咯咯地帮腔,像是在帮姚映疏骂它。   谈之蕴从院门外走进来, 见状问道:“怎么了?”   姚映疏沉默着不理他。   暮色四合,夜空中皓月与繁星共舞,月光星光铺满天幕,人间万家灯火闪烁, 风撩起檐下灯盏, 昏黄的光温柔爬上院中蹲着的人身上, 她半边身子灯影婆娑,地面影子摇曳。   谈之蕴缓缓走过去。   灯光覆盖住衣摆时,身边的人影忽然出声, “谭承烨不是说你身上有伤?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去作甚?”   谈之蕴蹲下身, “去买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物,解开蓝布,在姚映疏面前展开。   暖光下, 一支荷花银簪躺在谈之蕴掌心,簪头荷花盛放,中间镶嵌一枚指头大小的白玉石,簪身流畅,做工精细。   姚映疏愣了一瞬, “给我的?”   谈之蕴:“是。”   她把荷花簪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好端端的,你买这个给我作甚?这簪子不便宜吧?”   谈之蕴只问:“喜欢吗?”   姚映疏迟疑片刻,诚实点头,“喜欢。”   漂亮的首饰没有哪个姑娘会不喜欢。   “喜欢就好。”   谈之蕴偏头,“前两日惹了我家娘子生气,这是我的赔礼,还请娘子笑纳。”   夜色中,桃花眼里仿佛蕴着星云,眼下泪痣潋滟生情,头顶明月辉光浩然,星辰辉映下,他的眼里仿佛只装得下她一人。   谈之蕴认真道:“对不起。”   姚映疏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心里生出一股慌乱,仓皇起身,“意见不同而已,谁生你气了?”   走了两步,她脚步停住,微微抿唇,轻声道:“你的伤真的不疼?”   “不疼。”   谈之蕴老老实实道:“只有手上一道伤,也只是看着骇人罢了。”   “一道伤?”   姚映疏霍然转身,“不是说好几个人?你怎么对付的?”   谈之蕴轻笑,“幼时被动学过几招,寻常人还是能应付的。”   姚映疏看过他的手臂,线条明晰,的确不像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没再多说,正要转身,忽地想起一事,语气不太好,“后日月桂姐和柔姐儿要去乡下表姑婆家住一段时日,东西有点多,你哪怕不帮她们,但赶趟车总能行吧?”   话一出口,姚映疏陡然反应过来,后日谈之蕴不休沐。   唇瓣张了张,却听他道:“好。”   姚映疏抬头。   年轻男子对她笑笑,“不过可能要等我散学后才有空。”   姚映疏拧眉,“要走好几个时辰呢,你能赶回来吗?”   谈之蕴:“第二日一早回来即可。”   他既然无异议,姚映疏自然没意见,点头应是,“好。”   指腹摩挲手里簪子,她还想再说两句,可嘴唇一张却不知说什么,只好转身进屋,“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吧。”   目送姚映疏进屋,谈之蕴只觉堵在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掉头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后,对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   谭承烨往正房看了眼,又觑两眼书房,纳闷地小声嘟囔。   “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啊?”   大福小福睡在自己窝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书房里,谈之蕴坐在书桌后,从怀里取出两包盐。   两指分别沾上盐粒,谈之蕴眸色深邃,指腹一搓,取出一张干净信纸,慢慢研墨,提笔落字。   良久,他将干透的信纸装入信封,放入怀里,吹灭灯盏,关上书房的门。   夜色中蟋蟀蛐蛐叫声不停,星子数量减少,光芒逐渐暗淡,皎月隐在云层中,漆黑天幕颜色越发浅淡,从黛青色到浅蓝色,待旭日东升后变为一半蔚蓝,一半橘红。   屋檐上方光线收束,从灿烂的金黄色变为绚烂的红色。   一缕光从西方斜斜射来,照在姚映疏发间的荷花银簪上,她拉着林月桂的手不舍告别,“月桂姐保重,有什么事我会给你写信的。”   林月桂的神色比前两日好转不少,眼里泪光闪烁,“欢欢,这几日多亏你了,若是没有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姚映疏握紧她的手,神情坚定,“月桂姐,从今日开始,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好日子。”   林月桂嘴角扬起,重重点头,“好。”   谭承烨跑进院里招呼,“好了吗?谈……小爹的车已经装好了。”   “好了好了,马上。”   姚映疏应了一声,“月桂姐,咱们走吧。”   林月桂点头,低头抹掉眼泪,转身招呼柔姐儿,“柔姐儿,我们该走了。”   柔姐儿乖乖过来牵住娘亲的手。   三人走出院门,林月桂扶柔姐儿上了马车,自己也钻进去,对姚映疏道:“欢欢,我们走了。”   “柔姐儿,快跟姚婶婶和承烨哥哥说再见。”   柔姐儿慢了几息,抬头乖巧道:“姚婶婶,承烨哥哥再见。”   姚映疏两道细眉轻轻蹙起,怎么感觉柔姐儿怪怪的?   来不及多想,她正要回复,隔壁门忽然打开,一名妇人探头出来问:“林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接连几道房门开阖,好几名街坊走出来,“是啊,都这个时辰了,林娘子这是要上哪儿?”   姚映疏嘴角一抿,正要开口,林月桂对她摇头,立在车辕上巡睃四周,朗声道:“各位街坊,我已于三日前与曾名良和离,今个儿就准备回娘家老家去了,这么多年多谢各位的照拂,林月桂这厢有礼了。”   “有缘咱们再会。”   话落,林月桂对谈之蕴道:“有劳谈公子,我们出发吧。”   她转身钻进车厢。   谈之蕴看了姚映疏一眼,见她并未往他的方向看来,微微垂下眼睫,扬起马鞭轻斥一声,“驾。”   马车徐徐驶出望舒巷,可林月桂留下的话却令街坊们炸开了锅,纷纷聚到姚映疏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姚娘子,林娘子真的和曾秀才和离了?”   “离了。”   姚映疏点头,“已经签完和离书,去官府上报过了。”   “他们夫妻虽然十天半个月才见一两面,但我远远瞧着感情还不错,这事怎么这么突然?”   穿绛紫色长裙的婶子不屑道:“我早说过这夫妻俩离得这么近却分居两地迟早要出事,眼下就不应验了?那曾秀才为了考官连媳妇孩子都不顾,可见不是个有担当的,林娘子与他和离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另一名婶子悄悄接话,“且他考了这么久也没考上,我看就不是当官的料。”   “姚娘子,你与林娘子处得好,你悄悄告诉我们,林娘子为什么与曾秀才和离?是不是因为他们聚少离多?”   “是啊姚娘子,你快说说。”   除了林月桂,姚映疏与望舒巷的街坊都不怎么熟,有的也就买菜的时候搭两句话,有的更是只在巷子里遇见了礼貌点点头。   头一次被她们这么热情地包围,姚映疏老大不适应,回头去看谭承烨,却见这小子不知何时居然偷偷溜回家去了,独留她一人面对街坊四邻。   在心里默默把谭承烨骂了一通,姚映疏无奈叹气,“嫂子婶子们高看我了,这种私密事我怎么会知?不过……”   街坊们齐声问:“不过什么?”   姚映疏:“不过前两日月桂姐突然登了我家门,一坐下就哭,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说,只告诉我她和曾秀才和离了,言辞间一副怨愤郁郁之色。”   绛紫色长裙的婶子拍板,愤愤道:“定是那曾秀才做了对不住林娘子的事!”   “你们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肯定是这样!我夫君与曾秀才是同僚,听他说曾秀才昨个儿向孔先生请辞,要去县衙任职,把话一撂就走,完全不管学生们的课业,打了孔先生一个措手不及,气得他大骂曾秀才鼠辈。”   “曾秀才去了县衙?他不会是攀上高枝了吧?”   “呸!这不要脸的狗东西!”   听着街坊四邻对曾名良的控诉,姚映疏躲在人群里不住点头。   骂了一通,绛紫色裙子的婶子惋惜道:“也不知林娘子搬到何处去了,这男人不好换一个不就行了?正好我娘家侄子最近也和离了,相貌堂堂又家财万贯,还没有孩子,与林娘子正好相配,唉……”   “姚娘子,你可知林娘子娘家……咦?我记得林娘子当初说过,她双亲已逝,娘家都没人了,怎么又要回娘家去?”   “姚娘子,诶,姚娘子人呢?”   姚娘子早躲回家去了。   她扒在门上悄悄往外看,等嫂子婶子们各自回家后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忽然瞧见身后的人影。   姚映疏吓一跳,忍住喉咙里的尖叫,气道:“你怎么不出声啊!”   谭承烨委屈,“我一直在这儿啊,是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我。”   “你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那不是看你看热闹太起劲了嘛。”   姚映疏用眼风刮了谭承烨一眼,恰好对上小少年清澈的目光。   她没忍住笑出声,抬步往家走。   “这次总能消停了吧?”   谭承烨拆台,“也不一定,县衙里还有个姜文科呢。”   “嗐,管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没准月桂姐一走,他就没心思针对我们了呢?”   “希望如此。”   进了院,姚映疏往谈之蕴的屋子看一眼,对谭承烨道:“今日有课业吗?”   “没,怎么?”   姚映疏从荷包里取出二十个铜板交给他,“去买饭吧。”   谭承烨翻白眼,“你刚才怎么不说?”   嘴上嫌弃,但他还是乐颠颠去了。   帮姚映疏跑腿,每次都能有一两文钱做跑腿费,虽然不多,但那也是钱啊!   想了想,姚映疏叫住谭承烨,又给他一把铜板,“明日散学你也一并把暮食带回来。”   不知道林月桂的情况前,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做饭。   谭承烨眉开眼笑,“好嘞!”   ……   谈之蕴是翌日傍晚回来的。   姚映疏此前一直在等人,听到开门声立马从竹椅上站起,“那村子如何,月桂姐的表姑婆好相处吗?”   看着几乎是瞬间出现在眼前的姑娘,谈之蕴眼底升起星点笑意,“村子有些偏僻,林娘子的姑婆是个精神劲十足的老太太,热情又爽朗。”   “其他人呢?”   “林娘子的表兄表嫂待她们母女很是欢迎。”   那就好。   姚映疏一直绷紧的弦总算是松了。眉间舒展,往里招呼一声,“谭承烨,出来吃饭了!”   边说边往厨房走。   “来了。”   谈之蕴望着她的背影,眉头不觉拧起。   为何她的态度与之间相比还是有些疏离,难不成还没消气?   他想不通。   谭承烨从书房出来,奇怪地咦一声,“谈大哥,你回来啦。”   “嗯。”   “吃饭了,你怎么站在院里不动?”   “马上就来。”   一家三口吃过暮食,姚映疏心情愉快地进屋去。   这几日担心林月桂,她可谓是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心头的石头暂时落下,她可算能睡个好觉。   一觉睡到卯时末,姚映疏精神抖擞起床。   她一时嘴馋,又想吃包子又想吃馅饼,拿着荷包往街上走。   谈之蕴推开窗时,刚好瞧见她离开的背影。   大概一刻钟后,谈之蕴刚好打了清水净面,忽然见姚映疏气冲冲闯进来,将早食往堂屋桌上一放,失声骂道:“什么人啊,都眼瞎了吗?那种狗官竟然也值得称颂?”   谭承烨刚好走出门,睡眼迷蒙问:“什么?”   “姜文科那狗官!”   姚映疏实在气不过,“我方才出去买早食,竟然听见有人在夸姜文科!说什么河阳县令姜文科勤俭朴素,一心为民,早起视察百姓农耕,彻夜不眠处理政务,如今河阳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不愁吃穿,流氓混混无一人敢出来闹事,全是他这个县令的功劳。”   姚映疏咬牙,“都快把他夸成尧舜在世了!”   谭承烨这下清醒了,眉头一拧骂道:“胡说,我前几日还看见有人当街打人呢。”   “谁眼瞎了在夸那个狗官?”   “好多人都在说!”   姚映疏气得红了眼,“这不是蒙骗世人吗?”   谈之蕴仰头,将浸了凉水的帕子搁在脸上,嘴角微不可察轻轻扬起。   放下帕子时,脸上神情已恢复寻常,“盛极必衰,姜文科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赞誉,定会吃到苦头。”   姚映疏暂时听不进去,烦躁地搓了搓脸,拿起暄软包子,把它当成姜文科,狠咬一口。   吃过早食,谈之蕴和谭承烨陆续出门,姚映疏气不顺,钻进书房翻出笔墨画了一只大蜈蚣,在上头属了姜文科的名,让这只蜈蚣被火烧被刀割,受了数种刑罚,最终被大卸八块,姚映疏这才觉得心里郁气散去不少。   一回神察觉腹饿,她把早上剩下的包子馅饼热了热,对付着吃完,回到书房画姜文科大肥虫。   画了整整一日,姚映疏在肩颈酸痛时搁下笔,挎着菜篮子去买菜。   等她回来时,忽然发现家门口有人在徘徊。   脑海里瞬间记起黄亮一事,姚映疏心中警铃大作,暗自懊恼出门时没带匕首。   紧紧攥住篮子提梁,她小心翼翼走上去,“你是谁?在这儿作甚?”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陌生的泛黄面孔,五官生得还算好看,只是眉眼间的凶横之色令人心生避让。   他语气不善,“我找谈之蕴,你谁啊?”   “谈之蕴?”   姚映疏并未放松警惕,慎重道:“你是他什么人,找他作甚?”   男人双眉一竖,恶声恶气道:“我是他老子!” 第60章   谈之蕴的……酒鬼爹?   真的假的?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姚映疏难以置信, 瞪大眼仔细端详眼前的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衫子,两侧各有一绺蓬乱碎发,下巴处冒一圈胡渣, 浑身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像是在酒里泡了好几个月。   谈宾皱着眉头盯着姚映疏, 面色发凶,“你谁啊?”   姚映疏尚未组织好语言,但下意识觉得不能承认自己和谈之蕴的关系, 张唇道:“我……”   “你怎么站在门口?”   散学回来的谭承烨刚好走到院门,下巴点着里头,“不进去吗?”   完了。   姚映疏猛一闭眼。   这谭承烨,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小少爷的出现引起了谈宾的注意, 他拧着眉头, 视线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上来回转悠,似在思索什么。   “他是谁啊?”   谭承烨转头疑惑地指着谈宾,问姚映疏, “为什么站在咱们家门口?”   谈宾恍然大悟,粗声粗气道:“我是你爷!”   “你怎么骂人啊!”   谭承烨惊住, “我好端端的回自己家,又没碍你什么事,你凭什么骂我?”   “我就是你爷。”   谈宾说完, 目光扫过母子二人,“你们就是我儿媳妇和大孙子吧?”   “谈之蕴那不孝子还真是有福气,白得这么一个漂亮媳妇和大胖儿子。”   谈宾语气惊奇,指着院门道:“儿媳妇,还不快开门让你公公我进去?”   谭承烨一脸震撼, 瞪着眼睛凑近姚映疏,用气音道:“他、他真的是谈大哥的爹?”   姚映疏面色迷惘又震惊,“我也不知道啊。”   母子俩窃窃私语,谈宾却等得不耐烦了,一扯大嗓门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开门让我进去!”   谭承烨当即就想出声吼回去,可想到他的身份,又闭上了嘴,憋屈道:“现在怎么办?”   姚映疏:“……能怎么办?先开门吧。”   他俩都在门口站着,总不可能一直在这儿守着不进去吧?   姚映疏用余光瞥了谈宾一眼,蜗牛似的缓慢从小布包里取出钥匙开门。   “啪嗒”一声,锁开了。   谈宾迫不及待上前把门推开,嘴里发出“哟呵”的惊叹,一路顺着墙走进去。   走进二门,趴在梨花树下的小福瞬间爬起跑到门口,刚要往姚映疏脚边凑,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对着为首的谈宾大叫。   “汪汪,汪汪汪。”   “哪儿来的狗,滚开,快滚开!”   谈宾厌恶地甩去一眼,下意识抬腿。   “小福。”   姚映疏及时出声,“过来,到我这儿来。”   小福身手敏捷跑过去,蹲在她脚下撒娇吐气。   姚映疏把小福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谈宾。   谭承烨凑过来小声道:“他刚才是想踢小福吗?”   小福貌似听懂了,窝在姚映疏怀里小声呜咽。   “乖乖,别怕。”   谭承烨探手抚摸小福脑袋,“你哥我照着你。”   虽然小福总是追着他屁股咬这件事很讨厌,但他们总归是一家人,怎么能让它被外人欺负?   小福难得给了谭承烨一个好脸色,任由他的手在自己头上作怪。   “这房子可真好啊。”   谈宾在院里转悠,啧啧有声,“这么多间屋子,能住不少人吧?”   他径直往堂屋走,把带来的行李往边上一放,瞧见桌上摆放的糕点瓜果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两口吃完一个,含糊道:“好吃,好吃。”   谭承烨远远瞧见了,嫌弃皱眉,“他吃东西前都不净手吗?”   姚映疏放下小福,瞥他一眼,“你别管了,先去书房把课业做了,我在这儿盯着他。”   谭承烨担忧,“你一个人能行吗?”   “行,你快去吧。”   “那我去了啊。”   谭承烨满腹忧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福趴在姚映疏脚边,眼睛紧紧盯着谈宾。   “儿媳妇,儿媳妇!”   谈宾大声嚷嚷,“快快快,给我倒杯水来,噎、噎着了!”   姚映疏走进堂屋,倒一杯冷茶递过去。   谈宾急忙伸手接过,两下喝完,将杯子一撂嫌弃道:“什么点心,这也太噎了。”   “那你想要什么?”   谈宾小臂搭在扶手上翘起腿,眼珠一转吩咐道:“先去给我打两斤好酒,再来两斤卤牛肉、一只烧鸡一只板鸭,最好再来两斤卤味。”   姚映疏气笑了,刚要开口,陡然听见外间的马蹄声,“你问你儿子要吧。”   谈宾一听就知是谈之蕴回来了,眉头一竖往外走去,眼睛一定先瞧见高大威猛的福气,震惊道:“行啊你谈之蕴,你可真是傍上有钱人了,家里居然还买了马?”   听见声音,谈之蕴拧眉抬头,眸底瞬间聚起阴云,“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   谈宾冷笑,“怎么,不欢迎我?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孝子,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亲爹留在老家受苦。”   “想当官?迟早回去打铁吧。”   谈之蕴冷冷睨他,嗓音沉着,“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还想赶我走?”   谈宾指着自己的鼻子,气笑了,大声道:“老子就不走!”   “我是你爹,你奉养我是应该的!你娶个带个拖油瓶的二婚破鞋我也不多说什么,娶都娶了,这个儿媳妇我认,但你们两口子必须孝敬我,先给我一百两银子花花。”   “嘴巴放干净点。”   谈之蕴冷下脸,眼里似含了刀子,冷戾的眼光恨不得将谈宾给千刀万剐,“她不是你能骂的。”   “嘿,我自个儿儿媳妇我还不能说了?”   谈宾一脸荒唐,“何况,她不就是个二婚破鞋吗?”   “你……!”   “站在外面做什么?”   姚映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看着谈之蕴,“骑了一路马,不歇歇?”   谈之蕴脸色难看到极致,嘴角绷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脸上肌肉都是绷紧的状态。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亲爹的到来如临大敌。   姚映疏缓了面色,“先进来吧。”   谈宾二话不说往里走,得意洋洋道:“看看,还是我儿媳妇懂事。”   谈之蕴一动不动,姚映疏走到他身边,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姚映疏抬眸,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会找到这儿来。”   “你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未知的事?”   姚映疏认真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对你爹是什么看法?”   谈之蕴微顿。   “我要你说真心话。”   怔了须臾,谈之蕴满眼厌恶,“我恨他,厌他。”   恨不得他立马去死。   话里的怨恨令姚映疏有一瞬的恍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谈之蕴如此激烈明晰的清晰。   “好,我知道了。”   应了声,姚映疏拉着谈之蕴往里走。   一进门,忽然听见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你干什么!你别碰它!”   院子里,谈宾手里拎着一只鸡,谭承烨拼命去抓他的手,面色惊恐地想把母鸡抢回来。   “你松开,把手松开!”   谈宾烦躁地沉着脸,“你干什么?赶紧松开,我要杀了吃鸡。”   “你还想杀它?!”   谭承烨嗓音惊惧,“你这个凶手,屠夫!把我的大福还回来!”   大福两只翅膀被束缚在谈宾手里,谭承烨甚至能从它的鸡脸上看出恐惧,惊叫道:“大福!”   小福平日里和大福互相看不顺眼,但外敌当前,立马摒弃前嫌,凶狠咬住谈宾的裤腿。   谈之蕴眉头一压就要上前,姚映疏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眼里泛起冷光,“你愿意牺牲一些脸面吗?”   他一愣,“可以。”   得了准话,姚映疏松手,疾步上前拿起一把扫帚,兜头往谈宾头上打去,“松手,马上给我松手!”   扫帚上的穗子扫到谈宾眼睛,他怪叫一声撒手。   大福掉到地上,它立马撒开爪子跑远,一溜烟冲进自己窝,把头埋进稻草里,半天都不动一下。   小福松开嘴,快跑到大福窝前守着,弓起身子紧盯着谈宾,一副时刻准备攻击的模样。   谈宾伸手揉眼睛,看清面前拿着扫帚的姚映疏后,恼怒地指着她骂,“你居然敢打我?”   姚映疏冷脸,扫帚拄地,闻言扬起下巴,横道:“打你怎么了,打的就是你!”   谈宾大怒,“我是你公爹!你出去问问,这天底下哪有打公爹的儿媳妇?!”   “公爹?”   姚映疏咧嘴,冷冷笑一声,“你算我哪门子的公爹?”   她指着谈之蕴,面色倨傲道:“你儿子都是我姚映疏的赘婿了,我哪儿来的什么公爹?”   谈宾脑子宕了一瞬,眼睛都变大了一圈,“你说什么?”   谭承烨亦是一脸震惊,猛地回头去看谈之蕴。   不是,他谈大哥什么时候成上门女婿了?   “你听不懂吗?”   姚映疏握着扫帚在地上拄两下,不耐烦道:“他谈之蕴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银子,连这院子都是我出钱租的,他给我当上门女婿不是应该的?”   “看在你是他爹的份上,我最多给你一口吃喝,但你要敢借你身份闹事,你们父子俩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汪汪!”   小福高声吼叫。   谭承烨也反应过来,拿出自己小少爷的派头,抬起下颌一脸倨傲,“没错,这个家里全凭我和我小娘说了算,你敢吃我的鸡打我的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谈宾一脸震惊地听她说完,回头去寻谈之蕴,声音发飘,“你居然在这儿给人当上门女婿?”   谈之蕴微微翘起的嘴角放平,一脸平静,“是又怎么了?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就回万恩去。”   谈宾确实一时接受不了。   谈之蕴这人向来心高气傲,一心想高中改换门庭,结果他居然在河阳县给人当上门女婿?   他站在院里,挪动脚步环视一圈,审视这座院子。   光是正房就有足足三大间,比万恩的屋子大了去了。   能住上这种院子,他这儿媳妇手里定然极为富庶。   不就是上门女婿吗?   能让他吃香的喝辣的,上门女婿就上门女婿吧。   谈宾能屈能伸,“我凭什么走?我儿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转身往屋里走,把行李拎在手里,“这么大的院子,我住哪儿?”   姚映疏被膈应住了,扭头给谈之蕴使了个眼色。   他面无表情指着东厢房,“你自己挑,自己收拾。”   “我自己……”   抬头对上姚映疏冷漠的眼睛,谈宾忍,“行,我自己收拾。”   他随便选了间推门进去,被漫天的灰尘呛到咳嗽,“这怎么这么乱?”   视线往屋里一扫,惊道:“连床被褥都没有。”   谈之蕴开腔,“家里没有多余的,你直接这么睡吧。”   话落,他不去看谈宾脸上的表情,抬步走进厨房。   姚映疏招呼谭承烨过来,小声问:“你回书房接着写课业,时刻注意点他的动静。”   谭承烨心里不情愿,噘着嘴拉长尾音,“哦。”   他这人不能一心二用,又要写课业又要盯着谈宾,可以预见明日的评级一定比张原和徐天浩低。   可谁叫谈宾的到来让人措手不及,姚映疏肯定要和谈大哥认真谈谈。   姚映疏:“明日给你买两斤核桃酥,你带去私塾和同窗们分着吃。”   谭承烨脸色瞬间转晴,“好!”   核桃酥可不便宜,他已经能想象到后日万众瞩目的模样了。   等谭承烨回到书房,姚映疏转身进厨房。   谈之蕴正在灶膛后生火,他安静凝视燃起的火光,轻声道:“对不起。”   姚映疏问:“对不起什么?你是因为你爹的存在道歉,还是因为他不请自来道歉?”   谈之蕴抬头,“有区别?”   “有啊。”   姚映疏郑重点头,“你说的话不一样啊。”   谈之蕴被她逗笑了,嘴角轻轻上扬。   姚映疏也弯了弯眼。   谈宾毕竟是谈之蕴亲爹,他快要乡试了,这个时候若是传出谈之蕴不孝,定会影响到他。   留下他是必然的,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姚映疏不想让他太过自责,蹲在谈之蕴身边捧着脸转移话题,“我是回来的时候碰上你爹的,他张口就说来找你,能这么准确找到位置,一定有人在背后指点。”   她现在一遇见不好的事就往姜文科身上想,皱起脸愤恨道:“肯定是那狗官做的!”   谈之蕴也在心里怀疑姜文科,浓密长睫微垂,盖住眸底冷光,轻声道:“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让他们再也无法出现在你面前。”   他坐在灶膛后的长凳上,说这话时微微垂首,下颌绷紧,显出精致流畅的线条,火光照在脸上,却不见丝毫暖意,反而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透着由内而外的冷意。   姚映疏盯着他的侧脸出了会儿神,听见灶膛内的“刺啦”声才缓缓回神,张唇想问他要怎么做。   院内倏地响起一阵惊天狗叫,下一瞬,谭承烨跑进来,一脸荒唐道:“他、他把小福的褥子抢走了!” 第61章   把小福的褥子抢了?   姚映疏感到匪夷所思。   她立马起身就想往外走。站起的瞬间双腿一麻, 脚下一软,幸好有谈之蕴托她一把,才没往地上栽。   缓了片刻, 姚映疏焦急道:“好了,快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厨房, 耳边传来响亮的狗叫声,定睛一看,小福立在东厢房最后一间屋子前, 爪子在木门上来回刨动,张嘴大声对着门内吼叫。   姚映疏上去把它抱回窝里,瞧着空空如也的狗窝眉眼一沉,耐心安抚, “小福乖, 别叫了, 声音太大会影响到隔壁的叔叔婶婶,你别急,我马上就把你的褥子拿回来。”   小福窝在姚映疏怀里, 委屈巴巴地小声呜咽。   把它放回去,姚映疏走到门前, 对身后的谭承烨道:“把这门给我踹开。”   又看向谈之蕴,“以后关于你爹的事,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吱声, 让我来出面。”   谈之蕴想走仕途,有些事最好避着些,否则一个孝字压下来,他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身后年轻男子轻声道:“对不起。”   姚映疏今天听他说对不起都听烦了,摆摆手, 在“哐”的一声响中走到门前,对里头的谈宾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谈宾大喇喇躺在铺了一层褥子的床上,闻声偏过头,“在休息等吃饭啊。”   小福的褥子并不大,只能铺一半的床,谈宾躺在上头翘着腿,看着格外滑稽。   姚映疏开门见山,“把小福的褥子还回来。”   “褥子?”   谈宾摸了摸身下褥子,理直气壮道:“一条狗睡这么好的褥子作甚?这不是平白浪费了?儿媳妇啊,你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这么花啊。”   小福的褥子是姚映疏请林月桂帮忙缝制的,它大热天的嫌热不愿意睡在上头,大多在檐下休息,因此那褥子还是崭新的,摸着光滑柔软,手感极佳。   姚映疏压眉,沉着脸道:“我自己的钱,想给谁用就给谁用,你管得着吗?”   “就是。”   谭承烨帮腔,“小福能看家防贼,我们乐意对它好。”   谈宾不管他们怎么说都不为所动,把手一瘫,四肢朝天躺在床上,“我不还,就不还,这褥子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耍赖般的话听得姚映疏额角青筋跳动。   偏头看了二人一眼,谈宾死猪不怕开水烫,“就算你们打我我也不还,今个儿我就黏这床上了。”   谭承烨气极,右脚狠狠往地上一跺,“无赖泼皮!”   谈宾无所谓地掏掏耳朵,坦然点头,“对啊,我就是无赖。”   谭承烨拿他没办法,气得红了眼,偏头去看姚映疏。   这下怎么办?   谈之蕴往前迈一步,双唇一张,唇上忽然触上一抹柔软,他长睫一颤,缓缓低头。   身前有名姑娘捂住他的唇,不让他开口。   他心头一动,刚有动静,忽然感受到姚映疏手上力道一重,硬生生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外推。   两人齐齐往后退,谈之蕴饱满唇瓣微微变形。他平复微快的心跳,面带询问看向姚映疏。   后者往厨房一指,“你回去做饭去。”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表情,大步往自己屋里走,“谭承烨进来。”   “哦哦。”   谭承烨小跑着跟上。   谈之蕴在原地看了两眼母子二人的身影,轻轻抿唇走进厨房。   卧房里,姚映疏翻找出另一套被褥,和谭承烨一人抱一半走到谈宾屋里,站在他面前冷着脸道:“这床给你,把褥子还我。”   谈宾先是惊喜,旋即怪声怪气道:“不是说没了?这套又是从哪儿来的?”   姚映疏不耐烦道:“刚才那是骗你的,行了吧?赶紧把东西还我。”   谈宾见好就收,翻身从床上起来。   谭承烨立马把东西一丢,将褥子收好。   姚映疏也把手里的床被往床上一扔,冷冷道:“你自己弄吧。”   她拉着谭承烨离开。   人走后,谈宾摸了下被褥,眼睛立马亮起,“嚯,这么软。”   他高高兴兴铺床,心里暗自得意。   看,东西这不就到手了?   他这有钱儿媳妇看着凶,但想拿捏她也不是没有法子,他这不就想到了?   铺完床,谈宾舒服地往床上一躺,嘴里没滋没味的,咂咂嘴,他心中思量。   什么时候,能让他儿媳妇打两斤酒来喝?   ……   姚映疏帮谈之蕴把饭菜往堂屋里端,途中对书房喊道:“谭承烨,吃饭了。”   “来了!”   谭承烨搁下笔,快速冲出书房。   刚走进堂屋,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跑进来,抢在他前头落座。   菜刚上齐,谈宾目光往桌上一扫,立即不满道:“怎么没肉啊?”   他看向正在盛饭的姚映疏,嘴一撇抱怨,“我说儿媳妇啊,你不是很有钱吗?这怎么一顿饭连肉都没有?”   姚映疏斜眼过去,脸上面无表情,随后对谭承烨微微抬起下颌。   小少年现在与她配合得还算默契,闻言一巴掌拍下,竖起眉头怒道:“我爹死了还不到一年呢,我和我小娘正在给他守孝,不行吗?”   谈宾大咧咧反驳,“我儿媳妇都嫁……”   对上姚映疏冰锥似的眼神,他妥协,“行,行。我儿子都嫁给我儿媳妇了,还得守你们家的孝?”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规矩。”   “我说有就有。”   姚映疏眼睛微眯,偏头询问谈之蕴,“我早先与你说过,我与先夫感情甚笃,要为他守一年孝,你还记得吧?”   “记得。”   谈之蕴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耻,反倒一副贴心温柔的表情,“兄长在我之前,娘子与他情深义重,无论要守多久,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听着这话,谭承烨莫名打了个冷颤,手抚上小臂,感觉怪冷的。   姚映疏也想打哆嗦,但她忍住了,迎上谈之蕴的目光,她忽地一怔。   敏锐地意识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感觉他似乎话里有话。   眼下之景容不得她沉思,姚映疏装得一脸满意,“不错。”   谈宾大为震撼,谈之蕴这狗崽子,居然有一天甘于屈居人下?   一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充斥着难以置信。   姚映疏不再管他,微微颔首,尽显大家长风范,“吃饭吧。”   有谈宾在,一顿饭都吃得沉默难受。   他倒好,竹筷不断夹动,把自己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埋头苦吃。   谭承烨还从未见过这种吃法,眼里泄出几丝嫌弃,默默离他远些,安静进食。   一顿饭吃完,姚映疏对谈宾道:“你去把碗洗了。”   “我?”   谈宾指着自己。   “不是你是谁?”   姚映疏眉头往下一压,“我不养闲人,你儿子做饭,你可不就得洗碗了?”   谈宾:“行行行,我洗就我洗。”   姚映疏转向谭承烨,“课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去监督他。”   谈宾不干了,“儿媳妇,你这可就不讲理了,洗个碗而已,我还能把厨房给你砸了?”   姚映疏睁着一双澄澈明亮的鹿眼,大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我不信任你。   “行!”   谈宾把筷子一甩,恼怒起身,“我洗!”   他动作极大收碗,噼里嘭啷的,看得姚映疏心脏鼓动,生怕他把碗全给摔了。   谈之蕴冷着嗓子,“摔碎一个碗,赔十文钱。”   “不是。”   谈宾把碗摞成一堆,“你抢钱呢吧?”   “这是官窑出产的瓷器,整个河阳县只有五百个,你说值不值这个价?”   谈之蕴挺直腰背坐着,面无波动,声线平稳,听不出一丝心虚。   姚映疏却默默低头。   十文钱一个?他可真能扯,十文钱,她都能买一摞了。   谈宾却信以为真,垂首看着碗上描绘的梅花纹,满眼都是震惊。   这玩意居然要十文钱?   他咽了口唾沫,妥协道:“行,我轻点,一定不碰着你这金疙瘩,行了吧?”   把桌子收拾了,他端着碗去厨房。   谭承烨跟在谈宾身后,眼睛紧紧盯着他,嘴里碎碎念,“小心点,别摔……”   他们走后,堂屋内只剩姚映疏和谈之蕴。   穿堂风温柔从两人身上拂过,吹得两人衣角晃荡交缠,密不可分。   门前洒落一片灯光,梨树沙沙作响,一片影子在姚映疏眼前晃荡。   她轻声开口,“你爹……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夏日的夜晚是蟋蟀蛐蛐的狂欢夜,清脆不绝的叫声织成一片,屋内却寂静无声。   许久,谈之蕴开口,“在我很小的时候,谈宾并非现在的模样。”   谈宾?   是他爹的名字?   姚映疏偏头,惊异又好奇,“不是?”   谈之蕴轻轻点头,烛火在桃花眼里跳动,明亮碎光从中泄出。   他面露回忆。   “我娘的身世和岳母有些像,她是秀才的女儿,从小跟着我外祖父读书习字,精通史书又擅长作诗。他们父女喜好诗书,不善置业,家里的银子除了日常开销外,剩下的皆用来购书。日子过得清贫又幸福。”   “我娘自小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在万恩县颇有美名,她本该在及笄之年嫁给门当户对的心上人,夫妻恩爱,平稳一生。”   “本该”两个字听得姚映疏拧起眉,“可是呢?”   “可是……”   谈之蕴垂下眼睑,“可是外祖父意外身亡,我娘成了孤女。她不愿与人为妾,匆匆挑中谈宾,带着自己仅有的嫁妆,就这么嫁了过去。”   “谈宾是个铁匠,经营了一个铁铺,家中有些积蓄,最初那几年,他们过得还算美满。”   “听我娘说起,他们刚成婚时,谈宾知道她喜好诗书,每次路过书铺,都会进去问问最近可有新出的诗集。”   “他也曾跑遍万恩县的全部书铺,只为给我娘买一张最好的宣纸。”   谈之蕴勾了勾唇,轻声道:“我娘说,她有日兴起,想给谈宾画幅画像,他当时一直拒绝,只道是自己是个粗人,不配做她画中人。”   “我娘不依,自顾自地给他画了,谈宾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把画像丢开,惹得我娘好不高兴。可她半夜起夜时,却见到他偷偷摸摸起身,手指轻轻在那画像上拂过,满眼的温柔珍惜。”   谈之蕴说到这儿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否就是那个眼神,困了他娘一辈子?   谈之蕴无从得知。   收敛心神,他接着说:“我四五岁时,他们已经成婚六年,那个时候,谈宾就像这世间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除了打铁铺,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和我娘身上,我娘想要的笔墨书籍,只要是万恩县有的,他一定会满足。哪怕没有,也要不辞辛苦托人从外地买来,放在她妆台上。”   “他从未对我疾言厉色,时常在我娘教训我时匆匆跑来,一边劝一边把我护在身后。把我娘哄好,又带我去街上,或是买一串糖葫芦,或是买包我娘爱吃的糕点,让我带回家向娘道歉。”   谈之蕴骤然记起一幅场景。   谈宾把他放在肩上,他抬手抚摸墙边杨柳,携带满身晚霞,在父亲宽阔的肩背上,笑容灿烂,欢呼着回家。   长睫如脆弱蝶翼轻颤,谈之蕴眼里的光倏地熄灭。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万恩县最幸福的孩子。”   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一一离他而去。   姚映疏沉浸在谈之蕴的讲述里,难以将白日里的谈宾与他话中之人联系在一起。   照他所说,谈宾曾经是个正常且极好的丈夫和父亲,那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   难道是沾了酒?   唇瓣刚启,一道人影从外头走进来,谭承烨高高兴兴道:“他洗完了。”   姚映疏被转移注意力,“洗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反正没我洗得干净。”   谭承烨往外一指,“你要去看看吗?”   姚映疏起身,“走。”   两人进厨房一看,锅洗了,灶台清理干净了,碗堆成一摞放在橱柜里。   姚映疏还算满意,“以后都让他洗了,你就负责监督他。”   谭承烨容光焕发,眼睛仿佛比星星还亮,“你说的,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吹了灯,两人走出厨房,依稀瞧见堂屋里有两道影子,姚映疏递给谭承烨一个眼神,母子俩放轻脚步,鬼鬼祟祟走近。   刚到堂屋外,陡然听到谈宾震惊又愤怒的声音,“你没和你媳妇睡一张床?”   谈之蕴没说话,谈宾怒道:“你脑子进水了!不生个自己的,你等着她把银子全留给那个拖油瓶?” 第62章   拖油瓶?!   谭承烨指着自己鼻子, 瞳孔瞬间扩张,大眼睛里充斥着对这三个字的愤怒。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被姚映疏一把拉住, 无声问:你要作甚?   谭承烨急得热气直往脑门上冒,指向谈宾表露自己的怒气。   他说我是拖油瓶!   姚映疏白他一眼, 压低嗓音道:“说你是拖油瓶怎么了,他还说我是破鞋呢?你就当是耳旁风,听一听就过去了, 反正你也没损失什么,倒是让自己生一肚子闷气,这都划不来。”   谭承烨一听,也是。   说话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情绪, 说不定见他这副模样还沾沾自喜, 不行, 他不能让他得逞。   可是……   谭承烨拧起眉头,眼刀源源不断刮向谈宾。   “破鞋”这称呼也太难听了,这该死的混蛋。   谭承烨咬牙切齿。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谈之蕴面对谈宾而坐, 眉眼冷冽,声音略沉, “我想做什么,怎么做,都和你无关。”   简而言之, 少管闲事。   谈宾气笑了,他大喇喇坐下,两条长腿一叉,语气嚣张,“不想让我管你啊?行, 先给我十两银子花花,只要钱给得到位,我保管安安分分的,什么都不做。”   “你还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啊。”   谈宾摆手,“嗐,刚才就是和你说笑呢,别放在心上。”   谈之蕴:“想要钱可以,你先告诉我,是谁带你来河阳县的?”   听到这儿,姚映疏连忙竖起耳朵。   堂屋里,谈宾眼珠子飞快转动。   谈之蕴冷下脸,“别想撒谎,老实回答。”   “这么紧张作甚,这谎我也没法子撒啊。”   谈宾摊手,“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只是前几日回家时忽然发现门缝里有封信,里面写着你现在的住址,装着几两银子。”   既然都已经知道孽子的行踪,他自然要来了。   “我立马拿着那些银子收拾东西往河阳赶。”   谈宾笑得不怀好意,“说不定是你认识的什么大人物,知道你抛弃老父独自潇洒,看不过眼帮了我一把。”   谈之蕴厌恶地挪过眼,知道从谈宾嘴里问不出什么,起身往外走。   “诶,银子,你答应给我的银子!”   谈宾着急忙慌把谈之蕴拦住。   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一个钱袋朝他砸来,谈宾快速伸手接过,眉开眼笑把袋子打开。   待看清里面装的零星几个铜板,谈宾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就只有这几个?”   谈之蕴头也不回,“我只有这些,你爱要不要。”   说完这话,孽子的身影从门外消失,谈宾握着钱袋咬牙。   算了,聊胜于无。下次他再多弄些银子。   谈宾舔舔唇,也不知道这河阳县的酒和万恩县的有什么区别?   ……   谈之蕴走出堂屋,蓦地偏头往右边看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水井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走过去,“怎么在这儿站着?”   听到声音,姚映疏对他招手,坦然道:“我们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了,那个故意把你的行踪透露给谈宾的,肯定是姜文科。”   谈之蕴:“八.九不离十。”   夜色渐深,星子密密麻麻铺陈在夜空,他道:“很晚了,先回去休息吧。”   抿抿唇,为难歉疚地看着姚映疏,“明日……”   姚映疏摆手,“没事,他也不能对我做什么,大不了我躲在屋里不理他就是了。”   谈之蕴抿唇,“对不起。”   “嗨呀,谈大哥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谭承烨踮起脚尖,努力去够谈之蕴的肩膀,勉强把手搭在他肩上,“咱们是一家人,这些见外的话以后可别再说了。”   若是他没有歪歪扭扭地挂在谈之蕴身上,这句话倒是有些像样。   姚映疏噗嗤一笑,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谈宾从堂屋里出来,她立马闭上嘴。   待他回了自个儿屋,姚映疏才含着笑音道:“行了行了,长得矮就别学别人勾肩搭背的,赶紧回去洗洗睡吧,明个儿还得去私塾呢。 ”   谭承烨不服气,“我怎么就矮了?”   “连我肩膀都没到,怎么不算矮?”   “我又不是不长个儿了!我还会长的!我肯定会长得和谈大哥一样高!”   “行行行,长得和你谈大哥一样高。”   姚映疏没忍住又补充一句,“你先多吃点饭吧。每顿都吃那么少,你不矮谁矮?”   “总比你吃得多。”   姚映疏无语,“明日你要不要和我比比,到底谁吃得多?”   “比就比。”   听两人拌嘴,谈之蕴轻轻吐出一口气,自从见到谈宾就开始积攒的郁气消散大半。   他站在黑夜中,缓缓看向谈宾所在的屋子,眼神逐渐变暗,像隐没在黑暗中泛着光的刀锋。   ……   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姚映疏睡得不太安稳,半夜醒了许多次,直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   醒来时谈之蕴和谭承烨都已经不在了,她往谈宾的房间看一眼,没听见动静,应当还未清醒。   趁着眼下有空,姚映疏把银钱装进小布包里。把家当换了个地方藏起来,她这才安心,背着小布包往外走。   再过两个时辰到正午,街上的早食铺大多已经收摊,姚映疏去常吃的一家面铺要了碗鱼粉,坐在长凳上,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光。   吃完,她付了账,去给谭承烨买了核桃酥,又选了其他几样糕点,这才往家走。   今个儿日头不算晒,姚映疏慢慢悠悠地走着,脸颊两侧光影浮动,皎若白梨。   走到望舒巷,几个嫂子婶子围在巷口激烈谈论。   姚映疏近前,听到一名嫂子道:“那姓曾的如今可算是发达了,听说现在都成了县令老爷身边的亲信,走哪儿都把他带着。”   上次骂曾名良的高婶子闻言往地上呸了一声,“这种人也能有好前程,老天爷可真是瞎了眼。要我说啊,那县令老爷的眼睛也是瞎的,否则选谁不好,偏偏选他曾名良当什么亲信?”   “老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另一个婶子急忙捂住高婶子的嘴,低声道:“那可是县令老爷,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们一家还想不想在河阳县待下去了?”   那嫂子道:“都说县令老爷是好官,一句话而已,他难不成还能把高婶子一家强行赶出去?再说了,就咱们几个唠闲话而已,谁能传出去?”   另一个婶子道:“话说到这儿,我娘家侄女嫁去了丰县,前两日回来探亲,说咱们县令老爷的好名声都传到附近几个县城去了,当地老百姓一直问她,咱们县令老爷当真是个好官?都打量着来咱们河阳寻个活计呢。”   高婶子极度厌恶曾名良,厌屋及乌,待姜文科的印象也随之下降,翻了个白眼道:“都是人云亦云,咱们在河阳这么多年,有今天的日子靠的是他姜县令吗?分明是咱们男人苦读多年,我们几个费心经营得来的,跟他姜县令有什么关系?”   “我看啊,这些话都是他为了升迁故意让人放出来的。”   姚映疏不知不觉凑到了嫂子婶子们中间,闻言赞同点头。   果然还是高婶子明智,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以姜文科的无耻程度,说不定真是他做的。   否则这些话怎么能在短短几日之间传遍整个河阳,甚至往周边县城扩散?   其余人不好接高婶子的话,一名嫂子干笑两声转移话题,“说起来,曾名良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难不成是来找林娘子的?”   “我呸!”   高婶子怒气上涌,“他还有脸面来找林娘子?他怎么不拿把刀把自己脸皮刮下来,看看到底有多厚!”   姚映疏听到这话心里暗道糟糕,蹑手蹑脚转身,快速往家里赶。   远远瞧见家门口站了两人,她疾步赶过去,听见谈宾疑惑问:“你找谁?”   神情真切,没有一丝疑惑,像是正常的初见。   曾名良站在门外,神色阴沉。正要回话,余光瞥见往这边走来的姚映疏,“不必了。”   他转过身,冷着脸道:“姚娘子,借一步说话。”   姚映疏拧眉,“你找我作甚?”   曾名良面色冷凝,“姚娘子确定要我在这儿说?”   姚映疏抿了抿唇,看了谈宾一眼,妥协了,“行。”   两人走到巷尾无人处,曾名良开门见山,“敢问姚娘子,桂娘去了何处?”   姚映疏早有意料,听见这个问题并不慌乱,反问道:“曾秀才是在问我?”   她冷笑一声,“你和月桂姐成婚多年都不知道,居然来问一个只和她相识几月的我?”   话里满满的嘲讽,让曾名良脸上挂不住。   但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殴打的曾名良,眼里泄出狠意,抬起下颌,眼神里透出一股高人一等的倨傲,“姚娘子,你该不知道,你们得罪的是谁吧?”   “我管他是谁。”   朝曾名良翻个白眼,姚映疏不屑,“我只知道,你们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一定会遭报应。一时得意有什么好炫耀的,一世得意才算本事。”   目光上上下下将曾名良扫过,姚映疏轻蔑道:“我看你没那个本事。”   不等曾名良发怒,她拎着东西转身就走。   曾名良看着她的背影,恨恨咬牙,脸上肌肉紧绷,显出一股狠劲。   往扒在门上暗中观察的谈宾投去一眼,他轻呵一声。   得意什么?   你的好日子可马上就要到头了。   他愤而挥袖,大步离开。   走到门前的姚映疏瞥他一眼,悄悄翻个白眼,对面前的谈宾轻喝,“在这儿作甚,赶紧起开。”   谈宾好奇遥望曾名良的背影,“儿媳妇,他谁啊。”   姚映疏没好气,“你的兄弟。”   谈宾拉下脸,“你这女娃子嘴里可真没一句实话,我是我爹娘的独子,哪儿来的兄弟?敷衍也不找个好借口。”   “一个畜生,一个泼皮,怎么不是兄弟?”   姚映疏冷眼甩过去,抬步往屋里走。   谈宾跟在她身后,“儿媳妇,你刚才出去做什么了?你手里拎的是什么?看着好像是糕点。”   姚映疏不搭理他,谈宾也不泄气,喋喋不休地追着她说话,惹得姚映疏烦不胜烦。   “你要吃什么自己弄,别来烦我。”   谈宾哦一声,目光瞄准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糕点,毫无防备地伸手抢过。   姚映疏还没反应过来,那糕点就被他抢走一大半。   她傻眼了,“谈宾!把东西还我!”   谈宾一溜烟跑进自个儿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姚映疏要被气死了,跺脚直骂,“混账,无赖!哪有这么当爹的!”   此时此刻,她无比同情谈之蕴。   “啊切。”   谈之蕴掩鼻打了个喷嚏。   王征正好在他身边,闻言侃道:“这好端端的,怕不是嫂夫人想你了?”   谈之蕴放下手,浅浅勾唇,并未作答。   王征啧啧有声,“这少年夫妻就是浓情蜜意,不过一晚上没见便如此念叨。”   见谈之蕴垂睫,王征笑道:“行了,别念着了,晚上就能见了。今日先生讲的典故我没听过,你快给我好生说说。”   谈之蕴颔首,“好。”   红日逐渐往西挪动,继明书院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家赶,一道身影融入其中,却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谈之蕴独自走在幽暗巷子里,身旁破败大门忽然嘎吱一响,一只粗糙泛黑,遍布大大小小伤痕的手伸出来。   谈之蕴走过去,“如何?”   那道声音压低,“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   谈之蕴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在那只手上,“这是答应你们的报酬。”   那人掂了掂钱袋子,声音里夹带明显的欣喜,“多谢公子,下次若再有需求,您只管去城东寻乞儿。”   谈之蕴淡声,“好。”   回家的路上,他眉头轻拧。   话已经放出去了,可为何至今不见动静?   还有那封送出去的信,算算时日,此时也该到了。或许再过几日,人就该到河阳了。   谈之蕴吐出一口气。   希望不会有纰漏。   回到家,院里静悄悄的,谈之蕴拧眉往姚映疏的房间看一眼,又去看谈宾的屋子。   厨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他大步过去。   姚映疏正在安慰谭承烨,“好了好了,一包糕点而已,别生气了,我明日再给你买去。”   谈之蕴问:“怎么了?”   “谈大哥!”   谭承烨红着眼控诉,泪汪汪道:“姚映疏给我买的糕点,被那个人抢去了!”   谈之蕴皱眉,温声安抚,“我替他向你道歉,明日散学,我再给你买回来可好?”   两人一道安慰他,令谭承烨虚荣心爆棚,正想继续作,可瞥见姚映疏隐隐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立马收起心思,做作地瘪嘴嗯一声。   因着糕点的事,谭承烨接连几日都看谈宾不顺眼,时常挤兑他两句。   这日,谈宾早早地就出门去了,直到晚膳都不曾回来,一家三口谁也不会等他,自顾自地吃了暮食。   又轮到谭承烨洗碗,他不高兴地收拾碗筷。   今日天色尚早,他索性拿了盆在院里洗,洗到一半,谈宾回来了。   谭承烨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阴不阳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夕阳的余晖照在谈宾脸上,小少年又抬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眼,小声嘟囔。   “你和谈大哥一点也不像,谈大哥这么温柔,你怎么……”   “哐当——”一声巨响,谈宾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脚把谭承烨的盆踢翻,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瓷片在地上滚动,不到巴掌大的碎片盛着晚霞,橘红色的光像极了鲜血。   谈宾拎着谭承烨的领子,恶声恶气道:“你说什么?!”   吐息间,一股浓烈的酒味扑打在谭承烨脸上。 第63章   谭承烨吓傻了, 双手去推谈宾的手,小脸瞬间煞白,“你、你干、干什么, 快放开,放开小爷!”   谈宾揪住他的衣领, 将人提在空中,粗糙脸上两团酡红,眼神迷离, 浑身的酒味。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谭承烨,喘着粗气问:“你说什么?”   “汪汪!”   小福大叫着朝谈宾冲来,一口咬上他小腿。   谈宾怒喝,“滚开!”   他一脚把小福踢开, 瞪着谭承烨, “你刚才说了什么?”   谭承烨懵了, 两只脚乱晃,奋力挣扎,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我说什么了?”   他语无伦次, 结结巴巴道:“我、我说谈大哥和你一点都不像。”   谈宾似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眼眶瞬间通红, 拎着谭承烨的领子将人狠狠往外一扔,怒火冲天道:“放你娘的狗屁!我是他老子!他长得不像我还能像谁?你们这些多嘴的说这个想干嘛?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吗?”   谭承烨被扔在地上,额头重重砸上瓷碗碎片, 瞬间就有鲜红的血流出来,疼得他眼里淌出泪。   抬头一看,谈宾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根棍棒,单手举过头顶,面目狰狞杀气腾腾地朝他走来, “老子打死你!”   谭承烨吓得魂不附体。   “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姚映疏往院里奔来,正好瞧见这一幅场景,心脏重重一缩,吓得她双腿一软,险些摔在门槛上,扒着门框失声,“谭承烨!”   先她一步走出书房的谈之蕴疾步上前,拉住谈宾的胳膊把人往后一拽,怒声斥道:“你发什么疯!”   姚映疏连忙爬起,踉踉跄跄着朝谭承烨跑去,踢开地上碎片,把他护在怀里,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   这一摸,莹白指尖瞬间染上鲜血。   她心跳失衡,努力保持镇定,声线发抖,“没、没事吧?”   谭承烨被暖意裹住,心里的委屈瞬间爆发,哇一声哭出来,“疼,姚映疏,我的头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去见我爹了?”   姚映疏急忙哄,“不会不会,不会有事的。”   她掌住谭承烨的脑袋,认真打量他的伤口,心里暗暗松口气,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破了个口子,过几天就好了,没那么严重。”   谭承烨睁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凄惨委屈问:“真的吗?”   “真的。”   姚映疏认真点头,捡起一块碎片,割下一片里衣摁住谭承烨的伤口,顺道擦去他一脑门的血。   这才有工夫问,“怎么回事?”   谭承烨缩在她怀里,看向谈宾的眼里满是惧怕,“我、我也不知道。”   那方的两人还在胶着,谈之蕴敏锐嗅到谈宾身上的酒味,怒声质问:“你喝酒了?你哪儿来的钱?!”   谈宾眼球微凸,爬满红血丝,怒目圆睁的模样宛如恶鬼,使劲挣脱开谈之蕴的手,喝道:“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他三两步朝谭承烨走去,高高举起手里棍棒。   “啊!姚映疏,姚映疏,小娘!谈大哥,小爹救我、救我!”   谭承烨恐惧大喊,小脸煞白,眼泪和鲜血一同从脸上滑落。   姚映疏将他抱得更紧,小声安抚着,“没事没事。”   声音能听出几分颤抖,她将谭承烨护在怀里,紧紧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棍棒的闷声也随之响起,身上却并无想象中的疼痛。   姚映疏睁眼,一道身影牢牢护在她和谭承烨身前,夕阳照射在他身上,在地面拉出一道长影,瓷片零星散落,仿佛在他身上割出无数道伤口。   他长睫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姚映疏却觉得,这一刻的他仿佛在流泪。   那一瞬间,她眼睛发酸发涩。   一棍又一棍落在他背上,谈宾的辱骂仍在继续,他却似毫无感觉,沉默又坚定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发紧。   有泪从眼角划过,姚映疏侧过头,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对谭承烨道:“能走吗?”   谭承烨瘪着嘴,怔怔看着谈之蕴,泪水奔涌而出。   他试了试,啜泣道:“好、好像崴了。”   姚映疏撑起发软的双腿,用力把谭承烨从地上搀起,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架着他往屋檐下走。   “汪汪!”   被踢倒的小福爬起,锲而不舍地朝谈宾冲去,飞跃而起,往他手上狠狠咬上一口。   谈宾吃痛,“哐当”一声丢下棍棒,用力甩手,“小畜生,给老子滚开!”   小福身子随着谈宾动作摇晃,但就是不松口。   谈宾怒不可遏,一巴掌朝小福扇去。   小黄狗大叫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两下没爬起来,蜷缩着身子小声呜咽。   “小福!”   谭承烨眼泪汪汪地看着它。   大福悄悄从角落里跑出来,走到小福身边蹲下身,脑袋在它身上轻轻一蹭。   谈宾喘着粗气大骂,“臭婆娘,贱.货,你就这么缺男人吗?上赶着让人睡!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偷人!”   他一脚踹在谈之蕴膝弯,“小杂种,说,你是老子的种,说啊,你分明就是老子的种!”   “够了!”   谈之蕴低喝,“你闹够了没有?”   “嘿你个小贱种,你还敢顶嘴?老子非得打死你不可!”   撑在地面的手倏地收紧,谈之蕴听着身后的污言秽语,仿佛回到了记忆中被他刻意忽略的一天。   哭声,骂声,棍棒打在身上发出的闷响一同在他耳边交织,好似一张大网把他牢牢困住,让他再也听不到别的响声。   谈之蕴猛地睁眼,一把握住掉在身旁的木棍,倏地起身,将之挥向谈宾。   “砰——”   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   谈宾目光一定,高大身躯一瞬摇晃,轰地砸在地面。   谈之蕴耳畔响起更盛大猛烈的轰隆声,仿佛有座高山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他不由后退,手里棍棒倏然坠落。   这片小天地陷入寂静。   蝉鸣声、蛐蛐叫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金乌落山,一缕霞光从谈之蕴身上延伸至屋檐下两人脚边,他们各自消化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最后一丝金光从天边散去,姚映疏松开谭承烨,缓步走到谈之蕴身旁,轻声对他道:“他怎么办?”   缓慢动了下脖子,谈之蕴轻轻偏头,桃花眼里冷光闪烁,“我把他丢回屋,你先带承烨去上药吧。”   语气低沉又平淡,姚映疏直觉他此刻的情绪不对,却无力探究,点了下头,“好。”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谭承烨,两道影子逐渐分离。   ……   谭承烨的伤不算严重,姚映疏替他包扎完,再清水洗去残留的血,听到他问:   “我不会留疤,不会毁容吧?”   小少年头上包着白布,眼眶里含着泪,“我生得这么俊,要是毁容了,将来娶不着媳妇怎么办?”   姚映疏起初还能耐心回复,但他问的次数太多,她眉头一竖,不耐烦道:“娶不着就娶不着,还能怎么办?”   “闭嘴,睡觉!”   谭承烨委屈扁嘴,不敢反驳,可怜巴巴道:“哦。”   他躺下,见姚映疏端着盆要走,立马急了,半边身子撑在床榻上,“你要去哪儿?别走别走。”   姚映疏无奈,软下嗓音,耐心回复,“倒水。”   “好吧。”   谭承烨又躺回去,拽着被衾小声道:“那我要谈大哥陪我。”   姚映疏:“好。”   她端着盆出去。   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燃,朦胧灯光照射在院子里,地上瓷片被收拾干净,谈之蕴独自一人坐在檐下,背影泛着昏黄光亮,透着一股孤单寂寥感。   “哗啦——”   姚映疏把水泼出去。   谈之蕴问:“承烨怎么样?”   “伤势不算严重,只是被吓坏了,刚才一直不让我走,你进去陪陪他吧。”   谈之蕴哑声,“好。”   他路过姚映疏时身子微顿,似是想说什么,可唇瓣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姚映疏等了片刻,余光瞄见地上一道影子往屋里挪动,偏头去看时,谈之蕴已经走进屋里。   须臾,里头传来两人的说话声,谈之蕴声音温和,安抚着小少年的情绪。   姚映疏叹了口气,把铜盆放回去,连清洗的心思都没有,端了盏灯急忙去看小福的情况。   小黄狗在自个儿窝里趴着,大福窝在它身边,见女主人来了,一鸡一狗立马开始叫。   “怎么样啊乖乖,疼不疼?”   姚映疏放下烛台,把小福抱在怀里,仔细查看它的情况。   小福身上裹满白布,里边隐隐传来药草的气息,想来是谈之蕴已经看过它的伤势了。   姚映疏不敢用力,轻轻梳理小黄狗身上的毛发,把它放回褥子上,温柔道:“咱们小福真棒。”   小福恹恹的,绵绵叫了声。   姚映疏摸它耳朵,“没关系,小福已经很棒了,你乖乖吃饭,长得又高又壮,到时候坏人肯定见了你就跑,再也不敢欺负我们。”   小福眼睛微亮,低低对姚映疏叫了两下。   姚映疏摸摸它脑袋,又顺了下大福顺滑的翅膀,端起烛台,进去看那爷俩的情况。   屋里烛灯大多都被熄灭了,唯有床前柜子上还亮着一盏。   谈之蕴坐在床边,双手交叠,眼神微空,不知在想什么。谭承烨平躺在床上,额上白布微微渗出血,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   他唇色泛白,眉头紧皱,小模样瞧着还挺让人心疼的。   姚映疏把灯烛放在桌上,走过去低声问:“睡着了?”   谈之蕴微微回神,“嗯。”   他避开姚映疏的视线,轻声道:“我怕他晚上会做噩梦,今晚我和他睡一屋。”   姚映疏没意见。   她紧紧盯着谈之蕴看了许久,年轻男子微垂着头,连睫毛都没抬一下。   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姚映疏问:“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谈之蕴忽然僵住。   交握的手微不可察一颤,他双唇紧抿。   姚映疏耐心等待片刻,始终不见他开口,耷拉着嘴角,“你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别忘了,你八月可是要参加秋闱呢,这马上就月底了,下月咱们得启程去府城,你想怎么对付你爹,你起码得和我说说啊,不然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不高兴,“你该不会想把他也带去府城吧?我可不愿意。”   本来谈宾到来后,姚映疏还保持着乐观心态,但今日这一遭让她对他产生了极度强烈的排斥感。   下次若他又喝醉了发酒疯打人,要是谈之蕴恰巧不在,她和谭承烨怎么办?   谈之蕴不说他有什么计划,她心里着实不踏实。   暖黄灯光下,谈之蕴身子微僵,他慢慢转头看着姚映疏,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忽然突兀问道:“你不怕吗?”   姚映疏下意识以为他是在说谈宾,诚实点头,“怕,刚才我腿都软了,幸好有你在,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说……”谈之蕴微顿,艰涩开口,“你不怕我吗?”   姚映疏:“?”   她抬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我怕你作甚?”   谈之蕴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头盯着自己的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傍晚他拎着棍子砸在谈宾头上的场景。   一阵眩晕袭来,谈之蕴猛地闭眼,嗓音沙哑道:   “谈宾喝醉会打人,我是他的儿子,你不怕吗?”   因为他有个会打人的爹,幼年时的谈之蕴几乎没有玩伴,每一个靠近他的小孩都会被家人匆匆带走。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却清清楚楚传入谈之蕴耳中。   “快走,他爹会打人,你也想挨打不成?”   也有的说,他爹会发疯,他是他爹的儿子,长大肯定也会酗酒打人。久而久之,再无人敢靠近他。   娘亲听到这些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他,没有伙伴没关系,他有书,书是他最忠诚的伙伴,永远不会背叛他。   可谈之蕴知道,她总是背着他躲在屋里悄悄哭。   他听在耳中,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好一遍遍告诉娘亲,“我不需要伙伴,我只要娘和书就好。”   但最后,娘也走了。   临终前,她干瘦的手轻轻抚摸谈之蕴的脸,艰难道:“小蕴,娘要走了,答应娘,你一定不能放弃念书。你要走出这座县城,去府城,去京城,去看大好河山,繁华盛世。”   “……别被困在这座城里。”   “……别成为你爹那样的人。”   谈之蕴始终谨记娘亲离世前的话,他永远也不会成为谈宾那样懦弱无能,只会对妻儿下手的人。   为此,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并未与谈宾动过手。   躲不过,跑就是了。   谈之蕴哑声,“殴打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当年谈宾第一次对我娘下手时,也曾在酒醒后跪在她面前恳求原谅,可等到下一次,他却又动了手。”   他偏头迎上姚映疏的目光,“我今日也动手了。”   一旦破了戒,他下次还能控制住自己吗?   姚映疏没想到他纠结的竟是这个,唇瓣微启刚要出声,余光落在谈之蕴身上,陡然记起一事。   她起身,匆匆往外走。   谈之蕴枯坐原地,双手攥紧,眼底的光逐渐寂灭。   “哎呀,差点忘了。”   姚映疏快跑进来,衣裙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烛光晃动,影子缓缓爬上谈之蕴侧脸。   姑娘停在他身侧,抱着一堆伤药坐下,喘着气道:“你方才挨了打,那么多棍打下来多疼啊,背上肯定很严重,快把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仿佛突然有阵飓风出现,搅得海面风起云涌,跌宕起伏。无数游鱼被卷到空中,七彩斑斓的宛如虹桥。   谈之蕴霍然抬首,“什么?” 第64章   记起那日游玩时在船上看到的风光, 姚映疏面上微微发烫。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显得理直气壮。   她理所当然道:“什么什么的?脱衣服上药啊。”   余光瞟到熟睡中的谭承烨,她清清嗓子, 带有几分做作,“可惜谭承烨睡着了, 不然我就让他来了。”   见谈之蕴不动,姚映疏催促,“快点。”   年轻男子盯着她看了须臾, 身形微顿,默默转过身去解带脱衣。   昏暗灯光下,白皙肩膀裸露,姚映疏心跳微微加快,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衣衫逐渐滑落, 姚映疏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下一瞬, 她瞳孔扩大,震惊握住谈之蕴的手。   “怎么这么严重?你身上不疼吗?刚才怎么不提醒我给你上药?”   年轻男子白皙结实的后背上遍布红痕,背肌鼓动间红痕微动, 如一条条盘桓在树上的蛇影。   谈之蕴望着握住自己的手,轻声道:“别担心, 不怎么疼。”   姚映疏难以置信,“这都不疼,你是铁做的吗?”   她收回手, 指尖勾起一坨膏药,动作轻柔抹在谈之蕴背上。   膏药清凉,她的指腹却带着温热,两种不同的触感令谈之蕴有种微妙的不适,不由躲了躲。   “别动。”   温暖掌心贴在他肩上, 姚映疏低声教训,“上药呢,别乱动。”   谈之蕴便不动了。   想起他方才的话,姚映疏将膏药抹开,问道:“你为何会那样想?”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们虽有血缘,却是不同的人。那歹竹还能生好笋呢,他醉酒打人性子不好,你为何就笃定自己一定会像他那样?”   安静夜中回响着姑娘轻柔的嗓音,“凡事别钻牛角尖,想开一些,再不济你往后少沾酒不就好啦?”   她抬头看着男子的背影,“你不好酒吧?”   相处这么久以来,除了新婚那夜,姚映疏就没见过谈之蕴喝酒。   谈之蕴摇头,“不好。”   他自幼看着谈宾喝酒打人,虽知那与酒没什么关系,但也对之敬谢不敏。成婚那日的合卺酒,是他此生喝过的第一杯。   无人知晓,当时的他面无波动,可内心却有巨浪翻涌,拼尽全力才没当面将那口酒呕出来。   谈之蕴不解,这么难喝的东西,谈宾为何如此上瘾?   “那不就得了?”   姚映疏又勾出一坨药膏,轻轻在谈之蕴背上抹开,“你这次动手是为了保护我和谭承烨,你和你爹根本不是一样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觉得自己破了戒,我却觉得庆幸,当时若非有你在,我和谭承烨怎么办?”   顿了顿,姚映疏看着谈之蕴满后背的红痕,轻声道:“你……是我们的后盾。”   谈之蕴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涩发软,一股难以辨别的滋味在瞬间蔓延至整个胸腔。   他低声道:“错了,我和我爹是一样的。”   姚映疏眉头拧起,脸颊微鼓。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怎么说都听不进去。   她正欲开口,陡然听见谈之蕴道:   “我与他一样自私恶劣。”   “我与你成婚的目的并不单纯。”   姚映疏原本提着气,原本以为他能说出件大事,没想到竟是这个。   她白眼一翻,没好气道:“我知道,不就是为了钱吗?”   这下轮到谈之蕴怔住了,语气微妙,“你知道?”   “在雨山县的时候,我和谭承烨一说到钱你就同意了,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原因?”   姚映疏无语,“能不能说个新鲜的?”   谈之蕴垂下眼睫,嘴角轻轻一动,继而道:“我不喜受人辖制,若我高中后得权贵之女看中,可用你这位妻子作托辞。”   姚映疏瞪他一眼,“还被千金小姐看中,做什么白日梦,你先中举再说吧。”   手上用力在谈之蕴伤痕上一摁。   谈之蕴嘶一声,眉眼舒展,却有笑音散开。   姚映疏听到他笑,也跟着笑了。   “最后一个原因,是你们母子好拿捏……嘶……”   姚映疏又重重一摁。   嗨呀,他们居然想到一块去了,双方都觉得对方好拿捏。   姚映疏轻哼,“现在呢,你还觉得我们好拿捏吗?”   “不好,不好。”   谈之蕴叹气,“一个比一个更难搞。”   姚映疏:“切,总比你爹好。”   说到谈宾,两人骤然沉默。   姚映疏神色懊恼,方才气氛正好,谈之蕴的心情看着也在好转,好端端的她提什么谈宾,简直破坏氛围。   她想说什么弥补一下,谈之蕴却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你上次可是想问,谈宾为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姚映疏微顿,诚实点头,“是。”   谈之蕴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我给你说个故事。”   细细想来,谈家的变故发生在谈之蕴五岁那年。   记不清是哪一日,有人往家里递了封信,娘亲看过之后神情似悲似喜,独自在床沿坐了许久。   隔日,她给谈之蕴换上新做的衣裳,牵着他的手去了码头。   当时小小的谈之蕴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张望,问道:“娘,我们来这里等谁?”   娘亲的声音如平常般温柔,却又有股年幼的他听不出来的伤感。   “娘亲的表哥,你该唤他表舅舅。”   谈之蕴哦了一声,心里怪道从未听娘亲提起她还有个表哥,面上却依旧乖巧,牵着娘亲的手安静等人。   表舅舅生得斯文俊秀,比爹爹略矮,身上却带着他没有的儒雅书生气。   娘亲与表舅舅略显生疏客气地见了礼,拉着他的手上前。   表舅舅轻轻摸了下他的头,语气感慨,“孩子都这么大了。”   娘亲轻轻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一路上都在沉默。   谈之蕴看看娘亲,又看看表舅舅,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只能跟着沉默。   将表舅舅送到客栈,谈之蕴便跟着娘亲回家了。   此后几日,她仿佛把表舅舅这个人忘了,与寻常般写诗作画,指点谈之蕴的功课,帮着爹爹打下手。   直到爹爹发现那封信。   他问娘亲,“送信的人是谁?”   娘亲慌张一瞬,平静道:“一个许久不联系的远方表兄,此次来万恩县办事,想见我一面。”   爹爹大喜过望。   娘亲的亲人大多已经离世,好不容易来了个远方表兄,不管怎么说都得好生招待。   他准备做东,请表舅舅好生吃一顿。   娘亲以表舅舅生性恬淡,不喜见客为由拒绝多次,可爹爹说什么都不愿意,定要张罗这顿饭。   娘亲拗不过他,只好从了。   爹爹是个粗人,他怕自己给娘亲丢脸,特意换上一身最好的衣裳,带着娘亲和谈之蕴去万恩县最好的酒楼。   看见表舅舅的一瞬间,谈之蕴注意到爹爹愣了许久,低头认真打量自己的衣着,生怕有哪儿不妥。   宴席上,他不断给表舅舅倒酒夹菜,说着妻儿的趣事。   谈之蕴眼珠转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倘若他再大些,定能注意到娘亲和表舅舅嘴角略显勉强的笑容。   表舅舅要在万恩停留半月,秉持着亲戚间应该多来往的念头,爹爹一有空就去寻他说话。   娘亲沉默的时日也一日比一日长。   有日,爹爹将钱袋落在了表舅舅那儿,他匆匆来送,在家里坐了会儿就走了。   娘亲让谈之蕴送送他,他听话去了,路上却遇见平日里与娘亲不对付的婶子,她目光在谈之蕴和表舅舅身上打转,故意震惊地扬声道:“之蕴啊,这人谁啊?”   谈之蕴虽不喜她,却也礼貌回道:“我的表舅舅。”   “表舅舅?”   婶子捂嘴笑,“你俩长得这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父子呢。”   谈之蕴不高兴了,拉着小脸正要反驳,抬头却见爹爹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他将婶子骂了一通,旋即让谈之蕴回家,自己送表舅舅离开。   那日以后,谈之蕴接连好几日都没见过表舅舅,直到听说他要离开。   他们一家三口前去相送,爹爹在码头落了东西,等他回来时,谈之蕴看见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回到家,爹爹娘亲避开他回屋大吵一架。   “什么表兄,那分明就是你的前未婚夫!你这些日子看着我对他万般讨好心里很得意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身份,你是不是还念着他?!”   爹爹的声音极大,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   娘亲哭着解释,可怒火冲天的爹爹听不进去,夺门而逃。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好多人都说那位表舅舅,哦不,娘亲的前未婚夫在她怀孕那年便来过万恩县,谈之蕴与他爹生得一点也不像,说不准根本不是谈家子嗣,谈宾白白给别人养了好几年儿子。   人云亦云,闲话越来越多,爹爹不知从何处结识了狐朋狗友,不再去铁匠铺,日日饮酒作乐,夜不归宿,娘亲也整日以泪洗面。   说到这儿,谈之蕴牵起嘴角,笑声里满是讥讽,“后来,谈宾好不容易回了家,没想到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送走,我娘不让,哭着和他解释。她和那人早年的确有婚约,但外祖父逝世,他家却蒸蒸日上,看不上我娘一个孤女,只愿意给个妾室的身份。我娘不愿,主动退了婚。”   “那人却对我娘念念不忘,等他说服父母赶到万恩县时,我娘已经嫁给了谈宾并且有了身孕。”   “可谈宾不信。”   谈之蕴安静凝视前方,黑眸里充斥着嘲讽,“所有人,包括他的狐朋狗友都在说,他一个粗人,怎么可能生得出俊秀斯文,又会念书的孩子,而这个孩子,还与他生得一点也不像。”   “他就这么听着那些话,忘了与我娘的昔日情谊,日日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中。”   “他不断酗酒。”   “刚开始喝醉时只是倒头就睡,后来渐渐地,他会发疯,会打人。”   “第一次动手打我娘时,他跪在地上哭着求原谅,说他是昏了头才会与她动手,他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我娘信了。”   “可那次过后,谈宾又打了我娘一次又一次。”   谈之蕴脸上神情极淡,语调平静无波,“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妹,后来被谈宾亲手打没了。”   姚映疏手一抖,不慎摁在谈之蕴伤痕上,可此次他却像毫无知觉,接着说:“那次过后,他对我娘好了不少,日日在她床前伺候,给她买补品,逗她笑。我娘以为他好了,会变成从前那般模样。”   谈之蕴垂下眼睫,“可三月后,他又开始酗酒,醉后拿着棍子打我,怪我克死了他的亲生儿子。”   “我娘护着我,却被他推开,撞到了床沿边。”   “我劝我娘离开,可她不肯,始终抱着他会变好的念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谈宾整日抱着酒水,铁匠铺子倒了,家里没了进项,娘亲没办法,只能放下心爱的诗书,学着如何理家,赚取银钱。   曾经用来持笔握书的手拿起针线菜刀,磕磕绊绊承担养家的重担。不过半年,她便苍老了好几岁。   谈之蕴曾劝过她无数次,和离吧,离开他,往后他一定会拼命上进,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娘亲却只是温柔拂过她的侧脸,轻声道:“娘的家就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   谈之蕴无力,只能在娘亲挨打时挡在她面前,企图用自己单薄弱小的身躯护住她。   那次,他们母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半夜时外头下起雨,谈之蕴发了高热。   娘亲艰难起身去拿银钱,却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钱罐子。   她崩溃了,头一次对谈宾大骂。   那人却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携带满身的酒气呼呼大睡。   娘亲没办法,只能冒着大雨家家户户去借钱。   她戌时中去的,直到卯时才归,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煎了药,看着谈之蕴喝下才放下心晕过去。   娘亲病了多日,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谈之蕴眸底溢出水色,“她临走前告诉我,她不想留在谈家,想回到爹爹身边,我便把她葬在了外祖父墓边。”   姚映疏听着这话,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哽声怒骂,“混蛋,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偏偏要去信别人,这么多年的感情是可以说弃就弃的吗?”   她把额头抵在谈之蕴肩头,呜呜哭道:“咱娘太惨了,下辈子性子千万别再这么好了。”   “为了这么个男人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太不值得了。”   谈之蕴静了许久,感受到肩头温度与落在背脊上的眼泪,他轻启唇,“你……”   “啊!别打我,别打我,爹,姚映疏,谈大哥,你们在哪儿,快救救我!”   床上熟睡中的谭承烨忽然说起了胡话,姚映疏一怔,直起身擦眼泪,“这是魇住了?”   谈之蕴只好把话咽回去,快速把衣裳穿好,查看谭承烨的情况。   小少爷抓住他的手就不放了,哽咽道:“别走,爹,你别走。”   姚映疏见状叹气,“看这样子明个儿是去不了私塾了,你身上有伤,明日也别去了,我一早去替你们告假。”   谈之蕴轻声哄着谭承烨,回头道:“我可以……”   “停。”   姚映疏竖起手掌,“咱家现在就我一个人好端端的,你们身上都有伤,还是别折腾了,就我去。”   见谭承烨渐渐恢复平静,她松口气,“不早了,你也歇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谈之蕴:“好。”   可回了屋,姚映疏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谈之蕴的话,她对自己这位婆婆的结局惋惜不已。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得善终呢?   姚映疏咬牙,该死的谈宾,还有那群造谣的人也是混账。   流言害死人,他们眼睁睁看着别人挨打,好好的家庭分崩离析,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怀揣着对婆母惋惜,对谈宾和造谣者的厌恶憎恨,姚映疏慢慢睡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天一亮就醒了。   谈之蕴爷俩还没醒,姚映疏去查看小福的情况。   小黄狗蜷缩在自己窝里酣然入睡,姿势虽然还有些别扭,但神情却是安稳的。   她松口气,对已经醒了的大福竖起手指,悄声道:“嘘。”   站起身靠近谈宾的屋子,人刚到门口,耳畔便已响起滔天鼾声。   姚映疏厌恶走开,轻手轻脚去厨房做早食。   吃完自己那一份,她把剩下的放在灶上温着,眼看时辰差不多,启程去告假。   先去了谭承烨的私塾,又去了谈之蕴的书院,两件事都办妥后,姚映疏又往家走。   此时她竟有些感谢谈之蕴逼着她认字练字,否则她就算是进私塾都得在心里鼓励自己许久。   念及家里两个伤患,姚映疏去菜市买了不少进补的食材,这才慢慢往家赶。   还没到家,远远瞧见家门口外候着两个人,正欲上前敲门。这情形与谈宾来时何其相似?   姚映疏心里一咯噔,拎着东西快步上前。   靠近后瞧清来人的模样。是两个男子,一个穿着长衫,年纪较长,一个身着短褐,还是个少年。   看着不像是不讲理的。   姚映疏心里微松,疑声问道:“你们是谁?来这儿作甚?”   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转过头,礼貌道:“找人。”   姚映疏拧起眉头,“找谁?”   不会又是谈之蕴吧?   下一瞬,却听那中年男子字正腔圆道:“敢问姚映疏姚娘子可是住在此处?”   姚映疏惊了,“找我的?” 第65章   把来人仔细端详一通, 在记忆里寻找两人的模样无果,姚映疏满脸迷惑,“可我不认识你们。”   穿长衫的中年男子回:“姚娘子, 我们是成源酒馆的,你的公爹谈宾昨日在我们酒馆点了不少酒。”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这是借据,劳烦你结一下账。”   姚映疏脸色微变,放下东西拿过那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于六月二十欠成源酒馆三两银子, 隔日由儿媳姚氏还清。   落笔是谈宾两个大字。   姚映疏捏着字条的手指发紧,暗暗咬牙。   这个谈宾,怪不得昨个儿喝得醉醺醺回来,原来玩的先斩后奏这一招。   中年男子试探, “姚娘子, 你看能否将银子给结清?”   姚映疏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当然可以。”   她拿起钱袋子往里一看,大多都是些铜板, 最大的也不过是小锭银子,估摸着不过半两。   “劳烦稍等片刻, 我进去拿银子。”   中年男子面带微笑,“姚娘子请。”   姚映疏对二人抱歉一笑,转身开了门, 拎着东西走进去。   谈之蕴已经醒了,挺直腰背坐在书房窗下,手里握了本书。   见姚映疏回来,正要和她打招呼,人却已经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放下东西, 又飞快跑回自个儿房间。   谈之蕴拧眉凝着紧闭的房门,过了片刻,又见她大步迈出门槛,急急往外赶去。   他不明所以,放下书卷,缓步跟在她身后。   来到一门,只见姚映疏取出银子交给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笑着与之告别。   谈之蕴走上去,“这是做什么的?”   姚映疏被他吓一跳,摸着心脏缓了缓,咬牙切齿道:“上门讨酒钱的。”   她恨恨嘟囔,“我还寻思他哪儿来的银钱买酒喝,原来是从我这儿预支的。”   谈之蕴不由皱眉,第一反应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姚映疏有些怀疑是曾名良,可这事没证据。但她在谈之蕴面前并不掩饰自己对曾名良的恶意,一口道:“很有可能是曾名良。他那天回来找月桂姐,和谈宾碰上了。”   说到这儿,姚映疏眉心拧起,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那狗官还在找月桂姐吗?”   谈之蕴:“城门口的守卫还没撤,应该还在找。”   姚映疏攥紧拳头。   几日前起,县令府就以追寻逃犯为由封锁住了城门,导致她都不敢给月桂姐寄信去。   不过,姜文科那狗官怎么不来问他们?   想到屋里的谈宾,姚映疏有些迷糊。   这是在用谈宾无声要挟他们?还是准备利用他来搞别的事?   姚映疏想不明白。   余光瞥见谈之蕴站得极直,她脸皱成一团,“身上有伤怎么还出来了,你赶紧回去躺着,不疼吗?”   谈之蕴在说实话和假话之间犹豫,最终还是道:“疼。”   “既然疼那就快回去。”   姚映疏挽着谈之蕴的手,小心翼翼把他搀扶进去。   刚进门,就见谭承烨一瘸一拐地拄着扫帚从屋里走出来,可怜巴巴地转过脸来,“我饿了。”   姚映疏看看他,又看看谈之蕴。   不对啊,他伤的是后背,又没伤腿,她扶他作甚?   赶忙把谈之蕴放开,连声叮嘱,“你快回屋趴着。”又上前把谭承烨扶回去。   “你在屋里等着,我把饭给你端进来。”   谭承烨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额头上的白布,又低头瞧了眼崴了的脚,梦游一般喃喃自语,“受伤的待遇这么好吗?”   母老虎变贤妻良母了?   谈之蕴慢慢走过来,“说什么呢?还不快进屋?”   谭承烨这才反应过来,哦哦点头,拄着扫帚准备蹦回去。然而他一蹦,脑袋跟浆糊似的晕成一团,小少爷虚弱地去找谈之蕴的手,“谈大哥,快,快扶住我。”   谈之蕴扶住谭承烨的手,互相搀扶着进了房。   片刻后,姚映疏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我给你们都过告了几日假,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谭承烨心里大呼太好了!   但看着姚映疏的脸色,又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能握拳在膝盖上捶打两下以示激动。   吃完饭,谈之蕴主动道:“我背上的伤还需要上次药。”   “谈大哥你受伤了!”   谭承烨大惊,想到昨夜情形,他顿时脸色大变,“严不严重啊,我替你上药吧。”   姚映疏正在收拾碗筷,腾不出手,闻言道:“行,你替你谈大哥上药。”   忆起昨夜红痕交错,有股凌虐美感的白皙宽阔肩背,她喉咙发痒,轻咳一声端着碗筷快步离开。   谈之蕴注视着她的背影,又偏头望向一脸担忧的谭承烨,默了片刻,终是点了头,“好。”   ……   打理完家务,姚映疏钻进厨房。   她今个儿买了不少肉,准备好好给两个伤患补一补。谭承烨不乐意吃肉,她便炖了锅汤,又弄了两个肉菜一个素菜。   今日不用忙上忙下,谭承烨坐在椅子上看着姚映疏把饭菜端上来。   谈之蕴行动无碍,跟在她身后帮忙。   菜上齐了,姚映疏指着中间的烧鸡,眼里泛着冷光,“这菜待会儿谁也不准吃。”   谭承烨闻着香味猛咽口水,“为什么?”   “让你别吃是为了你好。”   说完,姚映疏坐下给两个伤患各盛一碗骨头汤,“你们喝这个。”   许久没尝过肉味,谭承烨的身体对之极度渴望,可心里却还存着顾虑。   他迟疑着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心中忏悔。   爹啊,我真不是故意破戒,只是儿子受了伤,不吃点补补伤好不了哇。   等我伤好了,我再给您守孝。   张嘴喝了小口汤,鲜味和肉味一同在舌尖迸射,谭承烨瞬间眼眶发湿。   好喝,真好喝啊。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一碗汤见底,谭承烨忍不住又盛了一碗,刚拿起瓷勺,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冲进来,昨夜的情形再度浮现,他吓得把勺子一扔,紧紧拉住谈之蕴的袖子,小声结巴道:“谈、谈大哥,他他他又来了。”   谈之蕴往外瞥了一眼,安抚般拍拍谭承烨手背,“没事,他现在酒醒了,不敢再把你怎么样。”   谭承烨悄悄抬起眼。   谈宾浑身乱糟糟的,身上带着宿醉过后的酒味汗味,糅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清的酸味,难闻得紧。   他拉过凳子坐下,仿佛遗忘了昨夜发生的一切,理直气壮质问:“怎么吃饭都不叫我?”   “有肉,还有鸡!”   他拿着竹筷把肉扒拉进自个儿碗里,埋头狼吞虎咽。   姚映疏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见他不像昨天一样发疯,谭承烨放松不少,挪回自个儿的位置,安安静静喝汤吃饭。   谈宾抬头,见中间的烧鸡没人动,伸手去拿,“你们都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姚映疏抢在他前头撕下一个鸡腿,没好气道:“谁说我不吃了?”   她把鸡腿放在碗里,却没动。   谈宾又去看谈之蕴和谭承烨,“你们不吃了吧?”   两人谁也没说话,他咧嘴笑,心安理得把剩下的烧鸡端到自个儿面前,撕下鸡腿就啃。   吃完一整只鸡,谈宾坐在凳上不想动,拍着肚子打嗝,“舒坦,可真舒坦啊。”   姚映疏瞪他一眼,默默把碗筷收到厨房清洗。   谭承烨头和脚伤了,但手没伤,姚映疏拉着他和谈之蕴躲到书房,一个看书一个写字一个作画。   小少爷写了几个就不想写了,小声抱怨,“我都受伤了,还写什么字啊。”   姚映疏反驳,“你又没伤手。”   “可我伤了头啊,我现在一看字就晕,想吐。”   姚映疏后退一步,“那你先歇歇。”   谭承烨兴高采烈地放下笔。   外头忽然响起谈宾的哎哟声,他慢慢挪到窗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着他飞快跑进茅房。   谭承烨回头,谈之蕴放下书,不约而同看向姚映疏,“你做的?”   姚映疏平稳落下一笔,深藏功与名。   “可以啊小娘。”   谭承烨对姚映疏举起大拇指,“这招够损。”   “还不是跟你学的?”   姚映疏翻白眼。   谭承烨一噎,小声嘟囔,“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当然记得。”   姚映疏哼道:“我能记一辈子。”   谭承烨靠近谈之蕴,悄悄道:“谈大哥你看见了。”   指了指姚映疏,他摇摇头啧啧两声,“她可记仇了。”   谈之蕴没注意听他的话,他此刻心里有些焦躁,迫切地想处理谈宾。   顿了顿,他道:“接下来几日,劳烦娘子每日都做肉菜。”   姚映疏抬头,不确定问:“还放巴豆?”   谈宾那被酒水掏空的身体受得住吗?   “不放。”   谈之蕴摇头,“正常做。”   姚映疏搁笔,走到窗下认真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和我们说说呗。”   谈之蕴避而不谈,只道:“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忖度着他的神情,姚映疏轻轻拧起眉。   “砰砰——”   房门忽然被敲响,谈宾暴躁的声音传进来,“你给我吃了什么,为什么我的肚子……哎哟……”   姚映疏扒拉开谈之蕴和谭承烨的脑袋,对窗外喊:“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这饭大家都吃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太久没吃肉,这一下子吃坏了肚子。”   谈宾迷茫了,“是吗?”   正在思量姚映疏的话,肚里又是一阵翻滚,疼得他脸色一变,一溜烟又跑向茅房。   “噗。”   谭承烨没忍住笑出声,捂着嘴对姚映疏竖起大拇指。   姚映疏嘴角轻轻上扬。   此后两日,她果真如谈之蕴所言,顿顿都做肉菜。   谈宾每顿大鱼大肉的,过得相当滋润。   然而没过几天好日子,家里又恢复到顿顿吃素,谈宾吃惯了鱼肉,这一下好不适应,坐在餐桌前发泄不满,“怎么又是素?”   姚映疏丧着脸,“前几日家里有病患,现下他们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还吃什么肉,吃素得了。”   谈宾无所谓开口,“再挨顿打不就得了?”   此话一落,姚映疏和谭承烨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姚映疏气得拍桌,“你再敢说这种话,立马给我滚出去!”   谈宾悻悻开口,“我开玩笑,开玩笑呢。”   姚映疏存着气坐下,沉声道:“吃饭!”   这顿饭没什么油水,谈宾吃得没滋没味的。夹了根青菜在嘴里嚼嚼嚼,抬头一看,那三人碗里都没什么饭,只吃了点菜就放下筷子起身。   这就吃好了?   谈宾注视着三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隔日吃饭时也是这般。不仅如此,他们一吃完饭立马就消失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谈宾暗暗琢磨,他们该不会在外面吃了独食,回来弄些草敷衍他吧?   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谈宾不由大怒。   这个狗杂种,一定是他出的主意!   谈宾恨不得将那孽子打上一顿。   他勉强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准备明日跟踪他们一探究竟。   若当真如此,他非得大闹一场不可,让整个河阳县的百姓看看,他谈之蕴内里究竟是个什么狠毒心肠,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独留一个老父在家吃苦。   打定主意,谈宾倒在床上咂咂嘴。   要是有酒就好了,这么多天没喝酒,嘴里都快淡出鸟味了。   ……   隔日中午,姚映疏和谈之蕴几人依旧是只吃两口就放下碗筷。   谈宾也吃不下,随意刨了两口饭,听着姚映疏吩咐,“待会儿记得把碗筷洗了。”   他敷衍点头,“知道知道。”   把碗筷收回厨房,谈宾一边洗一边注意着外面。   快一刻钟后,姚映疏的屋子率先传来动静,紧接着谈之蕴和谭承烨也出来了。   谈宾立马鬼鬼祟祟躲在门后看。   那三人对过眼神,蹑手蹑脚往外走。估摸着他们离开后,谈宾立马把洗碗的帕子一扔,悄悄跟上去。   窝里的小福对他低吼,谈宾恶狠狠瞪过去一眼,嗖一下跑出家门。   掩好门往外张望,姚映疏三人还未走远,谈宾远远缀在身后,看着他们走进一家酒楼。   “好哇,果然是来吃独食了。”   谈宾咬牙切齿。   他忍怒正要往里走,脚步陡然顿住。   现在进去菜都还没上齐呢,他再等等,到时候当场把人抓获。   这么一想,谈宾在酒楼外徘徊,嗅着里边飘来的香味和酒味狂咽唾沫。   等了两刻钟,寻思着差不多了,他抬步往酒楼里走。   一进去堂倌就将人拦住,“这位客官,您可是要用膳?”   谈宾沉着脸,“我找人,一家三口,男的是个书生,女的长得好看,还有个小男孩,约莫十岁,差不多这么高。”   他伸手比划两下。   堂倌了然,“您是他们什么人?”   谈宾:“我是那对夫妻的爹。”   堂倌恍然大悟,“他们在二楼往左第三间,可要我带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谈宾转身上楼。   找到地方,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推开门,“你个小……”   骂声被咽回去,谈宾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傻眼了。   “人呢?”   屋里空荡荡的,唯有圆形方桌上摆满整整一桌的饭菜,除此之外竟还有酒。   看着那一桌好菜,谈宾一肚子气。   “小杂种,还真跑出来吃独食了。”   他气不过,走上去拿起木筷就开始吃,伸手把酒壶盖子拨开,仰头就是一口。   谈宾眼睛一亮,“好酒,好酒,爽快。”   他一口菜一口肉,不多时酒壶就见了底。   见地上放着一坛酒,谈宾抱起来拔开塞子,对准坛口直接往嘴里灌。   他打了个酒嗝,抹了把嘴,“这酒不错啊,好喝。”   不知不觉,谈宾喝完了整整一坛酒,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姚映疏和谈之蕴的声音。   谈宾晕乎乎的,正要去找两人算账,忽然听见他那有钱儿媳妇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第66章   被酒水占据的大脑一下子醒了一半。   谈宾呆愣愣地想, 什么下手?他们要做什么?   脚步声一下下靠近,跟踩在他心头似的,令谈宾浑身汗毛竖起。眼见门口已经出现了人影, 他放下筷子,立马往桌下钻。   下一瞬, 屋里走进来两人。   谈宾听见姚映疏咦一声,“这门怎么开着?”   他后知后觉懊恼,方才忘了把门关上,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谈之蕴应,“许是方才我们出去时忘了关。”   谈宾心里松了口气,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他那有钱儿媳妇。   她再度问起方才的问题, “你准备什么时候对你爹动手?”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照射在窗上, 地面金光如碧波晃动。   酒楼里, 姜文科坐在上方,拎着酒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一杯,浅饮一口后拿眼睛觑曾名良。   “你说的主意是什么?”   这段日子姜文科命衙役在搜遍了县城, 始终找不到林月桂母女的踪迹,怒气在心中积攒得越来越久, 他控制不住脾气,当即就要去谈家逼问姚映疏林月桂的所在之处。   没想到却被曾名良拦住了。   进县衙后,这个昔日的书生变了许多, 或许不是变,应该是他藏在心里的另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手段狠辣,令姜文科对他刮目相看,交给他不少事。   当时曾名良说:“大人明鉴, 那姚家娘子与林娘子感情甚笃,您此去怕是会空手而归。”   “还请大人给属下一些时间,我定会想出万全之策,令大人抱得美人归。”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如今两日过去,姜文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把人叫到自己常去的酒楼,准备好生问询一番。   曾名良放下酒杯,拱手对姜文科恭敬道:“大人,属下查到,就在林娘子失踪前几日,姚娘子的夫婿谈之蕴曾在傍晚时驾车离开县城,一直到第二日才归。”   姜文科缓缓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是谈之蕴把桂娘藏起来了?”   曾名良垂首,“出主意的或许不是他,但他一定知道桂娘所在。”   姜文科打量着下方俊秀男子的神色,“你有什么主意直说就是。”   曾名良抬首,嘴角笑意隐现,“大人,据属下所知,从谈之蕴年幼时起,谈父便终日酗酒,酒后时常殴打儿子,导致父子两人感情淡薄。倘若谈之蕴失手弑父,大人何不以他的前程作胁,逼问他桂娘在何处?”   这种拼了命也要往上爬的感觉,曾名良可太熟悉了。   与谈之蕴见面的次数越多,曾名良便越发觉得两人很是相似。   不同的是,他失去了光明正大出人头地的机会,而谈之蕴却还能参加秋闱,甚至于来年的会试。   他不甘心。   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谈之蕴前途坦荡娇妻在怀,他却只能依附在这狗官手下战战兢兢争取他的信任往上爬?   既然他已经身处泥泞满身污秽,那谈之蕴也得下来陪他才是。   数个念头在脑中一转而过,曾名良眼里透出亮光,笃定道:“如此,他一定会老实交待。”   姜文科看着他,缓缓端起酒杯将之饮尽。   曾名良此人,留不得了。   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心狠手辣,一条人命在他口中仿佛不过蝼蚁。善于隐忍,明知他欺辱了自己的妻子,却能忍辱负重在他手下做事。   倘若给他机会,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   这样一个心黑阴险,又掌握着他把柄的人,着实是个隐患。而且……作为桂娘的未来夫婿,看着她这个前夫在跟前晃荡,实在令他如鲠在喉。   指腹在杯壁上来回摩挲,姜文科脸上露出笑,“不错不错,是个好法子。”   “名良啊,你可真能为本官排忧解难。”   姜文科亲手给两人倒满酒,“来来来,本官敬你一杯。”   曾名良受宠若惊,“怎能劳烦大人,合该属下来才是。”   “诶,不过一杯酒而已,你受得住,受得住。”   姜文科举杯与曾名良轻轻一碰,将酒饮尽后,他叹道:“好酒。吃菜,都快凉了,赶紧吃菜。”   握着酒杯,他拿起木筷,状若随意道:“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给名良吧。”   曾名良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交给属下?”   “是啊。”   姜文科夹一筷子肉放进嘴里,边嚼边道:“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由你来执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何况……”   他意味深长看了曾名良一眼,“你把此事办妥了,我才好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啊。”   曾名良心头一热。   这是姜文科对他的考验,通过了,往后他才能成为他真正的心腹,触碰到县衙的权柄。   曾名良仿佛看到了自己执掌大权的一日,嘴角溢出笑,“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姜文科也笑了,执杯与他相碰,“本官等着你的好消息。”   二人相视一笑。   树上的蝉唧唧叫个不停,和着绚烂阳光,平白在人心底生出一股燥意。   谈宾躲在桌下,听着谈之蕴那孽子轻声道:“快了。”   谈宾耳边轰一声,所有思绪瞬间停止运转,脑子宕机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对他动手?   这个孽子……是想要他的命?   谈宾全身发抖,不寒而栗。   谈之蕴往晃动的桌帘看一眼,给姚映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往下说。   姚映疏眨眨眼,接着道:“人选找好了吗?”   “找好了,城西的贺老板,他黑白通吃,做这种事也不算是生手,保管能办得干干净净,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   “一会儿离开我就去找他。”   姚映疏对谈之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不错不错。一想到往后咱们家能恢复以往的样子,我这心里就舒坦。”   谈之蕴笑了声,余光瞥见对面二楼厢房内有人走出来,眸光微动,问道:“还吃吗?”   听到这话,姚映疏按照谈之蕴事先叮嘱的摆摆手,应道:“不吃了不吃了,咱们回吧。”   “好。”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后,谈宾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发着抖的手握住桌上另一壶酒,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谈之蕴这个狗崽子,这是真的想对他老爹动手啊!   混账,畜生!早知如此,在他刚出生时,他就该掐死他!   谈宾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不知不觉间又将酒壶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谈宾心悸抬头。   堂倌匆匆进来,目光与他相对时略显意外,但他显然还记得这位客人,不由道:“这位客官,您的儿子儿媳已经走了。”   言外之意,我该收拾桌子了。   谈宾没回他,把酒壶丢开,扶着桌子站起身。   这猛地一下头瞬间发晕,他身子东倒西歪的,幸亏扶住桌沿才没摔倒。   谈宾晃晃脑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今、今个儿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勉强站稳后,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下楼。   路过门口时堂倌扶了他一把,担忧道:“客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谈宾摆摆手,推开堂倌的手,醉醺醺道:“我好得很。”   说罢,踉跄着下楼。   堂倌目送他走出酒楼,抬步往屋里走。到桌边一看,整整一坛酒没了,就连两个酒壶都空了。   “我的亲娘嘞。”   堂倌震惊喃喃,“这可是全河阳最烈的酒啊。”   这酒醉人得很,那位客官明日醒来可要遭罪了。   ……   酒楼门口,谈宾一步三摇地跨出门槛。   站直后,他打了个酒嗝,脸颊上升起两团极为明显的酡红。   一抬眼,却见谈之蕴站在不远处,正和人说话。   那人背对他站着,穿着紫色宽袖长锦袍,腰间大带缀着一块羊脂玉佩,身后跟着小厮,甚至还有两个带刀的护卫。   刹那间,谈宾耳边回荡着谈之蕴方才的厢房内说的话。   ‘一会儿离开我就去找他。’   紧接着,他看见谈之蕴拢在袖子下的手动了动,谈宾直觉里边有东西,揉了揉迷蒙双眼,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   那东西在阳光下一晃,谈宾看见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脑袋一下就炸了。   匕首!   那是匕首!   谈之蕴那狗杂种好端端的为什么在身上揣匕首?他一定、一定是在买凶杀人!弄死他这个爹,他们一家好潇潇洒洒地过日子!   一瞬间,谈宾想清楚了所有的弯弯绕绕,脑子像有烟花炸开,炸得他头晕眼花,怒气澎湃。   混账,这该死的东西,他居然敢弑父!   谈宾怒不可遏,太阳穴突突地疼。   被酒水充盈的大脑只看得见谈之蕴与他对面身着紫衣的富商。   他眼眶充血,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愤怒与恼怒中。   狗崽子,居然存着这种恶毒心思,他非得打死他不可!   谈宾双目猩红,眼球微凸,面向恐怖,仿佛恶鬼。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在那紫衣男人身上,怒喝道:“混账,孽畜!你居然想杀我?”   姜文科正扬起虚假笑脸和谈之蕴寒暄,“谈秀才今个儿也在这酒楼吃饭?”   他们是在酒楼门口碰上的,碍于礼数,谈之蕴主动打了招呼。他拉住身旁姚映疏的手腕,彬彬有礼道:“回县令的话,今日正好有空,听闻这家酒楼的菜肴极为可口,便带内子来品尝一二。”   如今双方虽未撕破脸,但对方做了什么彼此都知道,姜文科没有做戏的心,目光在姚映疏身上转了一圈。   心中啧声,别的不说,这姚娘子生得可真好啊。虽说他并不好这一口,可这姚娘子着实貌美。   要不……等把谈之蕴收拾了,顺道把他娘子也收了?   收回视线,姜文科琢磨着这件事的可行性,端起假笑点头,正欲出声,身后陡然响起一声怒喝,紧接着,他后背一痛,整个人青蛙似的四肢着地。   他尚未反应过来,身上一重,有人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   痛意密密麻麻在身上蔓延。   姜文科后知后觉哎哟一声,勃然大怒,“谁、谁敢打本官,来人,快来人啊!”   事发突然,谈宾冲出来得太快,两个衙役谁也没反应过来,还是曾名良怒喝一声,“救大人!”   他们才急匆匆把谈宾拉开。   “大人,大人!”   曾名良把姜文科从地上搀扶起来,焦声问:“您可有事?”   姜文科揉着腰呻.吟着起身,闻言怒道:“本官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说有没有事?!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本官?”   一抬头,只见谈宾头发蓬乱,猩红双眼直直瞪着他的模样仿佛狰狞恶鬼。   “狗杂种,混蛋,你想杀我,你竟然想杀我?”   姜文科被吓一跳,“这谁啊?”   曾名良拧眉,“谈之蕴的父亲。”   听着他嘴里念叨的话,姜文科不由心虚,低声道:“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曾名良喊冤,“大人明鉴,这事断然不是我!”   姜文科偏头看他,眼里藏着冷意。只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他暂且把怀疑沉入心底,直起身指着谈宾怒喊:“你这刁民在胡言乱语什么?本官什么时候想杀你了?”   语气愤怒,然眼神却在发飘,面色也不自在,这副表情在不清醒的谈宾看来就是心虚。   他手往前一指,面色狰狞,“你和这狗崽子商量着想杀我,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敢不承认?”   “贱人,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咱俩谁先弄死谁!”   谈宾原本指的是谈之蕴的方向,然而他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拉着姚映疏让开,导致他指的人变成了曾名良。   后者脸色大变,下意识去看姜文科。   姜文科也没料到,谈宾居然也在这家酒楼用膳,甚至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门口分明有人守着,那该死的奴才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一个醉鬼躲了进去!   姜文科面色阴狠,此事绝对不能承认。   他打定主意,正要怒斥谈宾醉酒闹事,却见那醉鬼不知什么时候竟抽出衙役的刀,凶神恶煞朝他砍来。   “老子打死你!”   雪亮刀光映在姜文科脸上,他吓得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抖着嗓子连声怒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保护本官,保护本官啊!”   两名衙役急忙挡在姜文科面前,“把刀放下,这位可是河阳县的县令大人!”   谈宾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发狂似的举着刀往下砍,“来,来啊!看看我们谁先弄死谁!”   酒楼门前本就门庭若市,这一出下来,周围百姓纷纷尖叫着跑开,瑟瑟发抖地躲在门后、房柱后。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往后退,虽然害怕,却忍不住睁眼往那处看。   姚映疏和谈之蕴退后两步,面色紧张地盯着眼前一幕。   谈宾不会武,也就趁着酒劲和打铁的好力气才能逞凶,一名衙役抽出刀与他对峙,另一人绕到背后,寻找机会制服他。   谈宾挥刀乱砍,好几次都险些划过衙役的脖子,吓得他后背冒出冷汗,心里控制不住地生出燥意。   忽然,一名衙役脚下打滑,身体猛地撞上谈宾。   谈宾一个踉跄往前扑去,恰巧另一名衙役正在此时挥刀。   “啊!”   人群里有百姓在尖叫,仿佛已经预见谈宾身首异处的惨状。   姚映疏焦急转头,“不会真的……”   话音陡然一顿。   午后的阳光极烈,从天空照射而下,在谈之蕴眼睑下方投射出两片阴影。黑色眼珠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淬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姚映疏忽地明白了什么。   她咬咬牙,什么也不想地扑上去,吼道:“快躲开!”   刀锋避开要害处,砍在谈宾腿上。   他疼得大吼一声,“啊!”   两道人影翻滚,刀上鲜血滚落,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啊!”   人群里有道稚嫩男声尖叫,“杀人了,姜县令当街杀人了!”   “啊!”   百姓们瞬间爆发出惊惧尖叫,一传十十传百。   “县令杀人了!”   姜文科暴怒,“住嘴,住嘴!本官没有杀人,都把嘴给本官闭上!”   无人听他所言,姜文科又惊又怒,冲动之下夺过衙役手里的刀,大喝道:“都给本官闭嘴!”   “跑!快跑啊!县令要杀人了!”   “哐当——”   惊叫混乱中,锣鼓陡然被人敲响。   有人高声喝道:“御史大人在此,诸位莫慌!”   声音嘹亮,中气之足,令周围百姓不由愣住。   什么御史大人? 第67章   谈之蕴顾不上其他, 冲上去扶起姚映疏,“娘子!你如何了?可有事?”   姚映疏没理他,把谈之蕴推向谈宾, 她趴在地上,借着衣物遮挡, 把地面的几粒石子拾起,悄悄放在袖中。   捡完后,她就地一趟, 捂着手哭哭啼啼流眼泪。   “哐当——”   锣鼓声再度响起,那道洪亮男声继续安抚百姓,“御史大人在此,诸位莫慌, 停在原地不要着急, 一个一个散开。”   紧接着, 另一道声音沉稳道:“我乃圣上亲封的巡按御史严钦,有本官在此,河阳县令不敢造次, 诸位安心归家去罢。”   “御史?真的是御史?”   “御史是什么官,比咱们县令还大?”   “那可是听从圣上圣旨巡按地方的御史大人, 当然比咱们姜县令大,快快快,别慌了, 御史大人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姚映疏听着百姓们的话眨眨眼。   这位御史大人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抬头,但见百姓们规规矩矩从两边退开,一道身影大步向她走来。   那人瞧着三四十岁,穿着普通的灰色斜襟长衫,腰系大带, 其上不过缀着一个蓝色荷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量不算高,五官生得也算普通,眉心皱起折痕,浑身上下充斥着姚映疏说不出来的感觉。   或许……这才是官威?   他走到姚映疏身旁,眉头微皱,伸手将她扶起,“娘子可有大碍?”   姚映疏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刚想说无事,严钦却已皱眉将她的手打量一番,回头对随从道:“去请个大夫来。”   随从应,“这就去。”   姚映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她与谈宾一起摔倒,谈宾的刀也随之而落,她的手不慎摁上去,在右手掌心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一只手染满了血,疼痛后知后觉蔓延,大抵是这阵子养得娇气了,起初只是做戏,但现在姚映疏却是真的疼得落了泪。   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泪,她小声啜泣,“多谢大人。”   严钦拧眉,生硬地安慰一句,“郎中很快就来了。”   姚映疏瘪着嘴点头,心道郎中来了也不能马上治好她,该疼的还是得疼。   谭承烨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跑到姚映疏身边将她扶住,担忧问:“没事吧?”   姚映疏摇头,用他的衣服把自己的手包住,哽咽道:“没事。”   谭承烨皱着脸看向她的手,扶着她回到谈之蕴身边。   严钦看了两人一眼,把目光放在姜文科身上。   “御、御史大人?”   姜文科哆哆嗦嗦道。   另一个侍从取出腰牌送到姜文科面前,“如假包换,我们家大人正是此次巡按平州的严钦,严御史。”   姜文科脸上挤出笑,“原来是严御史,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莫怪。”   他正要与严钦见礼,手一抬,陡然意识到手里还握着刀,心中一惊,手上力道微松,那把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响亮的声音仿佛闷雷响在众人心间。   严钦看了那刀一眼,眸底闪过冷意,并未言语,走到谈家一家三口面前,对着地上惨叫的谈宾道:“这位老丈,你别慌,郎中马上就来。”   他抬头看向谈之蕴,“这是你父亲?”   谈之蕴颔首,“回大人的话,是。”   听见他的声音,抱着腿惨叫的谈宾当即发狂,“疼,好疼!狗杂种,小贱种,你把我伤成这样,就不怕……”   “大人!”   姚映疏陡然高叫一声跪在严钦面前,眼泪汪汪道:“县令大人无缘无故把我公爹伤成这样,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关键时刻,谭承烨脑瓜子动得极快,扑通一下跪在姚映疏身边,他微微一僵,脸色因忍痛显得有些狰狞,“是啊大人,这姜县令当街杀人,若非我娘反应快,我爷爷可就没了!”   严钦打量着二人,语气迟疑,“这是你……娘?”   尾音微妙上扬。   “是啊。”   谭承烨指着姚映疏和谈之蕴,“这是我爹娘。”   又指向谈之蕴怀里的谈宾,“这是我爷爷。”   随从大感震惊。   这对夫妻如此年轻,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   他不由开口,“哪个是你亲生的?”   严钦看他一眼,随从缩缩脖子,却仍是好奇。   谭承烨回得格外坦然,“谁都不是。我爹已经去了,这是我继母,我继母又带着我嫁给了我继父,因而他们虽然与我并无血缘,却的确是我的父母。”   解释一通后,谭承烨又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县令目无王法,当街杀人!”   他指着姜文科,一脸愤恨。   姜文科大惊,急忙辩驳,“这谈老头分明没死,且是他袭击本官在先,本官无奈之下才令人将之制服,他受伤非我所愿,你莫要胡言乱语!”   谭承烨不服气,“那他为什么非说你要杀他?”   姜文科内心焦躁,“本官怎么知道!他一个醉汉,说的话怎么能信?”   谭承烨大声道:“你急了!”   姜文科:“本官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谭承烨理直气壮,“你和我们有仇啊!极有可能为了泄愤杀我爷爷!”   姜文科勃然大怒,“黄口小儿!此地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谭承烨得意洋洋,“御史大人你快看,他就是急了。”   姜文科想吐血,着急忙慌对严钦解释,“大人明鉴,这当真就是一场意外,下官哪儿来的胆子敢当街杀人啊!”   谈之蕴冷眼旁观,敏锐地捕捉到姜文科眼里的心虚。他微微眯眼,没想到他们竟然想一块去了。   温和的嗓音沉下,态度却一如既往恭谦,“姜县令。”   严钦循声望去。   只见那事发时便无比镇定的年轻人望着姜文科,精致漂亮的桃花眼里隐含明悟,“你可是为了那件事……才想要我爹的命,以此要挟我?”   姜文科面色大变。   “不行!”   姚映疏拉住谈之蕴的袖子,含泪摇头,“不能说。”   谈之蕴偏头看她,微微叹气,垂眸不语。   严钦不动声色端详着这几人,眼睛微眯。   他与随从走到此处时刚好目睹衙役手持长刀挥向那名老汉,随后百姓惊慌而逃,姜文科拎着染血的刀威胁百姓。   严钦对这位传闻中的姜县令的第一印象瞬间跌到谷底,可看着这几人的神情,这里面似乎又还藏着别的东西。   有仇?   堂堂一个县令,与这目前看来不过生得出色的一家子有什么仇?   他正在忖度,身后陡然有脚步声靠近,一名年轻人匆匆走来与之拱手见礼,“平州知州从事宋子辰,见过严御史。”   严钦回身,眉心一拧,“陈安同的属官,你缘何在此?”   宋子辰恭谦道:“回刺史,前些时日,知州大人收到一封信,信上道河阳县令以次充好,私自贩盐,知州大人震怒,特命下官来此调查。”   盐铁乃国之大事,这姜文科的胆子竟这么大?   严钦眸色一厉,“确有其事?”   宋子辰道:“下官正在调查,不过河阳县最大的盐商,正是姜县令的岳丈。”   严钦冷笑,“好啊,我听说河阳县令姜文科治下清明,是难得的好官,特地来此瞧瞧,不曾想竟是这么个好法。查,将此事给本官一五一十查清楚!”   宋子辰躬身道:“是。”   姜文科一张胖脸霎时白得跟雪似的,连声喊冤,“冤枉啊大人,下官平日里最是节俭不过了,怎么会和岳家勾结贩卖私盐?大人明鉴,这定是有人在冤枉下官!”   “冤不冤的,查过就知。”   严钦重重冷哼。   站在姜文科身后的曾名良咽了口唾沫,有姜文科犯事在前,那他卖妻一事……也不算什么吧?   嫉妒又艳羡的目光扫过严钦,他悄悄后退,影子似的藏在姜文科身后,仿佛自己并不存在。   “大人,郎中来了!”   随从带着一名郎中匆匆赶来。   严钦道:“快让他给这位老丈和小娘子治伤。”   “是!”   郎中被拉到谈宾面前,谈之蕴刚要出声,掩在袖下的手忽然被拽了一下,姚映疏面色担忧,“劳烦先给我公爹看伤。”   郎中“诶”一声,蹲下身子查看谈宾的情况。   “这伤有些严重,需要缝合,快把他抬回去。”   随从看向严钦。   后者颔首,“去吧。”   借来担架,随从与谈之蕴一道把谈宾放上去,两人合力将之抬起。   严钦道:“先带着你父亲回去治伤,等他醒了本官再来问话。”   谈之蕴面不改色,“是,多谢大人。”   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对严钦恭声道:“多谢大人。”   面对他们,严钦的表情语气不似方才严肃板正,略带了两分温和,“回去罢。”   年轻小娘子从身侧走过,严钦看着姚映疏的脸部轮廓,眉头微微一动。   这位娘子为何看着有几分眼熟?   姚映疏已经走到前方,严钦看不见她的脸,只好收回视线,目光在姜文科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沉声道:“将他们带回府衙,本官要一一审查。”   “是。”   “大人,冤枉啊,下官真的冤枉!下官真的没有做过……”   姜文科的声音散在空中,枝头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叫着,叫声穿透云霄,盘旋在小院上空,经久不散。   听着这声音,谭承烨踮起脚尖往空中看一眼,小声道:“哟,看来老天爷也知道咱们家今个儿有喜事,派来了两只鹊儿报喜。”   姚映疏回头瞪他一眼,余光斜向站在门外的随从。   谭承烨立马把嘴捂住,不说话了。   片刻后,郎中从屋里走出,叹道:“伤口太深,流了太多血,这几日定得好生将养着,否则这条腿可就要废了。”   姚映疏暗道,废了才好呢,最好是手脚都废了,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打人。   她面色忧愁,“我记住了,多谢郎中。”   谈之蕴拱手,“多谢。劳烦大夫替我娘子包扎一下伤口。”   郎中:“好,这位娘子请。”   姚映疏和他移步至堂屋,她坐在椅上包扎伤口,谈之蕴在对面招待名唤严明的随从。   伤口虽长,但好在并不深,郎中很快上完药,叮嘱姚映疏这几日多休养,伤口不能沾水。   姚映疏一一应了。   事毕,严明对夫妻二人道:“先把你们父亲好生养着,今日的事,御史大人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谈之蕴颔首,恭谦道:“多谢。”   姚映疏付了诊金,和他一道送两人出去。   送了人回来,刚踏进院里,姚映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对谈之蕴道:“你和我去书房,我有话和你说。”   谭承烨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么大的喜事姚映疏为何拉着一张脸,挠挠头跟在两人身后走进书房。   还没跨过门槛,忽然砰的一声,谭承烨瞪着眼睛瞧着紧闭的房门,格外娴熟地蹲到书房窗户底下。   小福还在养伤,恹恹地趴在窝里休息,大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谭承烨身旁,爪子一蹲坐在他脚边,啄吃地上的蚂蚁。   书房里,姚映疏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块石子,摆在桌上,碰撞声如她的声音沉闷,“今日这一遭是你故意算计好的?”   谈之蕴并不瞒她,点头承认,“是。”   谈宾喝醉酒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性子鲁莽自大,天不怕地不怕,在万恩县闹出不少事。   他算准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故意在他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故意与姜文科寒暄,再加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不怕他不发疯。   听他承认得这么爽快,姚映疏深吸一口气,“你算准了谈宾会死在衙役的刀下?”   “娘子高看我了。”   谈之蕴轻轻笑了声,“这种事我怎么会算得准?不过推波助澜而已。”   竟然还笑得出来!   姚映疏瞪他一眼,“你真的想让他去死?”   谈之蕴脸上笑意渐落。   曾经,年幼时的谈之蕴格外崇拜自己高大威猛的父亲,可从他目睹他娘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开始,一颗种子便埋在了心上。   他娘死后,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长成了参天大树。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如何能不利用?   谈之蕴垂睫,语气很轻,咬字却极重,“是。”   他缓缓抬眸直视姚映疏,“你觉得,我不该弑父?”   谈之蕴解释,“就算谈宾今日死了,他也并非死在我手上,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弑父。”   姚映疏皱眉,“谁和你说这个了?”   她沉着脸,严肃道:“谈宾死了,你怎么办?”   谈之蕴一下没反应过来,“我?”   姚映疏重重点头,“他死了,你可是要守孝的。那你八月的秋闱怎么办?错过这次,下次可就在三年后了。”   “为这么个爹耽误三年,谈之蕴。”   姚映疏认真问:“你觉得值得吗?” 第68章   谈之蕴, 你觉得值得吗?   听着这句话,谈之蕴的脑袋好似被重物重重敲击一下,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看着坐在身侧正对着他, 板着脸一脸不赞同的姚映疏,喉咙似被异物哽住。   喉结滚动, 谈之蕴声音发飘,“你当时冲上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然呢?”姚映疏反问:“还能是什么?”   她叹气, “倘若谈宾是别人,我不仅不会救他,反而会拍手称快。可无论关系好坏,他于礼法、血缘上都是你爹, 你们是父子, 碍于这层关系, 他要是死了,耽搁的可是你的前程。”   姚映疏知道谈之蕴对这次的秋闱有多认真。   平时没空便罢,要是有空, 那必是手不离卷,就连挨了打, 一大早起来也是去书房看书。   对这次秋闱,他抱有百万分的期待,若不是谈宾忽然而至, 想必他们一家三口此刻已经坐上了去府城的马车,奔赴谈之蕴的下一段路程。   那是他期待已久的未来,姚映疏不忍他在此时放弃。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或许他并不把这三年放在眼里, 或许三年后,他依旧会大放异彩。   可这不过是或许。   未来的事谁能保证?   既然无法保证,那为何不珍惜当下?   基于这个念头,姚映疏当时才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度量着谈之蕴的神色,她抿唇,“你怪我自作主张?”   微微偏过头去,姚映疏赌气道:“你若执意要等三年也不是不行,正好谈宾受了伤,不搭理他就是,让他自己慢慢等死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谈之蕴着急,越过两人之间的方桌捉住姚映疏完好的手,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为了我。”   姚映疏抬头。   年轻男子一双漂亮桃花眼直直注视着她,眼下小痣随着话音微动,与眼中星光相映,潋滟似碧波微漾。   “自我娘死后,除了师父,再无人如此待我。”   谈之蕴弯起眼,脸上笑容不似寻常温和得如面具一般,而是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朗意气。   “欢欢,我心中很欢喜。既是欢喜,又怎会怪你?”   “咚、咚。”   有什么声音在姚映疏耳畔响起,一下又一下,令她心跳加快,油然而生一股慌乱却含着隐秘欣喜的复杂情绪,导致她忽略了谈之蕴对她的称呼。   惊慌之下收回手,姚映疏故作镇定,开口时打了下磕巴,“那、那就好。”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单手拿着茶杯咕咚咕咚灌进去一半,平复着莫名其妙变得激荡的心情,语气奖励似的,“往后也应该这样,心里想的什么直接说出来就是,你若是不方便对我说,那不是还有谭承烨吗?”   “憋得久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迟早要把自己憋出事来。”   谈之蕴笑着开口,“好。”   那笑似掺了蜜,姚映疏不自在得很,错眼看向窗边,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那位严御史和后面那个府城的什么事的,你是怎么招来的?”   谈之蕴:“老师寄来的信里有写到万恩县最近巡逻极严,盐铁铺子价格有变动,今上励精图治,时常派遣御史去各地巡视,我便想到是有御史来平州了。”   “御史行踪成谜,倘若直接去信告状并不可行,我收买了县内乞儿,让他们将姜文科的好名散播出去,传得越远越好。若是传入那位御史耳中,他很有可能会来河阳一探究竟。”   姚映疏恍然大悟,“原来之前那些话,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还让她生了好一阵子闷气。   她瞪了谈之蕴一眼,又问:“如果那位御史没来,或者他十天半个月后才会来呢?”   谈之蕴:“我又往府城去了封信。状告姜文科伙同岳家贩卖私盐。御史巡按平州的消息我们或许不知,但平州知州一定知晓,在他辖下出现这种事,无疑往他官声上添一笔黑墨,他定会派人暗查。”   姚映疏迟疑,“可是你怎么知道姜文科那狗官贩卖私盐?”   谈之蕴轻轻笑了笑,“我买了姜文科岳家的盐,与别的盐铺对比之后猜的。”   “猜的?”   姚映疏大为震惊。   更令她震撼的是,谈之蕴的所有计划不过都是猜测,但偏偏事情就如他所愿,走到了他想要的局面。   “哐哐——”   窗户骤然被敲响,谭承烨的脑袋从裂缝里钻出来,崇拜又激动地朝谈之蕴竖起大拇指,“谈大哥,你真行啊!”   此时此刻,小少爷对他小爹佩服得五体投地。   姚映疏没工夫去管他怎么又在窗外偷听,依旧沉浸在震惊里抽不出身。她缓缓偏头去看谈之蕴,心里默默感叹,让他去参加科举,当真是个最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谈之蕴并未理会谭承烨的恭维,侧眸对姚映疏道:“欢欢,御史彻查姜文科的消息,你可给林娘子送去。”   “啊?”   姚映疏愣了片刻,听懂了谈之蕴的言外之意,面露迟疑,“这会不会,有些为难月桂姐了?”   “或许,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呢?”   姚映疏踯躅片刻,咬牙点头,“好,你现在就去给她写信。”   无论月桂姐做什么选择,她都有知道的权力。   身子刚刚挪动,姚映疏忽而一顿,眉眼耷拉着,嘴唇嚅动。   “……对不起。”   “什么?”   谈之蕴没听清。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音量拔高,“我说,对不起。”   “我惹的麻烦,最后却是你在暗中善后。”   谈之蕴牵起嘴角,“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你也是在帮我。”   姚映疏并没被安慰到,她在心里暗忖,往后若是再遇重要的事,无论如何都得和家人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就像谈之蕴所说,他们是一家人,兴衰荣辱都被绑在一起。   她抬脸,左手随意一摆,故作轻松道:“好啦好啦,快去写信吧。”   “好。”   姚映疏伤了手,写不了信。谈之蕴代劳,将姜文科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写在纸上。   他刚把信装好,姚映疏拿在手里打声招呼就往外跑,“我去找人带信,很快就回来。”   谈之蕴目送她离开,搁下笔,转头唤一声在窗台下和大福蹲在一起的谭承烨,“我也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看书。”   话音落下,他已匆匆往外走去。   谭承烨不解挠头,姚映疏也就罢了,谈大哥出去作甚?   他点点大福脑袋,“你说,谈大哥干嘛去了?”   大福咯咯叫。   谭承烨叹气,“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   他偏头看向谈宾的屋子。   伤口缝制完后他就昏睡过去了,至今还未醒。   “不醒才好呢。”   谭承烨小声嘟囔,“最好一辈子别醒。”   “去去去,上一边玩去。”   低头一看,大福往他鞋面上啄,谭承烨挥手将它赶走,转头回了自个儿屋,鬼鬼祟祟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两眼放光将之翻开。   ……   找了好几个时辰,姚映疏总算找到人把信带去林月桂的表姑婆家。   虽然罪名是谈之蕴猜的,但白日里见姜文科心虚的表情,想必他也没少干贪赃枉法的事。   只希望那位严御史能加把劲,一举把这狗官弄死。   这些时日以来遮在头顶的乌云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姚映疏心情极好,迈着轻快的步伐去布庄买料子和线。   正在挑选颜色,她忽然感觉身后有道视线一直在追随自己。   姚映疏纳闷回头,没看见人。   她皱着眉头移回视线,继续选料子。   两息后,姚映疏猛地回头。   身后的人被她吓一跳,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扬起笑悻悻开口,“娘子,是我啊。”   姚映疏拧眉,“你是?”   “娘子忘了?”   那人并不气馁,笑意粲然,“上次我喝醉酒倒在花卉行门口,是你劝的我。”   姚映疏犹疑打量着眼前的人,穿着富贵,生得很白,看着很是喜庆。   喜庆……?   姚映疏想起来了,指着男子道:“你、你是那个什么汪老板?”   妻子跟戏班子的角儿好上那个?   汪老板点头,笑容灿烂,“娘子好记性。”   姚映疏:“好巧,你怎会在此?”   微顿片刻,她恍然大悟,“这布庄是你的?”   汪老板笑着颔首,“正是。”   “娘子今个儿是来选料子的?”   “是啊。”   汪老板大气挥手,“相逢即是有缘,今个儿这铺子里的料子,我全给娘子六折。”   姚映疏嘴角扬起笑,“那就多谢汪老板了。”   她选了两块布和一些线,汪老板没要线的银钱,算是给她的搭头。   如此大方令姚映疏对他印象更佳,认真道谢,“今日是我占汪老板便宜,改日我请汪老板喝茶。”   汪老板并不把这点银钱看在眼里,不过这位姚娘子态度如此真挚,他心情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瞥了眼姚映疏缠着布的右手,汪老板道:“姚娘子的手不便,不如留个地址,我派人给你送去?”   姚映疏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旋即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汪老板摆手,“布庄现在不忙,只是让堂倌跑一趟罢了,耽误不了多久,娘子只管放心。”   姚映疏点头笑道:“有劳汪老板。”   汪老板喜庆脸上露出笑,听完姚映疏所说的地址,惊奇地咦一声,“好巧,我姑姑也是住在此处。”   姚映疏惊讶,“这么巧。”   汪老板嘿嘿笑,“是我表姑,她姓高,姚娘子可认识?”   “高婶子啊。”   这可真是熟人,上次骂曾名良的可不就是她?   姚映疏双眼弯弯,“当然认识。”   汪老板:“那可真是巧了!”   两人就高婶子又寒暄几句,一直到汪老板被人叫走,她才离开布庄,一路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转道去了菜市,姚映疏受伤的手不方便,只买了三根排骨和几节莲藕。   她没带菜篮子,讨要了两张油纸把菜包住,就这么抱着回去。   单手一直举着容易疲软,姚映疏刚走出菜市没多久手臂便开始发酸,她没兜住,几节莲藕直直往下掉,骨碌碌滚出老远。   “诶。”   姚映疏正要去捡,一道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麻利敏捷地将莲藕拾起放在自个儿篮子里,走到她面前道:“我送你回去。”   姚映疏愣愣地看着来人,犹疑道:“封家婶子?”   “是我。”   封婶子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脸上扬起笑,“娘子好记性。”   今日被夸了两次好记性,姚映疏笑容灿烂,“婶子好身手。”   并未拒绝封婶子的帮助,她抬步往前走,感激道:“多谢婶子。”   “是我该多谢娘子才对。”   封婶子声音很轻,只容她身边的姚映疏听见,“若非娘子相助,我孙儿怕是不能熬过去。”   听她这话,姚映疏略显欣喜,“婶子孙子的病好了?”   “已经大好了。”   说起孙子,封婶子眉眼柔和,“他听说是娘子救了他,一直心存感激,可惜不知娘子名讳住址,连道谢都找不到地儿。好在上天眷顾,让我今个儿遇见了娘子。”   姚映疏:“救他的是大夫,我可不敢居功,婶子与孙儿好好的,我心里就很欢喜了。”   封婶子:“可若没有娘子相赠,我哪儿来的银钱请郎中抓药?”   两人边走边说,聊得颇为投机,得知姚映疏伤了手不能沾水,封婶子提出给她把饭菜做好再走。   姚映疏急忙把人劝住,直说家里还有人会做饭,封婶子才勉强打消这个念头。   将东西送进屋,她只喝了口水便告辞离开。   姚映疏望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封婶子可真是,太热情了。   刚要挪开视线,忽地瞧见谈之蕴从门后走来,姚映疏纳闷,“你出去了?”   谈之蕴点头,“去取了药。”   郎中离开时留下一副药方,姚映疏哦一声没追问,“那你去煎吧,我买了骨头和莲藕,你记得炖上。”   谈之蕴温声道:“好。”   手疼得厉害,吩咐完姚映疏转身进堂屋,瞧见放在一旁的布料,思忖着应该是谭承烨拿进来的,没管它直接回了房。   累了一天,她现在只想躺着。   谈之蕴进了厨房,炖了汤煎了药,待药煎得差不多了,用碗舀起端到谈宾的房间。   推开门,谈宾依旧在床上躺着未醒,谈之蕴走进去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舀起药汁,不时吹一口气,神色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药凉了,他垂睫望着碗里的褐色药汁,轻启唇,“醒了就别装了。” 第69章   床上的人眼皮子动了动, 却并未睁开。   瓷勺磕碰在碗沿的声音清脆,听得人心中一紧,紧接着就听谈之蕴道:“放心, 我还要参加八月的秋闱,暂时动不了你。”   谈宾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暖, 瞬间睁眼指着谈之蕴破口大骂,“小畜生,狗杂种, 你敢弑父,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谈之蕴慢悠悠看他一眼,“你这不还没死吗?”   谈宾一噎,旋即勃然大怒, 直起身扬手就想教训这不孝子, 然而一动, 腿上骤然传来剧烈疼痛,他脸色一变,伸手捂住腿上完好处, 嘴里不住发出痛呼。   “疼、疼死了……”   “你这小杂种,竟然和外人勾结砍伤自个儿爹, 你不怕遭报应吗?”   谈之蕴漫不经心道:“你都不怕,我怎么会怕?”   他抬头慢慢注视谈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算是遭报应,不有你在前头顶着吗?”   谈宾苍白的脸色逐渐变为铁青,“我可是你爹!”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不是你亲生的?”   谈之蕴冷笑,“你要把我送走,把我娘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 你怎么不承认你是我爹?”   “当初那般无情,如今威胁到自身安危时倒是一口一个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   “谈宾。”   谈之蕴笑出声,眼中晦涩,如浓稠不见光影的晚夜里,所有见不得人的诡谲妖物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毫不避讳地展示自己的阴毒心念。   “你脸不疼吗?”   谈宾注视着谈之蕴的眼睛,恍惚间好似看见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鬼,他心脏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此话一出,骤觉自己落了下风,谈宾脸色回转,狠狠呸一声,“当初那般情况,是个男人都得怀疑你娘红杏出墙。是她先不守妇道,是她先背叛我!”   时至今日,他依旧固执己见,不思悔改,简直无可救药。   谈之蕴眸色渐冷,“说来说去,一切不过都是你的怀疑。捕风捉影的事,在你和那些人眼中却成了既定的事实,是你的怀疑和可笑的自尊心害死了我娘。”   “你不愿承认我更好,因为你根本不配做我爹。”   “我也根本不需要一个害死我娘的爹。”   谈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心慌意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娘分明是高热死的,与我何干?!”   “好哇,你不认我这个爹,那我就去你书院,去县衙去闹,让世人看看你谈秀才怎么不尊亲父,不孝不悌!”   谈之蕴懒得与他争辩,在谈宾这种偏执固执又自尊心强盛的人眼里,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错。   哪怕害得曾经恩爱有加的妻子英年早逝。   谈之蕴抬手掐住谈宾的下巴,将手里的药灌进去。   谈宾猝不及防,挣扎着去推谈之蕴的手。   可惜他现在身上有伤,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会让腿上伤口裂开,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散开。   谈宾进退两难,犹疑间被态度强硬的谈之蕴灌了整整一碗药。   呛咳着将药吞入腹中,药汁沾到唇边脸上,他面色惊恐,形容狼狈,“你给我喝了什么药?!”   谈宾颤颤巍巍,不是说暂时不会杀他吗?   谈之蕴看出他心中所想,嘲讽勾唇,“放心,不是毒药。只不过让你暂时失声和虚弱几日罢了。”   站起身端着药碗离开,谈之蕴走到门口,往后睨一眼,冷漠道:“安生在这里待着。”   把门关上,他盯着手里的药碗,微微眯起眼睛。   可惜河阳县太小,他让小乞儿问遍所有药铺才找到这么两味药。   谈宾不能死,那就只能将他控制住,若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直接让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好了。   看来等去了府城,还得找机会去药铺问问。   谈之蕴心中腹诽。   今日是个阴天,太阳悄然无声向西移动,他望着院中沉甸甸的梨树,眸色深不见底。   “方才是什么动静?”   含糊的女声响起,谈之蕴偏头。   姚映疏单手揉眼从屋里走出来,往谈宾的屋子看一眼,“他怎么了?”   她似刚睡醒,向来清甜的嗓音增添两分磁性微哑,多了几分韵味。发丝略显凌乱地披在身上,脸颊带着微红热意,似午后伸着懒腰苏醒的娇憨小猫,透着迷茫懵懂的天真娇美。   谈之蕴眸底晦涩逐渐褪去,声音很轻,温润柔和,“没事。”   “哦。”   姚映疏反应迟钝地应一声,捂唇打哈欠,“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汤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你吃点别的垫垫。”   谈之蕴说完进了厨房。   姚映疏眼睛发直,呆呆地站在原地出神,过了许久,她又打一个哈欠,抹掉眼角挤出的泪水,游魂似的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上看谈之蕴忙活。   看着看着,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望着姚映疏的方向,她一个激灵打直腰背,用声音掩饰心虚,“怎么了,快做啊,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谈之蕴很轻地笑了下,“快了,不会让娘子饿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   姚映疏却落荒而逃,快步走到梨树下,捂着胸口小声喃喃,“奇怪,好奇怪。”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要说具体哪儿怪,她又说不出来。   风吹过,树叶在头顶发出沙沙声响,姚映疏仰头望着枝上沉甸甸的梨,伸手摘一个下来。   动作缓慢地舀起一瓢水把梨洗干净,她放在嘴边咬一口。   脆的,好甜。   ……   谈之蕴动作麻利,小半个时辰不到就让姚映疏吃上了饭。   她积极地单手捏着竹筷穿梭在厨房和堂屋间,兴奋劲仿佛要溢出来。   从堂屋跑出来,她左手往谈宾的屋子一指,问道:“他怎么办?”   谈之蕴:“不用管他,待会儿我给他端去。”   “哦,好。”   谈之蕴说不管,姚映疏就真的不管,站在院里中气十足地喊:“谭承烨,吃饭了!”   没听见回音,姚映疏眉头一拧,拔高音量,“谭承烨!”   “来了来了!”   谭承烨略显慌乱应答,噔噔脚步声响起,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扒着门框问:“怎么了?”   “怎么了?吃饭了!你在屋里干嘛呢,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狐疑的视线将谭承烨来回扫视,姚映疏眯起眼,“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   “哪有?!”   谭承烨心惊肉跳,努力保持镇定,“我就是一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而已。”   “真的?”   谭承烨小鸡啄米点头,“真的!”   姚映疏看出这小子没说实话,只她现在手疼得紧,加之中午为了应付谈宾根本没怎么吃,现下饿得心慌意乱,没工夫逼问他。   点点头,她哦一声,转身进入堂屋,“净手吃饭吧。”   “好。”   谭承烨赶忙去井边打水,自己洗一遍,瞄一眼姚映疏,试探性问:“要我帮你洗吗?”   姚映疏白他一眼,“谁要你帮?”   她自己走过去蹲下,让谭承烨冲水,自己别扭地单手搓了搓,把水甩干,迫不及待冲进堂屋,“别磨蹭了,快吃饭,我好饿。”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谈之蕴已经将饭盛好,又一人舀一碗汤。   见姚映疏进来,他用竹筷夹起一块肉,“你……”   抬头一看,姚映疏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木勺,正无从下手,瞄见谈之蕴的动作眼前一亮,“给我的?”   不等谈之蕴回复,她单手把碗递过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谈之蕴:“……”   对上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他喉头哽住,顺从把肉放在她碗里,“吃吧。”   姚映疏收回手,不怎么熟练地用木勺舀起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还要,谢谢。”   谈之蕴默了一息,把叹息咽进肚里,挑了几块肉去掉骨头,和莲藕一道递给她。   谭承烨也给姚映疏夹了几筷子菜蔬,无不同情道:“还要跟我说啊。”   姚映疏:“放心,不会跟你客气的。”   吃完,谈之蕴去给谈宾送饭,谭承烨独自收拾饭桌。   姚映疏抱着小福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眯起眼,提醒道:“碗要掉了。”   “啊?哪儿?”   谭承烨回神,低头一看,不满道:“你诓我。”   “要不是你心不在焉的,我能诓你?”   姚映疏拧眉,“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谭承烨回得极快,端着碗一溜烟跑进厨房。   这小子,不对劲啊。   姚映疏默默地想。   她又去看谈宾的屋子,更觉得不对劲。   按理来说,这人要是醒来,不得和谈之蕴大吵一架啊?   可除了之前听见的动静,现在却是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姚映疏单手托腮轻轻叹气,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的都有秘密。   夜风吹来,她吹了吹颊边碎发,腮帮子微鼓,像是在生闷气。   谈之蕴站在檐下看她一会儿,把碗送进厨房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人一并坐在门槛上,吹着夜风欣赏漆黑夜幕中明亮璀璨的繁星。   过了片刻,谈之蕴偏头,目光在身侧姑娘皎白侧脸流连,轻声开口,“我给他下了药。”   姚映疏微怔,“什么药?”   “坏嗓子和让他虚弱的药。”   谈之蕴解释,“严御史若是问话,谈宾开不了口,也就出不了乱子。”   姚映疏心有顾忌,“可是御史大人前脚才说要问话,后脚谈宾就出不了声,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谈之蕴微笑,“那就说他伤口发炎症,起了高热烧坏了嗓子。”   或者……只要在姜文科和曾名良口中证实他们的确想杀了谈宾,那他这个受害者发不发声就没那么重要了。   一旦那些龌龊事被揭露,严御史的怒火只会朝姜文科与曾名良而去,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谁还会想起谈宾?   还能这样?   姚映疏眨眨眼,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这药的药效能有多久?”   姑娘柔软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臂膀,两鬓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卷翘长睫扑闪,鹿眼被昏黄灯光晕染出细碎的光,双唇微微翘起,似偷腥的小猫窃喜。   谈之蕴眸色柔和下来,嗓音如风中轻颤的幽昙,温柔舒缓,“最多四五日。”   “这么短?”   姚映疏肉眼可见地失落,“那岂不是要一直给他喂药?”   “我方才还在想,要不要请个人照看他。”   毕竟秋闱越发近了,谈之蕴要忙着考试,她伤了手,心里也不乐意照料谈宾。谭承烨更不用说了,他还小,那少爷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哪儿能照顾人啊?   这样看来,雇人照顾是最合适的,待他们去了府城也不用头疼谈宾的问题,可若是要长期给谈宾喂药,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是信任的人,姚映疏怎么也不能放心。   “别担心。”谈之蕴安慰,“这事我来解决。”   大不了去牙行买个签死契的仆人。   谈之蕴肉痛地想。   听他这么说,姚映疏暂时就先不管了,“好。”   话音方落,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还疼吗?”   姚映疏心道,那么长的一道口子,肯定疼啊。   可对上谈之蕴的视线,受伤的手分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她却觉得有丝丝缕缕的暖意从两人相接处蔓延,令她心跳漏了一拍。   温柔的目光如风般吹进姚映疏心里,吹散了弥漫许久的薄雾,一股奇异的感觉升起,她仿佛触碰到什么,情不自禁开口,“你……”   “洗完了!”   谭承烨欢欢喜喜从厨房里蹦出来,“终于洗完了。”   他停在院中,奇特地望着坐在门槛上的两人,“你们干嘛呢?”   “啊?没什么。”   姚映疏抬起手肘,略显慌乱地轻轻挣脱开谈之蕴的手,“吹风歇凉。”   她站起身,“我也歇够了,先回去休息了。”   “哦哦。”   谭承烨看了眼姚映疏的手,“我去给你端水。”   这么懂事?   一时间,方才所有别扭的情绪烟消云散,姚映疏挑眉笑道:“好啊。”   谭承烨转回厨房把水端进姚映疏屋里,刚走出来,便听谈之蕴道:“承烨,私塾的假休完了吧?明日该进学了。”   转过身对上谭承烨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谈之蕴微笑,“早些休息。”   “对对对。”   姚映疏点头,“你明日该去私塾了,可别睡过了时辰。”   谭承烨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应,“知道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屋,心中抓狂,什么时候去府城啊!   这不休假还好,一休假,他完全没了去私塾的心思。   可恶,这阵子落了好多课业,到时候张原和徐天浩又要得意了!   谭承烨进屋后,姚映疏也摆摆手对谈之蕴道:“我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   目送她进屋,谈之蕴轻轻叹一口气。   也罢,还是等秋闱过后再说。   ……   手上伤口一直作痛,姚映疏睡得并不踏实。   隐隐约约听到谈之蕴起身的动静,她闭眼眯了会儿,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   谈之蕴在厨房忙活,大福小福都醒了,一个在墙边散步,时不时戳一下花叶,一个窝在窝里,恹恹地垂着脑袋。   姚映疏在院里游走一圈,去厨房端点剩饭倒给小福,正在喂大福,忽然听见院门“砰砰”地响。   “欢欢,欢欢!”   许久未听到林月桂的声音,姚映疏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手心粟米全部丢给大福,匆匆走向门口。   敲门声惊动了福气,它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乱动,姚映疏安抚它两句,随手给它喂一把干草,见它情绪安稳后急忙单手把门闩抽出。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不是林月桂是谁?   姚映疏惊喜不已,“月桂姐,你回来了。”   林月桂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劲还不错,对姚映疏笑了下,匆匆把柔姐儿交给她,语速极快,“你帮我看下柔姐儿,我去趟县衙。”   话落,她转身即走,背影匆匆。   意识到林月桂要去做什么,姚映疏有些担忧,用左手去牵柔姐儿的手,“柔姐儿,你跟……”   垂头时,她目光一定。   如果没记错的话,柔姐儿好像是个甜美可爱又腼腆的小姑娘,眼前晒黑了大半,咧嘴笑得对她露出一口白牙的小女孩是谁啊?   姚映疏试探性问道:“柔姐儿?”   小姑娘猛点头,开朗道:“姚婶婶,是我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姚映疏眼前一黑。   真的是柔姐儿?   她香香软软的白团子怎么变成小煤球了? 第70章   “阿哲哥哥会打猎, 我缠着他教我用弹弓,现在我已经能在十步之外打落野果子了。”   柔姐儿捧着小脸坐在院子里,面对着姚映疏一脸兴奋, “娘说,以后会给我请个武师傅, 等我长大,我就会变得特别厉害!”   谈之蕴给柔姐儿洗了个梨,笑道:“柔姐儿真棒。”   谭承烨端着碗蹲在小姑娘对面, 闻言对她竖起大拇指,“柔姐儿,你未来一定是个女侠,闯荡江湖劫富济贫, 名震天下!”   姚映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赶紧去私塾。”   谭承烨神色瞬间暗淡, 不情不愿地哦一声,喝完碗里的粥,慢拖拖把碗放下, 背着书箱走出院子,“我走了奥。”   姚映疏挥手, “走吧走吧。”   见她头也不抬,谭承烨哼一声,转而对谈之蕴道:“谈大哥, 我走了。”   谈之蕴温和点头,“去吧。”   谭承烨这才高兴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外走。   听见脚步声,姚映疏抬头往院门看了眼,又转向站在一旁的谈之蕴, 迟疑道:“你不去书院?”   谈之蕴温声解释,“在书院和在家里温习都是一样的,我就先不去了。”   姚映疏下意识往东厢房看了眼,隐隐感觉到他另有原因,心里生出一股感激,她笑着对谈之蕴点头,“好啊,谭承烨不在,中午咱们带着柔姐儿好好大吃一顿。”   谈之蕴失笑,“好。”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他去厨房收拾碗筷,留下姚映疏和柔姐儿坐在院里。   太阳还没爬上树梢,树荫下还算凉快,姚映疏把柔姐儿搂进怀里,摸摸她的小胳膊,柔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要习武了?”   柔姐儿抿抿小嘴唇,依偎在姚映疏肩上,小声道:“等我变得厉害,那些坏人就不敢欺负娘了。”   姚映疏猛地一怔,偏头去看小姑娘的神情。   她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一派天真与坚定,“没有爹爹也没关系,我会好好保护娘亲。”   柔软小手轻轻搭上姚映疏受伤的手,柔姐儿小声道:“也会保护姚婶婶。”   小姑娘的童言稚语令姚映疏眼眶发酸,她不知道柔姐儿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也不知道她内心纠结痛苦多久,才会说出没有爹爹也没关系这样的话。   毕竟当初曾名良归家时,柔姐儿脸上的笑容足以证明她对爹爹的依赖。   姚映疏把柔姐儿抱进,心里又酸又暖,她眼里含着碎光,温柔道:“柔姐儿真棒。”   “往后柔女侠要好好保护娘亲呀。”   柔姐儿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碎发在姚映疏脖颈上擦过,蹭得她心里一片柔软。   “嗯!”   姚映疏笑了笑,真心希望月桂姐此行顺利,她们母女往后再无灾祸。   ……   那位哭声凄惨满心愤怒的娘子走后,严钦在椅上坐了许久。   严明端来一盏茶,“大人,您忙活了一早上,快喝盏茶润润口。”   严钦伸手接过,浅饮一口,他蓦地将茶盏重重撂下,杯底与桌面发出响亮的碰撞声,茶面晃荡不平,有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恍若不觉,铁青着脸骂道:“卖妻求荣,天理难容!”   “强占他人之妻,那姜文科与强盗何异?!”   严明心里默默赞许他家大人骂得好。   那姜文科与曾名良两人简直就是畜生!做的事天理不容。可怜了那位林娘子,竟被这么个畜生糟蹋了。   好在她心性坚韧,想必定能走出来,重新面对生活。   严钦沉着脸沉思许久,忽而道:“你说,姜文科这事做得如此熟练,是否有可能在林娘子之前便已做过这等事?”   严明一个激灵,急忙道:“这就去查。”   “慢着。”   严钦又道:“林娘子口中称邻居娘子助她逃离河阳,你去查查,那人可是昨日受伤的姚家娘子。”   若是的话,姜文科的确有可能迁怒于谈家,设法暗杀谈老丈。   心念一转,严钦眸光锐利,“去唤严瑞,让他审问曾名良。”   严明拱手,“是!”   ……   日头升起后,姚映疏拉着柔姐儿进屋说话。   小福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趴在堂屋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柔姐儿玩,姚映疏手疼做不了事,就在一旁盯着一人一狗发呆。   余光有道人影一晃,瞥见谈之蕴从屋里出来,姚映疏见他穿着整齐,忙问:“你要出去?”   谈之蕴点头,“我去牙行看看,能否买个人回来。”   姚映疏一下子想到屋里的谈宾。   之前没想过要买人,经谈之蕴提醒,姚映疏恍然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她张唇,声音还未出,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可能是月桂姐回来了。”   姚映疏站起身往外走,路过谈之蕴时飞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她走得急,谈之蕴忙跟在身后怕她摔了,“好。”   然而一开门,站在门外的却并非林月桂。   姚映疏惊讶,“封婶子?”   封婶子脸上露出爽朗笑容,“姚娘子。”   她拉过小少年,“这是我孙儿嘉元,昨个儿听说我碰见了你,就一直吵着要亲自向你道谢。”   那小少年约莫七八岁大,个头到封婶子腰间,肤色微黄,若是去掉眉眼病气,也是个俊逸的小郎君。   他二话不说跪地朝姚映疏磕了三个响头,声音稚嫩又坚定,“娘子大恩大德,秦嘉元铭记于心。”   “诶。”   姚映疏单手去扶小少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谈之蕴小心地护着她受伤的右手,目光疑惑从这祖孙二人身上扫过,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气浪扑打在姚映疏耳畔,她耳廓微痒,轻轻偏头小声回:“之前封婶子的孙儿得了病,去抓药的路上钱被人抢了,我偷偷帮了她一把。”   谈之蕴了然,所以这是道谢来了。   面前的小少年站起身,郑重其事道:“姚娘子,我不会让你的银子白花的。”   姚映疏被逗笑了,“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秦嘉元神情认真,“等我再大些就去赚钱,学着做生意,既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也让我祖母不用那么辛苦。”   谈之蕴目光微怔,轻轻落在那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封婶子低头擦了把眼角,在孙儿肩上一拍,“你这小萝卜头,现在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想报恩,你先长高再说吧。”   秦嘉元鼓着腮帮子不服气,“我会长高的,我也没有说空话,祖母,我在很认真作保证,你不要和我唱反调。”   封婶子笑了,“好好好,是祖母说错话了。”   听着祖孙俩的对话,姚映疏忍俊不禁,想起之前听人说封婶子卖的是力气活,她心头一动,问道:“婶子力气很大?”   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封婶子仍认真作答,“从小力气就大,嘉元他爹娘走后,我就是靠着这把力气把他养大的。”   姚映疏心思活络起来,“婶子和嘉元先在此处等等,我去去就回。”   她下意识用右手去拉谈之蕴,手一动,立马有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托住她手腕,避开她的伤处拉着她往里走。   姚映疏看着前方年轻男子干净俊逸,清晰明朗的下颌线,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凌霄花渐渐爬满一整面墙,谈之蕴停下步伐,不必姚映疏明说,心领神会问:“你是想雇那位婶子?”   姚映疏重重点头,“我看封婶子和她孙儿品行都不错,她力气又大,完全能照顾谈宾,雇她在家里帮忙,还能减轻封婶子的负担,你觉得呢?”   谈之蕴眼前浮现出小少年坚毅稚嫩的面容,眸光微动,轻笑道:“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这话姚映疏听着舒心,眼睛一弯露出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和封婶子说。”   这副兴奋的模样看的谈之蕴失笑,“好。”   请封婶子祖孙俩进屋,姚映疏认真把话和她说了,“婶子意下如何?”   封婶子惊喜,“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的。”   姚映疏笑,“也是巧了,我们刚想雇人婶子就上门了,这可是老天爷送上来的缘分。”   封婶子大喜过望,眼里泛起泪花,握住姚映疏的手感激不已,“娘子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婶子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姚映疏嗔道:“月钱我给婶子一月二两,吃住都在我家,今个儿就和嘉元搬进来可行?”   “行,当然行!”   封婶子激动,“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诶,婶子等等。”   姚映疏唤住迫不及待的封婶子,笑容促狭,“我还没和婶子立契呢,到时若是不认账,婶子上哪儿哭去?”   封婶子激动地手足无措,手紧紧抓住衣摆,“是是是,还得立契呢。”   一月二两银子,这已经是大户人家下人的月例量了,更何况这里可是望舒巷,往来都是读书人。经过家中生意失败后,封婶子不愿意孙儿走他祖父的老路,她希望他能读书,就算考不了科举,将来也能去当个账房先生。   做生意,他们家就不是那个料。   倘若能留在谈家,近朱者赤多学几个字,对秦嘉元受益匪浅。   心念转动,封婶子对姚映疏越发感激。   谈之蕴主动去书房,“我去立契。”   当着封婶子的面,姚映疏看了秦嘉元一眼。这小少年敏锐得很,立即道:“祖母,我去院子里转转。”   “去罢。”   秦嘉元出去了,姚映疏与封婶子道:“婶子有所不知,我那公爹自幼对我夫君极为不好,他嗜酒如命,喝醉就会动手,当年我夫君和婆母被他打伤,夫君当夜高热不退,婆母冒着大雨去给他抓药,回来就病倒了,缠绵病榻几日,终是撒手人寰。”   封婶子虽命运坎坷,但年轻时也是夫妻恩爱,对谈宾这种动手殴打妻儿的男人很是看不上眼,厌恶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谈公子和夫人遇上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姚映疏叹道:“是啊。婆母走后,这么多年他从未管教过夫君,谁料眼看夫君即将参加秋闱,他又找上门来了。”   封婶子露出嫌恶。   清清嗓子,姚映疏压低嗓音,“封婶子昨日可听说县令大人当街杀人一事?”   这事都传得沸沸扬扬,封婶子自然知道,眉头一动,犹疑道:“难不成那人正是谈公子的父亲?”   姚映疏点头,“不过他只是伤了腿,并未丧命。”   她道出谈之蕴的说辞,“眼下他伤了腿又伤了嗓子,好歹也是夫君的亲生父亲,我们自然不能放任他不管,可又实在厌恶他以往的行径,便想请婶子照看他,不必多费心思,只要他活着,有口饭吃就行。”   封婶子心领神悟,拍拍胸膛道:“娘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好生照料老太爷。”   “照料”二字被她要得极重。   姚映疏笑,“那往后就劳烦婶子了。”   谈之蕴立完契,双方签字画押,封婶子招呼秦嘉元进屋和姚映疏告别,柔姐儿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气道:“姚婶婶,小福把你的线团都弄乱了,我理了好久都……”   话音骤停,她看着面前比她略高的小少年,疑惑问:“你是谁?”   秦嘉元低头,视线里闯进一个可爱机灵的小姑娘,他愣了愣,回道:“秦嘉元。”   “我叫曾梓柔。”   柔姐儿礼貌回,跑到姚映疏身边,把手里的线团往她跟前一递,气得眼里冒泪花,“姚婶婶对不起,我一时没看住,小福就跑进你屋里去了。我原本想自己把线团理好,可怎么都理不清……”   小福跟在她身后汪汪叫。   一只手把小福拎起,谈之蕴轻敲小黄狗脑袋,“怎么这么不听话。”   小福汪汪地叫,看样子还挺委屈。   姚映疏安慰,“没事,线团而已,晚上等你承烨哥哥回来理。”   “娘子,我来吧。”   一双小手把线团接过去,秦嘉元认真道:“我可以。”   柔姐儿回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姚映疏:“好啊。封婶子,让嘉元留下,你先回去收拾罢。”   封婶子也不忍孙子来回奔波,闻言点头,“好,娘子等我几个时辰,我很快就回来。”   她匆匆往外走,不忘叮嘱,“嘉元,别给娘子惹麻烦。”   秦嘉元点头,“我知道的。”   封婶子走后不久,林月桂回来了,眼眶虽然是红的,但精神劲却不错。   柔姐儿喊着娘迎上去,林月桂拍拍她脑袋,让柔姐儿去玩。   秦嘉元看她们一眼,默默走到一旁去理线。   柔姐儿也跟着过去。   谈之蕴见状回了书房,好让姚映疏和林月桂说话。   “月桂姐,快来坐。”   姚映疏招呼林月桂坐下。   后者第一时间看向她的手,拧着眉心问:“手怎么了?”   “没事,就刮了一下。”姚映疏双眼弯弯,由内而外感到高兴,“过几日就好了。”   林月桂拿着她的手嗔道:“怎么也不小心些。”   她坐下,轻声说着这些时日的经历。她的表姑婆是个厚道人,林月桂在乡下其实过得还不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下田上山,身上累了,自然很少想起别的事。   只是当姚映疏的书信送来时,林月桂才清晰地认识到,她其实并没走出去。   她恨,恨不得将姜文科和曾名良碎尸万段,因此当看到那封信时,她毫不犹豫就回来了。   她绝不放过任何将那两个畜生绳之以法的机会。   姚映疏单手握住林月桂的,宽慰道:“月桂姐放心,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林月桂眼里有泪光闪烁,温声道:“好。”   下午封婶子便将他们祖孙的行李带过来了,家里人多,姚映疏索性让谈之蕴去酒楼叫了一桌菜,傍晚时谭承烨瞧见家里多出这么多人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听说封婶子和秦嘉元会住在家里帮忙,他兴奋得险些没跳起来。   太好了!以后终于不用他刷碗了!   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暮食,饭后林月桂带柔姐儿回家,封婶子祖孙住在谈宾隔壁,姚映疏一家三口各自回屋歇息。   小院就此沉寂。   三日后,一则消息震惊了整座河阳县城。   御史大人竟然在姜县令府邸后院的枯井里挖出整整五具女子尸骨! 第71章   封婶子祖孙一大清早就起了。   家里存粮告急, 封婶子揣上姚映疏前几日给的银子,把秦嘉元留在家里就匆匆去了粮铺。   谈之蕴起得较早,在厨房看见秦嘉元时并不意外, 走过去接替他的活,温声道:“去生火就好, 剩下的我来罢。”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平日里封婶子在外做活时,秦嘉元都会跟在她身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或是早早回家给祖母做饭。   一个六七岁还没灶台高的孩子在厨房转悠忙活,看着怪不落忍的,哪怕谈之蕴自诩心黑,看着他这模样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不由起了两分恻隐之心。   秦嘉元乖乖放下锅铲, “好。”   他快步走到灶膛后坐下, 拾起一块木柴往里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虽然会做饭,但并未继承封婶子的好手艺, 仅限于能将食物做熟。至于味道……能吃饱饭就行了,哪有资格追求美味?   方才他紧张不已, 生怕把这顿饭做毁了,因而在公子出声时,他竟有些窃喜。   秦嘉元暗暗唾弃自己, 眼睫悄悄上抬,不时注意谈之蕴的动作。   做得不好学就是了,不能每次都让公子自己动手。   谈之蕴只当没发现这小家伙的小动作,有条不紊煮了粥,又炒了几碟小菜。   饭好, 谭承烨也起了。   他打着哈欠走进堂屋,拉长尾音,撒娇似的问谈之蕴,“谈大哥,咱们吃什么啊?”   谈之蕴:“粥。”   “又是吃粥。”   谭承烨皱起眉,垮着脸道:“我想吃清蒸鲈鱼烧排骨红烧狮子头。”   谈之蕴语调平淡,“可以,我晚上让封婶子去买。”   “算了算了。”   谭承烨连连摆手。   他不能吃,看着他们吃也是受折磨,何必呢?   谈之蕴看他一眼,温声提醒,“快吃吧,要迟到了。”   谭承烨叫嚷两声,抱怨道:“不想去,这几日受伤落了好多课业,先生把我当眼中钉似的,课上就盯着我一个,我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谈之蕴给他盛一碗粥,“这话要是被你娘听到了,少不了你一顿骂。”   谭承烨往外看一眼,大喇喇道:“她听不到,姚映疏不睡到日上三竿才不会起。”   谈之蕴给秦嘉元也盛了碗粥,“吃吧。”   秦嘉元受宠若惊接过,紧张道:“谢谢公子。”   他低头喝粥,心中暗道,公子和娘子都是好人,不过他们一家三口对彼此的称呼,也有够奇怪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谭承烨忽然往谈宾的屋子看了眼,惊奇道:“这几日他怎么没闹?”   倒是见过封婶子去给他送饭,但这都受伤好几日,硬是没听见他叫一声。   谈之蕴面色不变将粥送入口中,“许是受了伤太虚弱,没那个精力闹。快吃。”   “哦。”   谭承烨应一声。   喝完粥,他丧眉耷眼地背着书箱去私塾,秦嘉元说了声小少爷慢走,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   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谭承烨还怪新奇的,回头看他小身板拿着抹布擦桌子收拾碗筷,想到他的年纪比自己还小,最开始有人接替自己活计的兴奋散去,心里还怪不落忍。   这个小家伙,也就和吉祥吉福刚到他身边时差不多大小。   谭承烨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他忽然有些想吉祥和吉福了。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有了别的小少爷。   想到这儿,谭承烨鼻头一酸,拿起衣袖擦擦眼角,瘪着嘴往私塾走。   ……   果真如谭承烨所料,姚映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几日心里舒坦,她睡得也好,对着大开的窗子伸懒腰,瞧着金灿灿的阳光心情大好。   谈之蕴在书房窗边看书,见状眉眼柔和,“灶上热着粥,洗漱后去吃罢。”   “马上!”   姚映疏刚放下手,秦嘉元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可以进来吗?”   她忙走到门后,单手抽出插销。   门一开,秦嘉元端着盆站在门外,姚映疏急忙让开路,“快进来。”   小少年把盆放在桌上,帕子浸湿递给姚映疏,“娘子擦擦。”   “谢谢嘉元。”   姚映疏单手拿在手里,略微惊讶,“热的?”   秦嘉元点头,“公子说娘子是姑娘家,最好少碰凉水。”   姚映疏下意识转头,视线被墙壁遮挡,唯有金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并不见谈之蕴的身影。   她弯了弯眼,把帕子放在脸上,温热触感将整张脸盖住,暖意丛生。   洗漱完,堂屋里已摆好粥和小菜,姚映疏往书房窗边一看,青色身影靠着窗低头看书,檐下盆栽内花枝微晃,影子映在墙与那人身上。   她看了会儿,默默收回视线,垂首认真喝粥。   一顿饭刚刚吃完,外头传来响动,秦嘉元机灵跑出去,“应该是祖母回来了。”   片刻后,只见封婶子扛着两袋米粮从外头进来,那袋子瞧着该有将近白斤,但她除了脸红喘气,竟一滴汗也没出,看得姚映疏心惊胆战又叹为观止。   恰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秦嘉元飞快跑去开门。   封婶子一口气把袋子扛进厨房,喝了口水,迫不及待对姚映疏道:“娘子可知我方才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姚映疏纳闷,“怎么了?”   “是县令老爷!”   封婶子一拍大腿,面色嫌恶,“不对,是那姓姜的狗官!御史大人在他家后院的枯井里,挖出了整整五具女尸!”   “什、什么?”   姚映疏双唇微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面色有一瞬的空白。   二门处,刚刚走进来的女子身体僵住,分明是大热的天,却有一股凉气从足底直直窜上天灵盖,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凉意。   封婶子一脸痛恨,“那姓姜的狗官贪恋美色,凡是遇到生得合自己心意的女子,无论婚嫁与否,都会想方设法把她们弄到自己后宅。”   “但他那正室夫人又是个善妒的,表面装得温柔贤淑,背地里却使阴招,让那狗官厌弃她们,硬生生把她们给逼死了。”   封婶子叹气,“听说那死去的姑娘里有个原本夫妻恩爱,谁料丈夫一死她便失踪,那婆婆还以为儿媳妇不甘寂寞抛下她和孙子孙女跑了,谁能想到她竟无声无息死在了县令后宅?”   姚映疏心里生出凉意,颤抖的目光看向林月桂。   她无法想象,如果月桂姐没走,未来有一日,会不会也是那些尸骨之一?   紧紧咬唇,姚映疏没忍住骂道:“畜生!”   林月桂在原地站了许久,僵硬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她迟钝低头,看见一张天真柔软的小脸。   “娘。”   她从恍惚中醒过神来,阳光将冷意驱散,后背有些许发麻。   握紧柔姐儿的小手,林月桂勉强笑了笑,抬步朝姚映疏走去,“欢欢。”   “月桂姐。”   姚映疏喉间发紧,此时此刻看见她,竟有股劫后余生之感。   林月桂对她扬起笑,“没事。”   姚映疏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间,所有情绪不言而喻。   封婶子见状急忙去倒水。   倚在窗边的谈之蕴听完全程,微微偏头看向晴空,桃花眼内有碎光闪烁,仿佛冬日阳光下冰棱上的一点晶莹。   ……   不过一日,县令府惨案就传遍了整座河阳县,百姓们愤慨不已,暗中唾骂姜文科狗官。   又过了两日,严钦查明姜文科与岳家勾结贩卖私盐一事属实,当即下令封锁县令府与盐商陈家,牵头之人一律押送府城,上报后待圣上裁决。   囚车离开河阳县那日,街上人头攒动,人山人海,几乎全县的百姓都出动了,一个个将手里的烂菜叶烂鸡蛋砸向。   “狗官,你不得好死!”   “姓姜的,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下辈子等着投生畜生道吧!”   “狗官,你还我儿媳妇,把我儿媳妇还回来!儿啊,慧娘,是娘对不住你们啊,要是娘再警醒些,慧娘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狗官,你拿命来!”   “去死去死!”   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囚车内的姜文科双手抱头,四处闪躲,哪还有昔日的威风?   姚映疏站在酒楼二楼,只觉得分外痛快。   她牵住林月桂的手,小声道:“月桂姐,这狗官定会不得好死,你这下可以安心了。”   林月桂笑容极盛,看着姜文科一身狼狈,心里涌出快意。   眸底溢出的泪光被她一点点压回去,林月桂笑得真心实意。   欢欢说得对,往后都会是好日子,她不该哭,该笑,笑得越开心越好。   姚映疏用力握紧林月桂的手,目光往下在囚车里四处巡睃,眉头忽然皱起,“怎么不见曾名良?”   林月桂笑意一顿。   站在姚映疏另一侧,小心护住她手的谈之蕴低声道:“我打听过了,曾名良虽德行有亏,却并未参与贩盐一事,严御史只把他踢出了县衙。”   姚映疏心里堵了一口气,恨得咬牙,“真是便宜他了。”   “不过……”   谈之蕴拉长尾音,见姚映疏看过来,他缓缓勾唇,语气含笑,“但他受了黥刑。”   “黥刑?”   姚映疏不懂,“那是什么?”   谈之蕴耐心解释,“是在面部或者四肢刺字涂墨的刑罚,受了此刑,终身无法消除。”   曾名良是文人,而文人最在意脸面,从此以后,他不仅不能参与科考,甚至连教书先生都做不了了。   严御史刚查清姜文科罪行,百姓们正是对他无比推崇的时候,若是知晓曾名良被严御史赐了黥刑,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想,曾名良是否也是姜文科的走狗?在暗中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否则英明神武的御史大人为何会如此待他?   文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傲气,仕途受挫,又被世人指指点点的曾名良在这种无形的抨击之下,又能坚持多久?   他青云直上的梦,算是就此破碎了。   听完谈之蕴的解释,姚映疏心中大喜,笑意从眼睛里冒出来,“好,好啊。严御史不愧其名,当真做得漂亮!曾名良这辈子是到头了,他就等着穷困潦倒,流落街头吧。”   林月桂眸中晦涩褪去,眼角挂着笑,可见心情不错。   囚车离开后,一行人回到家,封婶子适时倒上茶水,姚映疏喝了半杯,问道:“月桂姐,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月桂也想过这个问题,经历过曾名良和姜文科这两个畜生之后,她只想守着柔姐儿,呵护她长大。   柔姐儿习武要请武先生,往后肯定不能再住在乡下,住在县里又要考虑营生问题。   抿抿唇,林月桂轻声道:“我想开间绣铺,让我表姑婆一家来帮忙,既能报答他们的恩情,也互相有个照应。”   姚映疏赞同,“可以啊。”   见林月桂面色犹疑,她问:“是有什么难处?”   林月桂点点头,“手里银钱不够。”   她轻松一笑,“开铺子的事不急,等我把银子攒够再说。”   姚映疏下意识想开口,我借你。   可话落在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莫名想到当初谈之蕴劝说谭承烨念书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   有什么办法能不用那么辛苦又能拿钱呢?   把活儿都交给别人,自己当甩手掌柜不就好了?   姚映疏猛地抓住林月桂的手,激动道:“月桂姐,你看这样如何,你开铺子的钱我出,但你还是铺子掌柜,铺子里的事我一概不管,全由你说了算,不过往后只要是属于铺子的盈利,你都需要给我三成。”   林月桂面色微讶,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听完姚映疏的话,细细思索起来,竟觉得此事可行。   她点头,“可以,但你不能只要三成,开铺子的钱是你出的,你该拿七成。”   姚映疏摇头,“我就只出钱,烦心事都是月桂姐的,怎么能拿这么多?”   林月桂坚持,“不行,你得要七成。”   “那怎么能行,我不能要这么多。”   从未红过脸的两人竟在此事上争论起来。   听见动静的谈之蕴走到窗边一听,差不多了解此事后,伸手敲窗。   屋里两人同时看过来,谈之蕴微微一笑,“你们二人各拿四成,剩下两成用于铺内开销如何?”   姚映疏眨眨眼,沉吟片刻后,与林月桂不约而同道:“就这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开铺子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姚映疏和林月桂跑遍了河阳县,终于找到一家称心合意的铺子,最终以五百两的价格拿下房契。   后续之事,姚映疏果真如当初所说的,全权交给林月桂。   因姜文科之事耽误这么久,如今都进了七月,他们一家三口该启程去府城了。   出发那日天气晴朗,日头却不晒,枝头鸟啼不断,蝉鸣连成一片,阳光照射而下,穿过枝叶缝隙,照亮挂在枝桠上的零星几颗梨。   愤怒的咯咯鸡叫和汪汪狗叫交织在一处,吵闹不已。   屋里,谈宾听着外头的吵嚷声,双唇不断阖动,伸手去够桌上的壶。   手臂疲软无力,在空中停顿片刻便重重砸下。   疼痛袭来,谈宾眼里涌出怒火,张唇想怒声大吼,却只能发出“啊啊”的音调,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恨意在心中蔓延,谈宾用尽力气抽出身下的枕头,奋力扔出去。   桌上水壶被砸中,掉在地面摔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片刻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封婶子推开门走进来,往地上一瞥,哎哟两声,“老太爷,你这是在作甚。”   她把枕头拾起,拍两下重新放回去,又去收拾地上狼藉。   转身见谈宾一直指着外面,她狐疑,“你在问娘子和公子?”   谈宾激动地“啊啊”两声。   封婶子笑,愉悦道:“今个儿他们启程去府城了。”   去府城?   谈宾瞪大眼。   那不孝子将自个儿亲爹害成这样,他怎么还能去府城参加秋闱!   谈宾立马激动地要下榻。   封婶子看他一眼,扬声对外头道:“嘉元,把老太爷的药端来!”   “来了!”   秦嘉元端着药进来,封婶子接过后让他出去,单手把半掉在床沿的谈宾拖回床上,笑道:“老太爷,喝药吧。”   公子临走前与她叮嘱过,老太爷每日的药不能停,还特意给了她一些银两,让她送嘉元去读书。   娘子和公子都是好人,封婶子不想去追究这是什么药,她只需要办好他们交代的事即可。   封婶子舀起一勺药喂到谈宾嘴边,“老太爷,喝药吧。”   谈宾惊恐地瞪大眼,用尽力气挣扎。   可他无论怎么反抗,依旧挣不开封婶子的手。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似被困于寒冬中,永生永世不得挣脱。 第72章   阳光在水面洒落一片粼粼波光, 一艘客船破开涟漪,缓缓在码头停下。   船客鱼贯而下,码头边候着不少亲属, 或是挥手致意,或是大声吆喝, 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姚映疏拉着林月桂的手依依惜别,“月桂姐, 我走啦。”   林月桂好笑般点点她鼻尖,“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这么不舍?”   说的也是。   姚映疏一下笑出来,“是呀,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月桂姐就当我出去游玩一个月好了。”   林月桂失笑, “好, 铺子里的事都交给我,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说不定等你回来,我都要张罗着开门做生意了。”   “那感情好, 月桂姐做事我当然放心。我就安安心心当个甩手掌柜,等着月桂姐日进斗金, 给我赚银子了。”   林月桂嘴角抿出笑,“好。”   一旁的谈之蕴出声,“娘子, 我们该走了。”   林月桂急忙松手,“快去吧。”   姚映疏挥挥手,与她告别,跟在谈之蕴身后,与谭承烨一道登上客船。   上了船, 她回头对林月桂招手,大声道:“月桂姐,你快回去吧!”   “好。”   林月桂同样挥手,看着客船远去,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   在心里暗暗祷告姚映疏此行一切顺利,谈之蕴成功中举,林月桂吹着江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缓步往家走。   快到巷口,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来将林月桂抱住,酒气铺在她脖颈间,醉醺醺道:“桂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桂娘,你原谅我好不好?柔姐儿还小,她还需要父亲,我们和好如初,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桂娘?”   尖叫声被林月桂咽回去,听着这熟悉不已的嗓音,眼中惊慌逐渐散去,却有冷意漫上来。   那人见她不理,动作越发大,抱着林月桂往偏僻的巷子走,将她压在墙上,低头去寻她的脖颈,喘着粗气道:“桂娘,桂娘,我真的好爱你,我是逼不得已的。姜文科是县令,他想做什么,我根本无法抵抗,为了咱们一家三口的安全,我只能出此下策。”   “现在好了,姜文科已经被押送到了府城,很快他就要被处斩,再也没有人能妨碍我们,我们和好吧桂娘,我真的很想你。”   林月桂露出笑,眼里夹杂寒霜,“我知道的夫君,你不过只是个秀才,如何能斗得过县令?”   曾名良动作一顿,眸底涌现喜意,“桂娘,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   “是啊,我们成婚多年,我怎么会不理解你?”   林月桂柔声道:“你先把我放开,柔姐儿还在家里,我们一起回去见她好不好?”   听着她一如既往的柔美声线,曾名良仿佛被鼓舞一般,轻轻松开手,动容道:“桂娘……”   “啪——”   林月桂扬手给他一巴掌,在曾名良愣神间疾速躲开,往巷口的方向一连退了四五步。   她站在阳光里,被金光浸透的眼眸充斥着冷意,满眼厌恶地看着曾名良右脸上的刺字,冷笑三声,“曾名良,你哪儿来的脸求我原谅你?”   “你看见你脸上的刺字了吗?那是你卖妻求荣的罪证!哪怕河阳县的百姓不知你具体做了什么恶心事,看见那个字,就知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还想让我原谅你?”   林月桂嘲讽一笑,“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曾名良僵住的脸颊肉猛地一跳,神色逐渐变为狰狞,“你说什么?你不过是个被姜文科糟蹋的臭婊子,我不嫌弃已是你之荣幸,你居然敢打我骂我?”   林月桂身体一颤,她攥住双拳,唇瓣被抿得发白。   下巴高高抬起,瘦弱脸颊绷出坚强的弧度,林月桂道:“那不是我的过错,是你无耻下流的行径,我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反倒是你,曾名良。”   林月桂呵笑,“你虚伪无耻,是个天理不容的畜生,往后余生,你将与你心心念念的前程再无瓜葛。曾名良,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潦倒困苦,不得好死。”   瘦弱的肩背挺直,林月桂冷漠道:“往后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林月桂,你别想甩开我!”   余光里一团影子倾轧而来,林月桂一惊正要躲开,倏地有人窜出来踢出一脚,将曾名良重重踹到墙上。   那人骂道:“无耻宵小,还不快滚?”   曾名良捂着肚子挣扎爬起,额上因疼痛暴起青筋,眼眶猩红指着来人与林月桂,“好哇,怪不得你待我如此嫌恶,原来是早就有了相好的,他知道你怎么一女侍二夫,在姜文科身下承欢吗?”   林月桂咬牙,泪光涌现。   这么恶心龌龊的人,她是瞎了眼才会与他成婚!   来人狠狠呸一声,瞪眼怒道:“满脑子只有脐下三寸的恶心东西,如此腌臜,我还怀疑你和街上的乞丐是一对呢,滚,赶紧滚,别再出现在这位娘子跟前!”   曾名良脸色铁青,那人已举着拳头大步朝他走来,他骇得脸色一变,捂着肚子掉头就走。   那人对他的背影喝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松了口气,转身时面上带上两分局促,“这位娘子,当真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转身瞧见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他脸色大变,慌乱掏出帕子递给她,“对不住对不住,我是见方才那人将你挟制,害怕你遭遇不测这才跟了上来,我当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林月桂没接他的帕子,用袖子擦擦眼泪,哑然道:“多谢相助。”   话落,她扭头就走。   男子急忙跟上,小声解释,“这位娘子,我当真不是有意的。你放心,我嘴可严实了,方才的话我就当一个字都没听过。对了,我姓汪,单字一个奇,经营着一家布庄,在咱们河阳县也算小有名气。来日若有半句关于你的闲言碎语传出,你只管来寻我麻烦。”   林月桂只当没听见,匆匆走到家门口。   汪奇下意识想跟进去,林月桂回头,脸色不太好看,声音略显冷硬,“这位公子,你是准备私闯民宅?”   “啊?哦。”   汪奇悻悻然收回腿,白净脸上浮现出尴尬笑容,摆手道:“抱歉,抱歉。”   他往后退,目光在附近一扫,忽地咦一声,“这是望舒巷?”   教养使然,林月桂哪怕因他得知自己的遭遇心中不喜,却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汪奇目光惊奇,试探性问:“娘子可是与姚娘子相熟的林娘子?”   林月桂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了。”   汪奇一拍手,笑道:“姚娘子前几日请我喝茶,道是有桩生意要与我谈,她走得急,只留下住址和名姓,我等了几日不见有人上门,便亲自来跑一趟。”   林月桂想起来了。   欢欢离开前是说过认识一个布庄的老板,她们准备卖绣面,那就少不得要与布庄打交道,只她这几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又抽空去乡下将表姑婆一家接来,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布庄,没想到这位汪老板竟然找上门来了,甚至将她的秘密听了去?   一时间,林月桂有些踯躅。   她不太愿意与得知自己私密的男子打交道。   汪奇却是一脸兴奋,“我见过林娘子的绣工,那可称得上是鬼斧神工,若能与林娘子合作,将来哪还愁没生意可做?娘子今日可有空闲,不如咱们细谈?”   林月桂心里泄出一口气,抿抿唇,终是妥协了,“进来吧。”   现成的便宜谁能不捡?   何况这人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坏心。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面上再和善的人也不能轻信,当初她可不就是被曾名良骗了这么多年?   林月桂心里暗自警惕。   锦绣布庄的汪老板?看来得去打听打听,最好握住他的什么把柄,这样她才能安心。   进了门,柔姐儿和一个半大少年在院里扎马步,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另有一对婆媳在堂屋里忙活。   见林月桂和一陌生男子进来,众人的目光纷纷变得警惕,看得汪奇心里发毛,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   林月桂:“这是来谈生意的汪老板。”   婆媳两人放下警惕,薛表姑婆连忙吩咐儿媳妇,“快去给客人倒水。”   “好。”   二人退出去,好让林月桂和汪奇详谈。   这汪奇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不似某些商人说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但一针见血,见解独特,林月桂与他谈话颇为愉快。   约好改日再会,林月桂起身送汪奇出去。   转身时蓦地被吓一跳。只见薛表姑婆一家三口齐齐站在她身后,目光隐忧,“不是去送人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月桂眼带厌恶,“回来时碰见了曾名良。”   薛表姑婆眉头紧锁,“特意来找你的?他想做什么?”   林月桂嘴角微动,嘲讽不已,“来寻我和好。”   薛表嫂大怒,“那姓曾的还有没有羞耻心?他怎么还有脸面与你和好?表妹,你可不能心软啊。”   薛表姑婆往柔姐儿的方向看一眼,提醒儿媳妇小声些。   薛表嫂肩膀下沉,一脸怒容。   林月桂安慰,“表嫂放心,我与他早就没了瓜葛,更不可能与他和好如初,倘若他再来,我就算是不要这张脸也要让他好看。”   薛表嫂还是气不过,薛表姑婆忙拉着林月桂和儿媳妇进屋,“桂娘啊,你看这东西是怎么弄的?我和你表嫂怎么也弄不明白……”   薛表哥站在原地,身形威猛如虎,面色沉肃。   趁柔姐儿不注意,薛哲快跑过来,小声道:“爹,咱们得替表姑出这口气。”   他耳尖,方才听了不少,知道是表姑那个不要脸的前夫来找她麻烦了。表姑对他们一家这么好,不仅把他们接到城里,还费心给他爹找活计,这要是不替她教训教训那畜生,往后他还怎么有脸面对表姑?   薛表哥沉声,“你说得对,姓曾的再怎么说也是男人,你表姑柔弱,他若是用强,你表姑怎么跑?”   眸色轻移,拍拍儿子的肩,薛表哥低声道:“待会儿和爹出去一趟。”   薛哲重重点头,“好。”   “阿哲哥哥,你怎么跑了?”   薛哲回道:“就来。”   落日西斜,暮色四合,黑暗将县城笼罩,两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出林家,在夜色遮挡下悄无声息来到某处住宅。   两人躲在窗下,听着里边的动静。屋内灯火已熄,偶尔传来几句醉醺醺的呓语与咒骂,薛哲隐约听见一声臭婊子之类的话,拳头紧紧握住,偏头去看他爹。   薛表哥捏捏儿子肩膀,低头轻语。   薛哲眼睛一亮,父子俩悄悄撬开窗户,小心翼翼翻进去。   片刻后,屋内响起几声闷响,这声音持续一刻钟后归于沉寂,窗户嘎吱一声轻响,再没了动静。   皎月高悬,明月光晕朦胧缥缈,清辉落于水面,仿佛一层顺滑流畅的绸缎。   听着身侧的均匀呼吸声,谈之蕴轻轻起身,推开门往外走。   待看见夹板上的姚映疏,他脚步顿了一瞬,慢慢走过去,“怎么不去睡?”   姚映疏回头,拧着眉头轻轻叹气,“睡不着。”   她略显局促道:“第一次坐船,晃来晃去的不习惯,总觉得不踏实。”   谈之蕴笑,“凡事都是第一次,往后习惯了就好。”   姚映疏托着脸,“除了不习惯,心里还挺挂念的。”   “大福跟了我们一路,这次把它丢下,我心里怪难受的。还有小福,走之前叫那么凶,肯定是生气了。”   谈之蕴:“小狗粘人,等咱们回去时它肯定都忘了,只有高兴的份。”   姚映疏:“我们回去的时候它肯定都长大一圈了。”   想到家里人,她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位御史大人想必是把咱们忙忘了。”   不等谈之蕴开口,她扬起笑,窃喜道:“幸好他忘了来问谈宾话,否则我这心里肯定突突地跳。”   谈之蕴失笑,轻轻抬了下姚映疏因兴奋上扬的手,“放心,一切有我在,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严御史。” 第73章   深夜的江面寂静不已, 却有延绵不绝的水声哗哗作响。   姚映疏躺在床上,回忆着谈之蕴托着她手说话时的神情,心里仿佛有个地方塌陷下去。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侧脸枕着手掌,望着漆黑木门。   自从爹爹走后, 还没人同她说过这种话。冷不丁听见,心里还怪暖的。   勾了勾唇,姚映疏含笑睡去。   水路比陆路较快, 不过三四日的工夫,客船便行到了平州城。   到达那日天阴着,细密雨丝在水面溅起无数涟漪,码头边上撑开的伞连成一片, 瞧着颇为壮观。   姚映疏没带伞, 一家三口背着包袱匆匆下船, 躲到码头支起的摊子下。   那小贩挥手驱赶,不耐道:“这儿不能躲雨,别耽误我做生意, 赶紧走赶紧走。”   谭承烨正在拍打身上雨珠,闻言脾气上来了, 眉头一拧就要与他争论。谈之蕴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问道:“这胡饼怎么卖?”   小贩懒洋洋道:“素的三文钱一个, 加肉的五文钱。”   谈之蕴温声道:“劳烦给我两个肉一个素。”   他取出铜板递过去。   小贩收起轻视,瞬间眉开眼笑,“好嘞,几位稍等。”   谈之蕴笑问:“不知我们可否在这儿吃过再走?”   小贩边忙活边笑,“自然可以。”   谭承烨瘪瘪嘴, 小声和姚映疏嘀咕,“这也太势利了。”   姚映疏赞同点头,竖起手指嘘一声。   谈之蕴付完钱接过胡饼,一人给一个,低声道:“府城的东西比河阳县要贵不少。”   一个素胡饼居然要三文钱。   姚映疏咬一口,没觉得比河阳县的好吃到哪儿去,不过府城嘛,东西贵她也能理解,朝谈之蕴道:“放心,少不了你吃喝。”   谈之蕴微怔,笑了笑,低头也咬了一口。   吃完胡饼,一家三口走出码头。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上乌云散去,除了地面潮湿,竟看不出半分有过落雨的痕迹。   姚映疏头次来府城,样样都觉得新奇,眼珠子四处转悠,险些看花了眼。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人群在往同一个方向游走,百姓们脸上的表情兴奋又急切,像是赶着去看热闹。   姚映疏唤住一名面容和善的婶子,问道:“这位婶子,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那婶子看她一眼,微皱的眉头松开,解释道:“外地来的吧?今个儿有罪犯要被砍头,我们这是去叫好呢。”   “罪犯,砍头?”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令姚映疏后颈发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却禁不住好奇,“什么罪犯?”   “前任河阳县县令,叫姜什么的。”   婶子多说一句,“听说他是个大贪官,收刮民脂民膏多年,多亏了御史大人捉住这条臭虫,否则河阳县岂不是要被他吃垮了?”   话音落下,婶子脚步匆匆,“不与你说了,去晚了该看不见贪官人头落地了。”   姜文科今个儿要被斩首了!   姚映疏大喜,抓着谈之蕴手腕,受伤的手小心穿过谭承烨臂弯,挽着他往前走,兴奋道:“走走走,天大的喜事,咱们怎么能不去看看?”   谭承烨亦是一脸欣喜,“走啊。”   那狗官终于要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谈之蕴无奈,跟上姚映疏急促步伐的同时不忘叮嘱,“慢些,你手还没好全呢。”   姚映疏心急,哪管得了这些,仓促回复,“好了,早就不疼了。”   她一边一个,拉着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越往前吵闹声越大,人群停滞不前,姚映疏三人只好停下。   前方全是人头,姚映疏的身影淹没在其中,哪怕垫着脚也看不清。她都如此,不及她高的谭承烨更看不清了,背着包裹挤到谈之蕴身后,双手努力搭上他的肩用力往上一蹦,勉勉强强看见刑台上姜文科的脸。   立即兴奋道:“我看到了,看到那狗官了!”   “哪儿呢哪儿呢?”   姚映疏焦急,“我看不见啊。”   人群拥挤,她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谈之蕴时刻关注着她,当即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身边带。   “人太多了,小心些。”   姚映疏哦哦两声。   她也想像谭承烨那样撑着谈之蕴蹦起,可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叹一口气。   这该死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啊,简直误事!   看出她的遗憾,谈之蕴却并未付诸行动,眉心微皱瞧着刑台上背着大刀的刽子手。   这会儿她是在兴奋地凑热闹,可一会儿瞧见血腥场面,晚上保不准会做噩梦。   还是别让她看了。   一手拉住一个避免走散,谈之蕴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刑台上,随着一声令下,高大壮汉搓搓手,抽出背后大刀,走到一脸惊惧,涕泗横流的姜文科身后。   寒光闪烁,人头落地,鲜血如长流在空中洒落,点点梅花于地面成形。   有胆小的当即惊叫出声。   姚映疏听见动静,急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是行刑了吗?”   谈之蕴面容平静望着姜文科少了一个头的尸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听见姚映疏的问话,低头淡笑颔首,肯定道:“嗯,行刑了。”   谭承烨激动问:“姜文科死了?”   “死了。”   谈之蕴点头,“人头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好耶!”   谭承烨没忍住,伸手与姚映疏左手相击,兴奋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狗官终于死了!”   旁边有路人听见他的话,不由笑道:“小郎君嫉恶如仇,死了个狗官这么开心。”   谭承烨嘿嘿一笑解释,“我们是从河阳县来的,今个儿刚到平州城就听说这狗官要死了,当然开心。”   路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既是河阳县城人,那自然对这位无恶不作的前任县令深恶痛绝。   眼见人群正在散开,谈之蕴立马拉着姚映疏和谭承烨离开。   谭承烨嚷嚷,“谈大哥,咱们这么快就要走了?我都没看到姜文科的惨状呢。”   谈之蕴冷静回复,“我怕到时候看到的是你的惨状。”   他凑到谭承烨耳边放低音量,快速道:“姜文科的头掉到地上,身体直挺挺地跪着,身上地面全都是血,你确定要看?”   谭承烨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一具无头尸体跪在血泊之中,身前头颅瞪大双眼流出血泪,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   他一个激灵,后背沁出冷汗,颤巍巍道:“不看,我不看了,咱们快走吧。”   谈之蕴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笑意,温声道:“那就走罢。”   平州城繁华,一家三口找了间最近的客栈入住,这一路虽算不上舟车劳顿,但在船上姚映疏没怎么睡好,进了客房把包袱一放,揉揉眼睛就往床榻走。   她睡眠好,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两眼一闭就梦周公去了。   再有意识时,耳畔响起一阵乒铃乓啷的敲门声,谭承烨的声音穿过门扉,清越稚嫩的少年音含了几分沉闷。   “姚映疏,你起来了吗?”   “姚映疏,吃饭了!一整天就吃了一个胡饼,你不饿吗?”   “快起来吃饭了!”   姚映疏烦躁地翻了个身,一只耳朵压住枕头,另一只用手捂住。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刚到河阳县那日,谭承烨这死小子也是这么敲她门的。   “起来了,快起来了姚映疏。”   “听见了!”   姚映疏猛地坐起身,左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黑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她双目呆滞,眸底还残存着睡意。   听到回话的谭承烨终于停下敲门,嚷嚷道:“那你快些,菜都快上齐了,就等你了。”   “知道了。”   姚映疏应一声,沉沉叹气,认命爬起,甩了把头发。   受伤前两日梳不了头发,念及在家里不出门,她怎么简单怎么来,将头发一通,就这么披散着。封婶子来了后看不过眼,主动接替了给她梳发的活儿,如今冷不丁的没人梳头,姚映疏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她两指翘起,艰难地给自己编了个侧边辫子,发尾缠上红绳,再往发间插一支荷花银簪,简单清新又好看。   收拾妥当后,姚映疏往楼下走。   找到谈之蕴和谭承烨的所在,她快步走过去。   谭承烨早就饿了,招手催促,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慢?”   姚映疏瞪他一眼,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我手伤了,洗漱可不得慢些?你催什么催。”   “哦。”   谭承烨撅了噘嘴。   他自知理亏,殷勤起身为姚映疏挪开凳子,“姚娘子请入座。”   语调怪模怪样的,配上那张挤眉弄眼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姚映疏乐了,下颌一抬,尾音上扬,夹带些许小傲气,“动筷吧。”   谭承烨迫不及待坐回去捏起筷子。   谈之蕴失笑,给姚映疏盛了汤,将她喜欢的菜夹起放在碗里。   “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下了,浪费了多可惜。”   谭承烨吃饭的工夫还不忘与她呛声,“就算不放到你碗里也吃不完,结局都是浪费。”   姚映疏白他一眼,熟练地拿起木勺往嘴里送饭。   这种对话谈之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面不改色低头吃饭。   就在一家三口安静用饭时,隔壁却热闹起来。   几个男人凑在一处吃饭喝酒,兴致上头,说得唾沫横飞,激动不已。   一人放下酒杯,趴在桌上打了个酒嗝,“秋闱将近,咱们平州城是越来越热闹了。”   “可不是。”另一人饮尽杯中之酒,感慨道:“光是今个儿,我就瞧见好几拨进城的学子。”   “诶,你们猜,这次平州府的解元最后会花落谁家?”   一人哈哈大笑,“还用猜,当然是咱们知州的大公子了。”   “对对对,陈知州的大公子德才兼备,温文尔雅,是这平州城里出了名的才子,除了他,解元还会是谁?”   “不错,陈公子定是解元的不二人选。”   “来来来,咱们碰一杯,提前预祝陈公子夺魁。”   “来,喝!”   一家三口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谭承烨不服气,现在在他心里,那什么陈公子程公子的完全比不过他的谈小爹,太子都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一定能当皇帝呢,秋闱还没开始就说大话,说不定是个徒有虚名的。   他不忿,低声道:“名声吹得这么响亮,这位陈公子当心肿了脸。”   姚映疏吃饭的空隙抽空问:“为什么?”   谭承烨压下激动,眼睛略略发光,“一般这种名气大的高官之子不是请人代笔宣扬出好名声,就是的确有才气,却恃才傲物,目下无尘,最终成为身份地位皆不出色的穷秀才的垫脚石。”   姚映疏:“你从哪儿知道的?”   “当然是话……”   迎上姚映疏好奇疑惑的视线,谭承烨硬生生把“本”字咽下去,抬起颧骨呵呵笑两声,“当然是听别人说的。”   姚映疏放下木勺,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一下,“少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又没见到人,怎么知道那位陈公子什么品行模样?没见面之前不许胡乱揣测别人。”   “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了没?”   谭承烨摸摸额头,丧着脸道:“知道了。”   谈之蕴笑了笑,往他碗里夹一块清炒藕片,“方才虽然说得不对,但一句话里出现了两个成语,值得表扬。”   谭承烨表情瞬间变换,得意地看了姚映疏一眼,美滋滋把藕片吃下。   他含糊道:“谈大哥,你不担心吗?”   谈之蕴反问:“担心什么?”   “那位陈公子啊。”   谭承烨小声道:“万一他真的是解元,你怎么办?”   谈之蕴失笑,“他是就是,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只要能中举,此行便算是圆满。”   “哦。”   谭承烨有些失望,没想到谈大哥完全没抱希望,看来那陈公子当真还有两下子,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心里不甘,小小声道:“谈大哥,我觉得你一定会是解元。”   重重点头,谭承烨笃定,“一定。”   看着小少年眼里的坚定与信任,谈之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姚映疏倒了三杯水,举起杯子笑,“来来来,未来的解元,我们敬你一杯。”   “对对对,咱们先敬谈大哥一杯。”   谈之蕴回神,无奈一笑,举杯与两人相碰,嗓音含笑,“那就借娘子和承烨吉言了。”   三只不同大小的手聚在一处,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吃完饭,三人相伴上楼。   姚映疏拍拍谭承烨的肩,“看不出来啊,你小子现在对你谈小爹挺崇拜信任。”   “那当然。”   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谈大哥是我的榜样,我要学着做一个向他一样聪明勇敢又有担当的男人。”   姚映疏险些没笑出声,含着笑音鼓励,“你努力。”   一家三口各要了一间客房,在房门口分道扬镳。   谭承烨站在门前,脑子里忽然回想起白日那一幕。   流着血的无头尸体,死不瞑目的脸……   腿肚子不争气地抖了两下,谭承烨僵硬地转向尚未进屋的谈之蕴,颤巍巍道:“谈大哥,今、今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谈之蕴:“怎么了?”   谭承烨快哭了,声线不稳,“我、我怕……”   谈之蕴:“……”   姚映疏憋了憋,快速开门进去,靠在门上捂嘴狂笑。   想做聪明勇敢又有担当的男人,小少爷还是再练几年吧。 第74章   要在平州城住上将近一个月, 住客栈实在烧钱,隔日姚映疏和谈之蕴就去牙行看可有合适的短租院子。   牙行正是热闹时候,姚映疏光是等牙人就等了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到人,介绍的院子却没一个合适的。   秋闱马上就要到了, 各个县城的学子都在陆陆续续往平州城赶,房屋租赁正是紧俏的时候,好的都被别人抢走, 自然轮不到姚映疏。   从牙行出来,她懊丧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们就该早些时日启程的。”   谈之蕴安慰,“无碍, 这个牙行不行, 咱们再去另一个就是, 这偌大的平州城难不成还找不到一处合适的院子了?”   姚映疏勉强点头,“好。”   然而两人一连跑了好几个牙行,始终找不到合适的。   姚映疏丧气不已, 抓着谈之蕴的衣袖,咬牙道:“实在不行, 咱们就住客栈。”   不就是多花些钱吗?为了能住得舒服,花就花了。   谈之蕴却不赞同。   若是住在客栈,住宿的银钱不说, 还得加上饭食、热汤等等零碎的银子,一个月下来,那可是笔巨大的开销。   不说姚映疏,就连谈之蕴心里也在肉疼地滴血。   而且客栈鱼龙混杂,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处, 谁能分晓何人是好是坏?加之各种汗味、臭味糅杂在一起,姚映疏也受不了。   “没事,咱们明日再接着找。”   姚映疏拧眉不同意,“不行,你来平州城是参加秋闱的,怎么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不如就住客栈。”   她如此坚持,谈之蕴只好半真半假道:“客栈人来人往,我无法静下心来看书。”   姚映疏双唇微张,“啊”了一声。   也对,客栈里人这么多,走廊上时时都能听见走路吵闹声,在这种环境下,谈之蕴怎么能静心?   如此看来,的确不能住在客栈。   可这一时半会的也租不到合适的院子。   姚映疏心里焦灼。   谈之蕴抬头在她发顶摸一下,温声安抚,“没事的欢欢,明日找不到就后日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温柔舒缓的声音似涓涓细流从心里淌过,如春风吹过耳畔发梢,姚映疏勉强平静下来,点头应道:“好。”   今日实在累了,两人正准备回客栈,忽然有道声音问:“娘子和公子是要租房吗?”   姚映疏转过头去,只见面前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五官端正,面上带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人。   姚映疏迟疑问道:“你是?”   少年扬起嘴角,笑容灿烂,“我是平州城内的住户,最近家中长辈搬离平州城,托我将房子挂到牙行租赁,方才一到就听见两位的对话,这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位要赁房,我要租房,这不正正好?不知娘子和公子可有兴致去瞧瞧?”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心中惊奇。   刚刚还在头疼租房一事,转眼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总觉得世上没这么好的事。   可姚映疏连继承谭老爷的遗产这么天大的好事都遇上了,碰巧遇上租房子的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见她心动,谈之蕴低声道:“要不去看看?”   姚映疏点点头,继而对少年道:“好,那劳烦你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嘴角上扬的弧度加大,笑容满面道:“好嘞,二位这边请。”   路上,姚映疏问起那院子的规格,少年热情介绍,“是座小一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但三个……三四五个人完全住得下,还能有空余呢。厨房旁打了口水井,吃水完全没问题,隔壁就是净房,方便又干净。”   听少年絮絮叨叨的,姚映疏心里还真生出几分喜欢。但走了几条街还没到,她瞧着前头的少年有些警惕,悄悄绕到谈之蕴另一边,左手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谈之蕴会意,目光在四周巡睃,问那少年,“这附近是何处?”   少年回了下头,眉眼依旧爽朗热情,“前头就是泰安巷,再过三条街就是贡院。”   “贡院?”   “对啊。”   少年点头,视线在谈之蕴身上来回扫视,犹疑道:“我观公子的面相像个读书人,难道是此次乡试的学子?”   谈之蕴笑,“小哥好眼力。”   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公子瞧着年纪与我差不多,怎的说话如此老成。”   姚映疏禁不住笑,“少年老成嘛。”   少年嘿嘿直乐,“少年老成好,稳重,公子往后的前程一定不会差。”   他笑得眼睛弯弯,又把话拐回宅子上,“马上就是秋闱,公子住这宅子不是正正好嘛,离得这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谈之蕴笑笑没表态,“先看看吧。”   少年对自家院子格外有信心,“娘子公子肯定会喜欢的。”   他没说错,姚映疏的确喜欢这座宅子,虽然比起河阳县的来说小了不少,但样样齐全,干净整洁,光线明亮,看了就让人舒坦。   就是正房没有单独的净房。   不过乡下也没有,这么多年她不也过来了?果然是好日子过惯了,由奢入俭难。   总的来说,姚映疏还是很满意的,偏头去看谈之蕴。   后者了然,问道:“这宅子如何租?”   少年:“长租短租皆可,不过最短也得一月,租金一月一两。”   一两?   姚映疏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应下。   在平州城,这个价格已算是极为厚道,谈之蕴去看姚映疏,见她猛地点头,笑着对少年道:“好,这宅子我们租了。”   少年瞬间眉开眼笑,“好,二位稍等,我这就去立契!”   他转身出去,留姚映疏和谈之蕴在院里。   谈之蕴细细打量这座宅子,走到檐下,指尖从房柱拂过,他低头瞧了眼指腹,两指轻轻一捻。   姚映疏不解,“怎么了?”   谈之蕴摇头,“没什么。”   只是这也太新了。   姚映疏看出他有顾虑,正要追问,那少年从院外跑进来,喘着气道:“契立好了。”   双方签字画押,少年拿着一月租金笑得合不拢嘴,目光瞄过姚映疏缠着白布的手,询问道:“这位娘子的手瞧着不太方便,可需要雇个婆子做饭打扫?”   这手现在已经不疼了,再过几日连布都不需要,姚映疏并不打算雇人,婉拒道:“多谢小哥,我家还有人,暂且不需要。”   少年怔愣片刻,眼睫一眨,失望被他掩去,笑应,“好。”   谈之蕴收回目光,将房契叠好递给姚映疏,“欢欢,我们该走了,天色不早,承烨还在客栈等着呢。”   姚映疏收好房契和钥匙,“行,这就走。”   少年极有眼力见,“娘子公子可还记得回去的路?我带你们出去。”   “记得。”   谈之蕴嘴角带着浅笑,“就不劳烦小哥了。”   少年也不失望,乐呵呵与两人挥手,“行,那我就先回了,二位慢走。”   将院门锁好,姚映疏和谈之蕴往客栈走。   天色渐晚,西边光线变暗,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也没开口。   须臾,谈之蕴偏头启唇,“方才那……”   “你方才叫我什么?”   话音被人截住,谈之蕴一愣,略略低头,对上一双明亮澄澈的鹿眼。   心里略显无奈,他都改口这么久了,现在才发现?   浅浅扬唇,谈之蕴眸色柔和下来,温声道:“欢欢。”   清晰无比的两个字钻入耳中,温柔舒缓,如令冰雪消融的一抹春风,在姚映疏心里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恍惚了许久,嗓子略微发紧,喉咙吞咽一下,轻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字?”   谈之蕴唇畔带笑,从容不迫往前迈步,“我记性还不错,当初离开雨山县时听你伯父伯母这么唤过你。何况。”   略微一顿,谈之蕴失笑,“林娘子唤了这么多遍欢欢,若是还不知道这是你小字,我这秀才当得可就叫人怀疑了。”   姚映疏抬腿,毫不费劲跟上他的步伐,心跳如擂鼓,砰砰砰的在耳畔回响。   “那……你为何这么唤我?”   谈之蕴:“我们是夫妻,我唤你小字再是正常不过了。你也可以唤我表字。”   听到这个解释,姚映疏不知为何心里涌出一股失落,但具体在失落什么,她也说不清。   鼓了鼓脸颊,她随口问:“你的表字是什么?”   谈之蕴清润温和的声音里藏着一抹期待,“云祁,老师为我取字云祁。”   姚映疏念了两遍,“念着还挺好听的,有什么寓意吗?”   谈之蕴顿了一瞬,无奈一笑。   果然没记住。   他轻声解释这个表字的意义,姚映疏听在耳中,不由感慨,“你老师对你有很高的期待。”   谈之蕴眉目温和,“嗯,老师对我的确极好。”   他偏首,轻声道:“倘若有机会,将来我带你去看看他。”   “好啊。”   姚映疏没听出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一口应下,“到那时候,你说不定已经是举人或者进士,回去你老师肯定脸上有光。”   谈之蕴笑,“我也觉得。”   姚映疏噗嗤一下笑出声,调侃道:“你可真不害臊。”   谈之蕴:“我这是自信。”   “好好好,未来的举人谈公子,我们得快些了,否则你那大儿子迟迟不见人要闹了。”   “好。”   黑光一点点压下,万千灯火亮起,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街上,周身被明亮灯光笼罩,映照年轻男子含笑眉眼,与姑娘洋溢着笑容的脸颊。   回到客栈,谭承烨果真等得不耐烦了,见了人就唠叨,“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桌上饭菜都热了一次,我快被饿死了!”   姚映疏:“你饿你先吃呗,下次不用等我们。”   谭承烨不接话,不在一起吃饭,算什么一家人。再说了,他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屋里吃。   他不吭声,姚映疏就知他心中不愿,白他一眼在桌前坐下,“好了,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谈之蕴也随之落座,温声道:“吃吧。”   谭承烨当即拿起筷子,一口气吃了半碗才有工夫问:“怎么样,租到宅子了吗?我不想再在这儿住下去了。”   小少爷两道眉头拧起,神情嫌恶又厌烦,“你们不知道,白日我隔壁的人喝醉了,我路过时险些没吐我一身,太恶心了。”   姚映疏舀起谈之蕴夹给她的菜送入口中,闻言庆幸自己听了谈之蕴的话,没坚持要住客栈。   若是日日如此,别说谈之蕴了,谭承烨也坚持不下去。   “租到了,明日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谭承烨大大松了口气,兴奋道:“太好了!”   吃过饭,一家三口上楼歇息,姚映疏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正在辗转反侧酝酿睡意时,隔壁陡然传出一道声响。   姚映疏猛地睁眼。   声音越来越大,意识到那是什么,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瞬间染上红意,热度从脸颊蔓延至耳后根,整张脸都是烫的。   姚映疏的睡意彻底被吓跑了。   她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偏生隔壁的床榻仿佛就与她隔了一堵墙,无论怎么避都躲不开那两道声音。   姚映疏闭上眼,强迫自己快速入睡。谁料周公也与她作对,平日里分明不到半柱香就来与她相会,今个儿却久久不来,任由她听着隔壁的动静心浮气躁,小脸通红。   煎熬了大概半个时辰,隔壁终于停下了,姚映疏吐出一口浊气,暗道可算是能睡了。   她平躺在床上放空思绪,缓缓入睡。   前一瞬脑子里一片混沌,后一瞬,眼前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他像是半卧在榻上,薄薄一层衣衫裹住身子,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掉落。姚映疏僵坐在床边,瞪大眼瞧着眼前一幕,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缓缓起身,衣衫随着动作从胸前滑落,白皙紧致的肌肤得以展露,两点茱萸艳红如血,长发扫过胸膛,垂在肩上轻轻打着转。   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拉住姚映疏的,缓缓放在块垒分明的胸前。   感受到掌下肌理,姚映疏肩膀一抖,脸色瞬间爆红,下意识想收回手。   那人将她的手紧紧捉住,清润含笑的声音震得胸膛起伏,令姚映疏越发面红耳赤。   “欢欢,你不喜欢吗?”   这声音,好耳熟。   姚映疏怔怔抬头,陡然撞入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眼尾泛红,汗珠滴落,将眼下小痣浸得旖旎多情。   是谈之蕴。   姚映疏一下子吓醒了。   清晨,一缕熹光爬上窗台,悄悄钻进床帐,将姑娘震惊惶恐的绯红脸颊照得一清二楚。   姚映疏呆呆坐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   她缓缓伸手抚摸滚烫侧脸,尖叫声被堵在喉咙里,瞪大的眼里满是羞愤。   她怎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下一瞬就会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姚映疏捂住脸,把自己埋进柔软被衾中。   一定是昨晚受到隔壁的影响,她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转念一想,她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对这种事害羞紧张又好奇,做个梦而已,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   如此将自己说服,姚映疏瞬间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从被衾里抬起脸。   至于为何会是谈之蕴……   在她身边晃悠的总共就只有那几个人,谈之蕴又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梦到他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嗯,这是正常的。   姚映疏忽然单手抱住脑袋,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   “欢欢。”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姚映疏吓一跳。   怎么回事,这一大清早的,刚睡醒呢,她又开始做梦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谈之蕴的声音?   姚映疏心尖抖了一下,她已经病入膏肓到这种程度了么?   “欢欢,醒了吗?”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与此同时,房门笃笃被敲响,谈之蕴隔着门道:“早食已经备好了,醒了就起来吃饭吧。”   姚映疏怔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   哦,不是梦,是谈之蕴在叫她。   “欢欢?”   许久没听见回音,谈之蕴疑惑问:“还没醒?”   “醒了!”   姚映疏急忙应声,裹着被子道:“你先下去吧,我马上就来。”   谈之蕴松了口气,温声应道:“好,我们不急,你慢慢收拾。”   声音渐落,姚映疏大松一口气,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小声自言自语,“忘了忘了,快忘了。”   如此念叨了几十遍,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姚映疏下床穿衣,动作缓慢将头发梳好。   房门再度被敲响,她以为是送水的堂倌,走过去打开门,“进来……”   剩下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谈之蕴端着水站在门口,清隽俊雅的面容上浮着温柔浅笑,“水温刚刚好,先洗漱吧。”   下一瞬,伴随着砰的一声,房门被紧紧阖上。   谈之蕴嘴角笑意凝住,两道长眉微蹙,不明白这是何意。   这是……不想看见他?   屋内,姚映疏后背贴着门扉,单手捂住脸颊无声尖叫。露在外面的肌肤泛着红意,宛如裹着红绸的上等白玉,清雅中透出一丝艳丽。   一见到谈之蕴,被姚映疏刻意忽略的画面一股脑钻进脑海,他半散不散的衣衫,泛红的眼尾,被汗水浸湿的眼下痣,还有顺滑白皙的胸膛……   不对。   姚映疏猛地醒过神来。   她又没摸过谈之蕴,怎么知道他胸膛是什么触感?   那都是梦,是自己想象的虚幻的东西,不能当真。   这个念头从心底涌现,姚映疏彻底冷静下来。   掌心在仍旧泛着热意的脸颊上摩挲一下,激荡的情绪却逐渐平息,她闭了下眼,直起身子转身开门。   谈之蕴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眉头紧皱不放,“怎么了?”   “没事没事。”   姚映疏摆手,“方才衣裳没穿好。”   见她神色无虞,谈之蕴信了,端着水抬步往内,拧好帕子递过去。   姚映疏接了,单手在脸上认真擦洗,抬起湿润小脸对谈之蕴笑,“好啦,咱们快下去吧。”   谈之蕴彻底放下心来,温和一笑,“好。”   跟在他身后下楼,路过隔壁房门时姚映疏悄悄瞪去一眼,旋即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早食早已摆好,谭承烨坐在桌前,单手撑头,歪着脑袋打瞌睡。   姚映疏拧眉,“昨晚没睡好,还怕?”   “啊?”   谭承烨两眼迷瞪,迷迷糊糊发出一个音节,听清姚映疏的话,他略显心虚侧目,语焉不详道:“没,不是,是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姚映疏深以为然,抚摸谭承烨的脑袋安慰,“没事,吃过早食咱们就搬家,今晚上就能安生睡个觉了。”   谭承烨含糊低头,“嗯。”   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扫过,谈之蕴捏着竹筷给两人夹菜,“吃吧,早些吃完早些搬。”   “好。”   早食过后,一家三口拎起自个儿的背包往租的宅子走。   快到巷口时里头有道人影走出来,见了三人就是笑,“娘子、公子晨安。”   是租房的那个少年。   姚映疏扬唇,“小包晨安。”   姓包的少年视线不经意从谭承烨身上掠过,笑道:“这就是贵府公子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   姚映疏无奈,“客栈太吵了,他昨晚没睡好。”   小包了然,“客栈是吵,今晚就好了,这宅子安静,保管三位能安安生生睡个好觉。”   姚映疏满意,“那自然好了。”   “我看娘子的手还未好,当真不需要雇个婆子?”   小包积极道:“我这儿刚好有个人,勤快又老实,一月四百文月钱,娘子可要考虑考虑?”   “四百文?”姚映疏和谭承烨脱口而出,“这么便宜?”   小包愣了一瞬,旋即失笑,“在平州城内,这是正常的价格。”   姚映疏低声重复,“正常的价格?”   “正是。”   小包笑着解释,“平州城内大户人家的寻常下人大多都是这个价格,不过贴身伺候的另当别论,有的一二两,也有的三四两。”   原来如此。   她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谭家内务,谭老爷不缺钱,家中仆人的月银也颇为丰厚,起初姚映疏给封婶子的月银是比照谭家下人的一两,后来转念一想,谈宾那么难伺候,也是委屈封婶子了,便加到了二两。   如此看来,是她给的月银太高了?怪不得封婶子后来私下又来寻她,想减少些月钱。   姚映疏当时不解其意,将封婶子劝了回去,当下却是清楚了。   原来她是在惶恐月银太高了。   姚映疏也觉得有点高,但白纸黑字都写上了,封婶子现在就在河阳县照顾谈宾呢,她实在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高就高呗。   现在的她还能承担。   不过,她是不是也该寻个法子赚些银钱了?   这样想来,姚映疏实在佩服谭老爷。   居然给自家下人开这么高的月银,他也太有钱了吧。   视线移向谭承烨,姚映疏暗忖,若是谭老爷还在,他这会儿会不会都已经是平州城的首富了?   人,怎么能有钱成这样,他的钱都是怎么赚的?能不能教教她?   谭老爷已魂归西天,自然不能回答姚映疏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小包仍在继续游说,“这家里多个洒扫做饭的,娘子也能轻松些。”   谭承烨有些被说动了,不由将目光移向姚映疏。   “不用了。”   姚映疏仍是拒绝。   他们只在平州城停留一个月,若是雇人,下个月她就得另外找个主家,这不是折腾人吗?   还不如就找个平州城内的,长久安生地做下去。   姚映疏笑,“多谢小包为我考虑,这不是有人在吗?”   指了指谭承烨,她笑得双眼弯起,“我大儿子勤快又贴心,有什么活儿交给他就是了。”   “啊?!”   谭承烨和小包齐齐震惊。   余光不停往谭承烨身上瞥,小包欲言又止,迟疑道:“这位小公子,看着不像是能进厨房的。”   “不会就学呗。”   姚映疏不以为意,“他娘都伤了,爹又要忙着准备秋闱,他不做谁做?”   最近这小子有些不对劲,不知道偷偷摸摸背着他们搞什么名堂,姚映疏准备让他忙起来,除了读书之外还得掌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趁机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谭承烨哭丧着一张脸,“我不行的,我不要。”   姚映疏微笑,“乖儿子,你行的,要。”   看清她眼里的威胁之意,谭承烨扁扁嘴欲哭无泪。   小包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正欲开口,一直闭口不语的谈之蕴倏地出声,“包小哥一直都这么热心?”   小包不解,“谈公子此话何意?”   谈之蕴唇畔带着浅笑,眸色透出清冷,“不仅一心为内子打算,对犬子也格外关心。”   小包微怔,过了须臾才扬起笑脸,笑呵呵道:“咱们有缘啊,我这刚去牙行就碰见娘子与公子,正巧二位就租了我家的宅子,这么巧的事得多久才能碰上一次?我自然对两位的家事上心些。”   他面向姚映疏,笑容温和,“既然娘子不需要,那我也不再勉强,方才是我多嘴,还望娘子见谅。”   小包嘿嘿笑,“娘子应该也猜到了,我干这行是有佣金的。”   他搓搓手,笑容坦然,“我财迷心窍,娘子莫和我一般见识。”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笑着回:“无碍,钱财谁不喜欢?小包放心,我没放在心上。”   “娘子大气。”小包向姚映疏鞠了一揖,又解释道:“我也是着急,明个儿就得随长辈离开平州城了,那婶子迟迟寻不到主家,看她日日焦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叹一口气,“看来只能把这活计让给别人了。”   “明个儿就走?”   姚映疏惊讶,“那这宅子……”   “娘子放心。”小包道:“待这宅子租期到了我就回。”   他眨眨眼,“这房子我还得放在牙行租赁呢,有钱谁不赚?”   姚映疏笑了,“行,那我们就在平州城等着你。”   小包点头,瞧着一家子大包小包的,忙挥手道:“娘子和公子快带着小公子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他大步往前迈,“再会。”   姚映疏在后面招手,手掌合拢放在唇边,“一路顺风啊。”   “好!”   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谈之蕴维持着回头的姿势凝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拧起,眼里波光涌动,晦暗不明。   姚映疏拍他手臂,招呼道:“看什么呢,走了走了,回去后咱们还得把宅子收拾收拾。”   谈之蕴回头,眸中晦涩转瞬褪去,牵起嘴角笑着点头,“好。”   “你们说什么呢,快来啊!”   谭承烨还没见过新家,迫不及待往巷子走,转头见两人站在原地嘀嘀咕咕的,出声道:“我找不到路!”   “来了。”   姚映疏应了声,拉住谈之蕴的袖子拽着他往前,大步往前头挥手的小少年走去。   -----------------------    第75章   谭承烨里里外外将新家逛了一遍, 勉强满意,“虽然和我老家不能比,但和客栈比起来已经好多了。”   姚映疏拎着包裹, “先选屋子。”   谈之蕴对住哪间房没要求,闻言道:“还是和河阳县一样即可。”   谭承烨也道:“我也是, 我还和谈大哥挨在一起。”   既然如此,姚映疏索性也选了正房最宽敞的一间,把包裹放到自个儿房里, 她拿着几张帕子走出来招呼谭承烨,“把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   谭承烨瞪直了眼,不可置信道:“真的要我收拾啊?”   “不然呢?”   姚映疏反问:“你好手好脚的,你不收拾谁收拾?”   谭承烨垮着脸, 瞟了眼她依旧缠着白布的手, 小嘴一撇没再说拒绝的话。   谈之蕴安慰, “没事,我们一起。”   谭承烨勉强好受了些,“还是谈大哥最好了。”   他小声嘟囔, “不像某些人,就知道使唤我。”   姚映疏远远听见一两个字眼, 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谭承烨轻轻嗓子,扬起手里的包裹,大声道:“我说, 我把东西放了就来。”   转身准备进屋,包裹忽然散开,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哐当一下砸在地面。   声音引起姚映疏的注意,她抬眼看过去。   是个雕漆木盒, 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上面似乎雕刻着纹路与字词,姚映疏没看清,问道:“这是什么?”   谭承烨一脸心疼地把木盒拾起,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腹摩挲着花纹,低声道:“这是我爹送我的礼物。”   他打开盖子,仔细认真检查里面的玉麒麟,看见它完好无损时松了口气,庆幸道:“还好没碎。”   否则他要难过死了。   姚映疏投去一眼,目光瞬间被吸引。   玉质通透,莹润有光泽,颜色煞是好看,玉麒麟栩栩如生。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玉,不由叮嘱,“这东西贵重,又是你爹送你的,你好生放着,别弄碎了。”   谭承烨嗯嗯两声。   他把玉麒麟放回木盒,抱着盒子噔噔进了自个儿屋。   谈之蕴偏首,迎上姚映疏尚未收回的目光,轻声问道:“喜欢?”   “当然喜欢啊。”   姚映疏点头,“好看又贵重的东西,谁不喜欢?”   现在的她也能买得起玉,但最多也就是镶嵌玉石的簪子与耳坠,其他的诸如玉镯玉佩玉牌玉摆件之类,姚映疏虽然也喜欢,但并没有想要的欲望。   太贵了,有那个钱,她都能买多少支簪子了。   谈之蕴点点头,轻声道:“我记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姚映疏没听清。   “我说。”   谈之蕴嘴角带笑,温声道:“将来会有的。”   望进那双盛着多情春水的桃花眼里,呼吸间仿佛都弥漫着花香。   纤长浓密的睫毛一眨,姚映疏微微偏头,食指勾起耳边碎发,双眼弯成月牙轻轻一笑,“好啊,那就借你吉言啦,谈举子。”   听见她的称呼,谈之蕴一瞬意外,哑然失笑,“好。”   笑意如星,从他眼底蔓延开来,阳光照在左眼下的小痣上,泛着浸水般的光泽,此刻的他好似变成姚映疏梦里的模样,似旖旎春光,温柔中增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轻而易举攫住姚映疏的视线。   心跳陡然变快,她掐了下指腹,腹诽难不成那个梦的影响还在?   梦中的另一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姚映疏心虚不已,目光飘到另一侧,刚好瞧见从屋里走出来的谭承烨。   眼前一亮,她快步上前,把手里的帕子往谭承烨手里丢,“开始吧。”   谭承烨不情不愿的哦一声。   姚映疏转身,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把剩下一张帕子递给谈之蕴,“来吧。”   谈之蕴接过,“好。”   一家三口开始打扫。   这一忙起来就不容易多想,姚映疏起初还心不在焉的,余光总想往谈之蕴那儿瞥,但渐渐地就收了心,认认真真做手里的活儿。   精神一集中,方才被忽略的事变落入了眼中。   姚映疏丢开帕子,手从堂屋桌上拂过,翻转手掌,盯着干干净净的指腹拧眉。   “好干净。”   干净到像是新的,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有两个念头在姚映疏心里划过,一是她被小包骗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他家中长辈的宅子。二则是小包的家人在搬离之前将宅子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做了清扫,才能如此干净。   这两个可能在姚映疏脑中搏斗似的,一会儿这个占据上风,一会儿那个逆风翻盘。   但若是第一个,小包为什么要骗他们?   昨日他们才是第一次见,总不可能像当初的黄亮那样,早早地就把他们盯上了吧?   可他们也没露富啊。   而且,小包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小包的长辈家中富庶,此处不过是他们的房产之一。   只是这样的话,用得着把宅子挂出来租赁吗?   姚映疏想不通。   算了。   重新拾起帕子,姚映疏敷衍地在桌面擦一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有什么内情,一概等到事找上来的时候再说。   住都住下了,总不可能现在搬出去。   她是不会再住回客栈的。   宅子干净整洁,并不需要怎么打扫,一家三口稍微收拾过后,姚映疏叫停,“好了,就这样吧,我去烧水煮茶。”   “太好了!”   谭承烨立马放下扫帚,抬手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歇歇。”   “诶等等。”   姚映疏叫住他,“只准歇两刻钟,待会儿和我出去买菜去。”   不是吧。   谭承烨生无可恋,“真的要学做饭?”   “当然。”   姚映疏点头,“学学怎么了,现在练得一手好厨艺,将来说不定你还能给我拐个漂亮儿媳妇回来。”   谭承烨噘嘴,“君子远庖厨,我不想学。”   姚映疏不近人情,“你谈大哥也会下厨,手艺好到都能当大厨了,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君子?”   谭承烨猛地去看谈之蕴,连忙摆手否认,“谈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是君子了,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优秀的君子!”   小孩真诚的夸赞总是让人心里舒坦,谈之蕴失笑,“那谈君子家的小君子,我们现在去买菜罢。”   姚映疏拧眉,“我带他去就行了,你还得温书呢。”   谈之蕴摆手,“无碍,不差这一会儿工夫,你去歇着吧,水等我回来再烧。”   这人总是如此温柔体贴,姚映疏心中一暖,弯眼笑道:“那你们快去快回。”   谈之蕴温声,“好。”   他带着谭承烨出门,小少年耷拉着脑袋坠在后头,忿忿不平地想,谈大哥总是偏心姚映疏。   太阳高挂空中,头顶被晒得发热,谭承烨伸手往脑袋上一摸,抬眼便见排排屋檐被照得金光耀眼。   他嘴角一扬,无声轻哼。   算了,好歹是他们家唯一的女眷,让让她怎么了?   偏心就偏心吧,他习惯就好。   男子汉大丈夫,不和一个姑娘家一般计较。   ……   昨晚没睡好,姚映疏打着哈欠在屋里绕圈。单手开了柜子,瞧见里头有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她说服自己不去计较这东西存在的原因,把其中一床抱出来。   单手没办法铺床,姚映疏就这么把被子展开平铺在床上,整个人躺上去。   七月太阳不毒,就这么睡也不用担心着凉,她闭着眼,侧着身子背对窗外的阳光,渐渐睡过去。   醒来时阳光碎金般铺满整间屋子,姚映疏呆坐在床上发怔。   有股香味飘飘绕绕钻进鼻尖,她摸摸肚子,默默下床。   跟着饭菜香味找去厨房,姚映疏眨眨眼,新奇地看着眼前一幕。   谭承烨举着锅铲,在谈之蕴的指导下炒菜,小少年眉头紧蹙,稚嫩小脸紧紧皱起,虽有些手忙脚乱,但看着竟还像模像样的。   姚映疏靠在门上,目光不由落在一侧的谈之蕴身上。   年轻男子身子微微侧着,露出半张精致优越的侧脸,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又立挺,眼若桃花,深情醉人。   姚映疏怔怔看着他,摸了下发干的喉咙。   谈之蕴陡然转过身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她并不意外,轻笑道:“醒了?”   “啊?嗯。”   姚映疏含糊点头。   谈之蕴低声和谭承烨说了句话,小少年如临大敌地盯着锅里的菜,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点点头,嘴里胡乱应和两声。   谈之蕴失笑,从案上拿起水壶倒了杯水走向姚映疏,“温的,正正合适。”   姚映疏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把水杯握在手里,看着案上已经超好的菜语气惊奇,“那都是他做的?”   谈之蕴点头,“承烨聪明,学得还算快。”   这小子大概是随了过世的谭老爷,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可惜就是贪玩了些,性子有些燥,让他学着下厨磨磨性子也不错。   当然,等他学会了,她不就能吃现成的了?   姚映疏弯起眼,笑得一脸开心。   “炒完这个菜就能吃饭了。”   谈之蕴停顿片刻,抬手拢了拢姚映疏凌乱的长发,语气稀疏平常,“我先帮你把头发梳起。”   姚映疏猛地抬头,“啊?”   片刻后,她挺直腰背坐在檐下,面上看着平稳镇定,实则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的雷声似的在耳畔回响。   姚映疏怎么也没想明白,她怎么就同意谈之蕴的提议了?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挑起她一绺长发,木梳轻轻从头梳到尾,谈之蕴的嗓音低了些许,宛如醇厚美酒,激得姚映疏耳根一麻。   “这个力度如何?疼吗?”   “不、不疼。”   姚映疏急忙回道,下意识挺起后背。   谈之蕴垂睫,两片阴影投在咽下,温声道:“我第一次给姑娘梳头,若是梳得不好,你只管直说。”   说话时温热气流打在头顶,姚映疏头皮发麻,心慌意乱地随口应道:“嗯嗯,好。”   一只手温柔在她发间穿梭,谈之蕴含笑嗓音响起,“多练练就好,下次我定会梳得更好。”   下次?   姚映疏浆糊般的脑子清明一瞬。   还有下次?   正在愣神间,谈之蕴收手,“好了。”   他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面镜子,“可要看看?”   姚映疏接过,平整镜面映出身后男子的模样,他微微低着头,低垂的眼里含着清浅笑意,如夏夜里夜风拂过草丛,草叶摇曳间无数萤虫四散而去,将点点荧光留在他眼中。   与镜中的谈之蕴对视须臾,姚映疏目光虚了一瞬,默默调整镜子的角度,将之对准自己。   镜中清晰照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头乌发被分成两半挽在脑后,两边各有一绺长发被编成小辫垂在肩头,发髻上簪有两朵紫花,花瓣层叠如浪,娇艳绚烂。   姚映疏下意识用手去触摸花朵,惊喜道:“好漂亮,这是什么花?”   谈之蕴捉住她手腕,不让她乱动,“紫薇。”   “紫薇?”   姚映疏念了一遍,眼里溢满笑意,“名字也好听。”   她决定了,新衣裳上就绣紫薇花。   “饭好啦!”   谭承烨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你们在做什么?”   待看清谈之蕴手上的木梳和姚映疏脑袋上的紫薇花后,他撇撇嘴。   怪不得谈大哥要买木梳,还特意向家里栽了紫薇的小姑娘买了两朵花,原来是为了讨姚映疏欢心啊。   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气,又很快被谭承烨忽略,他提高音量,大声道:“吃饭了!”   腕上传来温热,姚映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被谈之蕴捉住,她微微挣了挣,努力保持镇定,站起身应道:“来了。”   谈之蕴在身后看了眼她的背影,嘴角微勾。   头一次下厨,谭承烨的心情很复杂,满肚子牢骚抱怨又紧张期待。   捏着筷子看向对面的两人,他提了一口气,见他们吃下后急忙问道:“怎么样?”   姚映疏咽下嘴里的豆腐,“想听实话?”   一个当然还没出声,察觉到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谭承烨垮下脸,恹恹问:“不好吃吗?”   姚映疏立马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味道还行,不过我觉得还可以更好。”   “真的?”   谭承烨惊喜看向谈之蕴。   “不错。”   谈之蕴笑着鼓励,“第一次做成这样的确不错,再多练练,以后会越来越好。”   谭承烨放下筷子叉腰大笑,“我就说嘛,小爷是谁啊,这世上还能有小爷搞不定的事?不过做个饭罢了,完全不在话下!”   又开始得意了。   姚映疏白他一眼。   谭承烨看向谈之蕴,“谈大哥,你再教教我,不出七日,我定能成为一代大厨!”   谈之蕴失笑,“那得让你失望了,过两日我要出趟门。” 第76章   “出门?”   “你要去见谁?是在府城的熟人?”   谭承烨和姚映疏同时出声。   谈之蕴回道:“不是熟人, 是我老师年轻时相识的人,他写信来特意让我去拜访。”   “原来如此。”   姚映疏点点头。   “那谈大哥,你什么时候去, 要去多久?”   “不急。”   谈之蕴轻笑,视线快速掠过姚映疏受伤的右手, “还能让你再学两天。”   五日后,姚映疏手上的布条拆了。   一条伤疤斜斜印在白嫩掌心,不算丑, 只是格外碍眼。   姚映疏盯着手心沉沉叹气。   她不喜欢这条伤疤,但它很有可能要跟着她一辈子了。   正伤感,谈之蕴从窗前走过,目光落在她手上, “拆了?”   “嗯。”   姚映疏闷闷不乐地应一声, 举起掌心给他看, “好长一条疤,好难看。”   本是随口的抱怨,谁知过了两息, 有冰凉触感在手心蔓延。   姚映疏吓一跳,连忙收手。   仰头一看, 掌心涂抹着白色膏状的东西,将一小截疤痕盖住。   愣了须臾,姚映疏不解问:“这是什么?”   “祛疤膏。”   谈之蕴捉回姚映疏的手, 将她掌心药膏抹匀,“河阳县没有这东西,这是特意在府城买的,每日涂两次,掌心疤痕会慢慢淡去。”   姚映疏反应慢了一拍, 仰头凝着谈之蕴微垂的眼睫。   讷讷问:“你为什么特意要去买祛疤膏?”   谈之蕴眉眼认真,“你爱美,这疤是为我留的,我无法视而不见。”   原来是因为她救了谈宾啊。   姚映疏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但莫名品出了一丝失落。   抿抿唇,她有些口不择言,“能有用吗?”   话里带了情绪,谈之蕴抬头,视线凝住她的眼,“坚持抹,会有用的。”   纤长羽睫一眨,年轻男子嘴角上扬,语调轻缓中夹带侃笑,“好几两银子呢,娘子若是不坚持涂抹,那花出去的钱财都要替自己喊冤。”   姚映疏被逗笑,眼里盛着碎星,“钱财怎么能替自己喊冤?”   “钱财不能,它的前一任主人却能。”   “好啊。”姚映疏长眉一竖,佯怒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银子,买这祛疤膏的时候心疼坏了吧?”   “娘子如何得知的?”   谈之蕴故作惊讶,旋即失笑,“忘了,娘子与我皆是财迷。”   “只有你是,谈大财迷。”   “嗯。”谈之蕴顺从而笑,“我是财迷。”   姚映疏又笑起。   药膏抹完,她收回手,认真打量着掌心。   待谈之蕴将祛疤膏放在窗台上,姚映疏忽然问起:“你哪日去拜访那位长辈?”   谈之蕴:“明日就去。若我晚归或未归,你与承烨不必管我,自行用饭睡下就是。”   姚映疏歪头不解,“不就是去见个长辈?怎么听着跟闯山门似的?”   谈之蕴无奈,“老师与我说,那位长辈脾气有些古怪,初次会见极有可能故意刁难考验我。”   听着跟见老丈人似的。   村里有户人家极疼姑娘,等到招女婿时,未来女婿每每来家都会被刁难,姚映疏曾见过他几次,虽然劈柴劈得直不起腰,但一见到那家阿姐,那人脸上都会露出憨厚笑容,惹得阿姐心疼地为他倒水,围着他温声细语。   起初姚映疏还会同情那未来女婿,但次数多了,她琢磨过来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属实是她多想了。   因此当下她也没对谈之蕴的事多加点评,只点头应道:“好。”   隔日清早,谈之蕴吃过早食便离家了。   姚映疏的手差不多已经好了,她将桌椅搬到屋内窗下,迎着阳光细细描摹荷花。   掌心膏药传出清淡香气,姑娘心情不错地晃着脑袋,裙下两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将荷花描完,姚映疏找出特意带上的布匹,裁剪缝制。   忙活到快到正午,腹中唱起空城计,她才将针线放下。   往外一看,院里安安静静,厨房里空无一人,倒是远处飘起袅袅炊烟。   “谭承烨,谭承烨。”   在屋里叫了两声,不见谭承烨回应。   姚映疏起身往外,径直往谭承烨屋里走,“谭承烨!”   “来了来了!”   屋里乒铃乓啷一阵慌乱响动,须臾,谭承烨匆匆从里走出,“怎么了怎么了?”   姚映疏板起脸,“怎么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饿吗?”   谭承烨摸肚子,愣愣道:“不、不饿啊。”   下一瞬,腹中传来响亮响动。   小少年手猛地一动,紧紧摁住肚子,脸上露出尴尬笑容。   姚映疏白他一眼,狐疑问:“你在屋里作甚,这么专注,连自己饿了都不知道?”   “没做什……”   谭承烨改口,“看书,我看书呢,看得太认真,一时忘了时辰。”   姚映疏不怎么相信,“真的?”   除了和张原、徐天浩比试的时候,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爱读书了?   “当然是真的。”   谭承烨理直气壮挺直腰杆,反口抱怨,“你是我娘,你怎么能不相信我?这种时候,你该鼓励激励我才对。”   姚映疏还是不信。   这小子定有古怪。   她面上不动声色,敷衍道:“行行行,我信了,你小子可真棒,行了罢?”   谭承烨拧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不像夸赞,倒像是讽刺。   可看姚映疏的表情,好像又没那个意思。   忖度两息,谭承烨不纠结了,管他什么意思,他听着是夸赞就够了。   小少年扬起笑,转身往厨房走,“好,我现在去做饭。”   姚映疏一把将他拉住,“都这个时辰了,现在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往门外抬了下脸,她道:“咱俩出去吃。”   来平州城好几日了,她还没好好见识过府城的繁华呢。   谭承烨立即兴奋响应,“好。”   两人揣上银子,转头就走。   一缕炊烟从烟囱上空升起,飘飘绕绕飞向蓝天。   晴空广袤,白云滚滚,阳光将云层照成金色,穿过整片天空,斜斜落在门前那人身上。   热气从身上冒起,汗珠顺着额头滚落,谈之蕴伸手将之抹去,面色平静无波,在心内默背文章。   他一大早就来华府拜访,然而门房却道他家老爷昨日会客,一时兴起小酌了两杯,此时还未起身,让他稍等片刻。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   谈之蕴自然知道这是华老爷子故意刁难,并未多言,只趁机温习功课。   “华老爷子可在家?”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仿佛夏日穿过林荫的一缕清风,打断了谈之蕴的默背。   他微微偏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年轻人,裹着雨过天青大袖斜襟长袍,衣身用绿色丝线绣着丛丛青竹,领口缀着几片竹叶,一眼望去配色清爽,温文尔雅。   玉带束在腰间,下坠一枚环形玉佩与同色香囊,两条穗子走动间只扬起极为轻缓的弧度,姿态优雅从容。   年轻人生得极为出色,眼皮虽薄却无锋利之感,丹凤眼狭长,碎光嵌在眼中,涌动着温和碎光。   一名小厮跟在他身后,手持油伞为他遮阳。   对上谈之蕴的目光,那人略微一怔,旋即温和颔首。   看来也是华老爷子的客人。   谈之蕴点头致意,收回视线,继续默背。   门房快步走来,见人三分笑,“原来是陈公子。”   陈公子态度温和,语气亲和,“今晨有篇文章晦涩难懂,特地前来向华老爷子请教,劳烦替我通报一声。”   门房脸上虽带笑,但依旧是那番说辞,“可真是不巧,我们家老爷昨个儿不胜酒力歇下了,此时还未醒。日头晒,陈公子不如先行回去?”   陈行瑞语调不变,“无碍,我进去等老爷子醒来就是。”   门房苦笑,“公子也知我们老爷在平州城的名声,今个儿若是让公子进去,明个儿就有人来寻小人说项,到时老爷发起脾气来,小的可承受不住。”   他拱手作揖,讨饶道:“公子心善,留下小的这饭碗吧。”   陈行瑞眸底有抹情绪快速掠过,他轻轻叹了声气,告罪道:“是我考虑不周,倘若害你丢了这门差事,倒是我的罪过了。”   门房扬起笑,连声恭维,“公子菩萨心肠,怎忍心让小的丢差?”   陈行瑞失笑摇头,“你这嘴倒是一如既往地巧。”   他仰头看了眼华府门匾,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先等着吧。”   两人的对话过耳即忘,谈之蕴闭上眼,不断在心内温习文章。   那位公子的出身应当极为不错,哪怕撑着伞,在太阳照射下也有些难捱,小厮掏出帕子为他擦汗,一会儿劝他先回府歇息,一会儿又命另一名小厮为他买冰饮解渴。   陈行瑞一一拒绝,“既是求学,便该意志坚定。多年寒窗苦读的学子忍饥挨饿尚且能坚持,我不过晒一会儿出出汗罢了,哪有那么夸张。”   他拂开小厮撑伞的手,“把伞拿开,我就这么站着。”   小厮拗不过他,只好收了伞,陪他站在太阳底下。   谈之蕴偏头时,正好瞧见汗珠自他鬓角滑落,这位陈公子抬手擦拭,露出一张晒得绯红的脸。   恰在这时,门内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名小厮匆匆而来,朗声道:“老爷醒了。”   陈行瑞目光一亮,正欲上前,却听那小厮道:“谈公子,快请进吧,老爷要见你。”   脸上笑容僵住。   陈行瑞霍然偏头看向谈之蕴。   后者不紧不慢擦去面上汗渍,从容对小厮道:“多谢,还请这位小哥带路。”   小厮做出请的姿势,笑道:“谈公子里面请。”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陈行瑞笑容和煦,问道:“不知方才那位公子是何人?”   门房回:“是老爷昔日一位友人的弟子,此次参加秋闱,特地听从师命拜访老爷。”   陈行瑞目光一闪,“哦?他瞧着这么年轻,竟已是秀才了?”   门房笑,“可不是,听闻今岁不过十八。”   陈行瑞赞许,“果真是年少有为啊。”   似突然想起某事,他对小厮道:“我出门时禹弟可在家?”   “表少爷好似一大早就出门了。”   “这小子。”   陈行瑞无奈,“父亲不是罚他禁足三日?这才第一日,怎么就跑出去了?”   小厮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行瑞对门房道:“家中还有事,我便不留了,改日再来向老爷子讨教。”   门房也知陈家这位表少爷性子顽劣,忙道:“陈公子请。”   陈行瑞略一颔首,带着小厮大步离去。   门房看着他的背影,暗道陈家公子果真是世家风范,不仅德才兼备,礼贤下士,对待表兄弟也如此用心。   不愧是平州城独占鳌头的少年郎啊。   转而想到方才进屋的谈之蕴,门房暗忖,不过方才那名谈公子也不差,仅从容貌上来说,甚至还盛陈公子三分,就是不知这才学如何,能否得他们家老爷另眼相看。   被门房牵挂的谈之蕴正被小厮迎入华府。   华府是座三进的院子,宽阔明亮,却并不繁华,反而处处简朴,颇有返璞归真的意味。   小路两旁杂草晃着草叶,轻轻从谈之蕴衣角拂过,他低头看了眼,抬头目不斜视跟在小厮身后。   “谈公子里面请。”   小厮站在门前,躬身请谈之蕴进去。   他没动,望着眼前的屋子微微拧眉。   此处并不像会客厅,华老爷子当真在里面?   来都来了,谈之蕴不允许自己退缩,他对小厮颔首一笑,迈步进去。   屋内空旷,除了一张木桌与凳子之外并无他物。   疑惑间,身后小厮道:“谈公子,老爷吩咐过了,想要见他,您需先将桌上的题全部答完。”   他扬起笑,语调和善地恭敬道:“在此期间,您有一切要求都可告知于我。”   谈之蕴惊诧一瞬,很快接受这个新的“刁难”。   “有劳。”   对小厮颔首致意,他走到桌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眼里有惊讶流露。   缓缓落座,谈之蕴磨墨提笔,不假思索在纸上落笔。   与此同时,平州城内热闹不已,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各种香味齐齐钻入鼻腔。   姚映疏和谭承烨一并走出酒楼,母子俩不约而同摸起肚子,发出喟叹。   “不愧是平州城啊,随便一家酒楼味道都这么好。”   “好饱,这家的饭菜不错,下次我还来。”   姚映疏:“行,等你小爹回来,我们再带他来一次。”   “好好好。”   谭承烨踮着脚尖四处张望,面容难掩兴奋,“那边好热闹啊,咱们去瞧瞧。”   他拉着姚映疏飞快钻入人群。   酒楼上悬挂的红灯笼随风而飘,一张白净面容从灯笼后显现,少年趴在窗边抱怨,“好无聊啊。”   话音方落,一道窈窕粉影从眼前掠过,他目光一定,怔怔看向那处。   “这家酒楼是没什么乐子,听说翠音楼最近新来了个乐伎,一把嗓子比黄鹂还动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宗少爷可要去见识见识?”   “诶,翠音楼的乐伎算什么,梅花苑的柳乐生最近新排了出戏,唱的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与往常的风格大相径庭,宗少爷可有兴致?”   “柳乐生啊,他唱的戏是不错,上回我祖母过寿,请他过府开一嗓子,听得老人家一整日都笑得合不拢嘴。”   “说来,咱们也有好几日没去梅花苑了,宗少爷,不如咱们去一趟?”   “宗少爷,宗少爷?”   趴在窗台上的少年怔怔望着楼下,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往下走,留下一句飘远的回音,“我突然有事,你们自行去罢,不必管我。”   雅间内一众公子哥看着空荡的房门面面相觑。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说好无聊出来找乐子,怎么人自个儿走了?   ……   “哇!”   男人嘴里喷出火焰,惹得周围惊叹声四起。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人群里,亮晶晶的眼睛紧盯着前方,杂耍里有喷火的,胸口碎大石的,踩高跷的,五花八门,看得两人目不转睛,应接不暇。   一只身上系着红花的猴子穿过火圈,尾巴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与欢呼声糅杂在一处。   那猴子一口气钻了四五个火圈,两条后腿落地直起身子,嘴唇微弯,脸上表情似是在笑。   “好!”   “再来一个!”   起哄声一声高过一声,有人端着锣鼓走到人群中,同伴七零八落砸在上面,发出清脆响声。   谭承烨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面上带笑丢出去,转头见姚映疏不动,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怎么不给?”   那人已端着锣鼓走到面前,含笑的双眼在姚映疏面上停留。   她尴尬一笑,从钱袋里取出几个铜板放上去。   “多谢娘子。”   人走后,谭承烨翻白眼,“瞧你那小气样,出去别说是我小娘。啊啊啊疼!”   耳朵上传来痛意,谭承烨急忙改口,“我错了我错了,快放开。”   见他讨饶,姚映疏这才松开手,哼一声,“你说得对,我现在有的是钱,几个铜板而已,还舍不得花了?”   她又摸出一把铜板,在那人走过来时放在锣鼓上,双手拢在唇边,兴奋叫道:“再来一个!”   谭承烨摸摸耳朵,本想抱怨两句,见姚映疏脸上洋溢着笑,瞬间把方才小小的不愉快忘到脑后,挥手起哄,“再跳一个!”   此处人多,人群越发拥挤,姚映疏怕和谭承烨走丢了,一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腕。   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她足下趔趄险些摔倒,勉强站稳后与谭承烨一道被挤出去,抬头时只见耀眼火焰如花般在眼前绽放。   好不容易站稳,姚映疏和谭承烨立在人群外面面相觑。   里头叫好声不绝如缕,人影如墙壁牢牢挡在面前,将两人的路死死挡住。   谭承烨问:“还去吗?”   “不去了。”   姚映疏叹气,“太挤了。”   而且人这么多,汗味臭味混在一起实在难受,她方才一直屏息,生怕闻到一点。   谭承烨:“行,那咱们上别处逛逛。”   “好。”   母子俩快速决定,掉头往别处走。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捂唇作干呕状。   宗祺禹嫌弃道:“好难闻,这也太臭了。”   他猛地往后退两大步,生怕再度被挤入人群。   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宗祺禹巡睃着方才那道身影,喃喃道:“人呢,上哪去了?”   视线里掠过一抹粉色,他快速转头看去。   裙摆飘扬,层层叠叠如绽放粉荷,他眼睛一亮,寻着那个方向追上去。   姚映疏丝毫不曾察觉身后跟着人,正与谭承烨站在面人摊前。   谭承烨一挥袖,豪气道:“这几个,我都要了。”   那摊主眼睛都亮了,“好好好,小公子稍等片刻。”   姚映疏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面人摊对面是家书铺,等谭承烨把面人拿到手里,姚映疏拉着他就往铺子走。   谭承烨哀嚎,“好不容易出来逛次街,干嘛非得来这里?”   姚映疏:“府城的书铺岂是河阳县能比的?多来看看对你又没有坏处。”   这家书铺极为宽敞,不仅卖书,也卖文房四宝。   姚映疏径直走到笔架前,认真挑选。   谈之蕴这阵子给她买了不少东西,她想回个礼。   思来想去不知道买什么,那就买笔好了,总归不能出错。   等她选完,扭头一看,方才还在身边的谭承烨不知上哪儿去了。   姚映疏慌了一瞬,“谭承烨,谭承烨?”   声音吸引了堂倌的注意,他走上前来询问:“娘子遇上了何事?”   姚映疏勉强维持镇定,“方才和我一同进来的少年你看见了吗?这么高,穿的蓝色衣裳。”   “娘子不必着急,方才我瞧见他往那边去了。”   堂倌笑着指向某处。   没丢就好。   姚映疏松了口气,“多谢。”   她快步走向堂倌所指的方向,找了两圈,在角落里发现谭承烨的身影。   他靠坐在墙角,曲起双膝,腿上放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分外认真,嘴角甚至勾着笑,津津有味的模样看得姚映疏大为称奇。   她悄无声息走过去。   光线忽然被挡,谭承烨眉头一拧,挪了挪屁股。面前仍是一片昏暗,他正欲抬头,忽然听见一道熟稔不已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谭承烨吓得魂都快飞了,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书差点没飞出去。   他仓皇抬头,待看见站在面前的姚映疏时,喉结紧张一滚,“看、看书啊。”   姚映疏眯眼,“看的什么书?”   “当然是你不知道的。”   谭承烨噌一下起身,把书往旁边的架子一放,手放在姚映疏背上把她推出去,“你买好了?买好了我们快走吧。”   姚映疏知道这小子是在转移话题,暂时不与他计较,教训道:“去哪儿之前先与我说一声,否则我们走散了怎么办,我上哪儿找你去?”   谭承烨小声嘟囔,“我不就在这铺子里嘛。”   但也知道自己理亏,他认错道:“我知道错了,下回一定先与你说。”   “你知道就好,方才看的什么书?”   这臭小子动作快,姚映疏没看清书皮上的字,隐约好像有个什么录。   “方才随意翻的,是讲平州城历代知州功绩的。”   谭承烨一本正经。   姚映疏细细打量他一眼,将怀疑压在心底,“行罢,走了,去结账。”   “走走走。”   谭承烨迫不及待催促。   结完账,两人一道往外走,谭承烨踮着脚尖四处张望,拉着姚映疏往某个方向走,“那边怎么这么热闹,走,咱们瞧瞧去。”   姚映疏顺着他的力道走,没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吼,“小心!”   母子俩齐齐循声望去,方一转头,只见旁边楼上牌匾晃荡,摇摇欲坠。   牌匾下一名小姑娘正站着吃糖葫芦,浑然不觉危险即将降临。   姚映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快离开!”   小姑娘咬着糖葫芦抬头,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盯着姚映疏,就在此时,她头顶牌匾猛然掉落。   “啊!”   周围有尖叫声响起,姚映疏一咬牙,不假思索扑上去,抱着小姑娘就地一滚。   “娘嘞!”   伴随着谭承烨一声尖叫,牌匾哐当一下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灰尘四起,小少年吓得手脚发软,一个趔趄滚上去查看姚映疏的情况,“怎么样,有事吗?受伤了没?”   姚映疏在他的搀扶下爬起,她怀里小姑娘吓得眼睛发直,手里糖葫芦掉落一地。   低头查看一眼小姑娘的情况,确认她没受伤,姚映疏这才摇头,“没事。”   谭承烨松了口气,皱着脸道:“你吓死我了。”   “团姐儿,团姐儿!”   小姑娘的父母白着脸冲上来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脸后怕道:“没事吧,可有受伤?你说话,别吓娘。”   小姑娘似尚未回过神来,怔怔道:“娘。”   “团姐儿,你吓死娘了!”   妇人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她的丈夫连连拱手朝姚映疏作揖,“多谢这位娘子,娘子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说着他已弯下膝盖。   “诶,别别别。”   姚映疏急忙把人拉起,笑道:“快起吧,人没事就好。”   男子感恩戴德,嘴里不住念叨着:“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就在这时,酒楼掌柜急忙出面周旋,弯着腰连声向那夫妻二人道歉。   周围百姓齐声称赞。   “这位娘子当真是英勇,方才那般险,若非有她在,那位小娘子可就遭殃了。”   “是啊是啊,娘子大善。”   人群里,宗祺禹看着姚映疏的目光发亮,眼里仿佛只装得下那一抹粉色身影。   他正要上前,手臂忽地传来一股力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宗祺禹回头,一脸惊讶地盯着来人,“哥,你怎么在这儿?”   陈行瑞拧眉,“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儿,爹不是将你禁足了?”   “嗐,这事现在不重要。”   宗祺禹踮着脚扭头回望,焦声道:“咦,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什么人?”   “一个穿粉衫的姑娘。”   宗祺禹急声回道,踮脚在人群中寻找。   陈行瑞看过去,依稀在人头攒动间瞥见半张白皙柔美的侧脸。   -----------------------    第77章   酒楼掌柜的在与那对夫妻谈论赔偿一事, 姚映疏不想留下听人一个劲地道谢,拉着谭承烨悄悄溜走。   两人钻进人群,就像入了水的鱼儿, 转眼就没了影儿。   离得远了,姚映疏拍拍身上的灰, 又把袖中的笔拿出来查看,庆幸道:“这笔果真品质上乘,摔了一跤都没摔坏。”   好贵的呢, 摔坏了她得心疼了。   谭承烨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耷拉着眉眼抱怨,“下次你可不能这么鲁莽了,那牌匾这么高砸下来多吓人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没了爹又没了小娘吧?”   姚映疏在他手臂上拍一下,冷眼瞪过去,“说什么呢, 你咒我啊?”   谭承烨拉着脸不高兴,“我说的是实话。”   现在想想, 姚映疏也有些后怕,那牌匾若是落在她身上,可不得把她砸个半死。   只是当时她脑子里的确什么都没想, 凭着本能冲了上去。   知道谭承烨是为了自己好,姚映疏理亏,揽着小少年的脖子道歉,“好好好,是我错了, 我向你赔不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绝对不会莽撞行事,这样可高兴了?”   谭承烨瞪眼,“你还想有下次?”   “没了没了,一定没了。”   姚映疏笑眯眯道:“我惜命得很,还等着你高中好好孝敬我呢,哪能早死啊。”   谭承烨勉强满意,“这还差不多。”   见他心情好转,姚映疏拉着人往前,“走,去前面看看,咱娘俩今个儿好好逛逛这平州城。”   平州城太大,母子俩走了一下午,甚至连半座城都没逛完,只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归家。   到家时谈之蕴还未回,念及他离开时叮嘱的话,姚映疏并没放在心上,将带回来的吃食当做暮食,吃完后两人一道进入厨房,一个刷碗一个烧水。   洗完碗,谭承烨一溜烟跑了,直到姚映疏沐浴完也不见人影。   她心里起了疑,用帕子包住一头湿发,站在院里唤:“谭承烨,谭承烨?”   “啊?”   屋里出拿来小少年的声音,“怎么了?”   姚映疏问:“白日出了一身汗,你不去洗洗?”   “马上就来。”   谭承烨应一声。   姚映疏站在檐下,边擦头发边等他。   足足过了一炷香,谭承烨才慢吞吞从屋里出来。   姚映疏透过发丝缝隙看他,见他一脸神游不知在想什么,走着走着甚至在发笑。   她眯了眯眼。   等谭承烨进了净房,姚映疏把帕子一撂,蹑手蹑脚进入他的屋子。   一眼望去并不脏乱,除了偶尔两样东西乱放,大体还是整洁的。   姚映疏仔细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谭承烨宝贝得不行的木盒被他放在枕边,她掠过一眼,认认真真检查。   可惜寻遍了整间屋子也不见异常。   姚映疏拧眉,难道是她猜错了?这小子没在屋里藏东西?   可观他行为,此人一定有异。   那就是她找得不仔细,某些地方被遗漏了。   姚映疏思来想去,又回到床榻边。   她打开那个木盒,小心翼翼将里面的玉麒麟拿出,将木盒来回检查,却不见丝毫异常。   拧起眉,姚映疏把玉麒麟放回去,将木盒归于原地,又拿起枕头。   这一动,她眉心一跳。   枕下没东西,可这枕头的重量却有些不对。   姚映疏掂了掂枕头,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硬物。   她目光一凝。   ……   谭承烨洗漱向来慢,等他洗完已经是三刻钟之后了。   他用帕子裹住一头湿发,拖着满身潮气往屋走。   推门之前,莫名有股凉风从后背掠过,激得他汗毛竖起,起了一身的小疙瘩。   谭承烨嘴里念叨哪儿来的邪风,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迈过门槛的刹那,墙上突兀出现一道张牙舞爪的黑影。   谭承烨打了个颤,惊道:“什么玩意?”   细细一看,原来是桌上花瓶的投影。   他松了口气,抬步往床榻走。   “啊!”   床边坐着的人将谭承烨吓一跳,他双腿发软险些跪下去,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羞愤道:“你在我屋里作甚?!”   姚映疏冷笑一声,“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这段日子在作甚!”   说着,她猛地将手里的东西砸下。   书卷砸在床榻上,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却似山寺间的响亮的钟声敲在谭承烨心头。   他目光惊恐地盯着姚映疏手边的书卷,吓得结巴,“你你你你你怎么找到的?”   姚映疏轻蔑一嗤,“你以为藏在枕头里我就找不到了?”   她抓起那本书,将封面对准谭承烨,冷声质问:“这是什么?”   谭承烨紧张地咽唾沫,“不、不过只是一本话本而已,也没、没什么啊。”   姚映疏:“你这段日子心不在焉的,合着心思全在这上面去了?”   谭承烨低着头不敢答话。   重重一声冷笑落下,激得他小心肝一颤,颤巍巍抬头,正对上姚映疏冷漠的脸色。   “我说怎么最近的课业做得这么差,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啊。”   姚映疏冷下脸,“谭承烨,来平州城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谭承烨讷讷道:“告假可以,但功课不能落下。”   “你可做到了?”   谭承烨哭丧着脸,“没。”   “知道就好,明日你就……”   谭承烨脸色大变,立刻告饶,“我不看了,再也不看了,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回河阳县去。”   他面色慌张,声音带出哭腔,“你们都在平州城,别把我丢下。”   大眼睛里转着泪花,可怜巴巴的,瞧着还挺让人心疼。   姚映疏把话咽下,没好气道:“谁要赶你回河阳县了?”   谭承烨面色一顿,迷茫道:“不回去啊。”   姚映疏无语,“你一个人回去,我还得担心你半路被人骗走,有那工夫,我还不如打你一顿。”   她站起身,拿着那书走到谭承烨面前,在他肩膀上重重砸两下,“看在你初犯的份上,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   不等谭承烨露出喜色,姚映疏又道:“但这书你是别想看了,从明个儿开始,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在家里给我念书做饭,可听到了?”   谭承烨低着头,有气无力道:“听到了。”   姚映疏刮他一眼,越过他往外走,“行了,把头发擦干早些歇息,明早起来我要看见你在院子里读书。”   “知道了。”   谭承烨恹恹回。   姚映疏又瞪他一眼,迈过门槛,将房门阖上。   回道自个儿屋,她拿起那本话本,小声嘀咕,“什么书这么好看,能让那小子入了迷?”   皱眉盯着封皮上的几个字,姚映疏尝试性翻开一页。   这一夜,正房的灯直到天快亮时才自行熄灭。   从熹光将露到天光大亮,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太阳爬上树梢,谭承烨嫌热,躲到屋檐下读书,读个片刻就拿余光悄悄觑正房。   次数多了,他纳闷,这都日上三竿了,姚映疏怎么还未起身?往常她不都是这个时辰起的吗?   过了正午,谭承烨腹中饥饿,自去厨房煮了锅菜粥,又将昨日带回来的包子热了。   吃完后屋内仍旧不见动静,记起昨日姚映疏曾摔了一跤,小少年这下慌了,生怕她是受了暗伤,着急去拍门。   “姚映疏,姚映疏?”   “你怎么还不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姚映疏,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姚映疏?”   里头始终不见动静,正当谭承烨准备踹门强入时,房门忽然被拉开,他一头栽下去,幸好反应极快地掌住门框,这才没摔个大跟头。   一抬头,只见姚映疏揉着眼睛站在门前,睡意朦胧道:“这大早上的叫魂呢,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一觉了?”   谭承烨颇觉离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上午早就过去了!”   姚映疏一呆,怔怔放下手,仰头一看,刺目阳光立时斜照下来。   她愣愣道:“已经下午了?”   她只感觉自己睡了片刻,这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   “可不是。”   谭承烨打量着姚映疏的脸色,盯住她眼下青黑纳闷,“你这一晚上作甚了?眼睛都肿了,难不成当贼去了?”   “你才当贼去了,我是看别人捉了一晚上的贼。”   姚映疏下意识回。   话出口后,她察觉不对,立马闭上嘴。   谭承烨:“别人?谈大哥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和你在,哪儿来的别人?”   他细细端详姚映疏的神色,颇觉眼熟,瞧着与他之前的情形有些相似,谭承烨一拍大腿,仿若发觉秘密般欣喜道:“你也看那话本了?”   他连声追问:“如何,是不是很好看?你喜欢哪个人物?我最喜欢的是潇洒自在、劫富济贫的……”   “行了行了。”   姚映疏竖起手掌,“打住。”   她面上挂不住,“我是看了那话本子,也承认它确实还不错。”   谭承烨截住她的话音,兴致勃勃道:“嗐,好看不就得了?其实我那儿还有更好看的,但与这本不是同一个……”   对上姚映疏陡然变厉的神色,谭承烨讷讷吐出最后两个字。   “……类型。”   姚映疏柳眉一竖,拉住谭承烨耳朵,“好啊,你居然还有,全都给我交出来!”   “疼疼疼,你先放开,放开!我去给你拿,我去拿。”   谭承烨连声哀嚎。   待姚映疏松开手,他一溜烟跑回屋里。   姚映疏跟着进去,盯着他从衣服、棉被里将话本全部取出来。   盯着桌上的一摞话本子,她摊开掌心,“还有吗?”   谭承烨一脸肉痛心疼,“没了。”   姚映疏怀疑,“真的没了?”   谭承烨看她一眼,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本放在姚映疏掌心,丧气道:“这是最后一本了。”   姚映疏冷睇他一眼,将手里话本和桌上的放在一处,抱着就往外走。   小少年紧忙追上去焦急问道:“你要抱到哪儿去,往后可会还我?”   “看你表现,若是乖巧听话,课业有成,我允许你每隔一日看半个时辰。”   这话本跌宕起伏,勾人得很,让他间隔整整一日才能得知下一回剧情,这不是要把他急死吗?   谭承烨哀嚎一声,“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每日看一个时辰?”   姚映疏冷酷无情,“没得商量,背书去,别扰我好眠。”   房门无情合拢,谭承烨垂着脑袋靠着门扉蹲下,扁扁嘴作啜泣状。   我的话本子啊!   好端端被谭承烨吵醒,姚映疏当下困得很,把话本子随意往桌上一放,脱鞋上榻,双腿夹住被子,头往枕上一歪,很快睡去。   轻柔平稳的呼吸声在屋内响起,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果子滚动,骨碌碌顺着桌面滚下,发出沉闷响声。   守在门口的小厮早已换了一人,听见动静往屋内探头望去,扬声问询:“谈公子可有事吩咐?”   沉闷脚步声钻入小厮耳中,一道人影徐徐从屋内走来,年轻男子身上衣衫添了褶皱与墨渍,略显脏乱,他一天一夜未眠,眼下青黑,神情疲惫,却不掩通身皎月入怀的清雅俊逸,依旧如初见从容妥帖。   谈之蕴拱手,“劳烦小哥通报一声,这题,我已全写完了。”   小厮震惊,“写完了?”   这么快?   谈之蕴勉强牵了牵唇,“小哥可入内查验一番。”   小厮收起震惊的神色。   将题往上一递,做没做完这可做不得假。   小厮笑着作揖,“谈公子说笑了,小的粗鄙之人,怎好轻动秀才公的笔墨?厨下已备好热食热汤,烦请谈公子先行用膳洗漱一番,再睡上一觉,待精神头睡足了,我家老爷自会召见。”   谈之蕴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俯身作揖,“那便有劳了。”   小厮侧身避过,口中连称不敢。   这一天一夜,谈之蕴饭吃得仓促,更多的却是用糕点饱腹。   他又困又饿,待小厮送上热水清洗过后灵台稍显清明,忍着困意吃过饭,合衣倒在榻上补眠。   身处陌生环境,加之心里存了事,谈之蕴睡得不太踏实。   半梦半醒间似是发觉屋内多了道别的气息,他霍然睁眼,猛地起身。   一抬眸,正正对上屋内另一道视线。 第78章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穿着一身素衫端坐在椅上,双手拿着宣纸,面容端肃, 精神矍铄,一双利眼透着别样的神采。   目光直视谈之蕴, 老人沉声道:“你便是谈之蕴?”   意识到此人是谁,谈之蕴急忙下榻穿鞋,抚平衣衫, 躬身作揖,“晚生谈之蕴,见过华老爷子。”   华老爷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通,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生得齐整些, 薛英竟在信中将你夸得天花乱坠, 活跟天上仙似的。”   谈之蕴嘴角带笑,“老师自幼看我长成,待我如子, 言辞自然夸大些。”   华老爷子将手中宣纸放下,“只用一天一夜便将这题做完, 且鲜有错漏,可见有几分才学。”   谈之蕴俯身,谦逊道:“老师悉心教导之景时时浮上心头, 这些初学之书更是不敢忘,也得多谢华老爷子手下留情,才堪堪完之。”   华老爷子冷呵,“牙尖嘴利。”   “我且问你,既已入城, 何不立即登门拜访?如此怠慢,这便是你的求学之心?”   谈之蕴微怔,千想万想,万万没想到谈老爷子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冷眼相待。   他无奈一笑,“家中妻儿此行亦与晚生一道,他们二人人生地不熟,晚生放心不下,先行陪他们赁屋落脚,这才耽误了时日。”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妻儿?”   华老爷子皱眉,“你师不是在信中说,你才新婚不久?”   这么快连儿子都有了?   谈之蕴解释,“是内子前夫所留之子。”   华老爷子手摸胡须,细细思量。   能容忍妻子前夫的儿子,且观言行,待他也有两分真心,倒是个能容人存善心的。   他故意沉下脸,问道:“如你所说,妻儿却比求学更重?”   谈之蕴意外,略略抬头对上华老爷子的眼,不解道:“此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妻儿是家人,求学是为上进解惑,无法言明谁之更重。”   “倘若偏要你从中择一呢?”   谈之蕴缄默须臾,“不知老爷子之‘求学’可是指的自己?”   华老爷子拧眉,“有何区别?”   “区别甚大。”   谈之蕴含笑道:“失了华老爷子这块松烟墨,晚生大可另寻他人,抑或是自行温习,求学而已,只要一本书,一支笔,何处不可学,何处不能学?没有他人相助,晚生未必不能得中秋闱,蟾宫折桂。”   “可我妻我子,这世上唯他们二人矣,再无人相替。”   这番话落下,华老爷子许久不曾开口。   谈之蕴不卑不亢与他相视,毫不退缩。   须臾,华老爷子忽地一拍大腿,“好,好啊,好个谈之蕴。简直狂妄!”   肃容退去,他指着谈之蕴大笑,“但老夫喜欢!”   “说得不错,只要有书笔,只要有心,何处不可学?你这小子,合老夫脾性。”   谈之蕴心间一松,嘴角带笑,“那老爷子,晚生可能起身了?”   华老爷子大笑,“起起起,无人不允你起身。”   他对谈之蕴招手,“你过来,让老夫再考考你。”   “是。”   二人这一谈论起学问便至深夜,直到小厮敲门提醒,“老爷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华老爷子意犹未尽,“再等两刻钟。”   小厮无奈,“老爷子,您再不歇息,明日小公子若是知晓,定该发脾气了。”   华老爷子抱怨一声,“只知歪缠的臭小子。”   他阖上书起身,“行,老夫这就回去。”   转头对谈之蕴道:“明日你来书房寻我。”   “老爷子见谅。”   谈之蕴拱手,“晚生已有两日不曾归家,恐家中妻儿担忧。”   华老爷子嘴一撇,“行行行,那你后日再来。”   谈之蕴笑,“是。”   正要动身,华老爷子想起一事,目光瞥过谈之蕴的手,“手可上药了?”   谈之蕴捏住右手,含笑开口,“已上过了,多谢老爷子关心。”   华老爷子嗯一声,施施然起身往外。   送华老爷子出了门,谈之蕴坐回榻上,目光从屋内扫过。   此处虽处处简朴,但家具布置无一不精致,可见华家底蕴。   听老师说,这位华老爷子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在文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非老师年轻时曾救过华老爷子一命,一手草字入了他的眼,这么多年来两人偶有书信往来,今日他也不会坐在此处,受益匪浅。   谈之蕴闭上眼,轻轻合拢掌心。   这还只是第一步,往后,他会往更高处去,揽尽山河。   ……   天将将亮,谈之蕴便留下口信兀自离开华府回家去了。   平州城太大,等他买完母子俩喜欢的吃食回去,太阳已高高悬挂在苍穹。   门一推,谈之蕴没在院子里看见人影,“娘子,承烨?”   没听到回声,他心下腹诽,没在家?   边往堂屋走。   站在门槛外瞧清屋内情形,却是一时愣住了。   姚映疏躺在躺椅上双手拿着话本,一腿高高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两下。   谭承烨坐在她不远处,嘴里大声背着书,手上却偷偷摸摸地在拆针线,手里布料上的绣纹被他摧残得不成样了,细碎线头掉得一地都是。   细细一听,他背得也不正经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谈之蕴诚心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无人应答。   谈之蕴缄默须臾,默默拔高音量,“娘子,我回来了。”   “啊?”   姚映疏嘴里敷衍回道:“你回来了。”   把手里那页看完,她才慢吞吞抬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之蕴站在门口,对上她眼神里尚未散去的兴致,再度问道:“娘子,承烨,你们在做什么?”   “我看书呢,至于谭承烨,他不是在背……”   书字尚未吐露,姚映疏偏头朝谭承烨看去,脸色立马大变,怒气爬上脸庞,“谭承烨,你在做什么?!”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我在背书啊。”   抽空抬一眼,眼见姚映疏怒气冲冲地直直往自己冲来,谭承烨吓得肝胆俱颤,颤着声儿问:“你你你你作甚呐。”   “你问我作甚,我还要问你作甚呢!”   姚映疏怒不可遏地指着谭承烨手里的东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好不容易绣的,你居然给我拆了?拆了?!”   谭承烨立马把手里料子一丢,噌一下蹿起来就跑,语无伦次解释,“我我我我它自己跑我手里的,我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就动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姚映疏气疯了,“它好端端的放在那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谭承烨,你给老娘站住!”   谭承烨慌乱逃窜,绕着堂屋转圈跑,仓皇中手中一物被姚映疏拽住,他往后一看,原来自己不知何时抱了个枕头在怀里。   谭承烨用力将枕头扯回来,准备挡住自己,嘴里不住告饶,“娘,娘,我的亲娘,我错了,你别打,别打啊!”   姚映疏拼尽全力拽住枕头,咬牙切齿道:“今个儿打的就是你!”   “撕拉”一声,枕头从中撕裂成两半,无数鹅毛雪花似的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洋洋洒洒铺在地面。   混乱中,姚映疏揪住谭承烨的耳朵,拿着一半破碎的枕头往他身上打,口中骂道:“我让你拆我绣纹,让你敷衍我,让你胡乱背书!”   “嗷!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饶过我这次吧!”   鹅毛飘飘绕绕在空中打着旋,缓缓落在一片乌黑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之摘下,顺手挥去落在眼睫上的洁白鹅毛,望着眼前一幕默然无语。   半个时辰后。   谈之蕴坐在椅上,刮了两下茶沫,垂首轻抿一口,将杯盏随手放在身侧方桌上,望着面前二人温声道:“都站好了。”   语气虽是温和的,可那眼神跟掺了冰碴子似的,冻得让人心尖打颤。   姚映疏和谭承烨贴墙而站,一个两个宛如打了霜的茄子,半点提不起劲。   谈之蕴望向姚映疏,“收缴话本本是件好事,可你经受不住诱惑沉迷其中,半分没发现谭承烨阳奉阴违之举,你可知错?”   姚映疏耷拉着脑袋,“我知错了。”   谈之蕴又看向谭承烨,“玩物丧志,欺瞒父母,被戳穿后非但不改正,反而顶风作案,你可知错?”   谭承烨丧着脸,拖长音调,“知错了。”   这两日谈之蕴不在,他委实是读书读累了,今日见姚映疏颇为沉迷话本,原想趁机放松放松,谁能想到点这么背,刚好撞见谈大哥回来。   唉。   小少年在心里长叹一气,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清脆的拊掌声将他从懊恼中唤醒,谭承烨垂头丧气看向谈之蕴,“罚你抄书两遍,你可有异议?”   谭承烨险些快哭了,“没、没有。”   他哪儿敢有异议,到时候谈大哥不得和姚映疏一块收拾他?   谈之蕴颔首,又转头去看姚映疏。   对上那双闪躲不安的明亮鹿眼,他心软了一瞬,“至于欢欢,就罚你写三张大字吧。”   姚映疏两眼发光,迫不及待应下,“好!”   三张大字而已,她现在就去写,午时不到就能写完。   谭承烨不依,哀嚎道:“谈大哥,这惩罚也太轻了!”   谈之蕴盯着他,“倘若你娘也要科考,我罚她比你还重。”   谭承烨丧气垂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好罢。”   姚映疏剜他一眼。   “不过……”   急转直下的话音将两人吓得心肝齐齐一颤,紧张地凝着谈之蕴。   不过什么,还有惩罚?   谈之蕴笑,“那些话本,往后就有我来保管,看可以,但需得先向我请示。”   姚映疏和谭承烨没意见。   当然,就算有意见现在也不敢提出来。   “好啊。”   “可以。”   谈之蕴颔首,“再站两刻钟。”   姚映疏双腿微抖,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正想说项说项,却见谈之蕴蓦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堂屋。   瞪着他的背影,她心里直冒酸水。   两刻钟一到,姚映疏泄力似的软下双腿,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张手端过一旁的茶杯,仰头喝了半盏茶进去。   她端着杯瘫倒在椅上,双目无神叹道:“好累。”   谭承烨与她差不多的德行,母子两个齐声一叹。   谈之蕴端着吃食走进堂屋,余光往姚映疏手里茶杯上一瞥,眸光微怔,旋即嘴角轻轻一翘,他并未多言,只将吃食送上去,温声道:“先吃点东西。”   折腾一上午,母子两个早就饿了,一人一个大包子啃得津津有味。   谈之蕴又从厨房端来别的吃食,一家三口用过午食,齐齐移步书房。   此处的书房自然与河阳县的不能比,说是书房,实则就是间宽敞屋子,摆了些书卷与纸笔。   三人极有默契,各自寻了个地儿各做各的。   姚映疏一行大字尚未写完,桌面忽有阴影落下。   谈之蕴目光落在她执笔的右手,“手上的疤如何,这几日可有坚持抹药?”   她把笔搁下,先是自己看了眼掌心,又摊开递到谈之蕴面前,“才抹了三日,目前还看不出什么,不过着药膏的味道闻着倒是挺香的。”   若是无用,当成手脂来抹也成。   白嫩掌心上斜斜印着一道长疤,谈之蕴细细看着,眉头微拧,“好似的确没什么变化,再多抹几日看看。”   姚映疏:“好。”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之蕴无奈一笑,将在华府的经历一一道出。   姚映疏震惊,“默写了一天一夜的书?”   她愣了片刻拧眉抱怨,“这不是捉弄人吗?你手现在怎么样,还酸不酸?”   “无碍。”   谈之蕴捏了捏手,“虽有些疲惫,但华老爷子文采斐然,此次与他一见,我受益匪浅。”   姚映疏疑惑,“这位老爷子当真如此厉害?”   谈之蕴点点头,手拢在唇边低声道:“听闻当朝丞相微末时曾受华老爷子指点,待他极为敬重,尊他为恩师。”   姚映疏张开的嘴半晌不能合拢。   丞、丞相?   这么厉害?   她面上表情来回转换,最终握住谈之蕴的手腕,郑重道:“你好好学。”   丞相嘞,那得好大的官,借着老爷子这股东风,说不定谈之蕴就能入贵人的眼。   一时间,姚映疏眼亮繁星。   谈之蕴失笑,“好。”   “对了。”   姚映疏蓦地想起一事,找出那支特意为谈之蕴买的笔递到他面前,“前日和谭承烨出去逛街时给你买了支笔。”   睨一眼谈之蕴的手,姚映疏道:“你明日试试可好用?”   谈之蕴接过,指腹从柔软笔尖掠过,像羽毛在心尖轻拂。   他笑,“好,我一会儿试。”   姚映疏打量着谈之蕴的神色,见他眉眼舒展,心情不错,想来这份礼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她立时高兴起来,嘴角禁不住上扬。   片晌,姚映疏脑中灵光一闪,试探性问:“那……能否让我先把没看完的话本子看完?”   谈之蕴不接思索,“不能。” 第79章   切, 不能算了。   姚映疏撇撇嘴,将桌面宣纸推远了些,离谈之蕴远点。   谈之蕴失笑, 揉揉姚映疏的头,温声道:“看可以, 但不能贪多,写完大字就来拿吧,只准看半个时辰。”   姚映疏眼睛发亮, 蓦地抬头,“当真?”   “自然。”   “一言为定!”   谈之蕴笑着说好,拿着书回到原地。   他走之后,姚映疏这才抬头, 悄悄摸了下头顶方才谈之蕴触碰过的地方。   眼睫轻抬, 她放下手, 双唇抿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之后几日,谈之蕴日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行。   姚映疏偷偷摸摸去他房里找过话本, 却不知被放在何处,无论如何遍寻不到。   只好死了那颗心, 找出布料裁剪刺绣,认真制衣。   谭承烨乖顺了几日,实在按捺不住躁动的心, 轻手轻脚来到姚映疏身边,“你在家待得闷吗?”   姚映疏刺下一针,随口回道:“不闷啊,怎么了?”   谭承烨大喜,“闷的话咱们出去走走……什么?你不闷啊?”   小少年大失所望。   姚映疏抽空看他一眼, “怎么,你想出去?”   听这话音像是有转机,谭承烨一个劲点头,央求似的,“你带我出去逛逛呗。”   姚映疏垂头,继续绣荷花,“我要是带你出去,晚间你谈大哥回来了,不得又罚我站墙壁啊?”   “不能不能,他要是敢,我帮你教训他。”   姚映疏笑了声,嘲讽的话都在笑里。   谭承烨拉着她的衣袖,“真的不能!谈大哥布置的课业我都做完了,你若不信,我拿给你看。”   姚映疏半信半疑,“那你拿来我瞅瞅?”   小少年一听这话,立马跑进书房拿出课业书本,把书翻开递给姚映疏,张口就是背。   语速快又流利,几乎没有错背漏背的情况,姚映疏把书放在一旁,拿过课业认真看。   这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看了两眼,她只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粗粗翻阅过后将课业还给谭承烨,认真道:“我的学识不如你,远不到为你检查课业的水平,这东西等你谈大哥回来要再给他看过的。”   谭承烨点头,“这是当然,等谈大哥回来我再拿给他看。”   歪歪脑袋,他满怀期待地试探性问:“能出去吗?”   这几日把他闷在家里着实是闷坏了,姚映疏点头同意,“行。”   “太好了!”   谭承烨激动不已,双臂一展将姚映疏抱住,兴奋道:“你可真是我亲小娘,咱们快走快走。”   姚映疏一脸嫌弃把他推开,“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谭承烨丝毫不在意,把姚映疏手中布料放在一旁,将她拉起推着往屋走,“快去换衣裳。”   母子二人收拾妥当,揣上银子出门。   平州城日日都热闹不已,姚映疏和谭承烨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湛湛扫视周围。   此处虽然上次已经来过,但常来常新,总觉得又有别样的新奇。   谭承烨指着风筝摊对姚映疏道:“咱们要不买三个,下次去郊外放风筝?”   姚映疏嗔他一眼,“你谈大哥忙着准备秋闱请教学问,哪儿有工夫去放什么风筝?”   谭承烨噘嘴,“等他考完再放不行?”   “他考完我们都要回河阳县了,等回去吧,回去我陪你放。”   瞥见谭承烨不情愿的神色,姚映疏改口,“行,我给你买,让你在巷子里放。”   谭承烨:“在巷子里放像什么话?引人注目不说,那风筝能不能飞起来都是两说。”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宇间的郁气却散了个干净,拉着姚映疏的衣袖往那风筝摊走,兴致勃勃道:“走走走,买风筝去。”   姚映疏:“……”   德行。   买完风筝,谭承烨视线一转瞥向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又拉着姚映疏过去。   “给我来两串冰糖葫芦。”   “来三串冰糖葫芦。”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处,谭承烨略显疑惑,他什么时候变声了?   抬头一瞧,原是小贩背后站了个男子,四目相对,那人忽地激动道:“是你!”   陡然拔高的音量将谭承烨吓一跳,愣愣道:“你是谁?我认得你吗?”   那人绕到面前,面上带笑,喜道:“恩人可还认得我?”   姚映疏与谭承烨面面相觑,认真端详着来人的模样,看了两眼,她低喃,“好像是有些眼熟。你是、你是……”   姚映疏恍然大悟,“你是险些被牌匾砸中的小姑娘的父亲。”   “是我,是我。”   男子笑,“恩人好记性。”   谭承烨也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   男子自报家门,“我姓冉,单名一个良字,恩人娘子直接唤我名即可。”   姚映疏唇畔带笑,“冉大哥,我姓姚,名映疏,这是我儿子谭承烨。”   冉良惊讶抬眉,姚娘子如此年轻,却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虽讶异,但他并未多问,笑道:“令郎好人才,姚娘子好福气。”   谭承烨咧着嘴笑,冲冉良竖起大拇指,“冉叔好眼色。”   姚映疏瞪他一眼,“冉大哥见谅,这小子娇惯惯了,毫不谦逊。”   “谦逊有谦逊的好处,自信也有自信的好。”冉良笑,“只要不是自满而不自知,孩子是何性子,自有他们自己决定。”   这话倒是稀奇。   姚映疏赞道:“冉大哥好见识。”   冉良面露赧然,谦虚道:“姚娘子谬赞,这话并非出自我口,而是我二弟所言。”   说到此处,冉良拊掌邀请,“上回原想好生答谢姚娘子,谁知一转身娘子便不见了踪迹,今个儿有缘再会,娘子与小公子不如随我归家吃顿便饭?”   “这……”   姚映疏看向谭承烨,用眼神示意,去吗?   谭承烨一抬下颌,挤眉弄眼,听你的。   冉良仍在劝,“我家团姐儿也在嚷嚷着亲自向恩人姐姐道谢,还请娘子看在孩子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拨冗一见。”   姚映疏又看了谭承烨一眼,这人看着不像坏人,去不去?   谭承烨眨眼,想去就去呗。   转头瞧见冉良诚恳真挚的表情,姚映疏笑,“那便劳烦冉大哥了。”   “不劳烦,不劳烦。”   冉良连忙摆手。   姚映疏留了个心眼,“不过独我夫君一人在家,我怕他忧心,烦劳冉大哥留个地址,我差人给他递句话。”   冉良,“这是应该的。”   他将地址说了,姚映疏递出两文钱借了替人写信的摊主纸笔,将此处写在纸上,又花三文钱请一个乞儿将信放在院门门缝底下,说了家里的地址后,她与谭承烨这才跟着冉良离开。   冉良这人颇会说话,姚映疏边记周边环境边与他交谈,也算相谈甚欢。   到了地方,瞧见眼前的两层小楼,姚映疏却是一怔。   谭承烨直率问:“冉大叔,不是去你家吗?怎么到酒楼来了?”   冉良上前将紧闭的门打开,邀请二人进去,“姚娘子和谈小公子里面请。”   待两人跨进门槛,他这才解释,“我兄弟擅厨,之前本是一家酒楼的主厨,但他碍了人眼被人使计赶出来,无奈之下,家里只好凑钱为他盘下这楼,准备自个儿做生意。”   冉良笑,“这楼后边还有个小院,前头做生意,后头自家住,也算是家了。”   原来如此。   姚映疏了然。   “娘子和小公子先坐,我去给两位沏茶。”   冉良大步走向后院,高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谁来了。”   “谁啊?”   一道女声随之响起,脚步声往前厅而来,穿着布衣的娘子掀开布帘,“是谁来了,值得你如此激动。”   看清姚映疏的脸后,冉良的妻子楚娘子重重一拍大腿,面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去,“是恩人娘子。”   她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吓得姚映疏连忙扶住人的双臂,托着她站起,口中连称,“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   娘子叹气,“恩人娘子不知,我早年生团姐儿时有些艰难,导致她自小体弱多病,我与夫君生怕她有个好歹,担惊受怕地养到现在,好歹是让她长大了。谁知那日不过一个没看住,那孩子就险些……”   娘子哽咽两声,“我这几日一回想当时的情况,这心就揪得慌。娘子救了团姐儿,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磕个头怎么了,娘子便是想要我这条命,我也不说半个不字。”   “瞧你这话说的,姚娘子好端端的,要你命作甚?”   冉良牵着一儿一女从后院出来,柔声道:“团姐儿,这就是那位救了你的娘子,还不快去道谢。”   团姐儿是个活泼机灵的姑娘,闻言松开爹爹的手,小跑到姚映疏跟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脆声声道:“恩人姐姐在上,请受团姐儿一拜!”   “诶。”   姚映疏正要去将小姑娘搀扶起来,楚娘子忙把她拦住,笑道:“娘子救了团姐儿的命,合该受此大礼。”   姚映疏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团姐儿给她叩了三个响头。   冉良的大儿子毅哥儿也走上来跪在妹妹身边,“多谢娘子大恩。”   两个小萝卜头跪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道谢,姚映疏面上发烫,笑着对二人颔首。   跪完,她连忙把他们扶起,笑嗔,“好了,只准跪这一次,往后可不准如此行事了。”   团姐儿眨巴着眼睛看她,陡然冒出一句,“恩人姐姐,你真好看,跟仙女似的。”   姚映疏被她说得脸红,谭承烨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小不点,这么大一点就会拍马屁了?这小姑娘了不得啊。   团姐儿脸上扬起笑,眼里冒着星光,兴致勃勃问:“恩人姐姐,你有夫君吗?没有的话你看我小……”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楚娘子一把捂住女儿的嘴,低声警告,“不准胡说。”   她抬头对姚映疏笑,“这孩子从前惯来爱与邻居家的小娘子一处玩,那家老太太是个媒婆,家中常有人来往,团姐儿去得多了,这话也就入了耳,学了个见人就问婚配的毛病,娘子勿怪,勿怪。”   姚映疏摇头,“童言无忌,嫂子放心,我自不会放在心上。”   楚娘子见她的确不计较,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丈夫道:“你去与小叔说一声,午食多添几个菜,咱们好生招待招待娘子。”   冉良:“我省得。”   他拉了儿子去后厨帮忙,楚娘子则是带着女儿与姚映疏谭承烨说话。   互通名姓后,楚娘子拉着姚映疏的手笑,语气骄傲,“我这小叔习得一手好厨艺,在这平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娘子待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这说得谭承烨都饿了,不住咽着唾沫,坐在姚映疏身边点头。   姚映疏笑,“好,一定好好尝尝。”   团姐儿坐在娘亲身边,一双眼睛直往姚映疏身上瞄,晃悠着双腿笑道:“恩人婶婶,我小叔不仅做饭好吃,生得也好看咧!可惜他一把年纪还没讨媳妇,都快把我爹娘愁死了。”   听到这话,姚映疏转过弯来了,这小丫头是在给她小叔说媒呢。   她笑得两眼弯弯,“这样啊,这各人有各人的姻缘,我当初与我夫君成婚,也多亏了一个缘字,此事可万万急不得。”   谭承烨也明白了,余光往团姐儿身上瞟,暗道小丫头片子人不大点,心眼子倒是挺多,竟然还和他抢上娘了。   此时此刻,小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姚映疏和谈大哥的婚事虽然是真的,但这两人早有约定,若是遇见合眼缘的尽可和离。   他们若是和离了,那他的家可不就散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和离!   谭承烨暗暗警惕,挺直腰背拍拍胸膛,“不错,我爹可是秀才,秋闱一过就是举人了,他那些同窗皆是读书人,家里妹子也都读文识字,你先让你小叔出来我见见,若是个人才,回头我就和我爹说去,让他介绍同窗的妹妹与你小叔相看。”   哼哼,他谈大哥是何等人物,模样生得俊又有才华,这小丫头的小叔肯定不能与之相比,待见了人,两厢对比,姚映疏自然不会生出他念。   他正暗自得意,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姚映疏拧着他手背上的肉,眼神暗含警告,“秋闱还没到呢,你别乱夸海口。”   谭承烨委屈,“我没夸海口,谈……小爹肯定能中的!怎么,你不相信他?”   姚映疏当然相信,只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留个余地的。   谭承烨看懂了她的意思,撅了噘嘴。   楚娘子却是一惊,“原来姚娘子的夫婿也是秋闱的学子?”   姚映疏点头笑道:“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对他爹信任得很,楚姐姐见谅。”   楚娘子笑,“若团姐儿她爹能入秋闱,别说秋闱,我保管日日做着他登入金銮殿的春秋大梦。”   她低头瞧了眼身旁的女儿,又道:“她小叔二十有二,有几分呆性,整日就知待在厨房,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也不上心,我和她爹心里着急,连带着孩子也放在了心上,方才的话有所冒犯,还请姚娘子见谅。”   “至于小公子的话,咱们就当逗个乐。”   如此坦诚,倒是出乎姚映疏意料。   瞧着团姐儿失望的小脑袋,她笑笑,“无碍,团姐儿也是关爱长辈嘛。”   团姐儿抬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姚映疏。   聊了会儿家常,冉良含笑的嗓音响起,“菜来了。”   楚娘子急忙招呼姚映疏二人入座。   还差最后两个菜,冉良往后招呼道:“二弟,快把菜端上来。”   “来了。”   一道略显沉闷的声音应道。   团姐儿往后看一眼,笑眼弯弯喊:“小叔快来。”   姚映疏与谭承烨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团姐儿并未夸大其词,她小叔的确生得好,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身量也算高,从外形上看,的确是位出色的年轻人。   冉希刚把菜放在桌上,便听自家兄长介绍,“二弟,这位就是救了团姐儿的姚娘子。”   他抬头,目光落在姚映疏脸上,蓦地一怔,“这位娘子好生面熟。” 第80章   谭承烨挑剔地将冉希端详一遍, 生得也就一般好看,根本比不上他谈小爹。   什么眼熟?该不会是看上了姚映疏,在这儿拿眼熟当说辞吧?   他在心里切了一声, 兀自出声打破寂静,“冉二叔该是看错了吧?今个儿是我与我娘头一次与你相见。”   楚娘子反应过来, 急忙拉了冉良一把,后者回神,笑着打圆场, “对对对,看错了,当是看错了。”   冉希一本正经摇头,“我不会看错, 我定在何处见过娘子。”   毅哥儿与团姐儿挨着坐,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自家小叔与姚映疏身上来回转, 带着好奇的打探。   这个呆子!   楚娘子掐了冉良一把,他憋红了脸,低斥道:“二弟, 不许胡说。”   冉希拧眉,正要开口, 姚映疏却是笑了。   “平州城这么大,想必我与冉二哥在何处见过也未可知,冉二哥不必放在心上。”   “是是是。”   楚娘子回神, 招呼道:“这人群里相见不识也是常有的事,二弟何必追究,还是吃菜吧,吃菜。”   冉希沉思着坐下,又往姚映疏面上看一眼。   还是眼熟, 究竟在何处见过?   席上,楚娘子不断给姚映疏和谭承烨夹菜,小少年看着色泽鲜亮、色香味俱全的各类肉菜咽口水,最终还是忍痛将之拨给姚映疏。   再忍忍,再忍忍,还有半年就能吃了。   谭承烨不舍地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姚映疏碗里。   担心冉家人误会,姚映疏解释,“他尚在守孝,不宜食荤。”   原来是这样。   楚娘子又热情地夹了一筷子梗状的吃食放在谭承烨碗里,“小公子试试这个,这是新鲜菱角雾子,看着其貌不扬,但很是可口下饭。”   谭承烨下意识想皱眉,又不好拒绝,试探性夹起一根放在嘴里。   他眼睛一亮,震惊道:“好吃诶。”   楚娘子唇畔带笑,“还有这个,小公子也尝尝。”   谭承烨用碗接过,道了声谢,尝过一口后用余光去瞄冉希,见他目不斜视用饭,并未再往姚映疏那儿看一眼,微微放下心,默默道,这一局,是他谈小爹输了。   冉希的手艺的确上乘,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姚映疏甚至多吃了一碗米饭。   饭后,她在这酒楼里转悠,问一旁作陪的楚娘子,“不知嫂子这酒楼何时开业,到时我也来捧个场。”   楚娘子道:“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   姚映疏拧眉,视线从酒楼内扫过,“我瞧楼内颇有些空旷,不像是修缮好的,怎的如此急促?”   楚娘子面上带了苦意,“娘子有所不知,为了盘下这酒楼,孩他爹和二弟几乎用尽了所有积蓄,若不尽快开门待客,那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姚映疏不解,“这酒楼价格既然如此昂贵,为何非要选定此处不可?”   楚娘子叹气,“这楼原是我公爹所有,后来经营不善被抵押出去,便成了公爹心结,直到咽气都还惦记着。孩他爹和二弟琢磨着,索性都要开酒楼,何不将旧业赎回来?谁知起初商议得好好的,临到立契时,那店家忽然改口,在原有的价格上翻了足足四成。”   “四成?这么多?”   姚映疏义愤填膺,“这不是抢钱吗?”   “是啊,此举与匪盗何异?”   说起此事,楚娘子亦是一脸愤懑,“可我们若是不买,那店家转头就要卖给别人,无奈之下,只得依了他。”   姚映疏低声骂,“这也太坑人了。”   怪不得冉家着急开业。   想到这儿,姚映疏蓦地心头一动,抓住楚娘子的手,“楚嫂子,我有一事要同你们商议。”   楚娘子不解,“何事?”   小半个时辰后,姚映疏与谭承烨坐在桌前,对面是冉家三人。   谭承烨扯了下姚映疏的衣袖,嘴唇小弧度张阖,低声道:“你真要投冉家的生意?”   姚映疏端起一杯茶水,借着动作遮挡小声回:“你觉得冉家二郎的手艺如何?”   谭承烨:“好吃。”   “那不就得了?”   只要他有手艺,不愁这生意做不起来,她在这个时候入伙是占便宜,但也解决了冉家缺钱的问题,互惠互利的事,为何不投?   果不其然,冉良小心翼翼问:“姚娘子当真要投我家的生意?”   “这是自然。”   姚映疏颔首笑道:“以冉二哥的手艺,未来这酒楼定是客似云来,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冉良与楚娘子压抑不住脸上的欣喜激动,“岂是姚娘子占便宜?合该我们感谢姚娘子雪中送炭才对。”   姚映疏笑了笑,双方商定好她投的金额与占比,冉良请中人见证后立下契约。   签了字画了押,冉良面上笑容再也掩不住,“那姚娘子看,我们何时去官府立券?”   姚映疏往外面看一眼,“那就明日吧。”   约定好明日在酒楼相会的时辰,姚映疏困意上涌,有些顶不住,拉起昏昏欲睡的谭承烨,笑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楚娘子忙道:“他爹,还不快送娘子出去?”   冉良忙起身,“娘子请。”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楚娘子笑容灿烂,“太好了,这下咱们就不用仓促开业了。姚娘子可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不仅救了团姐儿,还解了咱们家的困境,明个儿我就去烧香拜佛,请求佛祖保佑姚娘子的夫婿高中。”   低头见冉希怔怔望着那张契书,楚娘子往他肩头一拍,疑惑道:“二弟,你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   冉希目光落在契书上,喃喃道:“不是契书,也不是文书,那是什么?画像?”   他眼睛蓦地亮起,“对,就是画像!”   楚娘子惊讶,“什么画像?”   冉希噌地站起往门外追去,回声传来,“我想起来在何处见过姚娘子了!”   楚娘子:“啊?”   冉良正往里走,忽有一阵风吹来,他抬头瞧见自家二弟罕见匆忙地跑来,一头雾水道:“你慌慌张张做什么呢?”   冉希着急问:“大哥,姚娘子人呢?”   “走了啊。”   “往哪儿去了?”   冉良指了个方向,拉住风一样往前跑的冉希,低声道:“我警告你,人家姚娘子可是有夫婿的,你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最好给我收一收。往后咱们家与姚娘子少不了往来,断不可让人看出什么,引人难堪。”   “大哥,你想到哪儿去了?”冉希无奈,“我是有正事要告知姚娘子,你快把我放开。”   冉良半信半疑,“当真?”   “我何曾骗过你?”   冉良对这弟弟的性子极为了解,他这么说,那就当真有正事。   是他错怪他了。   匆忙将冉希的手放开,冉良挥袖,“那你快些,现在去还能追上。”   “诶。”   冉希应一声,匆匆朝姚映疏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姚娘子,姚娘子!”   姚映疏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扭头一看,冉希正往她的方向跑来。   “冉二哥?他追上来作甚?”   谭承烨悄悄往前迈一步挡在姚映疏身前,朗声问:“冉二叔,你找我娘有事?”   “有事,有事。”   冉希跑上来,扶着腰喘气。   缓过一阵后,不等谭承烨追问,他当即道:“方才我一见娘子便觉面熟,可我鲜少与女子打交道,实在记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娘子。”   谭承烨拧眉,这话什么意思?   他耐着性子等冉希接下来的话。   冉希匀了口气,继续道:“方才见那契书,我却是想起来了。前两日我外出采买,在街上撞见有人拿着一张画像在寻人,那画像上的女子,与姚娘子足足有五六分相似。”   画像?寻人?   谭承烨偏头去看姚映疏。   她也摸不着头脑,“冉二哥可知那寻人的是何人?”   冉希摇头,“是几个小厮,他们身后跟着一名衣着富贵的公子,年纪很轻,生得白净俊俏,约莫比娘子高半个头,娘子可识得?”   姚映疏在记忆里收刮那名公子的形象,无论如何都没印象,她摇头道谢,“多谢冉二哥,我知道了。”   见冉希欲言又止,姚映疏笑了笑,宽慰道:“冉二哥放心,这平州城这么大,兴许那人找的是个与我相像的姑娘,否则我又与他不认识,平白无故的,他寻我作甚?”   姚娘子面色坦然,并无忧虑,冉希压下心里的顾虑,笑道:“如此甚好。”   “好了,冉二哥快些回吧,我们母子俩也要回了。”   冉希点头,对姚映疏行了一揖,“娘子再会。”   “再会。”   目送冉希离开,姚映疏一把拉住谭承烨,“快走。”   谭承烨:“你不是说那人不是你吗?”   “没见到画像,我怎知是或不是?”   姚映疏白他一眼,“不是最好,若是的话,那人为何寻我?”   谭承烨笑话她,“总不会是见你生得好,要抓你回去做第十八房小妾吧?”   姚映疏一眼剜过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谭承烨不干了,“我就开个玩笑,你干嘛骂我?”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骂你了?我说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又不是狗嘴,别自个儿对上来。”   谭承烨气极,“我说不过你。”   “本来就说不过。”   吵吵闹闹地到了家,姚映疏冲进堂屋倒了杯凉水喝。   谭承烨见她大松一口气,不由道:“这一路回来,也没见有人拿着画像寻你啊,指定是那冉希看错了。”   他嘴贱般补上一句,“就你这长相,大街上与你相像的多了去了,那人寻的肯定不是你。”   “要死啊谭承烨!”   姚映疏从屋里冲出来,伸手就要去拧谭承烨的耳朵,“你再把方才的话说一遍?”   “略略略,说了不得挨你打啊?我才没那么蠢!”   谭承烨一溜烟跑进屋,对着姚映疏吐舌头,在她怒气冲冲走过来前砰一声将门关上。   姚映疏单手叉腰,对着紧闭的房门生了会儿闷气,实在抵不过潮水般上涌的困意,转道回房倒在榻上。   谭承烨那小子虽然嘴贱,但他有句话姚映疏赞同。   指不定是冉希看错了。   她放下心,抱着被子睡去。   窗外鸟雀鸣叫,阳光洒在屋檐上,金灿灿的一片。白云滚滚向西去,洁白无瑕染上斑斓橘红,灿烂绚丽。一缕霞光穿透云层,斜斜落在平州城中,照亮昂贵精致的月白色衣角。   门房匆匆迎上去,面带愧疚道:“可是不巧,老爷子身体有恙,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请陈公子见谅。”   陈行瑞眸光一凝,眉心堆叠,担忧问:“老爷子可有大碍?是何病症?我府内用惯的郎中是宫中退下的御医,我这就命人回去将他请来。”   “使不得使不得。”   门房忙将陈行瑞拦住,笑道:“都是些陈年旧疴,老爷子吃惯了蒋大夫开的药,不好再换新的。陈公子不必担忧,我家小公子已伺候老爷子服了药,不出三日,这病症就能缓解。”   “那就好。”   陈行瑞松了口气,“倘若老爷子有何不适,尽管差人来府中寻我,老爷子才高行洁,我打心眼里将他当成自家长辈敬重。”   门房笑意更深,“多谢陈公子。”   他在心里嘀咕,这陈公子品行高洁又才华出众,也不知老爷子为何多次拒而不见。   送走陈行瑞,门房摇摇头,老爷子自有自己的理由,此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退回去,尽忠职守守着华府大门。   离得远了,陈行瑞脸上的笑容落下,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小厮小声抱怨,“这老头子,咱们公子多次上门拜访那是给他面子,他竟如此拿乔,连见一面也不肯。”   陈行瑞瞥他一眼,淡淡道:“你懂什么,有才之人向来孤高自傲,何况是这位华老爷子。”   小厮不解,“此人当真如此重要?”   陈行瑞笑了声,“前一阵刚退下来的许太傅是他至交好友,当朝丞相是他门生,礼部尚书曾受他指点,朝中重臣与他相交的,光是我知道的便已有三数,你算算,整个大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又有多少?”   小厮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么厉害。”   难怪公子想方设法都要与他搭上关系。   “可不是。”   陈行瑞意味深长道:“听闻丞相府上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娇娇贵女呢。”   小厮狂喜,“以公子的相貌才学,若有华老爷子牵媒搭线,将来岂不是就是丞相的乘龙快婿?”   陈行瑞敲了小厮一下,“没影儿的事,往后可不准胡说。”   小厮捂住嘴,“是小的失言。”   陈行瑞看他一眼,转身望向华府的方向。   蓦地,有道颀长身影从府内走出,方才敷衍搪塞他的门房弯着腰眉开眼笑将人送走。   陈行瑞眉头一压,眸底有寒光闪现。   冷声道:“去查查,那人是谁。” 第81章   谈之蕴从华府出来后, 去给母子俩买他们爱喝的饮子。   幸好那饮子尚未收摊,他付完账,拎着几个竹筒快步往家走。   走了两条街, 谈之蕴骤然转身往后看,身后唯有几个行人在买胡饼, 并无暗中跟踪之人。   他眉头一皱,难不成是感觉错了?   手心微紧,谈之蕴加快步伐, 特地换了条路走,片刻后,背后那道隐隐窥伺的目光不见了。   他略松口气,陷入沉思。   最近并未得罪人, 为何会有人跟踪他?   想到自己方才的出处, 难不成是有人撞见了, 想探他虚实?   下垂的眼睫盖住眸里显露的嘲讽冷意,藏头藏尾,暗地跟踪, 鼠辈而已。   思量间已到家,谈之蕴隐下思绪, 面上露了三分笑,正要推门而入,蓦地瞧见门缝底下露出的纸张。   将之拾起一目三行看完, 瞥了眼并未上锁的院门,他试探性推门。   闩住了。   看来在家。   谈之蕴拍门,“承烨,承烨?”   “来了来了!”   门内响起谭承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门一开,小少年喜道:“谈大哥,你回来了。”   谈之蕴进门,将属于他的那份饮子递过去,单手扬了扬手里的纸,“来平州城不过十来日,谁做东宴请你们?”   谭承烨乐滋滋打开竹筒盖喝一口,脸上露出笑,解释道:“前几日姚映疏在街上救了一个小姑娘,今个儿在街上碰上了,那小姑娘的爹执意要请我们吃饭,盛情难却,我们只好去了。不过姚映疏留了个心眼,请人往家里送了信,若是他心怀不轨,你也好有地儿搭救不是?”   谈之蕴无奈,“倘若他真有坏心,给了个错误的地址,等我寻去时早已人去楼空,那又该如何?”   谭承烨呆住了,“啊?”   听见动静坐在堂屋往外看的姚映疏也愣了。   谈之蕴看眼这个,又瞧眼那个,摇了摇头。   心眼是有了,却还不够。   姚映疏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衣裳,迎出去拿过谈之蕴手里的竹筒,“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坏人,我也只是怕回来晚了,你找不到我们着急罢了。再说了,我救了他家女儿,他若是对我包藏祸心,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谈之蕴曲起手指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古往今来那么多奸臣恶佞,你可听说哪个是被雷劈死的?这人若是起了坏心,哪怕是血脉至亲、枕边人也能下狠手坑害,更何况你一个素未相识的救命恩人?”   姚映疏捂住脑袋,“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忘陌生人家里跑,管他怎么请我也不去。”   谭承烨咽了咽口水,插口道:“冉大叔请还是要去的。”   他嘿嘿笑两声,“谈大哥,你不知道,那冉二叔的手艺可是这个。”   竖起大拇指,谭承烨道:“也不知他怎么做的,就连那水里的野菜也能做出风味来,一点不输荤菜,让人吃了还想吃。”   “哦?是吗?”   谈之蕴微微眯眼,“味道这么好?”   “那可不?”   谭承烨又喝了口饮子,“好吃到姚映疏当场就拍板决定要给他们家酒楼投钱呢。”   “当真?”   谈之蕴去看姚映疏。   “当然是真的。”   姚映疏点头,“契书都立好了,我们约好明个儿就去官府立券。”   谈之蕴牵了牵嘴角,温声道:“如此看来,我也得去见识见识这位冉二公子的手艺。”   他一锤定音,“明日我与你们一道去。”   “啊?”   姚映疏意外,“你明日不用去华府吗?”   “捎个口信晚些去也不打紧,既然要投生意,我总得与人见上一面,替你把把关。”   谈之蕴可有着一双利眼,看人极准,虽然已经定下了,但让他见见也无妨。   姚映疏点头,“你去见一面即可,早些去华府,可不能怠慢了人老爷子,你若想试试冉二哥的手艺,明个儿我给你捎一份回来,如何?”   看着那双如湖水澄澈干净的眸子,谈之蕴默了片晌,点头同意,“好。”   姚映疏面上露出笑,拍了下谭承烨的背,“去把课业拿来给你谈大哥看看。”   她偏头对谈之蕴笑,“我可是等谭承烨做完课业才带他出去的。”   灵动眼眸透出三分求夸奖的狡黠,谈之蕴失笑,温声道:“欢欢真棒。”   清润嗓音因含笑透出些许磁性,如醇厚美酒在耳畔流淌,姚映疏莫名脸红,不自在地撇开眼去,瞄见一旁的谭承烨,催促道:“你还不快去?”   “马上。”   谭承烨仰头,将竹筒里的饮子一饮而尽,飞快跑进书房。   姚映疏轻轻嗓子,“你快跟去看看,天要黑了,我去做饭。”   谈之蕴含笑点头,“好。”   翌日。   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食后缓缓往冉家酒楼去。   远远就见酒楼门前站了好几个人影,走近后定睛一看,冉良夫妻俩和冉希都在。   姚映疏带着谈之蕴和谭承烨快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冉大哥,嫂子,冉二哥。”   冉良急忙迎上,“姚娘子。”   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谈之蕴身上,连忙笑道:“这位便是姚娘子的夫婿谈公子吧。”   谈之蕴微笑颔首,“冉大哥。”   冉良受宠若惊,“谈公子唤我名姓便是。”   余光越过冉良,轻飘飘落在他身后的冉希身上,谈之蕴不着痕迹地细细端详。   浓眉大眼,身量板正,虽略显瘦弱,但看衣服下的轮廓,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也是,颠勺的大厨,哪能没一把子力气?   又去看他眉眼,从见面开始,只轻轻在姚映疏面上落了一眼,停留的时间还没看他的长,眉目清正,眼睫轻垂,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琢磨什么。   谈之蕴收回视线。   看着有几分呆性,这样的人太闷,欢欢不会喜欢。   他扬起笑,“内子既然称一声大哥,妇唱夫随,我自然也该如此相称,冉大哥不必见外。”   冉良没想到,堂堂一个秀才公待他一个酒楼掌柜竟如此温和有礼,脸上笑容真切三分,“那我就赧颜应下这声大哥。”   姚映疏拉了下谈之蕴的衣袖,侧耳轻声道:“见过了,如何?”   谈之蕴低声回:“冉希老实,冉良倒是机灵,颇有些长袖善舞,但瞧着不是个坏心的。”   姚映疏笑,“那你这下可放心了?”   “尚未尝过冉希的手艺,这门生意可不可做尚未可知。”   姚映疏白他一眼,悄声道:“你放心,冉二哥的手艺保准你尝过一次,还想再尝第二次。”   真有这么好吃?   谈之蕴拧眉。   接连听谭承烨和姚映疏夸过冉希的手艺,他心里有些不服气,还想争辩,姚映疏陡然推他一把,小声道:“好了,你快去忙自己的吧,我这就和冉家人去官府了。”   谈之蕴:“我送你们去。”   “不用不用。”   姚映疏摆手拒绝,“我们自己能行,你快去吧,别让华老爷子等急了。”   谈之蕴无奈点头,偏首对冉家人道:“我还有事,需先行一步,诸位告辞。”   冉良急忙道:“谈公子尽管去,我们定会好生照看姚娘子。”   谈之蕴微笑颔首,“有劳。”   他走后,姚映疏与冉家人一道去官府,立完券,冉良极力邀请姚映疏母子去吃个便饭,念及冉希的好手艺,姚映疏欣然前往。   到了酒楼,她叫住冉希,面色赧然,“不知冉二哥可否多做一份让我带回去?我想让外子也尝尝冉二哥的手艺。”   姚映疏补充,“一会儿冉二哥算一算要多少银钱,我不白吃。”   冉希尚未开口,一旁听得分明的冉良道:“不用不用,几个菜罢了,值不得多少钱,方才要了姚娘子这么大一笔银子,哪儿能再收你的饭钱?   冉希也道:“大哥说得是,不知谈公子口味如何,一会儿我多备两个菜就是。”   姚映疏:“他没什么忌口,什么都吃。”   又转向冉良,嗔怪道:“那银子是我投的钱,往后也要拿冉大哥的分红的,怎么能混为一谈。这次也就罢了,往后这酒楼开起来,冉大哥若是还不收我的银子,那我可就不来了。”   冉良笑着拍了下嘴,“是我失言,娘子莫怪,莫怪。”   姚映疏:“那冉大哥往后可要收我银钱?”   “收收收!”   冉良一本正经道:“谁来了都得收,敢吃霸王餐,那就把人赶出去。”   严肃端正的表情将众人都逗笑了。   解决了一件心事,楚娘子今个儿心情大好,将冉良两兄弟赶去后厨做饭,拉着姚映疏的手与她话家常。   谭承烨坐在一旁无聊,索性偏头和毅哥儿玩去。   母子俩在冉家酒楼吃了午食,连吃带拿地走了。   斜眼一瞧谭承烨手里的食盒,姚映疏道:“下回来你记得提醒我给团姐儿和毅哥儿买点零嘴,总这么白吃冉家大哥的也不是个事。”   谭承烨噘嘴,“我可不一定能记住。”   姚映疏嫌弃,“这么点小事都记不住,养你有什么用?”   谭承烨回嘴,“说的像你就能记住似的。你要能记住,用得着与我说?”   母子二人在街上拌嘴,你一言我一语的,比树上引颈高歌的雀儿还热闹。   大道两旁玲珑满目,摊子上拨浪鼓藤球鞠球应有尽有。   一只手拿起一枚鞠球,在掌心掂了掂,丧着脸道:“还没找着人?”   身后跟随的小厮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递给小贩,转头跟上前头的小主子,弯腰赔礼,“二公子见谅,平州城这么大,不知名姓光凭一幅画像寻人,那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实在不好找。”   宗祺禹拉着脸,“怎么就找不到了?指定是你们没用心找。我再给三日工夫,若是再找不到,你们都给本少爷滚。”   小厮苦着脸道:“是是是,小的再加派人手去找。”   宗祺禹这才略微满意。   一名身穿宝蓝色大袖斜襟锦袍的男子单手打开折扇,装模作样地在胸前摇两下,好奇问道:“宗少爷要找什么人?”   站在他身旁的公子回道:“听说是个什么姑娘。”   有人笑问:“那姑娘生得什么模样?值得宗少爷如此大张旗鼓地寻人?”   “该不会是个天仙吧?”   这话颇有调侃之意,宗祺禹瞪了说话人一眼,“你懂什么?那姑娘艳如桃李,生就一双鹿眼,无辜干净又可怜,笑起来却跟蜜糖似的,直教人甜到心里去,比画里的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宗少爷魔怔了吧?那画里的仙子都是画师杜撰的,当然是怎么美怎么画,这现世的人还能比得过虚假的?”   “诶,你这话不对,画师画人像,那都是比照自己见过的,这技艺不精者,甚至画不出美人三分神韵。”   说话的人一拊掌指向某处,“比如那位小娘子,便抵得过我见过的所有美人图。”   众人齐齐朝他所指方向看去。   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普通的黄色衫裙,墨发如云堆叠,一支简单的蝴蝶银簪插在鬓间,两条细小辫子垂落肩头。   她弯眼笑着与身侧少年说话,侧脸洁白如雪,似凝脂细腻,谈笑间眸中似有星光涌现,清灵俏丽。   腰上系带随着走动在空中晃荡,一举一动皆是灵动。   一行人险些看呆了去。   平州城何时来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怔愣间,忽然听见宗祺禹惊喜叫道:“是她,就是她!找到了!”   说话间,他快步朝姚映疏奔去,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一人神游似的道:“宗少爷还真没说假话,这位小娘子比画上的仙子好看多了。”   “走,咱们看看去。”   众人蜂拥而上。   那头,姚映疏正与谭承烨说话,陡然有道声音插进来。   “娘子。”   姚映疏抬头,一名衣着富贵,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似在放光。   见她抬头看他,少年眼里的光芒越发璀璨,“前些时日偶然与娘子一见,娘子救人的英姿令我久久不忘,今日有幸再会,敢问娘子芳名?”   姚映疏又看他一眼,拉着谭承烨越过他快步离开。   宗祺禹脸上笑容微僵,急忙转身追上去,“娘子,娘子等等!”   “诶,宗少爷,你怎么跑了?”   那群公子哥刚追上来就见宗祺禹追着那小娘子而去,连忙跟上。   “宗少爷,你慢些,等等我们。”   听到身后的声音,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跑得更快了。   “娘子别跑啊!”   宗祺禹追着两人不放。   一阵风从旁边吹过,行人旋身勉强站稳,抬头一看,前头一名小娘子拉着小少年提裙狂奔,背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   看那穿着,皆是非富即贵。   他摸摸脑袋,不太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82章   谭承烨一张嘴, 立马灌进一大口风。他呛咳两声,喘着气问:“我、我们跑什么啊?”   姚映疏回头,碎发被风吹进嘴里, 她匆忙用手拨开,急声道:“你忘了冉二哥说的话了?有个富家公子拿着我的画像在寻人!”   她又不准备嫁进高门大户做妾, 当然要跑了!   谭承烨想起来,难以置信道:“真、真的找的是你啊?!”   他伸长脖子往后看。   宗祺禹大口喘气追在身后,伸手招呼他们停下, “娘子快别跑了,别跑了。”   谭承烨握紧食盒,加速跟上姚映疏的步伐,急道:“快快快, 咱们快跑!”   这必须得跑啊!后面那乌泱泱的一群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拉着手跑过好几条街, 身后的人始终紧追着不放, 姚映疏丢开谭承烨的手,双手撑住膝盖,弯腰大喘气。   “不、不行了, 我跑不动了。”   谭承烨因着惯性往前冲出两步,见状又回来拉她, “不行啊,他们快要追上来了,咱们快跑。”   姚映疏拖住谭承烨的手,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真跑不动了。”   小少年瞧着她那一头的汗,一咬牙拉住姚映疏,将她一半的重量都放在自己身上。   正要带着她继续跑,眼前猛地窜出几道影子, 展开双臂拦住两人的去路。   其中一个喘着气冲前头大喊:“少爷,拦住了!”   一群人追上来,有人叉腰喘气,有的抬手拭汗,模样颇有些狼狈。   “这小娘子,可真能跑啊。”   姚映疏与谭承烨互相搀扶,目光警惕地从这些富家子弟身上扫过。   宗祺禹缓了会儿,用袖子擦去脑门上的汗珠,语气夹带恼怒,“娘子跑什么?”   谭承烨刚要动,姚映疏用力将他摁住,双颊带出笑,“突然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汤,我赶着回家灭火,自然着急了些。不知几位是何人,何故追着我们不放?”   “灭什么火?我看娘子还是先灭灭我们的火气。”   一人调笑道,语调里的轻蔑令姚映疏皱起眉。   “是啊娘子,平白无故让我们追了这么久,你合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姚映疏冷下脸,“抱歉,我与诸位素不相识,不知你们为何紧追不放,再言之,诸位是追是跑是跳都是自己的选择,与我有何干系?还请公子们让开,我着急回家。”   “嘿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呢。”   “你怎么说话呢?”   宗祺禹瞪了说话人一眼,转头对姚映疏道:“娘子莫怪,是我自己要追上来的,的确与娘子无关。”   姚映疏瞥他一眼,面色不动分毫。   宗祺禹理了理领子,笑道:“我姓宗,名祺禹,不知娘子芳名?”   姚映疏语气平淡,“萍水相逢,便是互通了姓名,也不过两三日就忘了,还请宗公子让开,我着急回家。”   话落,她拉着谭承烨就要走。   “诶诶,娘子留步。”   宗祺禹急忙把人拦下,动作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姚映疏的脸,触了满手细腻,他呆了一呆。   姚映疏侧脸避开,生了怒,沉脸质问:“公子这是要做什么?让开!”   两道细眉一竖,鹿眼里似淬了火光,明亮逼人。   宗祺禹看愣了,话出口时打了个磕巴,“你,我……”   身后纨绔中有人道:“这位小娘子,咱们宗少爷这是看上你了,要接你进府中享福呢,你还不快从了他?”   话音落下,一阵哄笑声陡然传开。   谭承烨气得不行,紧紧攥住姚映疏的手腕。   觊觎有夫之妇,这些混蛋还要不要脸了?   宗祺禹偏头呵斥一声,去看姚映疏的脸色,正正对上一双夹杂愤怒的明亮鹿眼。   姚映疏面色冰冷,毫不留情道:“你看上我我就得跟你回去?你是玉皇大帝还是天王老子?脸这么大,当心走路摔了,赶紧让开,别挡路!”   宗祺禹自幼娇生惯养,养成了霸道性子,除了他舅舅,还从未有人待他如此疾言厉色,他心里生出怒意,却又不受控制地去看那张紧绷着的俏脸,不合时宜地想,就连生起气来也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从心内划过,他又羞又臊,又惊又怒,“你怎能这般与我说话?”   “我就这个态度,怎么了?”   姚映疏抬头,瞪了宗祺禹一眼,“你再不让开,我还要骂你呢。”   “宗少爷,别和这小娘们废话,要我说啊,你要当真喜欢,现在就把她抢回去。”   “是啊是啊,这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不给她些教训,往后她可要骑到你头上了。”   听到这些话,谭承烨紧张地板起脸,将姚映疏护在身后,故作一脸凶恶,“你们要做什么?退后,赶紧退后。”   宗祺禹久做不了决定,身后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他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都闭嘴,什么时候连你们也能决定本少爷的事了?”   见他动了怒,纨绔们纷纷噤声。   宗祺禹又去看姚映疏,因被下了面子,语气有些不好,“我不过想与娘子认识认识,娘子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   姚映疏冷笑,“公子这阵仗,我便是不跑也被吓死了。”   宗祺禹偏首瞧着身后的人,拂袖驱赶,“走走走,赶紧散开!”   纨绔们互相看了眼,默默往旁退开。   见状,姚映疏也强行压下心里的怒气。   这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方才斥责一通,有人明显动了怒,现下得给他们些面子尽早脱身。   她缓了面色,语气也不似方才冷漠,“我名姚映疏,公子知晓了我的名姓,可能放我们离开了?”   宗祺禹低声念了一遍,“姚映疏?”   生得好看,名字也好听,他正要再问,却见姚映疏拉着她身旁的小少年就要走,急忙追了两步,“不知娘子住在何处?家中还……”   话音未落,一只手斜斜伸出拽住姚映疏胳膊,她受惊躲开,尖声叫道:“做什么?!”   谭承烨大怒,“你干嘛呢!别碰她!”   那人嬉笑,“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替小娘子摘下她身上落叶罢了,又不是替她宽衣,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谭承烨气得要死,“嘴巴放干净点,免得说话时把人臭死!”   那人脸一沉,大步走到谭承烨面前,伸手就要扇他,“臭小子,嘴不会说话就别要了!”   谭承烨岂会怕他?将手里食盒高高抬起,猛地往他身上砸,盖子落地,里面的菜肴飞出去,宗祺禹站在他身后,刚抬头,只见一个盘子朝他飞来,正正砸中他脑门。   “哎哟!”   宗祺禹捂住额头弯下腰。   纨绔们慌了,纷纷拥上去围住宗祺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宗少爷,你没事吧?可砸得疼了?”   “要不要请郎中?我家医馆的郎中医术一绝,我现在就去把他叫来。”   “说什么胡话?宗少爷自己家里就供养着御医,哪需要你家的郎中?还是赶紧寻个地儿坐坐,正好我家茶楼就在附近,宗少爷可要去歇歇?”   嘘寒问暖的,怕是家里老太爷病重都没这么殷勤。   趁着这空隙,姚映疏立马拉着谭承烨要跑。   那被砸了满头菜的纨绔心中暗恨,见状急忙拦在两人身前,喝道:“伤了宗少爷还想走?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来人,把他们给我抓住!”   小厮们拥来,将姚映疏与谭承烨拦住。   姚映疏心下一紧,警惕地看向众人。   “闭嘴!你一言我一语的跟马蜂似的,烦不烦!”   宗祺禹喝止喋喋不休的纨绔们,目光落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上,眸底涌出恼怒。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盘子砸他!   一人摇着扇子靠近,低声道:“这小娘子如此泼辣,还有她那弟弟,性子鲁莽又冲动,这要是不改,往后定会吃苦头。”   觑着宗祺禹神色,他迟疑道:“怎么,宗少爷想放了他们?”   “怎么可能!”   宗祺禹放下手,露出额上一点红痕,咬牙道:“放了他,你来让我出了心里这口气?”   尤安和悻悻地干笑两声,“我哪有那能耐。”   顺着宗祺禹的目光看过去,他试探性问:“宗少爷可想出气的同时收复那小娘子?”   宗祺禹心中一动,给他一个正眼,“你有法子?”   尤安和飞快往姚映疏面上落了一眼,心道以小娘子的姿色,这位祖宗不想放手也在情理之中。   他胸有成竹一笑,“自然有法子。”   用扇子遮住面容,尤安和小声道:“像这种出身普通的小娘子,那是最怕官府不过了,你以她逞凶的名头往牢里关两日,两日过后,保管她对你言听计从,安安生生收拾包袱随你入府。”   宗祺禹迟疑,“此计能行?”   “唰”的一声,尤安和一收扇子,笑容笃定,“一定能行。”   ……   谈之蕴到华府时一眼瞧见停在一侧的马车。   车厢宽阔,用的是上好木料,其上绘着宝相花纹,一角帘子从洞开的车窗内飘出来,柔软亮眼,远远望去如一团彩霞,似是上好的软烟罗。   两名小厮坐在阴凉处守着前头马儿,笑着交谈,偶然可见其身后骏马顺滑皮毛在阳光下闪烁光泽。   门房笑着迎上来,“谈公子来了。”   谈之蕴收回视线,笑道:“府中有客?”   门房:“咱们平州城的知州陈大人听闻老爷身子有恙,特地携礼上门探望。”   谈之蕴眸光微动,蹙眉担忧问:“老爷子可有大碍?”   这副担忧的表情令门房心里熨帖,将手掩在唇边,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老爷自从到了平州城,这每日上门拜访的没有十个也有五个,老爷不耐见人,惯爱用身子有恙的借口将人打发了,这次也是如此,没承想这陈大人如此实诚,竟携了重礼上门。”   原来如此。   谈之蕴颔首,面色微松,笑道:“老爷子无事,我这心里的石头可算是放下了。今日府中有客,我便不叨扰了,明日再来拜访。”   “诶诶诶,谈公子别急着走啊。”   门房急忙将人拉住,“老爷交代过了,公子若是来了,那定是要迎您过府的,公子快里面请。”   谈之蕴面色迟疑,“这……不太好吧。”   门房笑,“我直管听老爷的吩咐行事,公子有话啊,还是与老爷说去吧。”   谈之蕴无法,只得跟着门房进入谭府。   尚未到正厅,便远远听到说话声。   坐在靠近大门处的小少年眼尖瞥见谈之蕴,笑着与他招手,“谈哥来了,快里面坐。”   这小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是华老爷子的小孙子华煜,与谈之蕴有过几面之缘,以往相见时不过颔首致意,今个儿却出乎意料地如此热情。   谈之蕴心下有了较量,笑着与之见礼,“阿煜。”   华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面上笑容越发灿烂,亲热地起身将谈之蕴迎上,笑着打趣,“今日谈哥可来迟了,怎的,是嫂子舍不得不放人?”   谈之蕴失笑,“今晨有事耽搁一二,这才来迟了。还请老爷子与阿煜见谅。”   上首的华老爷子直言,“便是来早也不过让你自去书房看书做题,我这儿有客呢。谈家小子,这位是平州城的知州陈大人。”   华老爷子偏首对陈知州道:“这位是我一位小友的弟子,秋闱在即,他天资驽钝,心里没把握,特地让我指点指点。”   谈之蕴忙见礼,“谈之蕴见过知州大人。”   陈知州摸着胡须将他打量一遍。   若是才疏学浅,怎会如此年轻便参加秋闱,又怎会入了华老爷子的眼?   “快起来。”他笑了笑,“老爷子说笑了,如此少年英才,秋闱罢了,怎能将之困住?”   话锋一转,陈知州叹道:“哪像犬子,虽有几分才学,但心性不定,上回若不是我压着不让他下场,说不定就要惹笑话。”   陈行瑞面露惭愧,拱手与谈之蕴见礼,“谈兄。”   谈之蕴目光一闪,笑着回礼,“陈兄。”   华老爷子端着茶盏轻抿一口,“令郎的才气在平州城是出了名的,陈知州大可不必如此担忧。”   “正值大好青春,不让他去闯一闯,怎么知道他能不能行?”   陈知州笑容一定,“老爷子说得是。这不,这次秋闱,我正准备让他下场。”   华老爷子不接茬,点头赞道:“这就对了。”   陈知州一滞。   气氛略显凝滞,华煜却险些笑出声,他将谈之蕴拉回来,含笑开口,“谈哥,昨日你写的那篇文章颇为巧妙,弟弟还有几处读不明白,不如谈哥给弟弟讲讲?”   谈之蕴去看华老爷子。   “去吧去吧。”   华老爷子摆手,“陈公子不妨也一道去,你们年纪相仿,又都要下场,正好有话聊。”   陈知州重新露出笑,“去吧。”   陈行瑞作揖,温声道:“是。”   低头的瞬间,他面上笑容消失不见。   -----------------------    第83章   “撒手, 撒手!你们干什么,快放开!”   被推搡着进了牢房,谭承烨怒骂不止, 抬头见姚映疏也被推了进来,他连忙把人护住, 骂道:“大庭广众之下平白无故就敢抓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宗祺禹一个动作示意,狱卒忙将门锁上。   尤安和拍着扇子侃笑, “在这平州城里,宗少爷家就是王法,别说把你们关进大牢,就是……”   他拿着扇子在颈边做了个动作, 笑了笑, 接着道:“也不在话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宗祺禹一眼瞪过去, 警告道:“这话若是传进我舅舅耳中,连我也保不住你。”   尤安和连忙打了下嘴,赔笑道:“是我失言, 宗少爷勿怪,勿怪。”   宗祺禹冷冷剜他一眼, 又去看牢里的姚映疏,眸光微闪,“你们就在这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话落, 他甩袖而去。   尤安和单手开扇,放在胸前扇两下,靠近牢门低声道:“小娘子还不知道宗少爷是谁吧?”   姚映疏抬头,目光冷漠与他相对。   尤安和蓦地一笑,“宗少爷是咱们平州城陈知州的外甥, 因年幼丧母被陈知州接到膝下,当成第二个儿子养着。”   他敲敲扇子啧啧两声,“被宗少爷看中,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抬手用扇子点了下姚映疏,尤安和道:“是一跃龙门成为人上人,还是在这牢里虚度光阴,全凭娘子自己选。”   说完,他笑着离开。   走出牢房,正巧看见宗祺禹与狱卒们交代,“方才进去那一男一女,你们好生看顾着,别伤了他们。”   尤安和忙上前阻止,“不可不可。”   宗祺禹皱眉,“不可什么?”   尤安和解释,“宗少爷忘了?您的目的是要吓吓那小娘子,若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您还怎么树立威信?”   宗祺禹不耐,“那你说该怎么办?”   目光在牢房里巡睃一圈,尤安和望向刑具。   “不行!”   宗祺禹变了脸色,“他们并未犯事,又是娇弱的小娘子小郎君,若是用了刑,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他望向尤安和的目光极为不善,“你存的什么心?”   尤安和忙道:“宗少爷误会了,我没让人上刑,只是想吓吓他们。”   “吓吓也不行。小娘子娇贵,若是吓出病来怎么办?”   宗祺禹白了尤安和一眼,对狱卒吩咐,“按时送上饭食即可,其余时辰不用管他们。”   狱卒点头哈腰道:“是是是,谨遵小公子吩咐。”   宗祺禹满意点头,一想到几日后姚小娘子转变态度求他放她出去就心情大好,斜睨尤安和一眼,“还不随我出去?”   “这就来。”   二人离开大牢,尤安和打量着宗祺禹的面色,试探道:“天色尚早,不如宗少爷随我去喝一杯?”   宗祺禹心情不错,今晨舅舅与表哥出门去了,府里无人能管住他,反正当下也无趣,不如去喝一杯。   他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行。”   尤安和大喜,“甚好,宗少爷这边请。”   两人结伴离开,大牢里有人在破口大骂。   “狗东西!狗腿子!狗杂种!”   谭承烨咬牙切齿,“逼人为妾,有这样的外甥,我看那陈知州也不是个好东西!”   “……不是个好东西。”   空荡荡的大牢内响起他响亮的回音,小少年惊慌失措地捂住唇。   等了片刻不见有狱卒来,他略微放下心,挤到姚映疏身边挽住她臂弯,小声焦急问:“怎么办呐?咱们不会真的要被关一辈子吧?”   “什么一辈子?你听他胡说。”   姚映疏勉强维持镇定,“你谈大哥回去后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找来的。”   谭承烨哭丧着脸,“可他又不知道我们被关进了大牢。”   姚映疏用手指头戳他脑门,“你傻啊,我们被押进来时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你谈大哥有嘴,他不会张嘴问吗?”   也是哈。   心刚放了一半又提起,谭承烨垂头丧气,“但那什么宗少爷可是知州的外甥,谈大哥能救我们出去吗?”   “能。”   姚映疏坚定点头,“他那么聪明,肯定能的。”   听出她话里的信任,谭承烨躁动的内心勉强安稳下来,似在说服自己,“不错,谈大哥那么聪明,他都能斗赢姜文科那狗官,肯定也能斗赢这劳什子知州。”   姚映疏有些一言难尽。   谈之蕴给姜文科挖坑,那是因为他该死,眼下这位知州什么也没做,这就要斗他了?   没好气地拍了下谭承烨,姚映疏无语,“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谭承烨噘嘴,坚定认为那知州也不是个好东西,却碍于姚映疏淫威,没把话说出来。   他转着眼珠子打量这间牢房,空间逼仄,三面环墙,唯有一面用木栏围住,牢房内铺着一堆稻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连那稻草也是潮湿的。   谭承烨内心嫌弃不已。   他往地上拍一掌就要站起,掌下忽然触碰到异物,伴随着唧唧一声,一道灰色影子飞快从眼前窜过。   “啊!”   谭承烨尖叫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姚映疏被他吓一跳,仓促起身时正好瞥见一条长尾巴。   谭承烨惊得跳脚,声音都在发颤,“那那那那那是什么?!”   “没事没事。”   见他吓得厉害,姚映疏缓声安抚,“不过是只老鼠罢了,别怕。”   “老鼠?!”   谭承烨声调都变了,“这怎么还有老鼠啊?!”   “牢房里又无人每日打扫,当然有老鼠了。”   姚映疏手搭在他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没事,我还在呢,它咬不到你。”   “它还会咬人?!”   谭承烨嗓音里隐隐带着哭腔,他拿开姚映疏的手,踉跄着扑到牢门上,将门锁晃得叮当直响。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快放我们出去!”   “混蛋,把小爷放出去!”   “还有没有王法了?姓宗的,你快出来,关人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出来和小爷单挑!”   “谈大哥!谈大哥!”   “爹啊!你快来救我们啊——”   谈之蕴侧脸,伸手碰了碰莫名发烫的耳朵。   “谈哥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动作,华煜关心询问。   前几日,他知祖父对一个谈姓学子颇为青睐,面上没说什么,内心却不以为意,不承想今日一见却改变了想法。   谈之蕴能被祖父夸赞,靠的不止是长辈,这是个真真有才学的。   华煜出身书香世家,骨子里自然有傲气,能令他真心实意接纳的,必非沽名钓誉之辈,加之又有陈行瑞这个讨人厌的衬托,他待谈之蕴的印象越发好了。   谈之蕴放下手笑了笑,“无碍。”   华煜将他的动作看个分明,笑里带着善意的调侃,“该不会是嫂夫人在挂念谈兄吧?”   谈之蕴失笑,“这才分别一日,哪会?”   被晾在一旁的陈行瑞眸光一闪,惊讶问道:“谈兄已经成婚了?”   谈之蕴温声道:“是,才成婚不久。”   陈行瑞笑,“这今科适龄的学子都等着中举后说门好亲事,谈兄怎么反其道而行之,倒先迎了小登科之喜?”   谈之蕴尚未开口,华煜已悄悄翻了个白眼,抢先道:“自然是因为喜欢了。谈哥与嫂子伉俪情深,这先迎小登科再迎大登科,也是人生一件喜事。”   “我将来说亲,那也得寻个我喜欢的。无论家世如何,只要我喜欢,她就是我华煜名正言顺的夫人。”   话音一转,华煜视线落在陈行瑞身上。   “说起来陈兄也尚未说亲,不知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姑娘?”   陈行瑞嘴角笑意一僵,旋即高高扬起,嗓音含笑,“自然是如谈兄煜弟一般,寻个自己欢喜的。”   华煜偏头狐疑打量陈行瑞一眼,眸中神色随之变换。脸上露出笑,他道:“也是,在平州城,谁家的门第能越得过陈家去,陈兄自然能随心所欲,选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分明是赞同的话,可被华煜说来,却仿佛夹枪带棒,有股阴阳怪气的意味。   谈之蕴面上不动分毫,眼里却夹杂一抹隐笑。   陈行瑞笑容彻底僵住,在华煜看不见的角落,眸底有暗色浮现。   缓了两息,他若无其事笑道:“姻缘看的是缘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我的姻缘不在平州城。”   华煜拧眉,还没想明白陈行瑞这话是何意,房门蓦地被人敲响。   陈家下人道:“公子,大人准备告辞了,让小的来知会您一声。”   “就来。”   陈行瑞回了一句,旋即颔首致意,温声道:“谈兄,煜弟,我们改日再会,告辞。”   谈之蕴起身,俯首作揖,“陈公子请。”   华煜态度敷衍,但礼仪完整地送陈行瑞离开。   他归来时谈之蕴坐在桌前认真看书,华煜心里好奇,“谈哥不想知道我今日为何这般行事?”   谈之蕴抬头对他温和一笑,“华公子行事自有自己的理由,何须我来置喙?”   华煜:“华公子听着怪怪的,你还是叫我阿煜吧。”   谈之蕴从善如流,“阿煜。”   “这才听着顺耳。”   华煜笑着坐到谈之蕴身侧,嘴巴一撇,不似方才端庄优雅暗戳戳挤兑人的世家少爷,倒有些这个年纪的少年影子,嘴一张吐出抱怨的话来,“我最看不惯陈行瑞那等装模作样之人,偏世人被他蒙骗,什么夸赞的话都往他身上砸,听得我一身汗毛倒竖,隔日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谈之蕴做认真倾听状,心道,我也是那装模作样之人,只不过你没看出来罢了。   这少年应是对陈行瑞积怨已深,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谈之蕴一边听他抱怨,不时回应两声,余光一边往书上瞟,甚至还能抽空看看外面的天色。   华煜说得口干舌燥,抽空瞥见谈之蕴认真的神色,还真被他唬住,以为他全程都在认真听,一时心中好感大涨,拍着谈之蕴的肩膀喜道:“天色不早了,谈哥今个儿不如就在府中住下,你我兄弟彻夜长谈如何?”   谈之蕴笑着摇头,“下次罢,今早离开时,你嫂子说好为我带饭菜,若是再不回去,怕是菜都要凉了。”   华煜虽然失望,但也不能阻拦他们夫妻团聚。   “行。”   转念一想,“什么菜味道这么好,竟让谈哥念念不忘?”   谈之蕴:“你嫂子认识的一个朋友准备开酒楼,阿煜若有兴致,开业时我叫你也去凑凑热闹?”   “好啊。”   华煜笑,“那我就等着谈哥消息了。”   谈之蕴温声道:“好。”   从华煜处出来,他又去向华老爷子请辞,这才匆匆往家赶。   天色擦黑,一半月亮隐在云层中,月光暗淡,不见星子。   家家户户纷纷掌起灯,谈之蕴踏着昏黄灯光赶到家门口时,见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他拧眉,还没回来?   开门进去,谈之蕴往院内扫一眼,依旧是清早离开时的模样,墙下杂草随风摇曳,竟有股萧瑟之感。   谈之蕴点了盏灯候在门口,目光遥遥望着巷口。   微凉夜风吹来,灯光明明灭灭,院门上的影子姿态不断变换,仿佛一只隐匿在暗处张牙舞爪的恶鬼,谋算着要将身前的年轻人吞吃入腹。   蓦地,那道身影转身进门,黑影不断缩小,最终消弭。   等了两刻钟,谈之蕴实在等不下去了,回屋寻了盏提灯,把蜡烛放进去后匆匆掩上门,快步往冉家酒楼走去。   以往就算是贪玩,母子俩也从未有过天黑不归家的例子,不知为何,谈之蕴心里忽然有股不详的预感。   他压下心中焦躁,提着灯在街上快走,走着走着,脚步不断加快,一路跑起来。   谈之蕴记性极好,依着白日的路线畅通无阻寻到冉家酒楼,来不及匀上一口气,冲上去将门拍得砰砰直响。   “有人吗?有人吗?”   楼内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谈之蕴锲而不舍,加大力度与音量,“有人吗?开开门。欢欢,承烨,你们在里面吗?”   过了片刻,隐隐有光亮起,随着一声“来了”,脚步声不断靠近。   门开了,冉良掌灯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谈之蕴迫不及待问:“冉大哥,我娘子与承烨在吗?”   冉良先是惊讶,“谈公子?”   听清他的话更是一头雾水,“姚娘子与谭小公子?他们午后用过饭就回去了。”   呼啸风声从耳畔吹过,谈之蕴喉结滚动,心不住下沉。 第84章   心里一瞬间涌现慌乱, 谈之蕴深吸一口气,将之压下,尤不死心地再次问道:“你确定他们午后就回了。”   “我亲自送他们出去的。”   冉良回。   打量着谈之蕴难看的脸色, 他斟酌道:“怎么,姚娘子与谭小公子还没回去?”   “没有。”   谈之蕴摇头。   “这么晚了, 他们会去哪儿?”   冉良心里也生出忧虑,眉头紧紧皱起。   “孩他爹,怎么了?”   屋内传来楚娘子的声音, 冉良回头一看,原是楚娘子担心丈夫,与冉希一道寻来了。   见了谈之蕴,两人纷纷露出惊讶, “谈公子怎么来了?”   冉良长叹一气, 无不担忧道:“姚娘子和谭小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   楚娘子与冉希异口同声震惊道。   楚娘子急得一把拉住丈夫的衣袖, 连声追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午后姚娘子还好端端的,这怎么就不见了?”   冉良急得跺脚,“我也不知。”   他转向谈之蕴, “谈公子,不知他们是何时不见的?”   谈之蕴已恢复了些许冷静, “不知,我回去时不见妻儿身影,屋内一应摆设皆与清晨一般无二, 他们并未回去过。”   “并未回去过?”   冉良低声喃喃,“那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失踪的。”   谈之蕴也是如此想法。   他们母子两人,定是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   在冉家问不出什么,谈之蕴准备沿途寻找姚映疏和谭承烨的踪迹,刚要与人告辞, 余光倏尔瞥见若有所思的冉希,他眯了下眼,陡然问道:“冉二哥知道什么?”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冉希身上,冉良见他一脸沉思,连忙追问:“二弟,你知道什么,快说。”   楚娘子也催促道:“是啊,姚娘子下落不明,你知道什么尽管说,若是有个什么蛛丝马迹,咱们也能早些找到她的下落。”   冉希迟疑道:“大哥大嫂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姚娘子便觉得眼熟?”   “记得啊,这和姚娘子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冉良不解。   冉希:“那是因为我外出采买时,曾见到一名富家公子带着小厮拿着一张画像在寻人,那画中之人与姚娘子极为相似。”   他推测,“今日姚娘子失踪,会不会是被那富家公子带走了?”   “什么富家公子,什么画像?”   谈之蕴着急地抓住冉希的手腕追问。   冉希便把自己见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嘶……”冉良挠头,“这人我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楚娘子攥紧自家夫君衣袖,着急道:“既然觉得熟悉,那定是你见过的,你快好好想想。”   “别急别急,我想,我现在就想。”   冉良竖起手掌,认真回忆。   冉希也反应过来了,对啊,那人他不认识,但大哥或许会认识啊。   他怎么这么笨!   冉希扭头对谈之蕴解释,“谈公子,我大哥曾在平州城最大的酒楼做过掌柜,他若是觉得熟悉,那便一定是见过的,你别急,他指定能想起来。”   谈之蕴心里焦躁不安,勉强牵唇回道:“好,我不急。”   他虽不说急,但有人替他说了。   楚娘子过了片刻就拉着冉良的袖子问:“你想到了吗?”   “快些啊,怎么还没想起来?”   “能不能回忆起那人是谁?”   冉良被她说得越发焦急,额上涌出汗珠,略显烦躁地回:“别说了,让我安静想想。”   楚娘子悻悻收回手,抬袖擦去丈夫脸上的汗,声音柔下去,“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好好想。”   冉良面色稍缓,背过几人在石阶上来回走动,口中念念有词,“是城北龚家的少爷?不想。那是尤家的?好像也不是。嘶……是哪家来着?有了!”   冉良霍然转身,兴奋道:“谈公子,我想起来了,那位少爷是陈知州家的表少爷,宗祺禹宗小少爷。”   含着欣喜的尾音落地,此地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陈陈陈陈知州家的?!   楚娘子惊呆地张大嘴,是这位小魔星把姚娘子掳走了?   冉希也没想到,那位富家少爷竟是陈知州家的?   进了知州府,姚娘子还能回得来吗?   与此同时,冉良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笑容瞬间落下。   陈知州啊,那可是平州城最大的官,他们不过市井小民,怎么把姚娘子救出来?   冉家人心思各异,谈之蕴却面露喜色,对冉良拱了拱手,“多谢冉大哥,改日我再与娘子亲自登门道谢。”   话落,他转身便走。   提着灯的颀长身影从眼前路过,冉良面色复杂。   眼见谈之蕴即将走远,他与身后的妻子胞弟对视一眼,一咬牙追上去,“谈公子,我与你同去!”   谈之蕴回头,目光从冉良、楚娘子与冉希脸上略过,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笑了下,摇头拒绝,“多谢冉大哥好意,不过我一人前去即可。”   冉良急了,“那可是知州府,你一人去怎么能行?万一宗小少爷不放人怎么办?”   谈之蕴:“若是其他人,我或许还没有把握,但不巧,今日刚好与陈知州有过一面之缘,我想他应该会卖我这份面子。”   冉家人此时不过凭着报恩的心才会与他同去,若是在陈家受了欺辱,亦或是遭到那宗小少爷的报复,全家的生计都成了问题,到时这份恩情会不会转换成怨恨,那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欢欢投了他们的生意,还是让她高高兴兴收钱就好。   或许冉良此刻的愧疚,未来还能成为利息。   谈之蕴不再与冉良多言,与他略一颔首,提灯离去。   天色渐晚,街上除了寻欢作乐的男子,极少有行人经过。   问到知州府的位置后,谈之蕴一路寻过去,却在即将到达陈家大门时站定。   欢欢和承烨被宗祺禹带走,这不过是他的推测,若是不曾确定就寻上门去,不仅寻不到人,还会惹怒陈知州。   谈之蕴闭了闭眼,提着灯在黑暗中打量着陈府,陡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绕到陈府侧门,他把灯熄灭,身形隐在黑暗中,借着陈府院门上悬挂的灯笼观察四周。   夜风将灯笼吹得左右摇晃,两名小厮站在门前有说有笑。   谈之蕴凝神听,两人说的都是些污言秽语,什么哪个院子的丫鬟模样生得好看,哪个丫鬟屁股大好生养,简直不堪入耳。   听了将近两刻钟,谈之蕴眉心叠起,嘴角下拉,眸色越发不耐。   “嘎吱——”   院门被人从里推开,两名小厮立马住嘴,看清从里面走出的人后,脸上纷纷露出谄媚神色。   “方管事,这就要回了?”   方管事点头,心情不错地对二人道:“今个儿小少爷院里无事,我这就走了,你们好好守门。”   “是是是。”   “方管事放心,我们绝对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两名小厮连连保证。   方管事斜了两人一眼,“少耍嘴上功夫,多做事。”   “方管事教训的是。”   两人一个赔笑,一个对方管事道:“方管事,赶明咱们一块吃酒啊。”   方管事背着手哼着小曲,漫不经心道:“再说吧。”   听完全程的谈之蕴若有所思。   小少爷,难不成便是宗祺禹?   吃酒……   他盯着方管事的背影,眸色渐深。   一个时辰后。   谈之蕴守在门外,面色冷漠听着屋里的动静。   又过了一刻钟,有人从屋里出来,对谈之蕴道:“问清楚了,今日宗少爷并未带一男一女回府。”   “没有?”   谈之蕴拧眉。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没有。”   那人摇头,面露犹疑,接着道:“但他说,宗少爷今个儿将两人关进了县衙大牢,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宗少爷寻了许久的貌美小娘子。”   谈之蕴确定,那定然就是欢欢和承烨了。   那宗祺禹寻人怎么没寻到他面前来?   若是被他撞见,早使计给他一个教训,如此,欢欢母子俩也用不着受这牢狱之灾。   谈之蕴深吸一口气,虽担忧姚映疏和谭承烨此时的状况,但知道了两人的下落,提了许久的心也安稳许多。   他从钱袋子里取出二两碎银交给那人,“多谢,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男人拿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公子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今夜我在家喝多了,从不曾见过公子。”   谈之蕴看他一眼,颔首离去。   夜已深,今夜无月也无星,他拎着灯走出酒馆。   街边卧着两名乞丐,谈之蕴分别给了他们一两银子,轻声交代两句。   两人面露喜色,连声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去。”   谈之蕴点头,看着两人消失在夜里,踱步到陈府大门外,靠着廊柱静心等候。   夜幕中浓云不散,隐约可见一点月亮的影子,谈之蕴仰头看天,眼睁睁看着天光破晓,一点白光从东方跳跃而出。   平州城从沉睡中苏醒,白烟从屋檐上空袅袅升起,热闹的叫卖声远远传来,谈之蕴动了动僵硬的身躯,将头发扯得蓬松凌乱,安静等待。   余光里有道脏乱的身影对他打了个手势,谈之蕴偏首,手指敲击腿侧。   那道身影倏地消失不见,他仰头望向高大威严的陈家大门,眼底有冷光涌现。   又等了大概三刻钟陈知州在下人的簇拥下从门内走出来,谈之蕴收敛心绪,快步冲上前去,急声唤道:“知州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下人们警戒不已,将陈知州护在中间,戒备看向谈之蕴,“你是什么人?”   谈之蕴恭敬弯身,“大人可还记得晚生?”   陈知州当然记得,昨日正是因为他,华老爷子下了他的面子,让他记忆犹新。   今日这人来此是为了什么?   陈知州微微眯眼,嘴角上扬,老神在在,“是谈小友啊,记得,当然记得。你不在华府向华老爷子请教学问,来这儿作甚?”   谈之蕴一掀衣袍,直直跪在陈知州面前,恳求道:“求知州大人放过内子。”   声音洪亮清晰,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数道目光不约而同朝这边看来。   陈知州眸色微冷,等听清谈之蕴的话,更是啼笑皆非,“谈小友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曾见过你的妻子,好端端的为何要放过她?”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谈之蕴,嗓音暗含警告,“谈小友莫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   谈之蕴抬头,面色毫无畏惧,声声明晰,“昨日内子与犬子在归家途中偶遇大人府上的表少爷,他觊觎内子美貌,强行将之掳走,晚生辗转一夜才得知二人下落,却因势单力薄,只得抱着一丝微薄希望来求知州大人。”   他又是一跪,深深俯首,“还请知州大人放过内子与犬子。”   住在这一片的大多是平州城的高官,此时此刻,陈知州能感受到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哪怕闭着眼,他都能想象得出他们会说出什么话,一时间脸色铁青。   禹儿那孩子虽然顽劣,但从未做过这等出格之事,这谈之蕴究竟是受了何人收买,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他?   陈知州眸色晦暗,攥紧手掌沉声道:“昨日府中不曾进过生人,谈小友怕是弄错了。念在你爱妻心切,本官可拨你两个衙役替你寻找妻儿。”   谈之蕴摇头,“知州大人,我妻儿并不在令府,而是在县衙大牢,究竟是不是我弄错,大人一查便知。”   陈知州眸光一瞬锐利。   谈之蕴仿佛没察觉般,又是深深一跪,“知州大人爱民如子,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是非对错,将宗少爷叫出来一问便知。”   陈知州沉着脸与他对峙,并未开口。   “这是怎么了?谈哥,你怎么跪在这儿?”   清澈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华煜匆匆将谈之蕴扶起,目光在他与陈知州身上来回打转,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勉强对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我……”   “来人,去把小少爷叫出来!”   陈知州面色冷沉,打断谈之蕴的话。   “是,小的这就去。”   华煜扶着谈之蕴,若有所思。他低声问:“谈哥,究竟怎么了?”   谈之蕴苦笑一声,轻轻摇头,看着陈知州欲言又止。   华煜微微眯眼,眼底略过不屑。   一刻钟后,小厮回来了,低着头对陈知州道:“大人,小少爷不在府内。”   “他去哪儿了?”   “说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并未透露去处。”   陈知州勃然大怒,“这个孽障!走,去县衙大牢!” 第85章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窸窸窣窣的声响毫不间断。   两道身影躺在稻草堆上,互相依偎的模样像极了两只无辜可怜的小猫。   “吱吱。”   伴随着一声老鼠叫,一道黑影飞快从谭承烨身上跳过, 恶心的触感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颤巍巍发着抖闷叫一声, 声音夹带哭腔,“谈大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们?谈大哥你在哪儿, 我想回家。”   嗓音虽压得低,但还是把姚映疏吵醒了。   她睡得浑身难受,动了动酸痛的身子,迷迷糊糊伸手揽住谭承烨的肩膀, 小声安慰着:“别怕, 你谈大哥很快就会来的。”   谭承烨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   “我想回家!”   这里的一切都令小少爷无所适从, 又脏又乱,半夜还有莫名其妙的怪叫,吓得他战战兢兢, 连睡都不敢睡。   哭声带起了姚映疏心里的惶恐与忧虑,她彻底醒了, 眨了眨酸涩的眼,也有点想哭。   这些官宦子弟还真是无法无天,人说关就关, 还有没有王法了?   同时内心弥漫着深深的担忧,这次面对的可不是姜文科那种酒囊饭袋,这是一州之长,堂堂平州城的知州大人,谈之蕴有法子救他们出去吗?   又或者……他愿意救吗?   怀里的谭承烨哭得伤心, 姚映疏被他勾起泪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蓦地,一声巨响从谭承烨腹中传来,姚映疏擦擦眼,问道:“饿了?”   谭承烨抹掉眼泪,不好意思地从她怀里退出去,点点头。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两人什么也没吃,自然是饿的。   姚映疏的目光不由落在放在牢门外的两碟子馒头上,打着商量问:“要不……吃个馒头?”   谭承烨坐起身,视线随之瞄过去,立马疯狂摇头。   “不要,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吃那玩意!”   又脏又硬,这是人吃的吗?分明是给猪吃的!   姚映疏饿得难受,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手伸过去拿了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又干又噎,的确不好吃,但这东西却能救命。   姚映疏咽下嘴里的馒头,掰一块递给谭承烨,“喏,还是吃吧。咱们不知道会在这里关好久,你一直不吃东西是想把自己饿死?”   谭承烨面露嫌弃,可看着姚映疏坚定的神色,又犹豫着把那小块馒头拿在手里。   他尝试性咬了一小口,立马皱起脸。   想吐,可让他和呕吐物待在一块,似乎更令人无法接受。   没办法,谭承烨只能忍着嫌弃将那馒头咽下去。   他和一小块馒头斗智斗勇的时候,姚映疏已经将一半馒头全吃了。   饥饿感得到缓解,她望着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幸好还有谭承烨陪着她,倘若是她一个人被关在这儿,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呸,好难吃,我不吃了。”   身旁的谭承烨突然将馒头扔掉,起身双手抓住牢门疯狂摇晃,大声道:“有人吗?快来人啊!快把我们放出去!姓宗的,你有本事放我出去,我们单挑!”   “姓宗的,你快出来!”   “放我们出去!快放我们出去!”   锁链撞击发出清脆声响,谭承烨愤怒的骂声中忽然插入另一道声音。   “叫得这么欢,看来是没饿够,宗少爷觉得呢?”   姚映疏上前拉了谭承烨一把,对他竖起手指嘘一声,同时警惕地看向牢房外。   两道光鲜亮丽的身影出现在母子二人眼前,宗祺禹与尤安和缓步走来。   前者望了眼被谭承烨丢在牢房地上的馒头,对身后衙役吩咐一声,“去备两份好酒好菜来。”   “是。”   衙役动作极快,没过多久,便搬来桌椅,将饭菜酒水一一放置在桌上。   宗祺禹对尤安和扬了下下巴,“坐。”   他坐在牢房前翘起腿,捏着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放在鼻尖嗅了嗅,感慨道:“好香啊。”   “可不是。”   尤安和落座,笑着夹起一块烧鹅,“这味是真不错,我光是闻着都口齿生香。”   说着,他咬下一块鹅肉,享受般感慨道:“香。”   话音方落,一声巨响在牢房内回荡。   宗祺禹眉毛上挑,对谭承烨扬了扬手中鸡腿,不怀好意问:“饿了?”   谭承烨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紧紧拽住姚映疏的手,并不答复。   宗祺禹有些恼怒,用力咬下一块鸡肉,含糊道:“香而不腻,好吃。”   他偏过头,不再去看谭承烨,与尤安和有说有笑着享用早食。   谭承烨盯着桌上饭菜,肚里不断唱着空城计,口中生津,咽了一口又一口涎液。   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躲到姚映疏身后,闭眼默背文章。   香味不断钻进鼻尖,姚映疏也有些受不了,她抿抿唇,直接对宗祺禹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宗祺禹放下木箸,起身走到牢门前,注视着姚映疏的脸,嘴角轻抿,似羞涩般道:“昨日我便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想与娘子认识认识。可谁知娘子不领情,我只能出此下策。”   姚映疏:“我何曾不领情?公子想知道我的名姓,我不是告诉你了?”   宗祺禹立马道:“那不一样,不过是娘子的搪塞之言。”   行。   姚映疏妥协,认认真真道:“我姓姚,名映疏,星旗映疏勒的映疏,不知公子可满意了?”   她神色柔和下来,轻声细语的温柔模样令宗祺禹目光发痴,直到听见身后重重的咳嗽声才反应过来。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完了。”   这小魔星一脸得意,视线锁在姚映疏脸上,笑容灿烂,“经过一晚,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娘子入我府中,与我日夜相伴。”   “你放屁!”   “你做梦!”   母子俩同时出声。   “嘿,你们这不识好歹的。”   尤安和上前指责,“宗少爷是什么身份?难不成还配不上你这小娘子了?我告诉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牢里折磨人的手段多得是,若是不想受苦,就乖乖……”   话未说完,宗祺禹一把将尤安和推开,拉着脸盯着姚映疏,像个吃不到心爱蜜果的孩童般撒泼道:“为什么?你为何看不上我?”   “那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夫婿。”   姚映疏尚未开口,突然有道声音替她回答,熟悉到令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出现了幻听。   她还未做出反应,身后的谭承烨踮起脚尖偷偷转过头来,待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眼泪瞬间涌出来,似雏鸟归林扑上去,大声诉说着委屈。   “小爹,爹啊!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和娘都要被欺负死了!”   这一声犹如石破天惊,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正往此处赶来的人镇住,眼里均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爹?   ……娘?   宗祺禹猛地偏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步履匆匆的年轻男子,虽衣着凌乱不雅,但身量高挑,生得极为出色,眉目熠熠如松风水月,月下修竹。   此刻眼里夹带焦急,正大步往此处奔来。   泪眼迷蒙的谭承烨眼尖地瞧见谈之蕴身后跟着的人,虽不清楚那是谁,但能找到这儿来,定是非富即贵。   掩在袖下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里泪珠滚滚而落,他扑到牢门上,两只手穿过缝隙去够谈之蕴,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伤心欲绝道:“爹啊,这里又脏又乱,他们还不给我和娘饭吃,我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你去求求知州大人放了我们吧!我娘和你都成婚这么久了,夫妻恩爱如初,她怎么能抛下你去给人做妾呢?”   “大庭广众之下强抢良家妇人,平州城还有没有王法啦!”   姚映疏此刻也回过神来了。   她睁大眼,牢牢注视着大步走来的人,指尖微微颤抖。   他找来了。   他真的找来了。   刹那间,姚映疏鼻头发酸,说不出心里是何情绪。   感动?委屈?   或许都有。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扑上去抓住牢门,豆大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委屈哭音随之而落。   “谈之蕴,你怎么才来啊!”   谈之蕴脚步一顿,心疼涌上来。   他凝视着姚映疏的身影加快步伐,一把握住她的手,替她擦去眼泪,哑声道:“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来晚了。”   “哇!爹!”   抬起含泪的眼,姚映疏尚未启唇,身侧谭承烨挤过来抱住谈之蕴的手,扯着嗓子嚷嚷,“爹,这里有吃人的老鼠,我好怕!”   姚映疏:“……”   情绪被打断,她一时无言,瞥眼过去时,却见谭承烨表面嚎啕大哭,实则掀开眼缝在偷窥身后之人。   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姚映疏不解。   他们是谁?   与此同时,华煜与陈知州也走了过来。   小少年望着一家三口相拥而泣的一幕,装模作样地低头擦了擦眼泪,叹道:“作孽啊,好端端的一家人,平白无故被人拆散了。这牢房如此阴暗,也不知这一晚嫂子和侄儿是怎么度过的。”   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陈知州脸色难看到极致,阴沉的目光看向宗祺禹。   这小少爷似乎并未发现亲舅舅的到来,怔怔失神望着谈之蕴,震惊到破音,“姚娘子,你嫁人了?!”   听到这声儿,姚映疏勉强给了宗祺禹一个眼神,“不错,我早已嫁了人。”   她指了指谭承烨,“儿子都这么大了。”   宗祺禹越发惊愕,“你、你们不是姐弟,是母子?!”   姚娘子看着如此年轻,根本不像啊!   姚映疏再次点头承认,“是。”   小少爷恼怒,“你怎么不早说?!”   谭承烨越过姚映疏的肩膀替她答,“你一上来就勾搭我娘,也没问过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他往地上呸一声,“色欲熏心的混账!”   宗祺禹大怒。   这少年若是姚娘子的胞弟,他还能容忍几分,但若是她和别的男人的孽种,简直碍眼极了!   宗祺禹心里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撸起袖子冲上去,“你这孽种,嘴巴放干净些!”   华煜嗤笑一声,“宗少爷这话说的,我这侄儿是谈哥与嫂嫂名正言顺的儿子,怎么就是孽种了?”   这话似讽非讽,听得陈知州脸上挂不出,沉着脸吼道:   “孽子,你给我闭嘴!”   熟悉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宗祺禹肩膀僵住,不可置信回头,“舅舅?”   “强抢人妇,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舅舅?!”   陈知州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孽障,亏他最初还信誓旦旦地以为今日这一遭不过是谈之蕴与人合谋的诬陷,可没承想,这孽障居然真的抢了别人的妻儿!   陈知州气得胸口发疼,指着宗祺禹的手都在颤抖,骂道:“这县衙是你家开的不成?你并非官身,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胡作非为,竟敢将无辜妇人与幼子关进大牢?”   视线从在场所有人身上划过,宗祺禹后知后觉惹麻烦了,哭丧着脸道:“舅、舅舅,我知错了。”   尤安和见状不妙,急声提醒,“知州大人莫怪,实是这小娘子太过凶悍,伤了宗少爷的额角,他一怒之下,这才将人关进牢中。”   “哦?是吗?”   华煜笑了一声,目光流连在宗祺禹额上,哂笑道:“我瞧宗少爷这额头白白净净的,实在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他双手环胸,身子往前倾斜好奇道:“这知州府用的什么灵丹妙药,竟能让伤势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尤安和哑口无言,“这、这……”   如此吞吞吐吐,更令陈知州断定他在作假,心里越发恼怒,“混账,做便做了,竟无力承担后果,反而编些谎话来推脱责任,这般软弱,毫不似我陈家血脉!”   这话骂得重,宗祺禹瞬间脸色煞白。   “还有你!”   陈知州转向尤安和,“我禹儿虽顽劣,但本性不坏,定是你在侧挑唆,才令他越发无法无天!”   尤安和吓得瞬间跪下,“知州大人冤枉啊,我一心为了宗少爷着想,怎敢违背他的意思?”   陈知州眯起眼。   宗祺禹生父为他留下不少产业,为着这个,也为了与他搭上关系,平州城内不少人打起了宗祺禹的主意。   以往禹儿虽胡闹,但皆是小打小闹,他又心疼他自幼失怙失恃,难免宠惯些。   可没想到,一时放任,竟让人钻了空子,挑唆他闯下祸事。   陈知州越发恼恨,沉声道:“来人!将此獠送回尤家,问问尤青究竟是怎么教的儿子。”   尤安和瞬间瘫软在地,若是被衙役送回去,父亲定会立马放弃他,另择一子成为继承人。   他如此殷勤地讨好宗祺禹,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完了!   两名衙役将宗祺禹带下去,他哭嚎着哀求,“我错了,真的知错了,知州大人就饶过我这一次吧!宗少爷,宗少爷!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尤安和的声音远远传来,宗祺禹目露不忍,不由去看舅舅。   陈知州冷哼,对衙役斥道:“还不快把人放出来!” 第86章   锁链啪嗒一声被解开, 谭承烨迫不及待拉着姚映疏出来,一头扑进谈之蕴怀里。   喜极而涕地喊:“出来了出来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怀中撞入两道柔软身躯, 谈之蕴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拍着两人的肩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勾出了姚映疏的泪意, 把脸埋进谭承烨肩里,忍着哽咽道:“好,我们回家。”   谈之蕴心里一酸,没忍住用力将她揽住。   这副一家团聚的场面于某些人来说是欣慰, 在某人眼里却格外刺眼。   宗祺禹上前一步, “姚……”   手上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拽回来, 他仰头一看,正对上陈知州铁青的脸。   “来人,把小少爷送回去!”   两名衙役上前, 强制带着宗祺禹离开,他大惊, “舅舅,舅舅,我不走, 我不走!”   “舅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回去!”   “姚娘子,姚娘子,我……”   陈知州大怒, “堵上他的嘴,把人给我押回去!”   两名衙役听命行事,宗祺禹被堵住嘴,强行带出大牢。   不孝子走了,陈知州深深吸了口气,拉下脸对谈之蕴道:“今日之事是小儿无知,还望谈小友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一般见识。”   华煜低头看鞋,掩藏住嘴角讽刺的笑。   宗祺禹十七八岁的人了,也不比谈哥小多少,这未免也太过侮辱“小儿”二字。余光往谭承烨身上斜一眼,华煜暗忖,还不如这位小儿懂事。   人既然已经救出来,谈之蕴心中虽恼恨犹存,但也不好与陈知州没脸,顺着他的话道:“宗小公子也是受人挑拨,知州大人既已将他身侧的魑魅寻出,想必往后他不会再任性妄为。”   陈知州脸色略有好转。   谈之蕴看他一眼,悄悄给姚映疏递了个眼色。   后者瞬间领会,暗中伸手在谭承烨侧腰上用力拧一把。   “啊!”   小少年疼得直接叫出来,偏头瞪向姚映疏。   “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适时出声。   姚映疏将谭承烨扶住,面色焦急道:“从昨个儿下午到现在滴米未进,夜里又受了寒,想必是胃里出了毛病。”   谈之蕴扶住谭承烨另一只手,连忙道:“我这就送他去医馆。”   说完,他看向陈知州,面色歉疚,“小儿突发疾病,我们先行一步,知州大人见谅。”   这病说来还是因宗祺禹患的,华煜还在这儿,倘若他毫不表示,难免惹人闲话。   陈知州当即道:“来人,去拿一百两银票。”   谈之蕴立马拒绝,“不可,晚生怎可拿知州大人的银钱?”   陈知州却道:“这银票是给令郎的,他今日遭的罪说来还是禹儿的过错,谈小友莫要推辞,赶快拿着银票带这孩子去医馆。”   谈之蕴迟疑:“这……”   华煜在一旁劝,“谈哥,知州大人一番心意,你还是收下吧。”   谈之蕴面色赧然,“那晚生就忝颜收下了。”   陈知州露出笑,“这才对。”   一行人走出牢房时,银票刚好送到,谈之蕴收了,对陈知州拱手,“多谢知州大人。”   陈知州颔首,“谈小友放心,回府之后,我定会对禹儿严加管教,今日之事断不会出现第二次,还请谈小友宽宥则个。”   谈之蕴行揖礼,“知州大人言重了,晚生省得,告辞。”   话落,他带着姚映疏与谭承烨离开。   华煜也对陈知州行了一礼,追着谈之蕴而去。   陈知州目送几人离开,舒缓的面色骤然紧绷,骂道:“这个孽障!”   ……   “谈哥,谈哥!”   华煜匆匆追上谈之蕴一行人,“我的马车就在附近,我送谈哥。”   谈之蕴转过身,对他行了一揖,“今日之事多亏了阿煜。”   他嘴角泛起苦笑,无奈道:“我不过一届书生,如何能抵抗得了知州大人?未经商议擅自借了华老爷子的力,还望阿煜恕罪。”   说实话,今日这一出,华煜不信没有谈之蕴的筹谋,现在他对谈之蕴印象不错,自然不介意他借着他家名头行事,可没想到的是,谈之蕴竟然如此坦诚,毫不避讳说出利用二字。   这下,他只会感慨此人有谋略又心正,岂会责怪?   华煜笑道:“谈哥这话言重了,我家老爷子那是把你当成自家孙辈看重的,我帮帮兄长怎么了?谈哥若是过意不去,不如请弟弟吃顿酒如何?”   谈之蕴面色一松,感激道:“这是自然。”   “那说好了,酒楼得由我来定。”   视线一转无意间落在姚映疏脸上,华煜怔愣一瞬,在心内感慨,难怪那姓宗的混球上了心,谈家嫂嫂的确是少有的貌美。   回过神后,华煜笑容促狭,“不如就在嫂子投的酒楼如何?”   姚映疏在一旁听得分明,这位小少爷是华府的,今日她和谭承烨能从牢里出来,多亏了有他在。   闻言笑道:“好,等酒楼开业,我第一时间请华少爷捧场。”   华煜:“嫂子爽快,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他招手示意马车过来,“我送嫂子和侄儿去医馆。”   “不用不用。”   谭承烨看着这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年满眼好奇,拍拍肚子道:“我已经没事了。”   华煜将他上下打量一眼,陡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失笑,爽快道:“那我送你们回家。”   这个谭承烨同意,重重点头,“好,回家。”   华煜将一家三口送到家,思及他们分别一晚定有许多话说,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没了外人,姚映疏提着的那股气终于落地。   与这熟悉的小院分别不过一夜,她竟有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视线从屋檐上划过,缓缓落到谈之蕴身上,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唇瓣张了又张,最终却只吐出一句。   “抱歉,给你带的饭菜没了。”   谈之蕴对着她笑,嗓音温润,“无碍,你说说都是些什么菜式,我做给你们吃。”   只这一句话,令姚映疏憋不住泪意,水汽在眸底氤氲。   她侧开眼去,忍住喉间哽咽,刚想说什么,谭承烨已在一旁嚷嚷,“有香煎小黄鱼,卤鹅烧鸭,谈大哥你会做吗?我好饿!”   姚映疏:“……”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伤春悲秋的情绪尽数消散,姚映疏腹中也传来声响,她尴尬地伸手去捂肚子,顺手擦去眼泪,噎了一声,“我也饿了。”   还能喊饿,看来这一晚上对他们影响不算大。   谈之蕴放下心,笑着温声安抚,“好,你们先去洗漱收拾,我这就去下厨。”   “嗯嗯,好!”   谭承烨应得极快。   谈之蕴看了姚映疏一眼,转身进厨房烧了锅水。   他动作快,没多久姚映疏便用上了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走出房间时,谈之蕴已经把面端进堂屋。   抬头对上姚映疏的视线,谈之蕴歉疚道:“家里只有面,你们先将就着吃,等晚上我再做顿好的。”   饿了快一天,姚映疏饿得都快心慌了,自然不介意吃什么,闻言坐到桌前,点头道:“好啊。”   “好香啊!”   一阵风刮进堂屋,谭承烨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姚映疏身边,捏起筷子埋头苦吃。   “好香好香,饿死我了。”   大抵是饿得慌,连平日里的讲究派头都忘了。   姚映疏看他一眼,也捏起筷子低头挑面。   一碗面下肚,谭承烨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饱了。”   姚映疏也放下筷子。   见两人吃好,谈之蕴将陈知州给的一百两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给你们的。”   因着宗祺禹,昨个儿他花了不少银子,这笔钱怎么也得从陈知州身上讨回来才行。   但母子俩受了惊吓,还是给他们压惊好了。   谭承烨低头看一眼,顿时明白这是自己“腹痛”得来的。   他已经与银票这种东西无缘,直接偏头去看姚映疏。   从知道他们在县衙大牢,到在陈知州面前陈情,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使银子,以谈之蕴的财迷程度,想必着实让他肉疼了一把。   姚映疏拿起银票,折起放入袖中,“我们分了,一会儿给你们一人三十两。”   谭承烨震惊又惊喜,“还有我的?”   姚映疏难得没与他呛声,抬手摸了下小少年的头顶,声音柔缓下来,“你都陪我走了趟大牢了,给你三十两怎么了?”   未等谭承烨露出喜色,姚映疏话音一转,“不过,你得省着点花。”   她着重强调,“不准去买话本子。”   谭承烨撇嘴,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买就不买。”   姚映疏乜他一眼,从屋里拿出银票分给两人。   谭承烨欢喜地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高高兴兴揣进怀里。   打了个哈欠,他起身进屋,“好困,我先去睡一觉。”   目送谭承烨回屋,谈之蕴把银票收好,抬眸认真询问:“欢欢,昨夜你怕吗?”   姚映疏被他问得一愣,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她点点头,又摇了下头。   谈之蕴不解,“这是何意?”   姚映疏小声解释,“有点怕,但谭承烨在,我却不能表露出来。”   否则他们俩就该在牢房里抱头痛哭了。   “我只能告诉他,你谈大哥一定会来救我们。”   说到这儿,姚映疏顿了顿,“嘴里这么说,可我内心却越发惊慌。”   她迎上谈之蕴的目光,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在疑惑,“你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知是上次林月桂的事做的怪,谈之蕴张唇,音尚未露,姚映疏弯眼,笑意从眼底泄出,“所以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很惊喜。”   她捧着腮,笑眼弯弯,“那时我便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谈之蕴松了口气,没忍住笑了。   舒缓温柔的嗓音从喉间传出,年轻男子眉眼认真,“你放心,往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们母子。”   姚映疏答得极快,“好。”   掩在袖下的手微微蜷缩,并未让谈之蕴听出自己话里的颤音。   姚映疏垂首盯着桌上微晃的面汤,心里仿佛掀起滔天巨浪。   在牢房见到谈之蕴时,她心里便隐有所感。   从这段日子的接触来看,谈之蕴这人心思深,又财迷,一门心思想着蟾宫折桂,直入青云。   以他的性子,能为了他们开罪一州之长,这事就值得琢磨。   因此姚映疏方才特意省略了一个字,可没想到谈之蕴居然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了。虽然停顿得不太明显,但她终究是听出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困惑终于得到解答。   谈之蕴……大抵是喜欢上她了。   姚映疏长睫翩跹,眸光不可置信地一颤。   谈之蕴喜欢她?   谈之蕴居然喜欢她?   姚映疏心里不可避免地生出惊慌。   他们当初说好若是遇见心仪之人便和离,眼下谈之蕴大抵是不同意的,那她呢?   虽然她贪图谈之蕴年轻样貌好,身材又不错,但她顶多在心里想想,做几个梦,从未付诸行动过。   她对谈之蕴是何感受?   这一时半会儿的,姚映疏有些理不清。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眼下她也是不愿和离的。   夫君生得好又有本事,前途一片光明,她生了这样一副相貌,不给自己找个靠山,往后若是遇见第二个宗祺禹,二话不说把她关进牢房,她上哪儿哭去?   不是,谈之蕴居然喜欢她?   一本正经地分析得好好的,一想到这件事,姚映疏平静的大脑再度沸腾,像烧开的水咕噜噜噜冷静不下来,脸上升腾起热意,连带着整张白皙脸庞红成一片。   “欢欢?欢欢?”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挥动。   “啊?啊!”   姚映疏猛地回神,怔怔问道:“怎、怎么了?”   谈之蕴眉头拧起,“你在想什么?”   姚映疏避开他的视线,结巴道:“没、没什么。”   谈之蕴不信,出神地这么明显,怎么可能没事?   他忧心是姚映疏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声音放轻放柔,“怎么了,你与我说说。”   姚映疏耳后根发烫,脑子一热转头扯谎,“我在想,我受了这么大的惊,你能把话本子都还我吗?”   谈之蕴:“……” 第87章   “姚娘子成婚了?姚娘子已经成婚了?”   宗祺禹一直念着这句话, 满怀不可置信,“姚娘子怎么能成婚呢?她如此年轻竟然便嫁了人,还有个孩子?”   正在失神间, 房门陡然被人从外推开,陈知州刚迈进门槛就听到满耳朵的姚娘子, 满肚子的气立马朝宗祺禹撒去,“孽障!你还念着什么姚娘子,那姑娘已经成婚了, 你把满肚子的花花肠子都给我收好,别让我知道你再出去惹是生非!”   宗祺禹自幼习惯了挨舅舅的骂,方才害怕的劲过去,现下只有一肚子的委屈。   他扁嘴, “舅舅, 我是真的喜欢姚娘子。”   陈知州勃然大怒, “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想强抢人妻?我陈家丢不起这个脸!”   宗祺禹耷拉着眉眼,顿时垂头丧气。   陈知州与妹妹感情极好, 她只留下这一根独苗苗,自是千娇百宠, 娇生惯养。   他真心实意疼爱这个外甥,最重的惩罚不过是禁足,此时见他无精打采的, 仿佛精气神都跟着那姓姚的小娘子去了,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又忍不住心软。   可一想到今个儿丢的人,陈知州强行把那丝心软压下去,硬着心肠道:“这几日你哪儿也别想去,安安生生在家里给我反省。你若实在喜欢那姚小娘子, 秋闱过后,我替你寻摸个模样差不多的,收房也好,正式迎娶也罢,都随你,但眼下,你必须老老实实给我在房里待着。”   宗祺禹垂着脑袋不语。   生得再像,那都不是姚娘子。   见他不答,陈知州怒火再度袭上心头,拔高音量斥道:“听清楚了没!”   宗祺禹吓一跳,有气无力地回:“知道了。”   心里却不以为意,舅舅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禁足就禁足吧,他又不是不能偷偷翻墙出去。   陈知州一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就气得心口疼,伸手拂了下胸膛,重重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喝道:“来人,把小少爷的房门窗子都给我封了!”   立刻有下人拿来木板与钉子,丁零当啷将门窗封死。   宗祺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舅舅是来真的,冲上去拼命拍门,“舅舅,舅舅,禁足就禁足,你封门窗作甚?”   “舅舅,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把我关房里啊!”   “让我能在院里走走也行啊!”   “舅舅!”   无论怎么吼,始终不闻陈知州回应,唯有屋外叮当声响犹如秋季延绵不断的雨,又闷又湿,引人烦躁。   宗祺禹低声威胁,“别封了,再封少爷我要你们好看!”   无人回应。   宗祺禹面色恼怒,喝道:“等我出去,今个儿封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打四十板子,一个都逃不脱!”   依旧无人回应,封门声甚至更大了。   宗祺禹气得不行,一脚踹在门上。   脚尖传来剧烈疼痛,他脚下不稳,单腿支撑着往后连退数步,最后一屁股重重坐下。   “嘶。”   宗祺禹嘴里发出痛呼,抱着脚一脸愤怒。   “混蛋,平日里一个个的一口一个小少爷叫着,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他怒而垂墙。   等脚上的痛好转不少,宗祺禹再度上前拍门,不停叫嚷,“来人啊,把门给我打开,快来人,开门啊!!”   “这是怎么了?”   温润动听的声音如雨后甘霖,浇灭了宗祺禹心里的火气。   他大喜,“哥,你快让他们把门打开!”   陈行瑞站在门外,目光看向守在门口的小厮,“父亲又把禹弟禁足了?”   小厮苦笑,“大少爷,老爷这次下了命令,断不能私自放小少爷出去,否则小的就要被发卖出去了。”   陈行瑞忖度,看来这次犯的事还不小。   他笑容温和,“我不放禹弟出来,只是想单独与他说几句话,你们先退下吧。”   府里这位大少爷向来体恤下人,想来不会令人为难,小厮脸上露出笑,“行,大少爷请。”   等人走后,陈行瑞站在门前,温声问道:“你做了什么惹得父亲生了这么大的气?”   昨日看完谈之蕴的文章后,陈行瑞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水平在他之上。   他素来心高气傲,断然无法接受自己不如一届穷酸书生,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彻夜不眠苦写文章。   熬到五更天,身子实在吃不消,这才回房歇下。   谁知一觉醒来就听说表弟惹得父亲大怒,被衙役押送回府,陈行瑞只得放下刚吃了两口的糕点,匆匆往宗祺禹的住处赶来。   宗祺禹不回话,反而问道:“哥,你能先让他们把门打开吗?”   陈行瑞无奈,“他们所行是奉了父亲之命,禹弟,别让他们难做。”   宗祺禹不满,“几个下人罢了,哥你敬着他们作甚?”   陈行瑞嗓音略沉,“禹弟。”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宗祺禹烦躁应道:“不开就不开。”   眼前的房门重重一动,陈行瑞能想象出这小魔星现下的表情,劝道:“下人也是人,你别动不动就呵斥他们。”   宗祺禹小声嘟囔,“也就你把他们当人。”   陈行瑞听见了,但他并未接话,只是道:“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身子顺着房门滑落在地,宗祺禹丧气地说完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靠坐在门上抱着双膝,嗓音里满是困苦,“哥,我是真喜欢姚娘子,我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陈行瑞着实没想到,这次宗祺禹竟如此荒唐,为了让良家女子屈服,竟然不由分说把人关进大牢。   难怪父亲这般动怒。   当下,他也不免恼怒宗祺禹的胡作非为。   他这么苦心经营名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将来在仕途上能走得顺遂,就算是他爹,这么多年来亦是兢兢业业,不敢逾距,这才换来如今声名赫赫的陈知州。   结果这个傻蛋竟自毁长城。   实在是、实在是……   陈行瑞气得都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此时此刻,他隐隐有些后悔当年害怕父亲将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予宗祺禹,暗中引导,将他教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个聪明的表弟总比自毁根基的傻蛋要强。   但眼下懊悔已毫无意义,陈行瑞没好气道:“那又如何,那姚娘子已经嫁人了,你还能强抢人妇不成?”   宗祺禹暗忖,哥和舅舅不愧是父子,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他理所当然道:“如何不成?那姓谈的一看就是个小白脸,不过凭着一张脸俘获了姚娘子芳心,却根本不能带给她幸福。穿得破破烂烂的,姚娘子跟了他能过上好日子吗?”   陈行瑞被这一番话气得不行,“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窍!你喜欢哪家姑娘不行,非得喜欢一个有夫之妇?你……”   话音陡然一顿。   陈行瑞问:“你说那姚娘子的夫婿姓什么?”   宗祺禹:“姓谈啊。”   谈?还是谭?   若是后者,这个姓氏还算常见,但若是前者……   陈行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谈之蕴。   他又问:“那人叫什么?”   叫什么?   这个宗祺禹倒是不知道,他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但舅舅好像认识他。对了,他身边跟着的少年,好像是华府那个。”   那就没错了。   定是谈之蕴无疑。   陈行瑞感到有几分荒谬,这姓谈的是和他们家过不去了?   前脚他因为他在华老爷子那儿吃了一肚子气,后脚他表弟就看上了他的妻子?   陈行瑞阴沉着脸,掌心收拢。   门里的宗祺禹尤不死心,“哥,哥,你可是我亲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舅舅说关完我禁闭就要给我定亲,我不愿意,我只想娶姚娘子。”   陈行瑞恨铁不成钢,“那劳什子姚娘子还能是个天仙不成,你就一定非她不可?”   他不喜谈之蕴,厌屋及乌,待他的妻子也心生不喜。   分明已经有了夫婿,却便要与禹弟搅和,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宗祺禹声音坚定十足,“我就要姚娘子。”   他软下嗓子撒娇,“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帮帮我吧。”   陈行瑞无奈。   虽说他最初对宗祺禹这个表弟抱有不好的心思,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又是血脉至亲,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早就如亲兄弟一般。   禹弟难得有个喜欢的姑娘,若是不成全他,岂不枉费他一番痴心?   何况……   那姑娘的夫婿是谈之蕴。   陈行瑞眸光闪烁,无奈道:“行,你让我好好想想。”   宗祺禹狂喜,“哥,你愿意帮我?”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不帮你还能帮谁?”   陈行瑞没好气道。   不等宗祺禹再度出声,立马道:“但这几日,你需得听父亲的,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反省,不许再闹出别的动静。”   好不容易磨得他松口同意,宗祺禹自是什么都听他的,一口应道:“好。”   陈行瑞:“行,那我便先回去了,容我好好想想该如何行事。”   宗祺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好,哥哥慢走,你慢慢想,我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   陈行瑞嫌弃地乜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起身回屋。   宗祺禹靠坐在门上,满面欣喜。   他哥如此聪明,肯定能想法子让姚娘子对谈小白脸失望,转而投向他的怀抱。   一想到那场景,宗祺禹忍不住傻乐。   门外,两名小厮听见屋里的笑声,不由地面面相觑。   被关禁闭还能笑得出来,小少爷该不会是傻了吧?   ……   对上谈之蕴噎住的神色,姚映疏心里的慌张劲过去,神色越发坚定。   她受了无妄之灾,用话本子压压惊,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目光期待地看向谈之蕴,姚映疏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谈之蕴:“……”   他无奈揉着额角,轻声吐露,“不可以。”   姚映疏瞬间垮下脸,“为什么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   谈之蕴失笑,“虽然不能全部交还,但是可以给你两本,不过只能看到明日傍晚。”   那也很不错了!   她又不像谭承烨那么讲究,牢房虽然阴暗潮湿,但她昨个儿夜里断断续续也睡了好一会儿,现在不算困顿,顶多身子疲乏。   但这在话本子面前完全不是问题。   姚映疏脸上露出笑,下意识想去抓谈之蕴的手,手指刚动,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对她的感情不一般。   她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断不能给谈之蕴一些暗示性的亲密动作。   姚映疏立马收回手,笑着对谈之蕴道:“好啊,谈之蕴,你真好。”   谈之蕴眼里笑意加深,起身回屋,“我现在去给你拿。”   注视着他的背影,姚映疏双手捧脸,再一次在心里感慨。   谈之蕴居然喜欢她。   不过她长得好看,性子又好,讨人喜欢不是应该的吗?   不值得稀奇。   这么一想,姚映疏眼睛快速一弯。   等谈之蕴拿来话本子,与他打了声招呼,姚映疏笑盈盈起身,脚步轻快回了屋。   谈之蕴静立原地,默默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忽而轻声一笑。   就算当时没发觉,事后琢磨,也发现了姚映疏话里的漏洞。   方才在屋里,他设想了无数个姚映疏的反应,可没想到……竟与平时一般无二。   小没良心的,好歹他为了救她出来也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也不做做样子让他开心开心。   不过……这才是他喜欢的姑娘。   无论身处何种情况都能泰然处之。   想获得她的芳心,他还得徐徐图之。   也罢,现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他得为自己攒足底气,才有资格重新求娶。   谈之蕴转身把桌上碗筷收到厨房,清洗干净后擦了手,揉着太阳穴走进书房。   今个儿是个阴天,天空白茫茫一片,不见片缕白云,风从窗外吹进去,书卷唰唰作响,翻开一页又一页。   书桌后的人无暇顾及,一手摁住书,一手慢条斯理翻开下一页。   风吹得越发大了,窗户嘎吱作响,床榻上的人双手捂住耳朵翻了个身,片刻后平缓的呼吸声传来,俨然已进入梦乡。   一只白净的手将窗子关上,姚映疏看了眼睡得正想的谭承烨,又往书房的方向看了眼,提步进屋,重新拿起方才的话本。   她看得入迷,丝毫察觉不到时光流逝,精神越发亢奋,情绪随着剧情跌宕起伏。   直到听见谭承烨在院里叫一声,姚映疏这才话本中抽离出来。   她放下话本,起身开窗,没好气道:“你吼什么呢?” 第88章   谭承烨偏头, 见是姚映疏,眉头高高挑起,晃着脑袋道:“出狱了我高兴, 吵到你了?”   姚映疏斜他一眼,“知道你还不小声些。”   谭承烨大声反驳, “都过未时了,你也该醒了。”   未时了?   姚映疏扭头看向屋里的沙漏。   这么快?   怎么感觉只过去了几刻钟?   谭承烨醒了,姚映疏只能遗憾收起话本, 免得被这小子知道,缠着谈之蕴嚷嚷自己也要看。   这东西实在太容易成瘾,她自己已深受其害,还是别让谭承烨也深陷其中。   偷偷摸摸把手里的话本子扔到一旁, 姚映疏关窗走出房间。   凉风习习, 谭承烨张开双臂站在院里吹风, 一脸的享受。   听见脚步声,他手往腰上一摸,脸上嘿嘿地笑。   “要是知道关一晚上能得三十两银子, 我就多在牢里待几天了。”   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件事在谭承烨心里已经过去了。   姚映疏白他一眼,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陪你。你要真这么想,现在就出门去县衙。”   “别啊。”   谭承烨连忙告饶, “我只是说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姚映疏冷眼看过去,“说笑也不行,哪有人乐意进大牢的?你又不是罪犯,别天天把进牢挂在嘴边。”   谭承烨噘嘴, “我知道了。”   他机灵的换了个话题,准备让姚映疏转移注意力,别揪着他不放。   “你说,陈知州回去当真会把那姓宗的严加管教吗?会不会没过几天就会把他放出来,到时候又来找咱们麻烦?”   姚映疏拧眉,心思顺着谭承烨的话飘过去,“看样子,陈知州对他那外甥极为惯宠,咱们不过平头老百姓,他怎么会因为我们打骂自己的亲外甥?”   谭承烨急了,“那怎么办?”   姚映疏沉吟,“不过也说不准,万一他害怕外甥横行霸道,将来得罪权贵给家里惹祸,狠下心来管教呢?”   谭承烨嘟囔,“陈知州便是平州城最大的权贵,他还能得罪谁去?我看可能性不大。”   姚映疏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小少年眼珠一转,“不如咱们先发制人?”   姚映疏来了兴致,“怎么个先发制人法?”   谭承烨:“我们把陈知州纵外甥行凶的事宣扬出去,让他在同僚们面前抬不起头,受百姓唾骂。往后姓宗的要是再来找麻烦,我们也有理。”   这事他还是从谈之蕴身上学的。想当初,谈大哥不就是靠这招引来了严御史,最终让姜文科伏法的吗?   他正沉浸在沾沾自喜中,忽然又道声音温和道:“恐怕不行。”   想出的好法子被人否定,谭承烨瞬间垮了脸,不服气反问:“为什么?”   本以为这话是姚映疏说的,可视线刚转过去,对上一张同样疑惑的脸,谭承烨才后知后觉这是属于谈之蕴的声音。   他面向书房,鼓着脸问:“谈大哥,为什么不行?”   谈之蕴轻轻摇头,“陈知州临走前说的话,是在暗示我们此事不得宣扬出去,银票便是封口费,倘若这事在平州城传得沸沸扬扬,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们。”   谭承烨听得目瞪口呆,陈知州当时说的话还有这个含义?   他怎么没听出来?   姚映疏也极为意外,“当真?”   谈之蕴无奈回:“当然是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姚映疏撇嘴,果然是当官的老狐狸和即将当官的小狐狸,衬得她和谭承烨就跟两个大傻子似的。   震惊过后,谭承烨又问:“那谈大哥,如果陈知州没有提前未雨绸缪,这法子咱们能用吗?”   谈之蕴温柔一笑,“当然还是不能?”   谭承烨噘嘴,“为什么?当初对付姜文科时谈大哥用的也是这招,这次为什么不行?”   谈之蕴一手撑着窗框,温声解释,“姜文科不过一个酒囊饭袋,我当初让人散播的又是夸他的话语,哪怕他听见了也只会洋洋得意,不会深究。陈知州却不同,他是一州之长,在平州城有权势有地位,怕是流言刚出现,他就将散播的人抓住了,不到半日便会找上门来,有一百种法子致我们于死地,因此此计万万行不通。”   谭承烨失落道:“那平州城就没有能制衡陈知州的人了吗?”   当然有。   无论多完美的官,总会有那么几个与他不对付。可惜他现下不过一届秀才,并不能接触到平州城的官宦。   谈之蕴陷入沉思。   姚映疏站在父子俩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见两人均是一脸沉重,她拊掌,将两道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姚映疏轻松道:“干嘛为没发生的事这么焦灼?没准真如我所说,陈知州这次回去后会好生管教外甥,不让他再胡作非为呢?”   “换言之,我这个当事人还什么事都没有呢,你们跟着瞎操什么心?”   “你。”   姚映疏指着谈之蕴,“现在最重要的是沉下心准备秋闱,其他的万事别管。”   “至于你……”   她又转向谭承烨,“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看书练字,平心静气。”   “秋闱一过我们就要回河阳县了,我不信那姓宗的有那个耐心一路追过去。”   当然,姚映疏更不信陈知州愿意让唯一的外甥染上强夺人妻的污点。   她耸肩,“好了好了,别再乱想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谈之蕴顺从一笑,“欢欢说得是,再者,我还有华老爷子的人脉在,倘若当真有事,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   谭承烨被两人说动了,眸中慌乱的神色退散,嘴角往上一提,“行,我不操心。”   他抬头往天上看一眼,“时辰还早,我先出去一趟。”   姚映疏:“做什么去?”   “逛街啊!”   谭承烨拍拍腰身,笑得一脸奸诈,“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我当然得好好想想用处。”   别的优点不学,倒是把心大这一点学了去,方才还一脸担忧呢,现下就要去闲逛了。   没心没肺。   姚映疏白了谭承烨一眼,叮嘱道:“不许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能买话本子!”   “知道了知道了。”   谭承烨敷衍一应,埋头就往门外冲,嗓音里的兴奋都快溢出来,“我走啦!”   等往巷子外走出两步,他的步伐慢了下来,扭头看了眼关闭的院门,眼里盛满疑惑。   方才谈大哥叫姚映疏什么?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欢欢?   他怎么知道姚映疏小名的?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谭承烨挠头,着实想不通。   不过他们亲密起来也有好处,这样往后就不会和离。   谭承烨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离开巷子。   ……   院里。   姚映疏收回视线,目光无意间从谈之蕴身上瞥过。   她暂时理不清对谈之蕴的感情,既然如此,那就先维持原样好了。   打定主意后,姚映疏清清嗓子,刚要开口,院门陡然被人敲响。   她眉头一压,以为是谭承烨去而复返,快步过去打开门,“是落了什么东西?”   看清面前之人时,她神色一定,意外唤道:“冉大哥冉大嫂,还有冉二哥,你们怎么来?”   楚娘子焦急的表情一收,惊喜道:“姚娘子,你回来了!”   她越过冉良走到姚映疏面前,双手握住她的,喜道:“我担惊受怕了一整晚,生怕你有个什么好歹,幸亏上天保佑,你平平安安回来了。”   姚映疏疑惑,冉家怎么知道她出事的?   正巧这时谈之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去冉家酒楼寻你,原不知你被谁带走,是冉大哥根据冉二哥的回忆,认出了寻你之人正是陈府的小少爷宗祺禹。”   原来如此。   姚映疏感激道:“冉大哥大嫂,冉二哥,真是多谢你们了。”   冉良面露愧疚,“姚娘子这话着实令我惭愧,姚娘子被抓,我一分力没出,到头来却白得娘子一声谢。”   “诶,冉大哥这话说得可不在理。”   姚映疏摇头不赞同,“若无冉大哥提供线索,等我夫君寻到我,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我如何还能站在这儿与你说话?”   她将楚娘子拉进来,又招呼冉良和冉希进屋,“两位哥哥也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   冉良尚在怔愣,冉希已越过他往里走,顺道问:“大哥,你不进去吗?”   冉良瞪他一眼,将感激压到心底,往前迈动一大步。   他知道这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只要两家没生嫌隙就好,姚娘子如此大度,往后他需得认真经营酒楼,努力回报一二。   寒暄过后,姚映疏问:“冉大哥,酒楼开业的日子选好了吗?”   自从姚映疏往里投钱后,经过商议,冉家两兄弟决定重新选个黄道吉日。   冉良笑回:“已经选定了,就在三日后,我和二弟雇了堂倌,都是些经验丰富的,立马就能上手。”   姚映疏:“行,那我三日后去捧场。”   冉良立马道:“好嘞,我就在楼里恭候姚娘子大驾。”   姚映疏忍不住笑,“我哪儿算得上什么大驾啊?”   楚娘子拉着她的手反驳,“这可不一定。”   余光往谈之蕴身上一瞄,她笑道:“有谈公子在,说不准往后我们见了姚娘子,还得唤声官夫人呢。”   姚映疏视线跃过去,与谈之蕴一碰。   她立马收回,弯着眼笑,“那我就借冉大嫂吉言了。”   聊了会儿家常,冉希起身,“我去买菜。”   “使不得。”   姚映疏立马起身,刚要阻止,却被楚娘子拉了回去。   “娘子受了惊,可不得吃顿好的补补?就让二弟去吧。”   见姚映疏欲言又止,楚娘子“诶”一声,故意道:“难不成姚妹妹是怕二弟碰坏了你家的厨具?”   “哪能啊。”   既然冉家人坚持,姚映疏也不在过多置喙,笑道:“行,那我可就等着冉二哥的手艺了,上回吃过,我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呢。”   楚娘子露出笑,拍拍姚映疏的手,“妹妹放心,保管让你吃个够!”   坐在对面端着茶在饮的谈之蕴注视着姚映疏的笑颜,被热气氤氲的眉头微微一压,长睫快速扇动。   谭承烨回来的时候,瞧见走进厨房的楚娘子时,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待得知冉家人今日上门看望,冉希还准备下厨时,脸上瞬间乐开花,“好耶,我这就去厨房帮忙!”   刚走出书房的谈之蕴眼睛微眯。   这小子,可从未对进厨房如此殷勤过。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那冉希的手艺当真有这么好?竟同时俘获了母子俩的胃。   “你等会儿!”   那头的姚映疏把谭承烨叫住,“你买了什么,给我看看。”   谭承烨扭扭捏捏从兜里取出一物递给她,“这个。”   逛来逛去也不知道买什么,无意间经过一间首饰铺子,鬼使神差走进去,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把东西给买下来了。   姚映疏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铛,她惊讶问:“给我的?”   小少年扭捏伸手,“你不要还给我。”   “谁说我不要了?”   姚映疏立马将银耳铛揣进怀里,“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谭承烨哼一声,嘴角悄悄翘起,“没人和你抢。”   话落,他开心奔向谈之蕴。   “谈大哥,我给你买了东西!”   姚映疏看着他跑进书房,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银耳铛,嘴角轻轻上扬。   这小子。   与此同时,楚娘子从厨房走出,笑着招呼,“可以用饭了。”   “来了。”   姚映疏应一声,起身去帮忙。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谈之蕴终于尝到了被姚映疏和谭承烨交口称赞的冉希的手艺。   鱼肉入口的刹那,他略一停顿。   谭承烨察觉到了,立马凑过来询问,两只眼睛亮得跟天上的繁星似的。   “怎么样谈大哥,是不是特别好吃?”   谈之蕴看了坐在对面老实巴交的冉希一眼,咽下嘴里鱼肉,极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比他做的好吃。   没等到回应的谭承烨再度追问:“谈大哥,好吃吗?”   谈之蕴淡淡瞥他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谭承烨终于高兴了,“我就说吧,冉二叔的手艺是这个。”   他捏着筷子竖起大拇指。   谈之蕴又斜他一眼,淡声道:“这下我不用担心你娘亏本了。” 第89章   晴空万里, 整座平州城被金光笼罩。   阳光斜照屋檐,在地面投落一道光影,不知从何处飘来半片残叶, 落在光影中摇晃,从远处看去, 像极了一只正在扭动的胖虫子。   地面有道影子在移动,不断逼近残叶,一只雀儿扑腾着翅膀双脚落地, 伸出鸟喙去啄“虫”。   “谭承烨,你快些,我们该走了!”   嘹亮女声骤然在院中响起,雀儿被惊得立马扇动翅膀飞向蓝空。   在它之下, 有道身影快速从屋里跑出, 快得跟残影似的叫道:“来了!”   姚映疏瞄他一眼, 又看身侧的谈之蕴,“人齐了,我们走吧。”   “快快快, 咱们快走。”   谭承烨一手拉一个,兴高采烈地往外冲, “今个儿冉家酒楼开业,肯定很热闹,咱们快些, 不然到时没得吃了。”   姚映疏被他裹挟着走,闻言哑然,没忍住呛声,“你既然知道,方才为何不快些?”   谭承烨的声音散在空中, “我已经很快了,冲啊!”   话落,他如离弦之箭拽着姚映疏和谈之蕴疾跑出去。   姚映疏:“谭承烨,你慢些!!”   一路跑到冉家酒楼,姚映疏已是气喘吁吁,没好气地丢开谭承烨的手,站到一旁平复过快的心跳。   谭承烨比她好些,踮着脚看酒楼门口,半张的嘴发出感慨,“好多人啊。”   谈之蕴微微喘着气,闻言抬起头,目光扫向人群。   “谈哥,你们这么早。”   身后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谈之蕴回头,只见华煜正从车厢内钻出,跳下车辕快步向他走来。   谈之蕴面露笑意,“阿煜。”   华煜面向姚映疏,笑着打招呼,“嫂嫂,大侄子。”   前两日听谈之蕴提过,他们一家都是普通人家出身,他便暂时放下所谓的礼仪。   姚映疏点了下头,笑容灿烂,“华公子。”   大侄子本人也随她唤一声,“华公子。”   寒暄过后,华煜从酒楼牌匾上掠过一眼,发出与谭承烨相同的感慨。   “嚯,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慕名而来?”   谈之蕴失笑,“是闻香而来。”   “哦?”   上扬的尾音里夹带疑问。   华煜:“此话何解?”   谈之蕴指向某处,“阿煜瞧。”   姚映疏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头攒动,从露出的缝隙间,她依稀看见一名堂倌站在酒楼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拿着木筷大口进食,咽下吃食后还不忘大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咱们冉家酒楼大厨新研制的菜品,好吃不贵,保管让客官们流连忘返,梦里都忘不了这味!”   “今个儿咱们新店开张,凡是在楼里就餐的食客,酒水全免!”   姚映疏用力嗅了嗅,鼻尖隐隐能闻到一股香味,她踮脚去看那堂倌手上的吃食,好奇道:“什么味这么香?好像没尝过。”   谈之蕴身子微微向前倾,不确定道:“好像是某种炸物。”   华煜接话,“这里面定然放了胡椒。敢用如此昂贵的香料揽客,这冉家酒楼还真是大手笔。”   姚映疏低头,轻轻咳了声。   谭承烨拍腿,“嗨呀,你们鼻子都好灵,我可闻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这香味太霸道了,闻得我都饿了。快快快,那些人都进去了,咱们也去!”   谈之蕴笑,“承烨说的是,欢欢,阿煜,咱们快进去吧。”   一行人结伴进入酒楼。   刚走到门口,眼尖的冉良当即迎了出来,笑着对姚映疏道:“姚娘子来了,楼上还空着,快请进。”   余光瞄过人满为患的酒楼大堂,又见这位明显是掌柜打扮的男子热情地要带姚映疏上楼,华煜眼里掠过好奇。   谈之蕴站到他旁边,小声解释事情的起因。   华煜看向提裙登楼的姚映疏,不由赞道:“嫂嫂可真是女中豪杰。”   几人的身影依次消失在楼梯口,对面街角,有人鬼鬼祟祟藏在风筝摊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饭菜上得极快,华煜尝了一口,嘴里发出一声“嚯”。   他赞道:“这家酒楼的厨子不错啊,这手艺,都能媲美京城名楼的大厨了。”   谭承烨埋头苦吃,闻言立马响应,“那是当然,我冉二叔的手艺可不是吹嘘出来的。”   谈之蕴淡淡斜他一眼,往姚映疏碗里夹了个炸丸子。   谭承烨丝毫没感受到他的眼风,好奇对华煜问道:“华公子,你还去过京城啊?”   虽只有几句交谈,但华煜对他印象不错,笑道:“我自幼长在京城,祖父上了年岁后日益思念家乡,便听从父命随祖父回乡住两年,待我下场再归。”   谭承烨羡慕道:“华公子,京城是何模样?我还没去过呢。”   华煜眸中露出怀念,“京城啊,那是整个大雍最繁华的地方,在那儿,你能见识到天底下最新奇的东西……”   谭承烨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认真听他讲述。   姚映疏用筷尖戳着碗里的丸子,思绪不由得跟随华煜,去到大雍的都城。   她忽然想到,如若谈之蕴这次顺利通过秋闱,来年他便要上京赶考,到时她和谭承烨或许也得跟着一起去。   京城啊。   那对以前的姚映疏来说遥不可及的地方,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就要踏足了?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可转念想到这里的一切,包括河阳县的林月桂,姚映疏心里又生出酸楚。   到时候,她就得和月桂姐分离两地了。   京城离河阳县那么远,将来她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还有老爹,她若是去了京城,往后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姚映疏垂头,一下子蔫了。   “怎么了?”   谈之蕴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失落的情绪,不由问道:“是这菜不好吃?”   “不是。”   姚映疏摇头,“冉二哥亲自做的,当然好吃了。”   “是吗?”   谈之蕴眼睛轻微一弯,视线往她碗里一落。   尚未动口,就能预知到滋味如何?   此时此刻,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的该是谈之蕴才对,他面上笑容越发和煦,温声道:“自然。”   姚映疏没听出这话里怪异的腔调,忍不住把头凑近些许,小声道:“你中了举,就该准备来年的会试了吧?”   谈之蕴如何敏锐,一下子捕捉到她话里的异常,“你舍不得离开?”   姚映疏抿抿唇,避而不答。   “分离是人这一生中最寻常的事,眼下的我们坐在酒楼,码头上却有可能上演着数桩离别。可即便再不舍,为了前程、未来、家人的期许,也只能背着行囊踏上前路。”   “这一次的分别,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你不用安慰我了。”   姚映疏托腮,“我就是一时情绪上头,有点小失落,我自己能想明白。”   谈之蕴知道她能想明白。   她性子洒脱通透,无论在何处都能过得极好,可他也想让她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人,在她低落时,也有人能在一旁安慰,替她分担情绪。   于是谈之蕴道:“我想陪着你。”   抚在脸侧的手指忽然一动,姚映疏怔怔偏头去看谈之蕴,神情霎时呆住。   心跳如擂鼓,砰砰砰的仿佛会从胸膛里跳出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就这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一汪清澈又能溺毙人心的多情春水。   姚映疏:“你……”   话一出口,她顿时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弹跳般往旁边挪了一寸,清清嗓子道:“你离我这么近干嘛。在、在旁边不能陪着我吗?”   谈之蕴被她倒打一把的话说得哭笑不得,也不知方才是谁凑过来的。   他无奈一笑,又给姚映疏夹了个炸丸子,“是我的错,欢欢勿怪。”   霸道香味不断往鼻尖钻,姚映疏动了动秀气的鼻子。   这香气勾起她的馋虫,方才慌张的情绪散去不少,拿起木筷夹了一个咬一口,“你知道就好。”   本想借此掩饰不平的内心,谁知丸子入口,姚映疏眼睛一亮,惊喜道:“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我尝一个,方才就馋得慌。”   正在听华煜说话的谭承烨听此一言,立马塞了个丸子进嘴里,眼睛夸张瞪大,含糊不清道:“好好吃!”   他给华煜也夹了一个,“华公子,你也尝尝。”   华煜顺从吃一口,又咬一口,赞道:“不错,外酥里嫩,鲜香中略带一丝麻意,里面的馅料应当是用鱼肉做的,就是不知那脆口的是何物。”   姚映疏:“是鱼?我竟没尝出来。”   “我也没,只觉得特别好吃。真不愧是冉二叔啊。”   听着三人讨论炸丸子,谈之蕴淡淡垂首瞥一眼自己拿着木筷的手,夹起一个鱼丸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片晌后对华煜道:“是莲藕,抑或是荸荠。”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平州多湖,最寻常的便是莲藕啊。”   谭承烨恭维,“谈大哥,还是你聪明。”   谈之蕴眼里涌出笑,谦虚道:“不算什么。”   华煜疑惑,“你们不是父子,为何要唤谈哥谈大哥?”   “嗐,事情是这样的……”   谭承烨拉着华煜小声交谈。   姚映疏又吃了个丸子,眼睛弯弯如月牙,“我决定了,未来几日都来酒楼吃饭。”   谈之蕴眼里的笑顿时烟消云散。   ……   碧瓦朱甍,亭台楼阁,十步一假山,五步一雪松。   水流哗哗而下,顺着嶙峋假山流入湖泊,湖中荷花已谢,唯有片片荷叶碧绿依旧,水珠落于其上,泛起晶莹光泽。   一尾红色锦鲤探出水面,啄吃荷叶,水珠顺着叶面滑落,落在锦鲤尾上。   它甩甩尾巴,专心啄吃,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锦鲤一慌,立马甩着尾巴钻进水下,难觅踪影。   水声叮咚,荷叶晃动,水珠甩向天空,重重砸落地面,汇成一片狼藉。   “这送的都是什么东西,撤了撤了,我不吃!”   噼里啪啦又是一阵响,宗祺禹将桌面的饭菜挥落,站在屋里指着门外发脾气。   “再不放我出去,我要你们好看!”   守在门口的下人面露苦笑。   前几日这位小祖宗老老实实待在屋里,送什么吃什么,原以为他是吃了教训长进了,谁能想到不过三日就原形毕露,每隔一段时日就指着门骂,骂累了喝盏茶歇上一会儿,又接着骂,骂得他们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一名小厮叹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另一人道:“这还早着呢,咱们还是站着挨骂吧。”   话音刚落,忽见一道身影走进院门,那小厮眸光大亮,跟见到观世音菩萨似的迎上去,“大公子来了。”   陈行瑞浅笑颔首,听着屋里的骂声,眉头微微一蹙,问道:“骂了多久了?”   小厮苦笑,“从今晨醒来就没消停过。”   眉间褶皱加深,陈行瑞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与禹弟说说话。”   “是。”   两名小厮迫不及待退下。   “天杀的,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主子了?再不把我放出去,我明天就把你们发卖了!”   陈行瑞脸色一沉,“禹弟要卖谁?”   “哥?”   屋里宗祺禹的骂声一顿,狂喜般奔至门前,双手摁在门上,急迫道:“哥,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我这几日等得有多着急。”   陈行瑞教训,“你看看你,六根不净,焦躁难耐,哪有半分陈家子嗣的影子?”   “哥我知道错了,我不骂了,真的不骂了。”   宗祺禹立马认错,小心翼翼询问:“哥你想到法子了吗?”   这都过去三天了,那姓谈的小白脸把姚娘子从牢里接出去,姚娘子一个感动,可不得与他干柴烈火共赴巫山?   他是想抢别人妻子,可没想抢儿子啊。   陈行瑞无奈,“方才我的人传来消息,姚娘子与一户冉姓人家合开了一间酒楼。”   宗祺禹迷茫,“所以呢?”   陈行瑞闭眼,额上青筋跳动,忍着没骂出来。   他声音放低。   宗祺禹听完眼里大放异彩,兴奋又激动,“哥,你真不愧是我哥!如此,姚娘子定能念我的好,慢慢回心转意。”   陈行瑞嫌弃地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叮嘱道:“你再忍耐几日,务必让父亲知晓你已改过,到时再哭几声,父亲心软,定能放你出来。”   宗祺禹连声应,“好,我记住了。”   嘱咐完,陈行瑞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近身小厮立马跟上来,他拧眉沉思,屈指让小厮上前,低声道:“你去……” 第90章   姚映疏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无意间瞥见厨房光亮,心中纳闷。   谭承烨今个儿这么懂事?一早就起来做饭了?   缓步走过去,待移至厨房门前, 见到的却并非谭承烨。   姚映疏意外,懒洋洋靠在门上问:“你今日怎么想起要下厨了?”   要知道, 自从谭承烨学会简单的小菜后,他就再也没下过厨。   谈之蕴转身,袖子挽起露出两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有白渍落于其上,斑斑点点的似一幅毫无规律的画。   姚映疏的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缓缓上移落在谈之蕴目间。   那双桃花眼太过亮眼,目光再度挪开, 落在他肩上。与此同时, 站姿也不由得规整一二, 腰背下意识挺直。   谈之蕴回身笑,“今日起得早,看了会儿书后眼睛疲乏, 索性去外面走走。这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菜市,见摊子上的鱼新鲜, 忆起在华府吃过的一道菜,便买了几尾回来,想让你们娘俩也尝尝。”   姚映疏半分没怀疑这话的真假, 靠近过去好奇问:“什么菜啊?”   谈之蕴:“将鱼肉打成泥,再搓成丸子煮汤,不算什么稀奇吃食,只是华府的厨子放了些平州没有的香料,别有一番风味。”   姚映疏:“吃得可真精细。”   不愧是大户人家啊。   她歪头问:“但你怎么骗得人家把香料匀给你的?”   谈之蕴失笑, “哪用得上骗啊。我给阿煜画了幅画,他做主给的。”   华煜此人,姚映疏虽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是个爱才的。谈之蕴的画工那般好,用一幅画换香料也不算什么。   她不由感慨,“你若是不参加科考去做个画师,百年之后,也定然是个名匠。”   谈之蕴眼里含着碎光般的笑意,“这么信任我?”   “这不是信任,是事实。”   姚映疏应道。   谈之蕴眼里笑意加深,口中谦称,“那是因为你极少见过别人的画,等你见得多了,就会知道我的画技算不上什么。”   “谁说我没见过?”姚映疏反驳,“我在书铺看的画可不少,虽说我不懂什么画工意境,但就是觉得你画的比别人好看多了。”   “你别妄自菲薄,自信些。”   谈之蕴笑,“好好好,我听娘子的。”   姚映疏摸了摸耳朵,指腹有些发烫,她暗暗腹诽。   这笑的,让她耳朵怪痒的。   她够着脖子往谈之蕴身后看,“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我自己来,这马上就好了。”   姚映疏“哦”一声,顺从地在锅里舀了盆热水洗漱,一边擦脸,边偷眼看谈之蕴。   他将盆里的鱼肉捏成丸子,依次放在煮沸的热汤里,动作行云流水,不似下厨,倒像是在作画。   那鱼肉丸子圆滚滚的,跟元宵似的,看上去极为可爱。   手里的巾子热度逐渐消散,姚映疏收回视线,轻咳一声。   余光往外一瞥,正好捕捉到谭承烨打着哈欠往厨房而来的身影,她急忙唤道:“快来,这水还热着呢。”   “来了。”   谭承烨应一声,走进厨房的瞬间闻到香味,立马问道:“谈大哥,你在煮什么?好香啊。”   “鱼丸汤面,马上就好,你先洗漱。”   “又是鱼丸?”   谭承烨噘噘嘴,有些失望。   鱼丸虽好吃,但这几日在冉家酒楼吃多了,他现在有些腻。   谈之蕴:“和冉二哥的鱼丸不一样,待会儿你尝过就知。”   秉承着对他谈大哥的信任,谭承烨内心重新生出期待,“好。”   母子俩洗漱完,面差不多也出锅了。   一碗汤面上铺满圆滚滚的鱼丸,再加上青菜与葱花点缀,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增。   姚映疏捏着筷子,先夹了个鱼丸,吹凉后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率先感受到的是鲜,软嫩弹牙,回味无穷。   “好吃吗?”   “好吃好吃。”   谭承烨抢答,挑面吃的空隙不忘伸手给谈之蕴比划一个大拇指,“不愧是谈大哥,真好吃。”   这小子称赞的话张口就来,对谁皆是如此,谈之蕴对他淡淡一笑,目光轻轻落在姚映疏脸上。   她嚼着鱼丸,对眼映星辉,吞咽后对他一笑,赞道:“好吃。”   谈之蕴下意识露出笑容,想问他和冉希谁做的更好吃,但转念一想,这问题若是问出来,倒像是在拈酸吃醋。   他是姚映疏堂堂正正的夫婿,哪用得着和别的男人比厨艺如何,这不是平白降低了他的格调?   不必如此,当真不必。   谈之蕴气定神闲,“这碗里还有,多吃些。”   话落,他道:“我待会儿要出趟门。”   姚映疏:“去哪儿?做什么?”   “阿煜给我递了一张帖子,说是今科秀才举办的一场茶会,可互相探讨诗文,交流学问。”   姚映疏眉心微拧,“再过几日就是秋闱了,现在举办什么茶会,这不是耽误人温习吗?”   她不好说不准他去之类的话,只反问道:“你当要去?”   谈之蕴失笑,“华家帮过我们大忙,阿煜的面子不好驳。况且华老爷子也让我松快松快,别日日紧绷,去去也无妨。”   “赴宴的皆是秀才,没准将来在京城还会再见,去认识认识也好。”   他既这般说,姚映疏也不再阻拦,“行,那你去罢。”   谈之蕴笑着舀起一颗鱼丸放进姚映疏碗里,“娘子深明大义,小生佩服。”   话音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打探,“娘子今日作何打算?”   姚映疏想了想,“我做的衣裳还缺根衣带,家里的料子选来选去都不满意,准备一会儿去布庄看看。”   不去冉家酒楼就好。   谈之蕴心里略松一口气,“让承烨也跟着去罢,他一人在家,大抵是无法静下心来看书的,他跟着一起去还能帮你拎拎东西。”   谭承烨立马响应,“好啊,我也一起。”   姚映疏没什么意见,点头同意,“也行。”   吃过早食,谈之蕴先一步离家。   姚映疏回屋稍作收拾,这才带着谭承烨离开。   两人先去了布庄。   平州城真不愧是府城,随便一个铺子的料子就比河阳县多得多,姚映疏挑花了眼,一口气买了好几匹布。   从布庄出来,姚映疏余光随意一瞄,正好瞄到一旁成衣铺子里挂出来的衣裙。   她瞬间定住了。   谭承烨背着布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试探性问:“要去看看吗?”   姚映疏犹豫望向他身后的布料。   谭承烨,“这马上就要立秋了,咱们家也该添衣了,多买两身怎么了?再说了,你不是还往酒楼里投了钱?等下个月就有银子进项,你怕什么?”   他斜睨姚映疏,“我家姨娘们当初几乎每月都要做新衣裳,你比她们有钱多了,怎么还这么抠?”   姚映疏唰唰朝他放冷箭,“我这叫节俭。”   既然谭承烨都不心疼银子,那她就更没心疼的必要了。   轻哼一声,姚映疏扭头就往成衣铺子走。   刚进门,打扮得精致漂亮的女堂倌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招呼,“哎哟,这位娘子生得可真漂亮!娘子可要买衣裙?您这好颜色穿这身鹅黄色对襟衫子正好,或者这件胭脂色的褙子也不错……”   这女堂倌能说会道,一张巧嘴比枝头上的黄鹂唱得还好听,听得姚映疏晕头转向的,不知不觉就买了好几身。   有她的,谈之蕴的,谭承烨的,零零总总好几大包,最后两人从成衣铺子走出来时,臂弯里挂着的全是包裹。   今日日头有些晒,回去的路上,谭承烨走了两刻钟就喊累,气喘吁吁道:“要不咱们先找个地儿歇会儿吧?”   姚映疏也累,看了眼小少年身上的布料和包裹,良心隐隐作痛,点头应道:“去冉家酒楼吧。”   两人又转道去冉家酒楼。   喧闹大街上,一双眼睛目送母子俩进了酒楼,睫毛下敛,转身而去,身影极快消失在人群中。   ……   冉家酒楼这阵子的生意不错,虽与开业时的火爆不能比,但也差不了多少,每日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姚映疏一迈步进去,险些撞到正在上菜的堂倌,幸亏她反应迅速往旁边避开,这才没淋一身汤水。   堂倌抬头看她一眼,匆忙说了声“对不住姚娘子”,急匆匆端着菜盘走向前头的食客。   谭承烨感慨一句,“真忙啊。”   “忙是好事。”   姚映疏笑眼弯弯,凑近谭承烨小声道:“这样我下月的分红就有着落了。”   谭承烨隐隐后悔,“早知如此,当初我也投点了。”   “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你啊,还是老老实实念书,看着你娘我赚银子吧。”   姚映疏嘴角上扬,语气带着小得意,惹得谭承烨瞪她一眼。   忙着算账的冉良瞧见母子俩的身影,正要丢下手里的算盘迎过来,姚映疏急忙出声,“你忙你的,不必管我们。”   说完,她和谭承烨一起上了二楼。   哪怕姚映疏再三推辞,冉良终究还是在酒楼里给她留了个雅间,姚映疏拗不过,只好享受了。   把东西一放,她浑身轻松地瘫坐在榻上,“累死了。”   谭承烨与她差不多,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却是轻飘飘的。   “没水。”   眼下这个情形,想必也没人顾得上给他们上茶,姚映疏摆手,“你自己去打一壶。”   谭承烨不乐意了,把茶壶一放,又躺回去,“你怎么不去?”   姚映疏叹气,“我累啊。”   谭承烨:“我也累。”   母子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那就先不喝了。”   默契地做完决定,两人双手一瘫,跟面饼似的瘫在床上,目光发滞,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姚映疏昏昏欲睡时,雅间的门被人敲响。   “姚娘子?”   姚映疏立马清醒,推了推谭承烨,“有人来了,快起来,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谭承烨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身,“谁啊?”   他嘟囔,“扰人清梦,好不烦人。”   姚映疏在他头顶给了一下,对外头道:“进来吧。”   这一下彻底把谭承烨打清醒了,他一转头,冉良端着饭菜走进来,把菜一一摆在桌上,口中连连告罪,“实在抱歉,今个儿险些忙不过来,姚娘子和谭小公子都饿了吧?先吃些垫垫,还想吃什么只管点,我现在让二弟做。”   饭菜的香味从空中飘过来,勾起谭承烨腹中馋虫,他大步走过去深深一嗅,“好香啊。”   姚映疏:“不用了冉大哥,这些已经够了,你快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这菜色与前几日他们来时都不一样,冉大哥用心了。   冉良再度告罪,匆匆下楼。   母子俩都饿得慌,往桌前一坐,拿起木筷便开始用餐。   谭承烨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好吃,太好吃了。我要是有冉二叔这手艺,我也开座大酒楼,天天坐着收钱。”   “你冉二叔天天这么累,还坐着收钱呢,每日打烊时那手能不能抬起来都不一定。”   姚映疏往谭承烨碗里夹了块莲藕,“快吃吧。”   她又道:“若酒楼日日都有这么多客人,再过不久,冉大哥就该再请一个大师傅或者给冉二哥寻几个学徒了。你要是真想开酒楼,我待会儿就和他说去,让你先做一两年学徒。”   谭承烨一口咬下半块莲藕,“我就说着玩,又不是正要去开酒楼。”   姚映疏还能不知道这小子单纯就是扯扯嘴上功夫?   无声嗤笑,给谭承烨夹筷子笋干,她道:“吃你的去。”   谭承烨努嘴,嗷呜一口咬下。   吃得差不多,姚映疏率先放下筷子。   给自己和谭承烨盛了碗汤,刚喝一口,楼下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被吓一跳,排骨汤顺着下巴滴落。   “怎么了?”   谭承烨从怀里扯出帕子递过去,迷茫问。   姚映疏擦去汤水,回道:“不知道。”   喧闹声越来越大,她预感不对,把帕子往桌上一放,立即起身出去,“我去看看。”   “等等我。”   谭承烨放下筷子,嚼着嘴里的米饭匆忙跟上去。   二楼栏杆上围了许多被叫声吸引的食客,姚映疏带着谭承烨站过去,视线往下掠。   大堂内,数个食客将躺在地上的男人围住,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具体是何情形,男人身边蹲着一名妇人,声泪俱下地控诉。   “这饭菜里有毒,把我男人害死了!” 第91章   此言一出, 大堂内瞬间哗然。   “有毒?!”   有个男人直接跳起来,指着站在身边的堂倌骂,“饭菜里下毒, 你们是想害死人啊?!”   “没有没有!”   堂倌慌乱摇头,急声解释, “我们是开酒楼的,怎么会在饭菜里下毒?”   他面向那妇人,“这位夫人, 您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会看错!”   妇人泪流满面,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哽咽,“我男人面色青紫,口吐白沫, 这不就是中毒的迹象?你还想抵赖!”   堂倌低头一看, 男人双眼紧闭, 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白沫从嘴角溢出流入脖颈, 已不省人事,不知生死。   他一下就慌了, 手脚不知该如何摆弄,只一个劲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不可能在饭菜里下毒……”   姚映疏瞧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谭承烨挽着她的手,离她近了些,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抹迷茫惶恐,“他、他真的死了?”   姚映疏沉眉, “尚且不知,我下去看……”   “诶诶诶,你看,冉大叔来了。”   听见动静的冉良拨开人群,方走到那对夫妻面前,便听到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他爹啊,你就这么去了,让我可怎么活啊!”   “我们只不过来吃顿饭,你怎么就没了呢?”   “这天杀的心可真黑啊!做这种丧良心的生意,他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冉良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耐心解释,“这位夫人,您大概是误会了,我们酒楼的食材都是一大早从外头买来的,样样都由做菜的大师傅验看过,不可能有毒。”   “怎么不可能?!”   妇人抬头,一双泪眼恶狠狠地盯着冉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霍然起身,端起桌上一盘菜呈到众人面前,“大家快看看,这是什么!”   谭承烨双手扒住栏杆,垂着脑袋往下看,“好像就是一盘炒的青菜,那里面有什么?”   姚映疏拧起眉,双眼微眯仔细看,却也看不出什么。   底下的食客们同样够着脖子,视线不住往那碟子里落。   “这不就是一盘菜吗?里面藏了什么?”   “不会真有毒药吧?”   妇人伸出两指放进菜盘子,抬手时指尖夹着一根青色草叶,怒斥道:“这是断肠草!方才我男人就是吃了这东西才丧了命。”   她看向周围食客,“把断肠草当成菜蔬端上来,这黑心肝的是要我们两口子的命啊!”   “断肠草,是断肠草!”   “这叶大如箭,好像当真是断肠草。”   “天爷啊,我方才也吃了不少炒的菜蔬,该不会我也要死了吧?”   “把断肠草端上桌,掌柜的,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啊,不给个交代,来日哪还有人敢来你这儿吃饭?”   “把大师傅叫出来,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怎么了?”   一听堂倌说大堂出了事就急匆匆跑来的楚娘子拉住丈夫的手,焦声道:“出什么事了?”   冉良忍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拍拍妻子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慌。   将妻子推到身后,冉良上前一步拱手,“这位夫人,小店绝对不会出现断肠草这种东西,它的出现必有蹊跷,不如咱们报官,让官差来查个一清二楚,你看如何?”   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冉良接着道:“至于这位客官,也让仵作来验验,看看他是否死于断肠草。”   与其和这妇人拉扯,不如直接请官府来调查。   拿出态度来,也好取信于人。   果不其然,他这大方磊落的做法令周围食客心生好感,几人赞道:“不错,还是报官吧,把这断肠草的来历查得清清楚楚,咱们也好放心。”   “是啊,这出了人命不是小事,让官府来查最好不过了。”   其余人也在响应,纷纷道:“报官,现在就报官啊。”   “是啊,报官吧。”   “不能报官!”   妇人陡然尖叫一声,双目通红,情绪失控地指着冉良,“你这么有钱,官差定会受你贿赂假判!你们都是一伙的!”   冉良解释,“夫人,这酒楼刚开张不久,哪儿来的那么多银钱贿赂官爷,实是你高看我了。何况陈知州向来清正严明,御下甚严,咱们平州城也甚少出现贪污受贿之事,我哪儿来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   妇人只一味地哭喊:“今个儿报官,说不准明日我男人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乱葬岗,不行,不能报官!”   楼上响起一道尚且稚嫩的少年音,“不让报官,那你到底要什么?是要赔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冉良立马抬头。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栏杆后,低头对他轻轻颔首。   冉良心中感激,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安心。   妇人陡然跪在男人身边,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吼,“我什么也不要,就要我男人活着!”   “你们这些天杀的害了我男人,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本来动摇的看客听完她声泪俱下的哭诉,当即改变态度,应和道:“好端端吃个饭,人就这么没了,也是可怜。”   “这妇人胡搅蛮缠不让报官,我还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没想到她待丈夫如此痴心,也是个痴情人。”   “是啊,可怜啊。”   眼见下方为妇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姚映疏有些站不住了,松开谭承烨的手就要往下走,谁料就在这时,酒楼门口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这妇人,也忒恶毒。”   这道声音音量并不低,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谭承烨瞬间皱起眉,厌恶又不悦,“他怎么来了?”   姚映疏也拧起眉,看着那道身影走进酒楼。   他今日似是精心打理过,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用红绳竖起,身穿月白色斜襟大袖绣云纹锦袍,腰间竖着同色腰封,上绣折枝兰花,下坠玉佩与香囊,两条穗子随着走动相撞。   手里握着一把扇子,像模像样地在胸前扇动,身后跟了好几名小厮,气派十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谭承烨垮下脸,“被我说中了,陈知州还真关不了这小子多久。”   姚映疏抬手在他额上轻敲一下,不轻不重道:“没大没小,你比他还小,一口一个这小子的,一点也不像话。”   谭承烨不服气,“宗祺禹又不值得我尊敬,我干嘛要对他恭恭敬敬的?”   姚映疏:“他现在并未做出格的事,咱们背后议论若是被他所闻,那就是咱们落了下乘。下回若是厌恶哪个人,单独说给我和你谈大哥听就是,别在外面说。”   谭承烨心里舒坦了,“好。”   回去他就说一箩筐宗祺禹的坏话。   叮嘱过谭承烨,姚映疏敛眉望着下方的宗祺禹,眉心微微一动。   他是来做什么的?   见到宗祺禹的第一瞬间,冉良心里也浮现起这个念头。   楚娘子光是听和看也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一慌,面上也多少带了些慌意,紧紧抓着自家丈夫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   冉良反手拍她手背以示安抚,轻轻捉开妻子的手,往前迎了两步,躬身笑道:“宗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宗祺禹瞥他,莫名觉得眼熟,不过此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也不管眼不眼熟,淡淡嗯一声。   冉良起身,指着那妇人道:“不知宗少爷方才的话是何意?这妇人为何歹毒?”   宗祺禹视线随之转过去,气愤不已,义愤填膺道:“栽赃陷害,岂非毒妇?”   “栽赃陷害?”   “这公子的意思是,那妇人是在作假?”   妇人当即怒了,抹去脸上泪水,指着宗祺禹气得发抖,“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凭什么说我作假?”   另一只手拽住衣袖,将平整的布料攥得起皱。   宗祺禹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一瞬,快速转开,哼了一声,“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往后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当即上前,朗声道:“方才我家少爷与这妇人在街上相撞,少爷本想给她一些赔偿,谁料到这妇人神色慌张,匆忙离开。她走之后地上遗留一物,正是这妇人口中的断肠草!”   小厮眸色一厉,指向妇人,沉声喝道:“正巧我识得此物,急忙将之禀告少爷,少爷怕她生事,一路带着我们寻来,不想一来就撞见这妇人撒泼打诨,蛮不讲理冤枉这位掌柜。”   “他的意思是,这断肠草是妇人自己带来的?”   “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她究竟想做什么?”   “还看不出来啊,这是瞧冉家酒楼生意好眼热,讹钱来了。”   周遭人的议论声令妇人神色慌张,立即大声反驳,“你胡说!我从来就没碰见过你,更没藏什么断肠草。”   她又哭起来,指着宗祺禹和冉良控诉,“你们指定是一伙的!害死我男人还不够,现在还想把我冤枉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这是存了心要把我们夫妻害死啊。”   世人大多同情弱者,妇人一哭,有几个意志不坚定的食客动摇,迟疑道:“这公子空口无凭,也没个证据,如何证明他方才所说是事实?”   “你们也听见,这公子和掌柜的可是相熟的,若是胡编乱造替掌柜的解围也不无可能。”   妇人一听哭得更起劲了,拍着大腿嚎,“还有没有王法了!草菅人命不说,还倒打一耙,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宗祺禹冷着脸,“你身上有没有断肠草,搜搜不就知道了?”   他一抬下巴吩咐,“去。”   几名小厮当即朝妇人走去。   妇人大惊,“你们做什么,别碰我!救命啊,杀人了!”   宗祺禹朝她翻白眼,“你叫这么大声作甚?不过搜个身罢了,你身上要是没猫腻,慌什么慌?”   两名小厮挟持住妇人双臂,另外两人搜身。   妇人羞愤欲绝,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不停叫着,“这是要我去死,要我去死啊!”   食客们窃窃私语,“这也太不像话了,好歹也是个女人,怎能如此行事?”   “你们快看!”   有人指着小厮手里的东西,震惊道:“那是什么?”   “断肠草,是断肠草!”   “还真被搜出来了。”   “这么快?”   小厮双手捧着断肠草走到宗祺禹面前,拔高音量,“少爷,这是从那妇人身上搜出的断肠草!”   宗祺禹眸色一厉,怒声斥道:“这你作何解释?还敢说你不是栽赃陷害?”   妇人神色惊慌,闻此一言,挣脱开小厮的手扑到男人身边哭,“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当着你的面这些人便敢污蔑我,往后我还有什么活路啊!”   “别哭了!”   宗祺禹不耐上前,“要哭你们一起滚出去哭。”   话落,他顺走桌上一壶茶水,照着男人的脸上泼去。   “哗——”   “咳咳。”   呛咳声陡然响起,原本不省人事的男人忽然坐起身,抹去脸上的水大声咳嗽。   “啊!”   “诈尸了!”   食客们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宗祺禹将水壶砸在男人身上,气愤道:“诈什么尸,他根本就没死!不过是这对夫妻合伙演的一出戏,盼着讹钱呢!”   “假的?他根本就没死!”   “骗子,方才掌柜的可被你们骗惨了!”   “黑心肝的,吓得我以为这酒楼当真拿断肠草给人吃呢。”   “滚滚滚,赶紧滚出去!”   妇人和丈夫被骂得抬不起头,眼见事情败露,他们对视一眼,飞快从地上爬起,噌一下跑没影儿了。   人群里有人喝彩,“宗少爷英明!”   “是啊,多亏了这位公子,否则冉掌柜可就要吃大亏了,掌柜的,你还不快谢过恩人。”   冉良被架住,只能出面对宗祺禹拱手,面上作感激状,“多谢宗少爷慧眼识奸,否则我这酒楼当真是开不下去了。”   闹出人命,往后谁还敢在他楼里吃饭?   宗祺禹毫不在意挥手,“不必,我也只是看不惯那对夫妻的行径。”   纵观这位祖宗以往的行事,倒真不似个路见不平之人,冉良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能笑着应付,“宗少爷大恩大德,我实不知如何报答,快快往楼上坐。娘子,快,备上好酒好菜,我好好与宗少爷喝一杯。”   楚娘子:“诶。”   冉良躬身,“宗少爷请。”   宗祺禹态度傲慢,“嗯。”   余光悄悄往楼上瞥去。   谭承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质疑,“这姓宗的这么好心?我怎么不信呢?”   姚映疏视线落在酒楼门口,眸光微微一闪。   “我也不信。” 第92章   二楼看热闹的食客纷纷散去, 谭承烨嘀咕,“那姓宗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姚映疏也不清楚,“管他打的什么主意, 我们不接招就是了。”   谭承烨点点头,“说的正是。”   “宗少爷, 这边请。”   冉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母子俩同时看过去,一张清秀少年的脸映入眼中。   宗祺禹含笑与两人打招呼, “姚娘子,好巧。”   谭承烨刚想冷哼一声别开头,蓦地记起姚映疏方才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脸色不太好看地盯着宗祺禹。   姚映疏心里烦, 面上敷衍一声, “宗公子。”   宗祺禹眼睛一亮,“姚……”   “既然冉大哥要答谢宗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   姚映疏礼貌应声, 对冉良轻轻颔首,拉着谭承烨转身进屋, “砰”一声将房门关上。   宗祺禹脸上笑容瞬间落下。   冉良知这两人之间的恩怨,非但不觉得被下了面子,反而乐呵呵地迎宗祺禹进屋, “宗少爷请。”   宗祺禹敷衍地从喉间发出一声哼响,眼里的光暗淡一半,半拉着脸噔噔噔走了。   小厮们紧紧跟在他身后。   冉良低头看向地板,心疼地蹲下摸一把,起身跟着进了屋。   屋里。   姚映疏坐到桌边, 伸手去触汤碗外壁,她端起碗浅尝一口,温度刚刚好,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谭承烨在她身边落座,见状不免抱怨,“你怎么还喝得下。”   “这汤美味鲜香,我当然喝得下了。”   姚映疏放下碗,对他点点下巴,“你也尝尝。”   见谭承烨不动,她又道:“这人还没做什么呢,我们就自乱阵脚,等他当真算计上了门,你岂不是食不下咽,活活把自己给饿死?”   谭承烨歪歪脑袋,“也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凭什么为了宗祺禹那样的人饿肚子?”   他拿汤勺喝了好几口汤,又拿起木筷重新进食。   姚映疏也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喝着。   吃饱喝足,她坐到榻上歇息。   谭承烨不解,“咱们不回去?”   姚映疏摇头,语焉不详道:“等着。”   等什么?   谭承烨不解。   他打了个饱嗝歪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衣带玩。   这屋里也没个漏刻,谭承烨不知过去了多久,慢慢坐不住了,神色带上不耐,“咱们还要等多久?”   姚映疏直起身,“不等了,现在就走。”   这就不等了?   谭承烨站起,弯腰去拿包裹,要是知道问一句就能走,他就早些问了。   拿起大包小包,母子俩下楼去结账。   冉良不在,守在柜台后的是另一个账房,给完银子,姚映疏带着谭承烨离开酒楼。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陡然传来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留步!”   谭承烨往后看一眼,立时咬紧后槽牙,“是宗祺禹那天杀的,咱们快走。”   他一把拉住姚映疏手腕,却没拉动。   谭承烨满心疑惑,“你愣着作甚?快走啊。”   姚映疏低声,“先等等,我有话和他说。”   “你和他有什么话?”   谭承烨不解,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嗓音道:“你方才等的,不会就是他吧?”   “是。”   听到这句肯定的话,谭承烨眼睛都瞪大一圈。   姚映疏吃错什么药了?遇到宗祺禹不躲着走,反而要等他?   在他怀疑姚映疏脑子发热时,宗祺禹已经追了上来,站到姚映疏面前,微微喘气道:“姚娘子,可否听我说两句?”   谭承烨斜着眼睛挑剔看他一眼,这么短的路跑过来都要喘气,一看身子骨就不行,与他谈大哥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姚映疏松开谭承烨的手,冷淡应,“你说。”   听她愿意听自己说话,宗祺禹脸上瞬间露出笑意,直起腰背,语气诚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舅舅已经教训过我了,往后我绝不会再犯,还望姚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任性狂妄。”   “我在这儿给娘子赔礼。”   语罢,他弯腰作揖,结结实实给姚映疏行了个礼。   谭承烨表情定住,眼睫眨动一下又一下。   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也会认错?这倒是稀奇。   姚映疏亦是奇怪,拧着眉打量着宗祺禹。   少年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露在外头的肌肤在姚映疏的注视下微微泛红,嗓音含闷,“若是娘子不愿原谅,那我就一直不起,直到娘子消气为止。”   姚映疏无声扯了扯嘴角。   看来还是那个任性嚣张的公子哥。   她心中不屑,面上神情微缓,“大庭广众之下的,宗公子还是快些起身吧。”   宗祺禹猛地抬头,露出的眼里满是惊喜,“姚娘子的意思是,原谅我了?”   姚映疏假笑,“是。”   宗祺禹面露狂喜,站起身子朝她走近一步,“娘子信我,我当真已经改了。”   谭承烨立马拉着姚映疏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干嘛,不准离那么近。”   身后包裹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掉,小少年耸了耸肩,将包裹重新拉上去。   这讨厌的小鬼。   宗祺禹压下不喜,真诚望着姚映疏,“方才我做了什么,娘子亲眼目睹,以往的我从不做这种事,他人命运如何与我有何关联?可一想到对娘子犯下的错,我心里就愧疚难当,加之舅舅一直在教训我莫要辱没陈家门楣,我便决心痛改前非,改去从前的恶习,做个正直的人。”   这话说得万般真切,若非姚映疏在县衙大牢里走过一遭,她怕是都要信了。   她对宗祺禹印象不佳,加之方才的事始终在心里存有疑虑,因而哪怕他说得再情真意切,她连三分都不信。   姚映疏反问:“宗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宗祺禹急忙应声,“我岂会骗姚娘子?”   谭承烨撇嘴,这话骗鬼去吧。   信宗祺禹洗心革面,不如信他爹背着他藏了一座金山。   然而下一刻,骤然听见姚映疏含着笑音的语调,“宗公子既然愿意改过自新,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谭承烨惊得险些没跳起来,霍然转身去看姚映疏,身后包裹随之乱撞。   今个儿她是怎么了?又被下降头了?   然而触及到姚映疏的眼眸,谭承烨仿佛悟到了什么,缓缓转向宗祺禹,望向他的目光里裹着些微同情。   姑娘轻缓温柔的声音令宗祺禹大喜,嘴角止不住上扬,“姚娘子若是不放心,今后尽管监督我的行为举止,若有一处做得不对,你尽管责骂。”   眼中情绪没稳住,谭承烨垂下脑袋,悄悄翻白眼。   姚映疏和他宗祺禹又没关系,他做什么凭什么要她管?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不止他这么想,姚映疏嘴角的笑也有些挂不住,避而不答,转而道:“方才多亏了宗公子,否则冉家酒楼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宗祺禹笑,“这都是我该做的,不说冉掌柜与姚娘子关系匪浅,就算是没关系,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姚映疏微顿,“不知宗公子和那妇人是在何处遇见的?”   宗祺禹遥遥一指,“就在前头的街口。”   “那你们捡到的断肠草呢?”   姚映疏解释,“断肠草这种东西如此危险,宗公子定要好生收捡,否则若是被人捡去误食,那就不好了。”   宗祺禹道:“姚娘子放心,下人都好生收着呢,等回府我就让人把那害人的东西处置了。”   “如此便好。”   姚映疏笑着点头。   这是姚娘子第一次对他笑,好看得像春日挂在枝头迎着朝阳盛放的花,宗祺禹被笑得头昏目眩,眼睛都快直了,恍惚间见姚映疏嘴唇张阖,似是提了个要求,他一口应下,“当然可以,我这就让……”   话音猛然停住,宗祺禹后知后觉姚映疏方才说了什么。   “宗公子可否将那断肠草予我看一眼?”   “稍等,稍等。”   后背隐隐沁出冷汗,宗祺禹心中焦急。   他哪儿有什么断肠草啊?   抬头拭汗,借着袖子遮挡,宗祺禹偏头去看身后的小厮,疯狂给他使眼色。   小厮中有个机灵的立马回道:“少爷,您忘了?认出那毒草时,您就已经吩咐小的把它处置了。”   “对对对。”   宗祺禹放下袖子回首,满脸歉疚,“实在抱歉姚娘子,那断肠草已经被处置了,这种害人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处,还是早些销毁为好。”   姚映疏半眯起眼,“已经处置了?”   宗祺禹坚定点头,“是。”   姚映疏上上下下端详着宗祺禹,蓦地冷笑一声,“打量我看不出来是吧?那带着断肠草的妇人正正好讹上冉家酒楼,你又正好出现拆穿她的谎言,你当我是瞎的?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还看不见你与那妇人对了好几眼?”   “什么已经处置了?恐怕你根本就没见过什么断肠草,那妇人身上携带的,也根本不是断肠草!”   姚映疏冷笑连连,“什么改过自新,合着都是诓我的。”   “这么会唱戏,你怎么不去戏班子里当角儿啊?保管日日都有人捧你的场,但我嘛,还是恕不奉陪了。”   差一点点,冉家酒楼就要因为这个混蛋毁了!到时不仅她的分红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连冉家兄弟怕是在平州城也混不下去了。   这个混账!   姚映疏实在气不过,抬腿狠狠往宗祺禹脚上一踩,拉着谭承烨转身就走。   “啊!姚娘子,姚娘子别走啊!”   宗祺禹疼得叫一声,抱着腿喝道:“还不快把人拦下!”   几名小厮疾速上前,拦住姚映疏两人。   姚映疏气笑了,转过身对着宗祺禹一脸怒容,语调不乏讥讽,“怎么,宗公子这是又想把我们母子俩关进大牢?”   “姚娘子误会了。”   宗祺禹忍痛上前,急声道:“我只是想与娘子说两句话。”   姚映疏冷脸,“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冷冽的目光刺痛了宗祺禹的心,他失落道:“姚娘子,我是真心爱慕于你,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谭承烨听笑了。   世上谁能把心上人在大牢里关一夜?甚至还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败坏心上人开的酒楼名声?   这是心上人?怕不是仇人吧。   无声哂笑,谭承烨连翻两个白眼。   姚映疏不耐听这些话,“宗公子,你的喜欢我消受不起,你还是找其他人吧。请你让你的人退下,我该回去了。”   宗祺禹面色受伤,“姚娘子为何接二连三拒绝我?”   他酸溜溜道:“是因为谈之蕴?”   姚映疏懒得回答,与他说话,简直是白费口舌。   宗祺禹却当她默认了,满脸嫉妒酸涩,“那姓谈的书生有什么好?一整个穷酸相,除了一张皮相,他还能给你什么?”   姚映疏听不得他说谈之蕴坏话,冷着脸反驳,“他是我的夫婿,光凭这一点,就比你好一万倍。况且他还待我与我儿子一片赤诚,我冷了他添衣,我饿了他下厨,我心中郁郁时还能安慰我陪我解闷,你做得到吗?”   谭承烨在一边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他穷怎么了?我乐意养着他。”   姚映疏下颌轻抬,“何况以他的才学,我相信他此次秋闱定能榜上有名,来年金殿月中折桂,好好打打你们这些看不起他人的脸。”   宗祺禹再忍不住满肚子的妒意,脱口而出,“他还能不能参加秋闱都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   姚映疏一震,拽住宗祺禹的手腕,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宗祺禹却闭上嘴目光躲闪,再不肯多谈半句。   谈之蕴一定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姚映疏心中划过,她没耐心再和宗祺禹纠缠,放开他的手,拉着谭承烨掉头。   对几名小厮吼道:“让开!”   宗祺禹受了一肚子气,忍不住发泄,“还不快让开!”   小厮们低下头,齐齐退开。   姚映疏冷着脸,带着谭承烨快步离开。   身后的宗祺禹凝视两人离开的方向,面上的沮丧如何都掩饰不住。   哥哥特意交代过,让他在姚娘子面前演一出戏,转变她对他的看法,再逐渐渗入到她的生活中,将她心中谈之蕴的影子彻底抹去。   在来之前,他将哥哥写下的话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光是演习都演了四五遍,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可没想到竟然被他搞砸了。   这下姚娘子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正难过着呢,没眼色的小厮凑上来小声道:“少爷,大少爷交代了,申时咱们必须得回去,否则被大人发现,小的几个,包括您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满心的委屈嫉妒无法发泄,宗祺禹红着眼吼道:“我不回!”   舅舅发现就发现吧,反正也是关几日禁闭,关就关,谁怕谁!   小厮们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冲上去架起宗祺禹。   宗祺禹震惊,“你们反了天了,还不快放开本少爷!放开,放开我!”   小厮们将宗祺禹送上马车,用力关上车门。   “砰——”   姚映疏推开院门,“谈之蕴!” 第93章   院里空荡安静, 无人推开书房的人,笑着朝她走来。   “谈大哥还没回来?”   谭承烨挤开姚映疏,靠在门上喘气。   两人一路跑着回来, 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抬袖将汗水抹去, 拧着眉头担忧道:“谈大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姚映疏喘了口气,拽紧身上的包裹带子,摇头道:“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 姚映疏松开掌心,“先把东西放下。”   “好。”   两人进屋放下包裹,谭承烨抬手给自己和姚映疏各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   杯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他问:“谈大哥没说他去哪儿赴宴?”   “没有。”   姚映疏握紧杯子, 心里隐隐后悔。   早知如此, 她今早上就多问一句了,导致现在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连找人都不知该去何处。   浅抿一口, 姚映疏放下杯子,沉着气道:“我心里放不下, 还是出去找找吧。”   谭承烨傻眼了,“平州城这么大,我们要去哪儿找?”   “不知道, 但什么也不做,我总坐不住。”   话落,姚映疏霍然站起。   谭承烨也放心不下,急忙随她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行。”   两人掩好院门,匆匆离开。   姚映疏并不清楚读书人设宴喜欢在什么地方,寻了间大酒楼,拿了些铜板,从掌柜的口中得知好几个地儿,带着谭承烨一个个寻访过去。   平州城实在太大,光靠双腿,只走了两个地儿母子俩就累得不行,与此同时,天边最后一丝夕阳被黑暗吞没,四周华灯初上,天色已晚。   “我不行了。”   谭承烨半趴在姚映疏肩头,“我走不动了。”   此时此刻,他分外想念福气,要是福气在就好了,骑一日马总比走一日强啊。   谭承烨有气无力问:“下一个地儿咱们还去吗?”   姚映疏也走不动了,抿唇叹气。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就算他们找到谈之蕴,想必也已尘埃落定。   姚映疏丧气道:“算了,回吧,说不定你谈大哥已经回家了。想开些,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躲不过别人的算计?”   “没错。”   谭承烨赞同,“谈大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别人怎么会算计得了他?咱俩就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吗?   姚映疏心中一震。   “走了走了,快回去了,我真的不行了。”   谭承烨拉着尚未回神的姚映疏往家走,抱怨的话说了一路,“脚痛死了,回去后我要烧盆水泡一泡解解乏,这也太累了……”   “咱们怎么就没想过雇辆马车呢……”   听着谭承烨的絮叨,姚映疏心中佩服,她累得实在不想说话,他竟然还有力气开口。   没工夫搭理这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姚映疏一路沉默。   互相搀扶的两人走到家门口,眼前陡然亮起一抹光。   不约而同抬起头,却见一道身影提灯走近,白皙俊秀的脸庞被灯光渲染出暖色,眼中担忧如有实质,紧紧凝在他们身上。   “这么晚才回,你们去哪儿了?”   谭承烨“哇”一声扑过去抱住谈之蕴,“谈大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吓死我们了!”   谈之蕴单手护住谭承烨,面色不解,“这是怎么了?”   见他无事,姚映疏提了一整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足底传来剧痛,她叫唤着伸出手,“快快快,扶我进去。”   谈之蕴把提灯交到谭承烨手里,赶忙把人扶住,扶一个拖一个,艰难地进了屋。   到堂屋坐下,他再次追问:“到底怎么了?”   谭承烨小狗吐舌头似的喘气,接过谈之蕴递过来的水,一口气灌下后,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讲述今日发生的一切。   听到母子俩又去了冉家酒楼,谈之蕴表情颇为怪异,“你们又去酒楼了?”   “这不是重点。”   谭承烨挥手,将妇人口称菜里有毒、宗祺禹及时现身戳穿她的阴谋、姚映疏点破宗祺禹与人合谋自导自演,再无意间从他口中得知谈之蕴有危险一一道出。   不愧是看过许多话本的人,这些事被谭承烨说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勾得人心潮难耐。   说完,谭承烨伸出空了的杯子。   等了片刻无人理会,他悻悻地重新给自己倒一杯水,小口喝完。   润了润喉,谭承烨扁着嘴叹气,“谈大哥,为了找你,我们走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幸好你没出事,否则我们的罪不是白受了?”   谈之蕴告罪,“是我的错,我这就去生火烧水,让你们好生解乏。”   “等等。”   姚映疏拦住他,拧眉问:“你今日究竟去哪儿了?”   谈之蕴:“这宴设在一名学子家的园子里,你们便是将剩下的地儿全部走完,怕是也见不着我。”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谭承烨小声嘟囔。   “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姚映疏又问。   “当然,我骗你作甚。”   谈之蕴失笑,“宗祺禹说的话也不能全信,或许他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也或许他们的计划尚未来得及实施。秋闱没几日了,在那之前,我一步房门也不踏出,让他们有计也无处使去,这下你可放心了?”   年轻男子态度认真,神情真挚,姚映疏慢慢放下心里的疑虑,点头道:“好,那今后除了买菜,我和谭承烨也不出门了。”   “我……”   刚发出一个音节,见两人朝他看来,谭承烨憋了憋,闷声道:“我不出去。”   “好。”谈之蕴笑,“我去给你们烧水。”   他动作快,不一会儿便来唤两人,姚映疏撑着疲惫的身子小步挪到屋里,见房门口已摆了盆冒着热气的水,嘴角忍不住上扬。   谈之蕴在外面喊:“泡好了唤我一声。”   “好。”   姚映疏把水端进屋,脱了鞋袜将脚放进去,瞬间发出一声喟叹。   “舒服啊。”   泡了两刻钟,姚映疏昏昏欲睡,她擦干脚,没叫谈之蕴,自己把水倒了,又随意洗漱一番,回屋倒头就睡。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听见动静的谈之蕴往外看一眼,无奈一笑。   灯火摇曳,一簇火光落在眸中,他眼里的笑逐渐落下,眸色转深。   陈家。   宗祺禹朝陈行瑞诉苦,“哥,你的法子根本就不管用!姚娘子她太聪明了,一点也不上当,现在她不仅没对我改观,甚至对我更加厌烦。”   他拿起酒壶,拨开盖子仰头饮去一半,哭丧着脸道:“怎么办啊,往后姚娘子更不会允许我靠近了。”   “哥,你再给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嘛。”   陈行瑞被他哭得头疼,烦躁如同野草从心内攀升,一个劲地往上爬。   蠢货,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还有脸来他面前哭?   忍着燥意,陈行瑞道:“事已至此,你还是暂时先歇歇心思,等那姚娘子对你的厌恶淡去,再徐徐图之。”   宗祺禹抱着酒壶双颊酡红,“我不,再过不久舅舅就要给我定亲了,我不想再等。”   陈行瑞努力忍下脾气,只是语气里无论如何也带了几分情绪,“若非你蠢笨,被姚娘子看出了端倪,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宗祺禹瞪着迷离的眼,听清陈行瑞的话,眼睛睁大,忍不住抱怨,“还说我呢,表哥你不也失败了?今日那谈之蕴有被伤到分毫吗?”   气闷的话如同一支利剑扎入陈行瑞心脏,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成拳。   白日的情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演。   今日设宴的蒋家少爷嫉恶如仇,最是厌恶品行不端之人,陈行瑞好不容易说服他为即将参加秋闱的学子举办一场宴会,既能结交至友,又能让学子们松快。   请帖自然而然送到了华府,如今华煜与谈之蕴关系甚好,有这样的宴会,想必不会把他落下。   原本陈行瑞都已经计划好了,待谈之蕴赴宴,便诬陷他偷盗他人母亲留下的遗物并将至损坏,受害人“情绪失控”之下将他殴打一顿,令他无法参加秋闱。   可谁知那谈之蕴谨慎不已,除了华煜身边竟一步也不挪动,入口之物也极少,根本不容他人近身。   陈行瑞一计不成,只好启用第二个计划:诬陷谈之蕴盗用他人诗文。   以蒋家少爷的性子,若此事能成,谈之蕴在平州城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但陈行瑞万万没想到,他甚至来不及令人抄写谈之蕴呈上去的诗文。   他落笔的时辰过长,引起众位学子的注意,纷纷聚在他身旁围观,这才发现,谈之蕴竟然当场做了篇赋!   这赋当着众人的面写成,若是诬陷他舞弊,何人能信?   一计两计皆竹篮打水一场空,陈行瑞心中恼恨,听着周围人对谈之蕴的夸赞,内心的愤怒嫉恨如荒草疯涨。   不过一个穷酸书生,他凭什么?   凭什么抢去属于他的关注与欣赏?   但谈之蕴也就罢了,这个傻子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陈行瑞噌一下站起身,巨大的声响将宗祺禹吓一跳,怔怔问道:“表哥,怎么了?”   陈行瑞并未应答,转头朝向门口。   宗祺禹迟钝看过去,瞳孔瞬间紧缩,手忙脚乱站起,顺手把手里酒壶放下,结结巴巴道:“舅、舅舅。”   房门大开,陈知州站在门口,端肃面容上满是冷意。   他盯着这表兄弟两人,一步步走近。   陈行瑞率先掀袍跪下,宗祺禹见状,也急忙弯下双膝,跪在他身边。   陈知州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一个觊觎人妻,唱了好精彩的一出戏,一个暗中对付无辜学子,以势压人。”   他怒极反笑,一脚踹向陈行瑞,“好,好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好外甥!”   陈行瑞身子一歪往后倒去,又立即回正跪好。   “舅舅!”   宗祺禹大惊,“你怎么能打表哥?”   陈知州冷笑,“我不仅能打你表哥,我还能打你!”   话落,他猛地一巴掌甩向宗祺禹。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屋里分外响亮,宗祺禹白净的脸瞬间多出一个巴掌印。感受着脸颊上的疼痛麻意,他单手抚上脸颊,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陈知州。   长这么大,这是舅舅第一次对他动手。   “舅、舅舅……”   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眸,宗祺禹心里终于生出惧意,“舅、舅舅,我、我……”   “不知廉耻的东西,别叫我!”   陈知州指着宗祺禹的脑袋骂,“我陈家的脸都被你这蠢货丢光了!”   宗祺禹委屈不已,眼中泛起潮意,“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也有错吗?”   “她是有夫之妇,这就是错!”   陈知州骂,“不顾礼义廉耻勾搭已婚妇人,你还有理了?”   他匀了口气,又骂道:“我不是禁了你的足?你是怎么出去的?这府里究竟谁才是主子?!”   门外的下人们吓得当即下跪,求饶道:“大人饶命,都怪小的一时心软放了小少爷出去,小的再也不敢了。”   陈知州冷笑,“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目光移向垂首跪着的陈行瑞,他无不讥讽道:“老子还没死呢,小的就想造反了?”   陈行瑞惶恐,“儿子不敢,请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陈知州重重一哼,剜了两人一眼,冷声道:“从今日起,谁再敢把小少爷放出去,全给本官打杀了丢到乱葬岗去。”   他睨着宗祺禹,“我替你择了一门亲,成婚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磨磨性子,再敢胡作非为,可不就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宗祺禹慌了,“舅舅,我不想成亲,舅舅,我不要成亲,舅舅,舅舅!”   陈知州头也不回离开,陈行瑞跪了两息,在宗祺禹的叫喊声中默默离去。   “舅舅,舅舅!我再也不任性了,但我真的不想成亲啊舅舅!”   宗祺禹冲出去,未到门口,房门“砰”一声阖上,将他的叫声关在门内。   走出宗祺禹的院子,陈行瑞脚步陡然顿住。   他看着前方明显在等候他的身影,默默走上前,低声唤道:“父亲。”   陈知州转过身,蓦地一扬手。   “啪——”   陈行瑞捂住脸,跪在陈知州面前。   陈知州恨铁不成钢,“你想拜华老爷子为师,我豁出这张老脸成全你,你自己不争气,反倒恨上了谈之蕴,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父亲?”   陈行瑞猛地抬头,眼里皆是难以置信。   陈知州冷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帮你表弟并非因他为情所困,只是那小娘子的夫君是谈之蕴?”   陈行瑞久久不能回神。   陈知州睨着他,“华老爷子是什么人?他背后可是当朝丞相,害了谈之蕴惹怒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瑞儿,承认自己不如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看那谈之蕴未来必定平步青云,你何必因一时嫉恨招惹一个大麻烦?”   陈行瑞垂首不语。   陈知州看着他叹气,“怪我,你娘在世时对你诸多宠溺,我怕她将你惯坏,这么多年待你严加管教,没想到竟让你左了心性,养成了心高气傲,不服人的性子。”   背过身去,陈知州沉声,“你心性尚需磨练,这次秋闱就别参加了。”   话落,他大步离去。   陈知州走后,陈行瑞一直跪在原地。   小厮上前,急声唤道:“少爷。”   陈行瑞如大梦初醒,松开被掐出印子的掌心。   他轻声问:“父亲也觉得,我不如谈之蕴吗?”   小厮将他搀扶起,闻言忙道:“大人也是担心……”   “他不让我参加秋闱,不就是怕我名次不如谈之蕴?”   陈行瑞截住他的话,翘起嘴角,声音极轻,“他当真不知,我为了这次的秋闱付出了多少精力?又准备了多久?”   面色依旧平静,可陈行瑞内心却似翻天倒海。   无尽的嫉恨与愤怒在心里蔓延,他恨得用力攥紧掌心。   他生来便是平州城最尊贵的男子,所有的掌声与喝彩本来就该是属于他的,他凭什么要让?   凭什么?!   猛地闭眼,陈行瑞深深吸气,“我记得,京城考官的随行人员中,有个是母亲生前的旧识?”   小厮讷讷,“少、少爷,您……”   陈行瑞打断他,“替我递个帖子,我想见他。” 第94章   “气死我了, 实在是气死我了!”   华煜一路走进华老爷子的正堂,瞧见了人,将手往桌上一拍, 忿忿道:“祖父,我早就说过那陈行瑞惺惺作态不是好人, 果不其然,他就是个伪君子,惯会使些下三滥的计谋。”   华老爷子眉头一皱。   华煜端起桌上茶水给自己倒一杯, 喝完后接着道:“你是不知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不等华老爷子开口,华煜已自顾自地说道:“今日宴上那陈行瑞也去了,拿出玉佩当彩头,提议以牡丹为题做一首诗, 决出胜者。这读书人, 凑在一处难免吟诗作对, 我当时并未多想,也就随他去了。”   “谁知谈哥许久不动,我正疑惑, 忽然间见陈行瑞拿一双眼睛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对, 怕他使坏,便暗中将众人聚集在谈哥身边。”   “宴后,我和谈哥悄悄跟着陈行瑞, 无意间撞见他与一名学子密谈。待他走后,我与谈哥略施小计,逼问那学子,从他口中的得知了陈行瑞的毒计。”   “砰——”的一声,华老爷子白须一跳。   华煜重重拍在桌上, 满眼气愤,“那陈行瑞居然打算污蔑谈哥剽窃他人诗作,想让他在平州城名誉扫地,将他赶出城去!”   “祖父!”华煜气闷不已,“这陈行瑞怎能如此歹毒?若非谈哥机警,今日可就要被他算计了!”   华煜想到这儿,心里火苗噌噌往上窜,口不择言道:“今个儿是冤枉谈哥剽窃,明个儿该不会就要说他科举舞弊了吧?”   “咳、咳。”   华老爷子正端着茶盏,闻言呛住,咳了两声后沉声斥道:“阿煜,不准胡说。他陈行瑞不过一个知州之子,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   华煜有些不服气,“怎么不可能?天高皇帝远的,一个知州的外甥都能平白无故把姚娘子和谭小公子关进大牢,他陈行瑞可是知州之子,平州的土太子,如此嫉恨谈哥,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华老爷子又咳了两声,拼命给他使眼色。   见这孙子实在看不明白暗示,无奈叹气,压低嗓音道:“你没瞧见这儿有客人吗?”   客人?   华煜一怔,缓缓转身,正正瞧见端坐在他身后之人。   放在桌上的手瞬时收回,华煜脸上愤怒的神情当即敛下,理了理衣袖,一本正经对来人拱手,“阿煜见过世叔。”   华老爷子微笑,“我这孙儿一向顽劣,口无遮拦,贤侄莫怪,莫怪。”   他端起手里茶盏,“咱们接着喝茶,喝茶。”   来人执盏对华老爷子一敬,语调平缓道:“阿煜天真活泼,内心正义,是个好孩子。”   华老爷子笑容扩大,“他啊,现在还是个小孩心性,心里若是认定了一件事,便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华煜腰背挺直,嘴角弧度一成不变,端庄又优雅。   来人又看他一眼,“阿煜方才打抱不平的朋友姓谈?他还有个姚姓的娘子?”   华煜眼神亮了一瞬,“正是。”   来人又问:“他唤何名?”   “谈之蕴。”   谈之蕴。   来人食指轻敲膝盖,淡淡颔首,转头与华老爷子聊起家常。   华煜不明白世叔为何不接着问下去,他还打算控诉陈行瑞的恶行呢。   偏头看向华老爷子,得到他一个赶紧下去的眼神。   华煜不太服气,可又有些怵这位世叔,只好一拱手告退。   ……   夜风有些凉,谈之蕴踱步到窗边,抬手将窗子关上。   一转身,华煜站在他身后,这少年出身书香之家,说不出粗鄙的话,只能义愤填膺道:“混蛋陈行瑞,就他还自诩读书人?分明就是个心里装满妒恨的小人!”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谈之蕴看见自己面带苦笑,无奈道:“就算咽不下又能如何?陈公子毕竟是陈知州的儿子,得罪了他们,我又有什么好处?”   “民不与官斗,我躲着走就是,秋闱前不再踏出家门一步,想来他就算是想寻我麻烦也找到到时机。”   华煜:“谈哥,你身后有我和祖父,怕他作甚?”   谈之蕴轻叹,“阿煜,这段时日经过华老爷子指点,我受益匪浅。你们对我来说是恩人挚友,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给你们带来麻烦。”   华煜张嘴,“谈哥……”   谈之蕴打断他,“或许在你看来,一个知州算不得什么,可我若是仗着身后有你便胡作非为,那与陈行瑞、宗祺禹之流有何区别?”   他揶揄道:“我将来要踏入官场,倘若每次遇事都寻你,怕是要成为大雍蠹虫。”   华煜只好把话咽回去,憋闷道:“那就先躲着他,等谈哥你顺利下场,来年进京赶考,就再也不需怕他了。”   谈之蕴笑,“阿煜说得是,只是……”   他脸上笑容顿住,逐渐消散。   华煜见他心有顾虑,问道:“怎么了?”   谈之蕴欲言又止,在华煜的追问下轻叹一声,“我是在担心秋闱。”   “秋闱?”   华煜不解,“以谈哥的本事,该担心的应该是能否夺得解元才对,担心秋闱作甚?”   谈之蕴轻声叹道:“罢了,或许是我多想了。”   华煜越发疑惑,多想什么?   看着谈之蕴面带隐忧,他将方才两人讨论之事串起来,蓦地瞪大双眼,“谈哥怕的是陈行瑞那卑鄙小人在秋闱上动手脚,诬陷你舞弊?”   “嘘。”   谈之蕴急忙捂住华煜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往四周望一圈,低声道:“陈公子尚未入仕,一届知州之子,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华煜却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今日陷害谈之蕴剽窃不成,陈行瑞心里定然万般恼怒,这人一看就是个自命不凡的,在愤怒嫉恨下做出丧失理智的事也算不得稀奇。   陈家在平州城经营多年,陈行瑞背地里有别的人脉手段也未可知。   华煜两片嘴唇一碰,“他……”   “阿煜。”   谈之蕴摇头,告诫道:“子虚乌有的事,不可无端揣测,这话往后断不能再说了。”   华煜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行,我听谈哥的。”   心里却憋闷不已。   谈之蕴露笑,“如此便好。”   两道人影如泡沫般逐一退散,谈之蕴站在屋内,眸色晦暗如海。   他特意暗示了华煜,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谈之蕴缓慢垂睫,把灯吹灭,走到榻边躺下。   翌日。   姚映疏昨夜累得慌,一觉醒来竟已巳时末了。   她噌一下从床上爬起,一眼望见窗棂上爬上的湿意。   穿好衣裳拉开房门,姚映疏往外头一望,嗅着鼻尖湿润的草木之气道:“下雨了?”   “下了快一个时辰了。”   斜后方传来一道声响,谭承烨抱着书打哈欠。   姚映疏:“你起这么早?”   谭承烨眼角挤出两滴泪珠,“不早了,马上就正午了。”   他又打了个哈欠,“昨个儿太累了,要不是谈大哥叫我起来,我还能再睡两个时辰。”   姚映疏往谈之蕴的屋子看了眼,门掩着看不见人影,也听不着声儿,“你谈大哥呢?”   谭承烨指着厨房,“在那儿呢。”   姚映疏伸手,小少年立马用书捂住头顶,辩解道:“是他自己要去的,可不是我使唤的。”   “这么慌张作甚?我又没想打你。”   姚映疏一翻白眼往厨房走,“今日有雨,看来咱们不能把衣裳送出去浆洗了,从今天开始,到秋闱结束,咱们家的衣裳都归你洗。”   谭承烨不服气,急忙跟上去,“凭什么?”   姚映疏:“往后的饭都由我来做,但你需得陪我去买菜。”   谭承烨犹豫了,在他看来,洗衣裳还不如做饭呢。   姚映疏小声,“这马上就是秋闱了,我得做点好的给你谈大哥补补身子,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行,我也可以洗衣裳。”   谭承烨不假思索,“那还是你做吧。”   他虽然有自信,但毕竟是谈大哥的大日子,若是放错了什么东西令他吃坏肚子,那他可就是大罪人了。   相比之下,姚映疏手艺熟练,厨艺上佳,还是她来吧。   母子俩接连走进厨房,谈之蕴正拿着锅铲在炒菜,姚映疏凑过去看,“在做什么?”   谈之蕴动作不停,“蚌肉,昨个儿回来的时候瞧见路上有人在卖河蚌,个头大极大,索性买回来试试。”   姚映疏拧眉,心下很是怀疑,“这能好吃吗?”   她从前也吃过河蚌,又腥又难嚼,便是她这么不挑嘴的人都不喜欢。   谈之蕴嗓音含笑,“吐了一夜沙,蚌肉我也处理过了,应该不难吃。”   姚映疏仔细盯着他的动作,心下明悟,是她狭隘了,从前那么穷,哪有多余的酱料处理这种不要钱的东西?   照谈之蕴这做法,就算是蚌壳也不会难吃。   谭承烨从未吃过这东西,还挺新奇的,转念又犹豫起来,“这东西也是荤腥吧?”   姚映疏勾住他脖子,“肉汤都喝了,还怕吃这东西?就这么点肉,算不得什么,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   谭承烨心里尚存负罪感,又抵不过新鲜吃食的诱惑,咽了咽涎液,“那我就吃一块,不,两块。”   谈之蕴笑着看他一眼,“你想吃多少块都行。”   炒蚌肉端上桌时,姚映疏肚子早已饿得呱呱叫,她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比她当初做的好吃多了。   谭承烨小尝一块,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偏头对谈之蕴道:“谈大哥,明年你还能做这菜给我吃吗?”   谈之蕴眉梢微不可察一扬。   这道菜他做的总比冉希好吧?   寻常的菜不能比,下回他就专做这种城里不常见的。   谈之蕴笑容温和,“当然可以。”   得了准话,谭承烨放心了,又夹了一块放在碗里,直到最后一口才吃下。   饭后,趁着谭承烨收拾碗筷的空隙,姚映疏告知接下来的安排,“你呢,就专心准备秋闱,剩下的都交给我和谭承烨,这饭往后也别做了,我来。”   她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做点其他轻松不累手的。”   谈之蕴神色不赞同,姚映疏岔开话题,“对了,我昨日给你买了几身衣裳,你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话音甫落,她立即起身,把遗落在堂屋属于谈之蕴的包裹拿过来,递给他催促,“快去。”   谈之蕴无奈,只好收下。   刚走出堂屋,他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又重如千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姚映疏笑了,“那当然,你可是谈之蕴啊,平州未来的解元大人,加油。”   谈之蕴失笑,背对着她扬唇,眼里充斥着繁星般璀璨的笑意,“未来的解元夫人,放心。”   姚映疏一怔。   尚未回神,却见谈之蕴已经抱着包裹进了屋。   她蓦地笑出来,摸着脸颊嘟囔,“你先考上再说吧。”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去而复返的谭承烨疑惑地盯着姚映疏。   “我说你怎么还不去刷碗。”   “这不还在收吗?催什么催。”   “我帮你,赶紧去吧。”   “这么好心,有什么阴谋?”   “我就不能单纯地只是想帮帮你吗?”   “……你又被下降头了?”   “谭承烨,你皮痒了?”   母子俩端着碗筷追逐着出了堂屋,谭承烨边跑边笑,怪叫道:“你别追啦,当心我把碗摔了!”   “你不跑我当然就不追。”   交织的声音传入屋内,正在试衣的谈之蕴往窗外看去,笑意在眼底划过,转变为坚毅。   之后几日,除了买菜,姚映疏和谭承烨再未踏出过屋门,谈之蕴更是足不出户,专心致志备考。   姚映疏的衣裳已做好,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谈之蕴乡试一事上,挖空了心思,日日炖汤给他补身子,几日下来,他不见有什么变化,倒是谭承烨脸胖了一圈。   若非每日亲眼所见,姚映疏都怀疑是他把谈之蕴那份也给吃了。   如此几日,秋闱已至。   前一日晚上,姚映疏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会儿想谈之蕴在号舍里能不能吃饱,一会儿又想她准备的东西齐不齐全。再想到几个时辰后谈之蕴便会进考场,她心里就跟有蚂蚁啃噬似的,又痒又慌。   硬生生睁眼撑过去,隐约听见谈之蕴屋里有了动静,姚映疏一个翻身爬起,穿上衣服朝外走。   三道开门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谈之蕴神情意外,“你们起来作甚?时辰尚早,回去睡吧。”   睡眼朦胧的谭承烨揉眼睛,哈欠连天道:“谈大哥,我送你。”   姚映疏也道:“我睡不着,我也送你。”   谈之蕴看着母子俩,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充盈全身。   他笑,“好。”   一家三口掩好院门,朝贡院走去。   夜色深沉,贡院前的街道却是人满为患,守卫们手持火把,守卫森严。   谈之蕴停步,“就送到这儿吧,等我出来。”   姚映疏和谭承烨应,“好。”   两人留在原地,看着谈之蕴拎着篮子,一步步走向贡院。 第95章   回家后, 姚映疏和谭承烨各自关上房门,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第二日未时,母子俩这才慢悠悠爬起来。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姚映疏抓抓脑袋,穿上衣物踱步出门, 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谭承烨打着哈欠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干啥呢?”   “啊?”   姚映疏回神, 重复一遍,“我要干啥来着?”   想了会儿,她恍然大悟,“对, 烧水, 我正准备烧水呢。”   她走进厨房, 坐到灶后,拿起火折子往后望一眼,“柴火要没了, 一会儿你和我出去买两捆回来。”   谭承烨跟着游进来,懒洋洋应, “好。”   枯枝被引燃,灶膛内明黄火光熊熊燃起,姚映疏往里添柴, 双手托腮,忽地长叹一声。   她抬头望向谭承烨,怪道:“你叹什么气?”   谭承烨反问:“那你又干嘛叹气?”   姚映疏又叹一声,担忧道:“也不知道你谈大哥现在怎么了。”   谭承烨耷拉着脸,“我也在想他。”   母子俩对视一眼, 又同时叹气。   忽地,谭承烨鼻尖动了动,奇怪道:“什么味啊?”   抬眼一瞧,锅里白烟徐徐上升,他瞳孔紧缩,震惊大喊:“你怎么没往锅里添水啊!”   姚映疏:“啊?”   她噌地站起,够着脖子一看,锅都被烧红了。   拍了下脑袋,姚映疏懊恼惊叫,“我给忘了!”   快速把柴火退出来,等到锅里的红意退却,热意降下来,她这才接过谭承烨递来地水瓢,小心翼翼往里掺了半锅水,重新坐到灶后。   这口锅一看就不便宜,要是烧坏了,可不得赔钱啊。   姚映疏心中暗忖。   还不如留着银子给谈之蕴和谭承烨补身子。   烧好水,又顺道蒸上饭,两人各自去洗漱,整理妥当后姚映疏正准备看看厨房里还剩什么菜蔬,院门蓦地被人敲响。   打开门一看,楚娘子和毅哥儿站在门外,面上笑容灿烂。   姚映疏惊喜,“嫂子,毅哥儿,你们怎么来了?”   楚娘子笑,“谈公子不是入场了?楼里收了几样好东西,我特意给你们送来。”   她脚边放着木桶,桶里装着几条活鱼,尾巴一甩,水声哗哗,水珠四溅。   姚映疏惊异,“这是什么鱼?”   楚娘子:“缩项鳊,刺少肉嫩,清蒸红烧油焖皆可,味道上佳。”   指着另一个木桶,楚娘子道:“这里面是甲鱼,用来炖汤最合适不过了。”   姚映疏感激,“这么重,嫂子一路拎过来废了不少力气吧?你通知一声,让我和谭承烨自己去拎就是。”   “诶,这不算什么,做我们这一行的,别的不说,力气还是有的。”   楚娘子笑,把毅哥儿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还有几样二弟最近新研究的菜色,姚娘子拿去尝尝。”   “我和谭承烨刚好没吃呢,嫂子这菜可送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姚映疏笑着接过食盒,“嫂子和毅哥儿进来坐会儿?”   “不了,楼里忙着呢,我赶着回去帮忙,等谈公子考完,你们记得一道来楼里,咱们两家摆一桌。”   说完,楚娘子牵着毅哥儿的手,匆匆与姚映疏道别。   目送母子二人远去,姚映疏把谭承烨叫出来,两人一道将木桶拎回去。   不到半刻钟就能吃上现成的,谭承烨感慨,“冉叔一家真好。”   姚映疏也觉得他们一家人不错,为人敞亮又知感恩,值得结交。   吃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两人急匆匆出门买柴火,等樵夫帮忙将柴火送到家门口,天已擦黑。   将就着热了剩饭剩菜,母子俩在灯下对坐着安静用饭。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双双捧着脸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看着看着,姚映疏忽然笑了,调侃道:“现在咱俩就心不在焉的,等来年你谈大哥参加会试,那岂不是得食不下咽寝食难安了?”   谭承烨也笑了,“对哦,一个小小的乡试而已,谈大哥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咱俩在这儿担心什么?”   姚映疏白他一眼。   小小的乡试,知道整个大雍多少人为了这“小小”的乡试费了多少心神多少光阴吗?   光是他谭承烨,将来就不知能不能走到这一步呢。   谭承烨并未注意到姚映疏嫌弃的眼神,兴致勃勃对她道:“那明年我们是不是就该去京城了?”   “十有八.九。”   “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京城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阿煜哥说的那样。”   搬着凳子挪到姚映疏身边,谭承烨兴味十足,“到时候你陪我去看蹴鞠赛吧?还有跑马,去看马球赛……”   姚映疏被他勾起兴致,“行啊,一路的花销你全包我就去。”   谭承烨撇嘴,“真小气。”   咬咬牙,他应了,“行行行,我给就我给,这下行了吧?”   姚映疏失笑,抬手捏住谭承烨的脸颊肉,“行。”   今后两日,母子俩可算是恢复寻常了。   到第一场结束时,他们早早地就在贡院门口候着。   周围人山人海,全是来接学子归家的,姚映疏踮着脚尖拼命往里看,“怎么还不出来。”   谭承烨个子不够高,一蹬脚往上蹦,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将他吓一跳。   慌忙转身,惊喜道:“阿煜哥,你怎么也来了。”   华煜笑,“今个儿可是谈哥第一场结束的日子,我当然要来迎他。”   偏头对注意到他来临的姚映疏道:“嫂嫂,马车就在外面候着,你们先去坐着歇歇,这里我家小厮守着就好。”   姚映疏想了想,摇头,“我们就在这儿等。”   “对对对。”   谭承烨自信道:“谈大哥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们肯定很高兴。”   华煜一寻思,说的也对,比起自家小厮,谈哥肯定更想瞧见妻儿。   他笑,“行,那我们一起在这儿等。”   三人站在人群里,谭承烨无聊,和华煜头挨着头说话,正起劲,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   一时间,姚映疏耳朵里钻进无数个名字。   她目光寻找着谈之蕴的身影,落在某处时眼睛陡然一亮,大声唤道:“谈之蕴!”   人群里的谈之蕴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一身艳色的娘子抬臂朝他挥手,唇瓣笑容灿如春华。   谈之蕴勾唇,眉目间的疲惫稍敛,大步向她走去。   “你来接我了。”   “还有我们!”   谭承烨窜过来,指了指身后,“谈大哥,我和阿煜哥也来了。”   谈之蕴微顿,嘴角扬了扬,“多谢阿煜。”   华煜嗔怪,“谈哥,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字?我家马车就在外头等着,你快些回去好生睡一觉。”   谈之蕴:“好,那等我考完,我们再好生吃一顿。”   华煜笑,“行,那我就等着谈哥了。”   一行人上了华煜的马车,将人送到家门口,华煜便告辞了。   姚映疏盯着谈之蕴眼下的黑影催促,“你快去睡一觉。”   “不急。”   谈之蕴无奈一笑,低头看了眼,声音略显疲惫,“家中可还有吃食?”   “有。”   姚映疏一拍额头,“离开前特意放在灶上温着,就是怕你回来想吃口热的,谁知道被我给忘了。”   她急匆匆走进厨房,“我现在去拿,你先去堂屋候着。”   谭承烨拉着谈之蕴进屋,往后看一眼,打量着姚映疏不在,凑到他身边小声道:“谈大哥,你可是不知道,你刚进场那日,姚映疏担心得跟什么似的,什么也不做,整日就知道出神,险些连饭都吃不下了。”   谈之蕴扬眉,“哦?是吗?”   “当然是了。”   谭承烨给谈之蕴倒了杯水,拍拍胸膛,无不骄傲,“我就不一样了,我知道以你的水平,小小乡试,那不是手拿把掐,吃得好睡得好,一点不担心。”   谈之蕴在他额上敲击一下,“说瞎话呢,你定和你娘一个样。”   谭承烨挠着脸颊干笑两声。   他这不是想着突出一下姚映疏的担心嘛,让谈大哥心生愧疚心疼,这两人最好再擦出一些火花,降低和离的可能性。   谈之蕴却只当谭承烨是想夸赞自己,余光往后一斜,压低音量,“你娘若是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当心身上这身皮子。”   谭承烨同样小声,“你不说我不说,她能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是谈大哥你出卖我。”   谈之蕴:“……”   他无言一笑,又敲了下谭承烨的头,“长进了。”   “你们俩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姚映疏端着饭菜进来,刚好瞧见这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说话。   谭承烨猛地抽身坐到一旁,给自己倒杯水仰头喝下,“没什么啊,说闲话呢。”   姚映疏狐疑,“真的?没说我坏话?”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谭承烨给谈之蕴使眼色。   后者扬唇,温声道:“没有,只是在说,今年的中秋怕是不能陪你们一起过了。”   算算日子,中秋当日,他正在考最后一场。   姚映疏把菜摆上,轻松道:“这有什么,等你考完,咱们再过一次就是了。”   谭承烨应和,“没错,中秋嘛,最重要的就是团圆,到时咱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谈之蕴眸色柔和,“好。”   姚映疏将楚娘子送来的甲鱼炖了,但怕谈之蕴上火,没让他多喝,最多给他盛一碗。   她托着腮坐在谈之蕴对面,望着比平时略快的进食速度,心道这几日看来真是饿着了。   明日就把那鱼被红烧了吧。   谈之蕴在家中歇了一日,又紧锣密鼓地迎接下一场。   他在贡院应试,姚映疏和谭承烨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候他,无聊之下,姚映疏索性盯着谭承烨读书,她在一旁又做起了绣活。   日子一日日重复,很快到了第三场。   中秋那日,街上张灯结彩,璀璨灯火如繁星点地。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谭承烨站在门口够着脖子听外面的热闹声,片刻后扁扁嘴,砰地把门关上。   一转身,陡然瞧见站在檐下的姚映疏。   他张口,“你……”   一个字刚吐露,面上忽然一亮,“咻”一声,爆炸声在头顶响起。   谭承烨仰头,金色烟火在他眼中绽放,朵朵烟花连成片,将半边天空渲染成金红二色。   他眨眨眼,低头对姚映疏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多的烟花。”   姚映疏收回视线,“我也是。”   话音甫落,她纳闷道:“从前雨山县不放烟花?”   “放是放,但没那么多。”   谭承烨:“明年中秋,我们和谈大哥一定要上街赏花灯。”   姚映疏笑,“好啊。”   谭承烨忽然叹一声,“中秋之夜,也不知谈大哥现在如何。”   被他牵挂的谈之蕴此刻正在号舍奋笔疾书,落下最后一笔,他抬头望向头顶小窗,隐隐瞥见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也不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热闹?还是在赏月?   神思飘散一瞬,谈之蕴眸光微动,垂首凝着卷面。   这是最后一场,陈行瑞若当真想动手脚,只能在这三天之内。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应付。   出乎谈之蕴意料,未来两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直到第三日。   谈之蕴坐在号舍里,低头凝神看着纸上字迹,他正准备抬头,余光忽然瞄见一道人影。   是个穿着官服的衙役,相貌普通,五官只能算得上端正,眼神略有飘忽,正踱步往谈之蕴的方向而来。   谈之蕴眉头一压,疑心他便是陈行瑞的帮手。   就在这时,另一名衙役走来,低声与那人说了句话,两人又一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谈之蕴心有疑虑。   他猜错了?   难不成陈行瑞根本没那个胆子?   那倒是他高看他了。   即便如此,谈之蕴依旧没放下戒心,可直到本场考试结束,依旧平安无事。   等衙役收走卷子,他这才松了口气。   上首主考官在说什么,谈之蕴根本无心聆听,所有的心神均落在贡院外。   忽地,所有学子纷纷弯腰对主考官行礼,谈之蕴回神,随之一揖。   主考官离去后哄闹声四起,众人鱼贯而出。   谈之蕴大步往外。   走出贡院时,恰好有一缕阳光倾斜而下,他微微眯眼,抬头寻找姚映疏的身影。   “谈之蕴!”   “谈大哥!”   捕捉到熟悉的声音,谈之蕴偏头。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人群里,笑着朝他挥手。他们身上洒落阳光,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发光。   谈之蕴勾唇,快步走向妻儿。   “谈大哥,我们在这儿!”   谭承烨蹦跳着招手。   谈之蕴朝这边走来,在两人的注视下骤然伸手,把一妻一子搂进怀里。   猝不及防闯入男子胸膛的姚映疏一怔,属于谈之蕴的味道飘进鼻尖,不过三天两夜不曾梳洗,有些难闻。   这个念头瞬间令姚映疏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就连心脏跳动的速度都慢了。   谭承烨亦是如此,秉着呼吸问:“谈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拍拍谭承烨的肩,“累了,让我靠会儿。”   “可是、可是……”   谭承烨纠结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他自小精贵,终究还是不愿意为难自己,直言道:“你身上味道有些重。”   谈之蕴:“……”   他倏地放开二人,不敢去看姚映疏的表情,语调沉沉,似是咬着后槽牙道:“我现在就回去梳洗。”   姚映疏没忍住,嗤一声笑出来。   谈之蕴罕见地感到局促尴尬,脚步悄悄往后挪,离两人远了些。   “行,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姚映疏却拉着谈之蕴的袖子,拽着他往前走,顺道对华煜道:“华公子,又得麻烦你了。”   谈之蕴此时才发现华煜的存在,笑着唤他,“阿煜。”   华煜调侃,“谈哥方才眼里只有妻儿,都没瞧见我吧?”   谈之蕴轻咳一声。   华煜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稀奇地瞧了两眼,随后道:“马车就在外面,咱们先走吧。”   将一家三口送到,华煜撩开车帘子挥手,“谈哥,祖父让你去家里吃顿便饭。”   “行。”谈之蕴应,“后日如何?等我补过了中秋再登门拜访。”   谈哥刚从号舍出来,自然是想与家人待在一处,华煜颔首,“谈哥何时登门皆可,我在家中静候。”   谈之蕴挥挥手,目送华府的马车离去。   进了屋,他率先去厨房生火烧水,打算好生把自己打理打理。   谈之蕴考完,姚映疏心里就跟放下一块巨石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她打算今晚上摆一桌,好好庆贺庆贺。   进进出出逛了一圈,姚映疏摸着下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把谭承烨拉出来,手肘落在他肩上,“你觉不觉得少了什么?”   谭承烨视线巡睃,“过中秋的话……少了花灯。中秋若是没花灯,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姚映疏赞同点头,接上他的话,“还有月团和酒。”   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做出决定,“咱们现在就去买。”   回屋揣上银子,和谈之蕴打了声招呼,姚映疏挎着篮子,和谭承烨出门去了。   厨房里的谈之蕴也松懈不少。   前两回心头挂念的都是考试,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从号舍出来后的形象,方才从水缸边经过时低头瞧了一眼,他下巴上都长了一圈青茬,神情疲惫,看着格外邋遢。   一想到方才他顶着这样一幅姿容出现在姚映疏面前,谈之蕴便呼吸一滞,接受无能。   深深吸气,谈之蕴起身试探水温。视线无意间往一旁瞥去。   锅上盖着盖子,隐隐有水汽从里透出。   他把盖子揭开,低头一看,里头温着饭菜,源源不断的水汽正在往上冒。   谈之蕴眸色瞬间柔和,用布包着手一样样往外端。   算了,看见就看见吧,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若是永远都端着一张完美的假面,那还算是夫妻吗?   谈之蕴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慢慢送进嘴里。   吃过饭,又好生清洗一番,谈之蕴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昨夜满心都在防备陈行瑞使坏,他并未睡好,此时此时全身心放松,困意自然而然上涌。   他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或许是身处熟悉的环境,谈之蕴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外边天色已黑,他穿上外衣推开门,却陡然一怔。   院里不知何时挂上了花灯,莲花灯安静挂在檐下,旁边是一盏玉兔灯。视线再度挪动,六角宫灯、美人灯、螃蟹灯……   两盏鱼灯插在地面,像是两个尽忠职守的守卫。   整间小院被花灯照亮,灯火葳蕤,美得令人惊叹。   “这盏灯太丑了,你能不能把它拿远些?”   “不要,我喜欢,我就要挂在这儿。”   母子二人的说话声传来,谈之蕴怔怔回神,只见姚映疏和谭承烨端着菜往院里走。   注意到他的身影,小少年喜道:“谈大哥,你醒啦?时机刚好,快来快来。”   他往院里努努嘴,声音里满是喜悦,“咱们现在就能开吃了。”   谈之蕴这才意识到院里多了张小桌,上头摆满了瓜果与菜肴,一只纯白瓷瓶内插着几支月桂,花香悄无声息在空气中蔓延。   谈之蕴接过姚映疏手里的菜盘子,将之放在桌上,“这些都是你们下午买的?怎么不叫我?”   “是啊。”   谭承烨答,“我们几乎把那家摊子上的花灯都买回来了,那店家光是送就送了好几趟呢。”   姚映疏接话,“你刚考完,当然是要好好睡一觉,这些我们都能做,唤你作甚?”   她招呼两人落座,“快坐吧,今个儿虽然不是中秋,但这月亮也挺圆的,赏月用膳,也算雅事。”   “谈大哥快坐啊。”   谭承烨早就忍不住了。   姚映疏狠心花大价钱买了好些蟹,方才她做菜的时候他就偷偷咽了好几口唾沫。   自从他爹过世后,他再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哪怕只吃一只也是好的啊。   看出谭承烨眼里的馋意,谈之蕴失笑入座。   姚映疏没动筷,一人斟一杯酒,“桂花酒,那店家说并不醉人,我敬你们一杯。”   “祝谈之蕴夺得本次秋闱解元,谭承烨身体康健,学业有成,姚映疏日进斗金,躺着收钱。”   三只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一阵夜风吹过,院里花灯摇曳,为三人脸上镀上一层闪烁的灯光。   几朵桂花拂落,刚好掉进酒杯里,姚映疏低头笑一下,率先仰头一饮而尽。   谈之蕴笑,“那就祝姚映疏所愿皆所得。”   话落,他也饮尽杯中之酒。   谭承烨噘嘴,“为什么只有你日进斗金?我也要。”   他把酒杯送到唇边,试探性抿了一口,咂咂嘴,感觉味道还不错,这才一口饮完。   喝完酒,姚映疏招呼两人用膳,“这醉蟹我也是第一次做,快尝尝味道如何。”   谭承烨夹了一个,艰难将蟹肉剥出,嘴里嘀咕,“没有蟹八件,这蟹肉一点也不好剥。”   姚映疏笑话他,“你不是只吃一个?好不好剥对你又没大碍。”   谭承烨切一声,大声回复,“明年我也要吃的!”   “那就明年再说。”   姚映疏尝了口自己剥出的蟹肉,眼睛一亮,“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谭承烨立马吃一口,“好吃诶。”   “当然,也不看是谁做的。”   “主要还是因为这蟹肥美。”   “你一天不呛我皮就痒啊?”   听着母子俩拌嘴,谈之蕴嘴角情不自禁上扬,他给自己斟一杯桂花酒,浅啜一口,旋即为姚映疏剥蟹。   掰下蟹腿,动作忽然一顿,他偏头看向放在手边的清酒,眸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   圆月之下,花灯之中,他忽然觉得,酒也不是那么难入口。   “这鱼好香,我给你弄一块?”   姚映疏的声音打断了谈之蕴飘离的神思,他回神,对她微微一笑,“好。”   手上继续,将鲜美蟹肉全部剥出。   皎洁月光与辉煌灯光相映照,整座小院仿佛被镀上一层柔美光辉,一家三口说笑着享用美食,氛围尚好。   姚映疏觉得卖酒的店家着实不诚恳,说了这酒不醉人,可眼前的谭承烨分明已经变成了小醉鬼,双颊酡红,晕晕乎乎地趴在桌上,眼睛里似乎冒着金星。   他伸手在空中乱晃,语气夹杂着醉意,“好多星星啊,怎么这么多星星?”   姚映疏抬头往天上看一眼,“一、二、三……总共就七颗,哪来的那么多星星?你喝醉了吧。”   “我可没醉。”   谭承烨忽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刚才是在考验你,你能数得清天上星星有多少,那就说明……”   姚映疏接,“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   谭承烨咧嘴一笑,大声道:“说明你不是个傻子!”   姚映疏:“……”   她气笑了,“我当然不是傻子,你才是喝傻了吧?”   心里隐隐后悔,“早知他酒量这么不好,方才就不让他喝酒了。”   谈之蕴笑,“今夜高兴,喝一杯也无碍。”   姚映疏叹气,“算了,把他弄进屋让他睡下好了。”   “弄我干嘛,我自己去。”   谭承烨噌地站起,步履稳重地往屋里走。   姚映疏疑惑,“你说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谈之蕴忖度,“半醉半醒吧,意识是清醒的,只是不能控制行为。”   “不管他了,咱们吃自己的。”   姚映疏摆手,拿起盘里的石榴,用匕首切成两半,分一半给谈之蕴,“你吃吗?”   谈之蕴顺手接过。   姚映疏取来一个干净的盘子,剥开石榴皮,取出石榴籽,一一放进盘子里。   果粒呈现出红色玛瑙般的亮泽,无声滚落盘中,留下点点红色汁水。   姚映疏莹白指尖也沾染上了石榴汁,仿佛雪中落梅,纯净中夹带清艳。   谈之蕴收回视线,学着她的模样将石榴籽放进盘里,心中犹豫不决。   今夜氛围正好,令他心中生出一股冲动,想将满肚子的话全部说给她听。   可理智又告诉他,现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他要做的是徐徐图之,而不是在不确定她心意的情况下,将两人的关系弄僵。   理智与情感在脑中拉扯,谈之蕴倏地心浮气躁,指尖无意间用力,捏破了手中石榴籽,汁水瞬间淌了满手。   谈之蕴忍不住开口,“欢欢,我有……”   “哐当——”   屋内忽然发出一声响动,将谈之蕴的话打断。   姚映疏嚼着方才偷咬一口的月团,惊讶地望着谭承烨的屋子,“怎么了,这是真喝醉了?”   她不放心,放下手中石榴,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就要往屋里走,谁料下一瞬,一道身影蓦地从屋里冲出来。   谭承烨脸上并无醉意,跑到桌前猛地递出手中木盒,喘气道:“这、这里面有、有东西。”   他着急道:“我方才不小心把盒子撞倒,拿起来时一晃,感觉里面好像多了什么。”   姚映疏认出那是谭老爷留给谭承烨的遗物,眉头微微一拧,“许是你爹留给你的。”   谭承烨更焦急了,眼里冒出泪花,“可我打不开。”   “你别急,我看看。”   谈之蕴拿过姚映疏手里帕子,仓促擦了下手,旋即接过木盒。   他拿在手里研究片刻,将盒子打开,指腹在内壁摩挲,细细感受。碰到某个地方时,谈之蕴用力一摁,木盒底部陡然松动,他将那层木片抽出,露出下方的信封。   谭承烨激动,“我爹竟然给我留了信。”   他伸手把信拿起,望着上方熟悉的“吾儿承烨亲启”六个字,眼里瞬间冒出泪花。   姚映疏握住他肩,按着他坐下,“慢慢看。”   “还有一封。”   谈之蕴的声音将姚映疏的视线引过去,她望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惊讶,“谭老爷怎会给我也留了信?”   不说她,就是谭承烨也极为意外,一擦眼睛好奇,“你快拿过来看看。”   姚映疏将信拿起,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姚小娘子,见字如晤:   去岁自京城归来后,我时常感受到暗地里的窥伺恶意,我想,我许是大限将至。   我已年迈,死之一字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惜幼儿天真懵懂,何其无辜。无奈之下,偶听姚家大周要将你许给一李姓痴儿,我思来想去,决定率先下手,许以重金,聘你为妻。这桩婚事委屈了姚小娘子,我愿以一半家业相赠,惟愿娘子在我死后,能护得小儿平安。不求他能蟾宫折桂,也不求他富甲天下,只做个富贵闲人,安稳一生,便已极好。   娘子许是疑惑,我因何挑中你。只因去岁京城一行,我远远地看见一人,甲胄裹身,威风凛凛,身侧士卒纷纷唤他将军。多年前,我曾与娘子之父有过一面之缘,昔时未能忆起那是何人,但回乡之后听闻姚大周之名,蓦地记起那位将军便是姚家入伍多年的小儿子。   姚将军爱女如命,既已功成名就,想必再过不久,定会亲自接娘子入京。到那时,还请娘子看在我一片爱子之心与谭家半副身家的份上,能庇护承烨一二,我在九泉之下,哪怕是坠入地狱,受千刀万剐之刑,也能瞑目了。   谭明留。】   -----------------------    第96章   夜风吹拂, 带走颤抖指尖的信纸。   姚映疏蓦然回神,猛地将信纸捞回来,再度低头一字一字查阅。   【我远远地看见一人, 甲胄裹身……】   【……那位将军便是姚家入伍多年的小儿子。】   【……接娘子入京。】   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啪嗒一下落在纸上, 洇开了墨渍。   姚映疏泪眼朦胧,“我爹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谈之蕴稳住她颤抖的手, 安慰道:“这是好事,怎么还哭了?”   姚映疏哭得更凶了,“可他既然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谭老爷说, 他是在京城遇见的她爹, 可这么久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要知道,在谭老爷死后,她可是在雨山县逗留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还不足以他从京城寻回去吗?   谈之蕴只能安慰,“或许是他有事耽搁了, 又许是我们走后他曾经回去过,只是人去楼空,无从得知我们的下落。”   姚映疏的脑子此刻极为清醒, 扯了扯嘴角,“谭老爷说,他现在可是将军,寻常人不知道我们的踪迹,他也没办法吗?”   “他若是真心想找回我这个女儿, 怎么会不知道当初雨山县城门口闹的那一场?怎么会不能弄到你的姓名户籍,怎么会找不到平州来?”   泪水哗啦啦掉落,姚映疏握着信纸哭,满腹委屈怨气,“他是不是想当陈世美,发达了就不要我了?又或是,他是不是早就在京城娶妻生子,根本不稀罕我一个女儿?”   谈之蕴怎会知道岳父大人是怎么想的?   他揉了揉额角,耐心劝道:“怎么会?岳父自幼如何待你,你最清楚不过了,他断不会不要你。”   姚映疏哭声不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谈之蕴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即将自个儿岳父寻来,当着姚映疏的面质问,他究竟为何不回雨山县?   耳畔哭声委屈不已,谭承烨坐直身子,呆呆地握着手中信封。   什么暗地里窥探的目光?   什么叫做许是大限将至?   爹……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谭承烨垂首,望着信封上的“吾儿亲启”四字。   掌心一紧,他把信拆开,抖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承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爹我想必早就不在人世了。儿啊,你出生晚,爹我唯有你这一个儿子,舍不得打骂,总是惯宠着,导致你养了一身的臭德行,天不怕地不怕,脾气上来,连老爹都敢对着干。】   谭承烨握着信纸的手一紧,眼里冒出泪花。   “你个臭小子,陈夫子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你若是把他气走,我看往后可还有人敢接我谭府的差事!”   书房里传来一句骂声,下一瞬,一道身影跑出来,尚且年幼的谭承烨稚嫩脸蛋上全是不屑,“不接就不接,我才不要读书呢!略!”   谭老爷气急败坏,“嘿你个臭小子,你不读书将来想做什么?你还敢跑?回来,给我回来!”   画面逐渐消散,谭承烨擦擦眼睛,接着往下看。   【你爹我在的时候允许你娇纵任性,可我若是走了,你没个依靠,往后可不许如此了。   我打听过了,姚小娘子是个好姑娘,虽寄人篱下,但落落大方,心地善良。你们年岁相差不了多少,若是不能把她当娘,那就当她是姐姐吧。儿啊,爹不在了,你要学着懂事些,别动不动就气你姚姐姐,也莫把爹的死怪罪在她身上。走到如今这一步,只能怪爹运气不好,也怪爹不够谨慎,你姚姐姐是局外人,是爹因一己私欲,才拉了她下水。   你啊,得收收你的少爷脾气,我虽拜托姚小娘子照顾你,但你也不能心安理得,要学会体贴她。你姚姐姐渴了,你要记得递水,她饿了,你就去学学如何下厨,冷了你要给她添衣,热了……热了那得是夏日,小娘子都爱俏,你记得给她多置办些胭脂水粉,金钗玉环。   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相互的,你待她多一分真心,她待你也就多一丝真情。往后,你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好好与她相处,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你如此不喜读书,老爹我对你未来走仕途一事是不抱任何期望了,也罢,随你想做什么,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儿啊,我已将家业一分为二,其中一半都送给你姚姐姐,你可不能与她相争啊。她一个正值妙龄的小娘子,平白无故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已是受了委屈,那些银钱合该给她做嫁妆,往后再嫁个如意郎君。剩下的那一半我给了你杨爷爷,待你及冠,他会把东西都交给你。   话到这儿,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烨儿,你记住,千万别打探爹的事,也别去追查我的死因,你只要知道,你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爹在天上便能安心了。   父留。   对了,也不知你这笨小子能不能发现匣子里的秘密,算了算了,我还是和你杨爷爷说一声,免得白费我一番心思。   儿啊,千万记得与你姚姐姐互相扶持,不准欺负人啊。你若是欺负她,老爹我日日入你梦中吓唬你,让你吃不好睡不好。   说到做到。   父留。】   将最后一个字收入眼中,谭承烨已是泪流满面。   当初那场婚事如此仓促,他还以为是老爹色心不死,着急迎新娘子入门再当新郎官。可没想到,他如此着急,是担心自己不知何时就要死了,急着给他找个靠山。   可他还骂他,怨他,从不去了解他都经历了什么,天真又愚蠢。   掌心下意识收紧,手里的信纸被揉皱,谭承烨立马放开,小心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里。   谭明信中之言历历在目,谭承烨哭得浑身发抖,险些拿不住信封。   耳畔再度响起姚映疏哽咽的声音,“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谭承烨悲上心头,放下信封,绕到另一边抱住谈之蕴,泣不成声,“爹,我对不起你。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姚二周,你抛弃妻女,你还当什么大将军!”   “爹哇,我好想你!我以后肯定乖乖听话,你不要走啊爹!”   两道声音夹击,谈之蕴双耳像被放了两个锣鼓,鼓声不断敲击他的耳膜。   姚映疏抱着他一边胳膊,真情实意地骂,“姚二周,你骗我,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谭承烨抱住他另一只手,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摸,“爹,你别走,你告诉我,是谁害了你,我一定给你报仇!”   一个在骂爹,一个在念爹,两道不同的声音听得谈之蕴额角直抽。   他伸出双手,分别搭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肩上,轻拍两下,安慰道:“没事,岳父不回,我们就上京去,当面找他问个明白。”   又对谭承烨道:“别哭,我们一起寻找谭老爷过世的真相。”   姚映疏抱紧谈之蕴的手,哭声委屈,“姚二周他太过分了!”   谭承烨下巴搁在谈之蕴肩上,哭得不能自已,“我爹他死得太冤了!”   谈之蕴无奈,哄完这个又去哄另一个。   夜色深沉,圆月一半藏在云层中,悄悄睁眼望着人间。花灯璀璨如繁星,明媚灯光无声撒落在院中人身上。   哭着哭着,两人都没了声儿,谈之蕴左右偏头,却发现他们都将脑袋搭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轻晃谭承烨的身子,“承烨,承烨?”   谭承烨咂嘴,泄出两声哽咽,眼睛始终不曾睁开。   谈之蕴无奈,只好轻轻拨开谭承烨的头,让他趴在桌上,率先将姚映疏抱进屋放在床上。   擦去姚映疏双颊上的泪痕,拉起被子一角搭在她身上,谈之蕴转身出去去抱谭承烨。   比起安安静静的姚映疏,他明显不老实,抱进谈之蕴轻声呢喃。   “爹,你怎么都不来梦里看看我?”   “爹,你告诉我害你的人是谁,我去替你报仇。”   “爹,往后我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贪玩了。”   谈之蕴心里发出一声轻叹,突然得知父亲的死亡或许另有原因,谭承烨心里一定不好受。   刚把人放下,谈之蕴正去给他拉被子,一只手骤然抓住他小臂。   小少年面上泪痕斑驳,扁着嘴小声道:“我才不要把姚映疏当姐姐,她……哪有个姐姐样?”   “爹……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新的小爹小娘,你别担心……”   话落,一滴晶莹从谭承烨眼角划过,没入鬓发。   谈之蕴心中一软,无声抚摸谭承烨柔软发丝,替他盖好被衾,踱步而出。   花灯将院子照得格外明亮,他站在院里吹风,回忆着方才信上所言。   自京城归来后……   谭老爷在京城是撞破了什么秘密,这才招惹了杀身之祸?   以往他从不在意谭承烨的亲生父亲,可现下看来,雨山县这位商人身上,亦有不少秘密。   夜风从脸上拂过时带来丝丝凉意,谈之蕴白日里睡过,一时半会儿的睡不着,索性将桌上吃剩的瓜果剩菜收拾了,洗完碗筷,又将院内花灯一一吹灭取下,动作轻柔地放在檐下。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着天幕中只剩下一小半的月亮,心中暗自忖度。   京城……看来得提前去了。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鸡叫声。   谈之蕴昨夜就寝晚,睡得并不沉,听见这声拧住眉头,翻了个身将耳朵压在枕上,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天已大亮。   也不知昨夜那两个醉鬼如何了。   谈之蕴匆匆起身穿衣,准备去看母子俩的情况。   门一开,他忽然被吓住。   门槛外一左一右蹲着两道身影,垂着脑袋跟蘑菇似的,光看后脑勺就能看出情绪低落。   听见开门声,两人一道转过身来,异口同声道:“我想去京城。”   姚映疏:“我爹在京城,不管他是什么情况,我都必须去看一眼。”   谭承烨:“我爹是从京城回来后出事的,害他的人肯定在京城,我要去查清楚。”   顿了两息,姚映疏遽然转头,语调里充斥着不可思议,“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谭承烨也反应过来了,震惊道:“你爹还活着?他就在京城?”   谈之蕴:“……”   合着昨夜这两人光伤心自己的事儿去了,对方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大眼瞪小眼,须臾后不约而同挪开视线,望向谈之蕴。   谈之蕴无奈点头。   一盏茶后,一家三口聚在堂屋里,重新将那两封信审视一遍。   姚映疏指尖点着桌面,总结道:“谭老爷去年因为生意远赴京城,在京城碰见了一位将军,又不知撞破了什么秘密,抑或是得罪了什么人遭遇了杀身之祸。他早有所感,恰在无意间发现姚大周要将我卖了,意识到那位将军便是我爹,便用重金聘我入府。表面是娶妻,实则是看中了我爹现在的身份,想让我护着谭承烨?”   谭承烨点头,“是这样没错。”   姚映疏一手支颐,“原来如此,我说呢,以我大伯的本事,怎么会认识谭老爷这样的大人物?”   但若是他自己找上门来,那就说得通了。   谈之蕴插话,“承烨,你可知你爹去京城做的是什么生意?”   谭承烨垂着脑袋摇头,闷声道:“不知道,我爹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他去做什么,应该只有杨爷爷知道。”   可惜,杨管家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他们一概不知。   姚映疏又问:“你可知杨管家的故乡在哪儿?”   杨管家跟随谭老爷多年,有些事谭承烨不知,他却一定知道,若能从他口中获得只言片语,想必定有裨益。   谭承烨更丧了,“我不知道,杨爷爷没和我说过。”   姚映疏恨铁不成钢,想敲他脑袋问问那他知道什么?   但看着小少年沮丧难过的表情又心生不忍,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谭承烨拍脸打起精神,“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城?”   姚映疏虽然也着急,但仍是道:“最早也得等乡试放榜。”   不然他们两人上京,留谈之蕴孤身在平州吗?   谭承烨拉长音调哦一声,“那我们何时回河阳县?”   谈之蕴:“把平州城的事交代清楚,咱们就回去。” 第97章   姚映疏和谭承烨都没异议, 闻言点头,“好。”   应完,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纷纷沉寂下来。   谈之蕴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刚张开嘴, 谭承烨骤然道:“我爹既然是被人害死的,那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姚映疏记得很清楚,当初仵作验尸时说谭老爷是死于心疾, 如今看来,这个说法实在不可信。   她道:“很大可能是中了毒,抑或是中了暗器。”   谭承烨拧眉,“若是如此, 仵作怎么会验不出来?”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杀人者太厉害, 仵作能力不够。”略微停顿,姚映疏接着说:“要么,便是那仵作早已被人收买, 故意验错。”   “你要是想知道你爹死亡的真正原因。”   姚映疏抬脸,认真道:“唯有回到雨山县, 开棺验尸。”   谭承烨的脸色瞬间阴沉,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紧紧盯着谭老爷留给他的信, 内心挣扎不已。   【儿啊,别追查我的死因。】   亡者已然安息,他是否要为了一个真相,扰了他爹安宁?   看出他的犹豫,谈之蕴将手放在谭承烨手上, 轻拍两下。   谭承烨双睫颤动,怔忪看着他。   谈之蕴:“你若不忍开棺,那就不开。谭老爷已死,现在抓着他的死因不放已经没了意义。那背后之人能不远千里从京城派人来雨山县灭口,定然颇有权势,就算我们查明谭老爷被人暗害的证据,他也有法子周全。为今之计,唯有一个办法。”   谭承烨追问:“什么?”   “你爹极大可能是撞破了别人的秘密才招惹杀身之祸,那我们就想方设法找出这个秘密,将之捅破。只是……”   谈之蕴犹疑,“这个办法太过冒险。”   “我不怕冒险,我要给我爹报仇。”   谭承烨眼里闪烁着坚毅的光,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可是、可是。”   和谈之蕴对视片晌,他垂下眼睫,失落道:“我爹根本没留下任何证据,我们怎么找杀人凶手?”   谈之蕴一时沉默。   姚映疏拿过桌上信纸,逐字逐句阅读。   视线落在那句【剩下的那一半我给了你杨爷爷,待你及冠,他会把东西都交给你。】时猛然一顿。   杨管家因病重被儿子带回乡,可是临走前并未给她或者谭承烨任何东西。   现在想来,当初她在谭府处处都要受杨管家照拂,谭家究竟有多少家业,姚映疏一无所知。   那些明面上的东西,也很容易伪造。   究竟是杨管家心生贪念将谭老爷留下的东西昧下了,还是他已暗中蛰伏?   杨管家当初的病又是真是假?他究竟是死是活?   一连串的问题从心底浮现,姚映疏头疼似的按住额角。   谈之蕴安慰谭承烨的声音响起,“你是谭老爷的儿子,倘若那幕后凶手放心不下,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自会暗中留意。”   谭承烨忖度着这句话。   也是,那人若是担心他爹给他留了东西,肯定会对他下手。只要他出手,那就能抽丝剥茧,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谭承烨点头,“好,那我们还是先去京城。”   他相信,他会在京城找到真相。   谭承烨反手紧握住谈之蕴。   姚映疏抬手拂了拂谭承烨的头,“去洗漱吧,瞧你这毛毛躁躁的脑袋,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谭承烨抬眼看她,小声嘟囔,“你不也一样。”   姚映疏蓦地记起,自己起床后就蹲在谈之蕴门外,的确没有打理过自己。   她叹了口气,都怪死老爹,害她魂不守舍的。   “那咱们一起去吧。”   母子俩逐一起身。   以这两人现在的状态,谈之蕴实在不放心,起身跟上。   洗漱完,又稍微吃了两口月团,谈之蕴道:“一会儿咱们去冉家酒楼,明日我去一趟华府,随后就动身回河阳县,如何?”   姚映疏和谭承烨都没异议,纷纷点头。   “好。”   事就这么说定了,谈之蕴瞧着两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神态,心里忽地生出一股无力感,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说了又说,但能不能想明白全靠他们自己。   人在闲暇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不如忙起来。   谈之蕴道:“咱们现在就去吧。”   母子俩还是没异议,“好。”   过了片刻,姚映疏抬头,表情明显带着疑惑,“啊?现在?”   “对。”   谈之蕴点头,“就现在。”   两刻钟后,一家三口将自己收拾妥当,掩上房门往冉家酒楼走。   乡试刚刚结束,学子们绷紧的弦终于得以短暂松懈,与三五好友相约,喝酒饮茶,谈天说地。   冉家酒楼的食客明显比平常多了不少,一眼望去,好几个皆是读书人。   冉良第一时间瞧见姚映疏的身影,笑着迎上来,“姚娘子,谈公子,恭喜,恭喜啊。”   姚映疏今日时常走神,还未反应过来,谈之蕴已笑着上前,“多谢冉大哥。”   目光在大堂内转一圈,他笑道:“冉大哥这生意可真是蒸蒸日上。”   冉良眼里带着浓烈笑意,“这都托了朝廷的福,今日楼里来了好些学子,都快忙不过来了。”   他招呼三人,“姚娘子谈公子和小谭公子楼上请,等空下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谈之蕴笑,“不必了,今日我们是来帮忙的。”   冉良一愣,“帮忙?”   “是啊。”   谈之蕴笑容和煦,“这酒楼怎么说也有我家娘子一份,眼看着冉大哥楚嫂子如此忙碌,我们怎可坐享其成?”   冉良迟疑,“可是……谈公子的身份……”   谈之蕴失笑,“我现在不过是个书生,能有什么身份?”   他笑,“冉大哥放心,我们只在后厨帮忙。”   冉良略一思量,“成,我这就带你们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稀里糊涂就被带去了后厨。   她犹疑,“我们真要去帮忙?”   “当然。”   谈之蕴一本正经,“反正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打起精神来,这可是在给自己赚银钱。”   一听这话,姚映疏立即醒神,挺直腰背,“没错,这是在给自己赚钱,千万不能出错!”   说完,顺手拍谭承烨的背,提醒他,“听到了没?”   谭承烨微微回神,慢半拍应道:“哦。”   后厨现下可谓是热火朝天,冉希与另一名新请的大师傅忙得不可开交,几名学徒洗菜切菜刷碗,动作虽快,却又有几分手忙脚乱。   姚映疏见状,暂且将所有的烦恼抛之脑后,撩起袖子迎上去,净过手,取了把菜刀站在案边,拿起筐子里的菜便开始切。   谈之蕴对谭承烨道:“你去洗菜吧。”   “哦哦。”   在他转身之际,谈之蕴拉住他,叮嘱道:“认真些。”   谭承烨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服气,“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谈大哥放心,我肯定把这菜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脏污都不留。”   见他眉宇间总算有些了神采,谈之蕴心中微定,扬唇笑道:“好。”   他蹲下身,陪谭承烨洗菜,“我和你一起。”   冉良和冉希说了声,放下心,匆匆回到前厅。   谭承烨的确如他所说的很是认真,谈之蕴放下心来,转道去与姚映疏一道切菜。   今个儿酒楼的生意极好,跑来念菜名的堂倌就没停过,整个后厨忙得不可开交,姚映疏实在没心思去想别的事儿,机械地捏着菜刀不停地切,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忙活到下午,总算没人来点菜,姚映疏松开菜刀,张开手掌。   掌心通红一片,虎口留下好大一个印子。   谈之蕴拉过她的手揉捏,无奈叹气,“方才让你去洗菜偏偏不肯,这手定要疼一阵了。”   温热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姚映疏不自在地往后躲了下。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手稳稳被人抓住,她低头看着那只同样通红的手,声音里带着轻微笑意,“洗菜那么简单,怎么能显示出我的厉害?”   谈之蕴失笑。   终于能歇口气的冉希坐在木墩上,抬头一瞧,疑惑道:“姚娘子,谈公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将姚映疏吓一跳,急忙收回手,不自在地转身看向冉希。   “冉二叔,我们都来了好几个时辰了,你才看到我们?”   谭承烨坐在木墩上揉腰,有气无力道。   冉希皱眉,“大哥呢,怎么能让你们来帮忙?”   谈之蕴出声解释,“是我们见酒楼忙不过来,主动提出帮忙的,与冉大哥无关。”   冉希一听,重新站起,“忙活这么久,你们定是饿了,想吃什么,我现在做。”   恰在这时,冉良和楚娘子也从外面进来,“辛苦姚娘子、谈公子和小谭公子了,快去楼上歇息,想吃什么我让二弟做。”   姚映疏:“没事,冉二哥也一直在忙活,我们还是一起来吧。”   楚娘子笑着上前,“行,那今个儿这顿,我们一起做。”   姚映疏笑了笑,走过去帮忙。   等坐在二楼雅间时,一家三口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拿着木筷快速进食,无暇开口。   垫了垫肚子,待腹中不那么难受后,速度这才慢下来。   冉良一一倒酒,举杯笑道:“祝谈公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楚娘子跟着笑,“对对对,祝谈公子和姚娘子幸福美满,和和美美。”   谈之蕴端起酒杯,“多谢。”   几人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姚映疏抿抿唇,郑重道:“冉大哥,楚嫂子,冉二哥,有件事我要与你们说。”   楚娘子:“咱们两家都这么熟了,有话姚娘子直说便是。”   姚映疏笑,“那我就直说了,过两日我们就该回河阳县了。”   这话令桌上几人一怔,冉良疑惑,“谈公子不留下等着放榜?”   “不了。”   谈之蕴摇头,“家中有事,不好多留。若是中举,官府自会有通报,无需担心。”   既是如此,冉良也不好多留,再度把酒倒满,“行,那我就提前祝你们一路顺风。”   谈之蕴笑,“多谢冉大哥。”   放下酒杯,冉良给楚娘子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笑着离席,“后厨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冉希疑惑,厨房还炖了汤?他怎么不知道?   冉良:“去吧。”   他拉了下弟弟的袖子,笑着招呼众人吃菜,“吃,大家都动筷,你们这一回去,将来不知多久才能再见,现在可得吃个够才行。”   谭承烨虽未说话,却默默放慢了进食的速度。   姚映疏扬唇笑,“冉大哥放心,我们肯定吃个够。”   冉良笑,“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楚娘子走进来,将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交给姚映疏,“姚娘子快看看。”   姚映疏疑惑,“这是什么?”   将布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她惊住,“嫂子,这是何意?”   “这是姚娘子的分红,你只管收下就是。”   冉良笑,“姚娘子着急归家,我寻思着便先把这个月的分红给你,也算添个彩头。”   姚映疏皱眉,“怎么这么多?”   她记得冉家酒楼开业也还不到一个月啊。   楚娘子失笑,“妹子是怕我们多给?这账册就放在楼下,妹妹要是担心,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来。”   冉良解释,“这一个月酒楼的生意很是不错,哪怕亥时初也有人来往,娘子放心,这就是给你的分红数,不掺一点假。”   姚映疏震撼,酒楼的生意这么好做吗?   不到一个月,给她的分红竟然就有二百两?   给出去的钱多,但这还是姚映疏第一次收钱,她难掩欣喜,将银票收下,眼泛笑意,“行,我收下了。”   她将银票收好,给自己倒一杯酒,笑道:“照冉二哥楚嫂子和冉二哥的本领,将来定能将冉家酒楼经营成平州城的招牌,我提前祝你们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这话说得冉家一家三口笑得合不拢嘴,楚娘子举杯,声音含笑,“成,日进斗金!”   伴随着欢声笑语,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在冉家酒楼吃完回去,天色已经不早了。   到家时微微擦黑,姚映疏略有醉意,让谭承烨照顾好她,谈之蕴去厨房烧水,稍稍洗漱后三人各自回屋歇下。   翌日,谈之蕴早早地就醒了。   先给母子俩准备好早食,他换了身衣裳,独自前去华府。   华煜一早就等着了,欣喜将谈之蕴迎入府,“谈哥,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他往后看一眼,拧眉问:“嫂子和小侄子呢,你怎么没把他们带过来?”   谈之蕴笑,“昨个儿吃醉了酒,还睡着呢,我就没打扰他们。”   华煜略有失望,但转念一想,又小声道:“我爹一个朋友正在府中做客,他性子严肃,有他在,嫂子和小侄儿定放不开,下次再来正好。”   谈之蕴拧眉,阿煜父亲的朋友?   进了屋,一道锐利的视线朝他射来。   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谈之蕴怔住。 第98章   “祖父, 世叔。”   华煜带着谈之蕴进屋,对华老爷子躬身一礼。   华老爷子放下手中茶盏,望向谈之蕴, “小谈来了。”   谈之蕴作揖,“华老爷子。”   顿了顿, 他身子偏转,对屋内另一人道:“见过严大人。”   华煜一愣,“谈哥, 你认识严世叔?”   因太过惊讶,这话声音并未压低,在座其余人听得一清二楚。   华老爷子摸着胡须,目光在谈之蕴与严钦之间打转。   严钦微微颔首, “谈公子, 我们又见面了。”   他平声解释, “之前巡视河阳县,曾与谈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不知令尊伤势如何了?”   谈之蕴面不改色,嘴角微微上扬, 温声回复,“多谢严大人挂念, 家父的伤已大好,只是不知是否是酗酒太多的缘故,时常伴有头痛之症?”   严钦拧眉, “酗酒?”   “是啊。”   谈之蕴叹气,“他偏爱饮酒,喝醉之后与平时就跟两个人似的,我劝了无数次,可惜……”   严钦不喜酗酒之人, 闻言神色淡了,只道:“喝酒误事又伤身,回去之后,还是多加劝诫你父亲。”   谈之蕴温顺道:“是。”   严钦点头,偏头与华老爷子说话。   华煜拉着谈之蕴入座,小声道:“谈哥,我这位世叔乃是御史,向来冷面无情,朝中上下就没有他不敢弹劾之人,惹急了连圣上都敢骂,这次巡按平州,正是因为驳了圣上的旨意,被打发出京。”   悄悄给谈之蕴比了个大拇指,华煜佩服,“他与我父亲是朋友,两家常有往来,小时候我与哥哥们都不敢凑到他面前说话,直到现在瞧见他心里依然发憷,没想到你竟然面不改色,真不愧是谈哥。”   谈之蕴默默将华煜的话记在心里,笑道:“严大人清正严明,不过性子有些端肃,哪有那么可怕。”   华煜悄悄打了个颤,咦一声。   谈之蕴失笑,“若是连严大人都怕,往后进金銮殿面圣,见了圣上,那岂不是要两股战战?”   他温声道:“严大人不过外表严肃些,但为人端正,你又没犯事,怕他作甚?”   华煜一想,也是。   他没惹祸,气短什么?   丫鬟上了茶水,华煜端起一杯递给谈之蕴,“上好的雨前龙井,谈哥快尝尝。”   “多谢。”   华老爷子与严钦交谈也不忘谈之蕴和华煜,不时问他两句。像是对谈之蕴的水平极为信任,他连一句秋闱都没提过,单纯谈古论今。   四人皆饱读诗书,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有些和谐。   吃了顿饭,又一同看了两篇文章,华老爷子精神不济,由华煜搀扶着去卧房休息。   严钦顺势提出告辞。   谈之蕴也随他出去。   两人走在华府小道上,时值秋日,路旁杂草微微泛出黄意,严钦忽然往后看一眼,屏退随从。   谈之蕴不解,“严大人这是有话要对我说?”   嗓音带着明显疑惑。   “是。”   严钦干脆利落点头。   谈之蕴便等着他的下文。   谁料严钦却陡然缄默,鹰似的锐眼直直盯着他。   谈之蕴不动声色,安静等待。   片刻后,严钦眸中锐色减退,淡声道:“前些时日,我本该回京述职,但思及秋闱将至,便推迟行程,留在了平州城。”   “秋闱事大,但自古以来总有弄虚作假者,屡禁不止。因而,我往贡院里安插了人手。”   严钦道:“我的人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衙役,将之扣押。经审讯过后得知,他被陈知州府上的公子收买,准备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考题放在你的号舍。”   谈之蕴惊讶,原来陈行瑞真的准备在贡院动手脚,只是被严钦的人阻止了?   他面上震惊,语气不可思议,“陈公子……他怎么会有考题?”   他原以为陈行瑞顶多在他的试题上动手脚,没想到他的能耐那么大,居然能提前拿到考题?   严钦压下眉,“此事我仍在查探。”   “这事查清楚后,我会原原本本上报圣上,陈家人胆大妄为,无视礼法,圣上定会严惩。”   谈之蕴弯腰作揖,感激诚恳,“多谢严大人,大人大恩大德,谈之蕴定会报答。”   “我并非是为了你。”   严钦平静道:“秋闱是国之大事,陈行瑞也敢在这事上暗箱操作,如此胆大妄为,将来必成蠹虫。与其让他将来迈入官场弄权舞术,不如现在就将他摁住。”   谈之蕴越发恭敬,“严大人公正不阿,令谈之蕴心生敬仰。”   严钦看他一眼,“我不过做了任何一个大雍官员都该做的事,你不需要敬仰我。你要做的,是来日金榜题名后,记住我今日所行,上尊圣意,下善百姓,尽忠职守,为国为民。”   谈之蕴微愣,抬头看了严钦一眼,旋即垂首重重点头,“谈之蕴谨记。”   “嗯。”   严钦颔首,“走罢。”   两人一道离开华府,路上,谈之蕴忽然想到什么,“冒昧向严大人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你直说便是。”   “敢问大人,朝中可有一名唤为姚二周的武将?”   “姚二周?”   严钦拧眉,细细思索,“朝中有名姓的武将或留守京城,或驻守外地,姓姚的也有几个,但好似并无名唤姚二周的。”   谈之蕴略有失望,“没有?”   严钦问:“他是何人,你寻他作甚?”   “是我岳丈,与内子失散多年,大人既然说无,想必是我们弄错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姚二周改了名姓。   谈之蕴拱手道谢,“多谢大人告知。”   严钦:“不必,我并未帮到你。”   话落,他径直往前走,“来日京城再会。”   “大人慢走。”   目送严钦离去,谈之蕴刚要走,华煜倏地从门内冲出来,“谈哥!幸好你还没走。”   谈之蕴惊讶,“阿煜?你怎么出来了?”   华煜一路跑着出来,一手撑腰喘气,“祖父要见你呢。”   “老爷子?”   谈之蕴微惊,随华煜入府。   华煜拉着他说话,“谈哥,方才听你之意,你们过两日就要走了?”   “家中还有长辈,不好在府城多留。”   华煜失望,“你这一走,咱们不知何时才能再遇。”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他又笑起来,“无碍,等我回京,我找你喝茶去。”   “回京?”   “是啊,我家就在京城啊。”   “那你们为何来此?”   华煜摆手解释,“平州城是祖母的故乡,祖父年纪大了,怀念与祖母在此处居住的日子,闹着要回来。我爹和叔伯们又不放心他一人,便在小辈中挑选一个回来陪他。我倒霉,抓阄被选中了。”   他凑近谈之蕴,小声道:“我祖父那性子最受不了冷清,他又疼爱家中姐妹,住个一年半载的,肯定受不了要回京,谈哥你只管在京城等着我们就是。”   谈之蕴了然失笑,“行。”   正说着,华老爷子的院子到了。   华煜:“谈哥你快进去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好。”   谈之蕴迈上石阶,轻敲房门,待里面传出一声“进”后推门而入。   华老爷子坐在罗汉床上,一手端着杯盏,慢悠悠饮着。   谈之蕴作揖,恭敬垂首,“老爷子。”   “要走了?”   “是。”   华老爷子饮一口茶,将茶杯放下,望着下方的谈之蕴,“以你之才能,明年金銮殿上,定能跻身三甲。”   谈之蕴忙道:“老爷子谬赞,大雍比我才高者不计其数,此事如何能说得准?”   华老爷子哼笑一声,点着谈之蕴,“你这小子倒是颇对我脾性,只是有一事实在令人不喜。那就是不肯说实话。”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你没对平州解元这一头衔势在必得?说你没想过自己能中状元?”   “这……”   谈之蕴为难,眼露赧意,“老爷子眼光毒辣,我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华老爷子得意一哼,“小兔崽子,当我看不出来?”   他年轻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对自己自信得很,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   不过啊,这人也不能太自作聪明,否则容易摔跟头。   似是回想起往事,华老爷子忿忿不平地吹了下胡子,语重心长道:“有自信是件好事,你若有信心,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只一个字不能忘记。”   “守。”   “守住你的本心,记住你最初最简单的心愿,无愧于心,无愧于己。”   谈之蕴目光一怔,眉头轻动,心里有个怀疑。   老爷子……似是知道了什么。   他抬头,藏住眼神里的探寻,目光落在华老爷子眉间。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无其余表情,慈祥真挚的模样,只是殷殷叮嘱自己看好的后辈。   谈之蕴心尖一颤,低下头去,低声道:“谈之蕴谨记。”   “嗯。”   华老爷子摸着胡须,满意点头。   “我看你这体质颇有些招小人,这东西拿去,你上京之后若有难处,只管去华府寻我几个儿子。”   华老爷子将腰间玉佩取下。   谈之蕴犹豫一瞬,上前接住。   手心里躺着一枚圆形玉佩,上刻锦鲤,触感温润,可见玉质上乘。   他真心实意道谢,“多谢老爷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去罢。”   华老爷子挥手。   似想到什么,他急声道:“每月一篇诗赋,别忘了给我寄来。”   谈之蕴失笑,“记住了。”   又对华老爷子行一礼,他恭敬退下。   身影从门后消失,华老爷子抚着白须,慢条斯理端起茶盏。   地面落下一道阴影,有人大步靠近,沉着嗓音问:“华叔为何给他信物?”   华老爷子抬头,笑着招呼,“快坐,这茶还热着呢。”   严钦面上无甚表情,在华老爷子下首落座。   “华叔明知谈之蕴心思深,为何还要送他信物?”   华老爷子喝了口茶,叹息道:“不过就是利用你一次,至于对他这么大意见吗?再者,分明是你自己要帮他,怎么事后又来挑刺?你这小子,一点也不坦诚。”   严钦顿了顿,否认道:“并非为了帮他,我是为了维护大雍律法,替圣上揪出害群之马。”   华老爷子一翻白眼,“你就嘴硬吧。”   他又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那孩子并无坏心,想借我华家之势,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罢了。他有才,有底线,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帮他一把又能如何?”   “难道,这不是你帮他的理由?”   严钦沉默,“可……”   “行了行了。”   华老爷子摆手,不愿听他说话,“你不就是嫌弃他城府深?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心不脏?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你怕他将来走了歪路,那等他入了京,你时时盯着提醒不就好了?再不济,你把他收为弟子,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教导,保管歪不了。”   “你啊你,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欣赏就欣赏,防备他作甚?怎么,是看他太聪明,有奸臣的潜质,害怕他扰乱大雍江山?”   华老爷子点着严钦,“杞人忧天,这当下的事都没理清,就开始担忧未来了?凡事别总忘坏处想,多想点好的,保准你多活几年。”   严钦低头,“华叔教训的是。”   华老爷子翻白眼。   认错倒是挺快的,这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笃笃。”   房门被敲响,严明道:“大人,车都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就来。”   严钦喝完茶,对华老爷子拱手,“华叔,我这就启程了。”   华老爷子挥手,“去罢。”   严钦起身,带着随从离开华府,坐上前往京城的马车。   出城的路上,他在心里琢磨陈家的折子该怎么写,不知怎的陡然想到了谈之蕴。   姚二周。   这个名字他的确没听过。   脑海里依稀闪过姚映疏的模样,严钦眉头一压。   可那位姚小娘子的样貌又的确有些熟悉。   到底和他认识的哪个人相像?   严钦一时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   辞别送他的华煜,谈之蕴独自回家。   他到时院中无人,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唤道:“欢欢,承烨?”   “在呢。”   谭承烨声音响亮回复,片刻后门边出现一道身影,“谈大哥,你回来了。”   “回了。”   谈之蕴疑惑,“你们关着门作甚?”   “不是马上要回河阳县?我们正在收拾行李呢。”   话音一转,谭承烨问:“谈大哥,我们哪天出发?”   谈之蕴:“这院子租期一到,我们立马就回。”   谭承烨掰着手算,“那是大后日?”   谈之蕴点头,“是。”   三日而已,现在收拾东西也不算早,谈之蕴迈步进屋,“我也来。”   租期很快到达,一家三口在家中等待小包。   姚映疏每过一刻钟就要往堂屋外看一眼,听听动静。   “这小包怎么还不来,别耽误了我们下午的船。”   谈之蕴:“时辰尚早,不会耽搁的,再等等吧。”   姚映疏叹气。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院门终于被敲响,姚映疏立即去开门。   “小包,你总算……”   话音顿住,望着门外的陌生人,姚映疏警惕,“你是谁?”   -----------------------    第99章   样貌端正的少年笑盈盈拱手见礼, “可是姚娘子?”   姚映疏余光悄悄将他上下打量,暗含警惕,“我是, 你是何人?为何识得我?”   少年穿一身蓝色短褐,头发规规整整束起, 闻言起身笑道:“我是租你院子的小包弟弟,他临时有事无法脱身,特意让我来见姚娘子。”   “小包的弟弟?”   姚映疏眉头一拧, 这看着也不像啊。   但世上有亲缘关系却生得不像的人多了去了,她没在外貌上纠结,再度问道:“你当真是小包的弟弟?”   “怎么了?”   等了片刻不见姚映疏回来的谈之蕴走出来,见到门外的陌生人时亦是意外, 待听见姚映疏的话, 又把视线放在那少年身上。   “当然, 如假包换。”   少年拍拍胸膛保证,“姚娘子若是不信,我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姚映疏二人面前, “喏,我有这个。”   姚映疏接过一看, 是当初租赁院子时留下的契子,上面落了她的名字。   她对自己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了,这契子就是当初交到小包手里那张。   姚映疏松了口气, 抬脸笑道:“抱歉,快请进,不知少年该如何称呼?”   少年态度和煦,“没事没事,姚娘子毕竟之前没见过我, 有警惕也是应该的。您叫我小徐就行。”   姚映疏往里唤一声,“谭承烨,给你小徐哥哥倒杯水。”   小徐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劳烦小少爷给我倒水?”   “没事,一杯水罢了,这有什么。”   姚映疏请小徐进屋,“先坐下喝口水歇会儿,咱们再看院子。”   谈之蕴看了小徐的背影一眼,微微垂睫,跟在两人身后进屋。   堂屋桌上已倒了好几杯水,谭承烨恹恹地抱着膝盖坐在椅内,瞧见人来了,这才慢吞吞把腿放下。   小徐看他一眼,接过姚映疏递来的水杯,忙道:“多谢姚娘子,谭小公子。”   谭承烨垂着脑袋不说话。   他这几日都是这番模样,姚映疏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逼他,转头与小徐搭话。   歇了片刻,姚映疏请小徐四处走走,“家具厨具都打扫过了,小徐你看看,若是没弄干净,我们走之前再清扫一番。”   小徐笑,“已经够干净了,我回来就是打扫院子的,谁料到姚娘子如此仁厚,竟率先将事办妥了,实在令我惭愧。”   姚映疏眼睛微眯,心道这小徐和小包都生了一张巧嘴,说起话来怪让人舒坦。也不知是做他们这一行的都有这个本事,还是这兄弟俩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没多想,笑着与小徐走遍整间院子,旋即将钥匙还回去。   “既然没什么别的问题,那我们就得动身了。”   小徐惊讶,“姚娘子现在就要走?”   “是啊,现在动身,在路上吃一顿,下午上船刚刚好。”   小徐道:“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送姚娘子一家去码头?”   “不必了,一会儿有人来接,不麻烦小徐了。”   姚映疏往堂屋里唤一声,“谈之蕴,谭承烨,我们该走了。”   小徐见状,只好打消念头,笑着祝愿,“那就祝姚娘子一路顺风。”   “多谢。”   姚映疏笑了笑,拿过谈之蕴肩头的包裹,对小徐招手告别,“告辞。”   小徐目光在某处定了一瞬,忙拱手道:“告辞。”   转身出了院子,姚映疏慢悠悠地和谈之蕴落在谭承烨后头,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她陡然出声,“你觉不觉得,无论是小包还是小徐,对我们都太殷勤了?”   谈之蕴也发现了,“是有些。”   不仅殷切,还体贴,小包甚至注意到姚映疏的手有伤,一个劲给她推荐打扫做饭的婆子。   姚映疏微微偏头疑惑,“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意图?”   谈之蕴伸手,将她身上的包裹又放回自己肩头,“不管有什么意图跟我们都没关系了,咱们今日就要离开平州城了。”   说的也是。   姚映疏放下心,拽住前头谭承烨的衣领,“别走了,你阿煜哥的马车在那儿。”   谭承烨,“啊?哦。”   他抬头,瞧见华煜打开车窗,正朝他们挥手,“那咱们快过去吧。”   姚映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肩上落下一只手,谈之蕴轻轻拍了拍,“慢慢来吧。”   “嗯。”   一家三口上了华煜的马车,去冉家酒楼吃了顿饭,再由华煜驱车送到码头。   码头已是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如缕,其中掺杂着亲人送别时压抑的哭声,不由令人感慨人生百态。   华煜道:“现在还没到时辰,谈哥,嫂子,咱们现在马车里坐会儿。”   “好。”   华煜看了眼坐在角落不说话的谭承烨,小声问道:“承烨这是怎么了?刚见面时就无精打采的。”   姚映疏掩唇,同样小声道:“这不是马上就要走了,舍不得吗?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华煜了然,当初知道自己要随祖父离开京城时,他也是这般模样。   他坐过去揽住谭承烨的肩,豪气道:“没事,平州城算什么,等你去了京城,方知天子脚下是何等繁华盛景,到时候我带你出去,想上哪儿玩上哪儿玩。”   谭承烨懵,“啊?”   华煜不管他什么表情,一个劲诉说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说到兴奋处直拍大腿。   谭承烨虽然心情不虞,思维却下意识跟随着华煜,脸上慢慢的也露出笑意。   姚映疏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还能笑就好,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温馨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马车外嘈杂声四起,谈之蕴掀开车帘,“船来了,我们该走了。”   华煜面上笑容一顿,又重新扬起,“谈哥,嫂子,小承烨,你们可要在京城等我。”   “好。”   谈之蕴背上包裹,对他笑,“我先一步上京,等你归来再叙。”   一家三口下了马车,对探出车窗的华煜挥手,“阿煜,再会。”   华煜招手,“一路顺风!到了记得给我写信!”   在他的目送下,三人跟随人群踏上客船,很快消失不见。   华煜叹了声气,恹恹地垂下眉眼。   在平州城里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他单手托腮,寻思着要不写封信回京,让姐姐妹妹们撒撒娇,在信里催祖父回京?   是个好法子。   华煜一笑,放下车帘,扬声道:“回府。”   ……   坐了三日船,一家三口终于回到了河阳县。   落地的刹那,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姚映疏竟有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搭着谭承烨的手站稳,感慨道:“终于回来了。也不知道封婶子和月桂姐他们如何了。”   一偏头,蓦地发现身边的人竟是谈之蕴。   姚映疏急忙收手,眸色略显慌乱,“谭、谭承烨呢?”   “我在这儿。”   有气无力的嗓音从另一边响起,谭承烨背着包裹,恹恹地垂着睫毛。   他这几日心情不好,加之有些晕船,饭也没怎么吃,脸色煞白一片,看得姚映疏都怕一巴掌下去把他拍坏了,连忙把人扶住。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谭承烨摇头,“我们快回去吧。”   “好。”   谈之蕴把他身上包裹取下来放在自己身上,“走吧。”   走入熟悉的巷子,到家时,姚映疏往对门看了眼。   门关着,想来月桂姐应该不在家。   谈之蕴上前敲门,“封婶子,封婶子。”   “来了来了。”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与疑惑的嗓音一同响起,“谁啊?”   门一开,封婶子瞬间惊喜,“回来了!”   姚映疏笑,“是啊封婶,我们回来了。”   “你们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码头接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封婶子一口气将姚映疏身上包裹撸下来挂在自己臂弯,迎着三人进屋。   把东西一放,立马道:“我现在去给你们烧水,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现在去做。”   姚映疏忙拦下她,“随便弄点垫一口就行,等晚上再弄。”   封婶子笑,“行。”   东西还需要收拾,姚映疏拎起包裹叮嘱谭承烨,“先忍忍,好歹洗漱后吃了东西再睡。”   谭承烨慢半拍点头,“好。”   姚映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拧起眉,“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   谈之蕴:“路上奔波,都没什么精气神了,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姚映疏叹了声气,“好。”   封婶子动作快,不一会儿就烧了一锅水供三人洗漱,等他们收拾妥当后,饭菜都摆上桌了。   在心里暗赞一声封婶子可真能干,姚映疏给谭承烨盛了碗粥,“吃了就去歇着吧。”   谭承烨嗯一声。   他没吃两口就放下碗,打了声招呼回了自己屋。   封婶子疑惑,“承烨这是怎么了?”   “没事。”   姚映疏笑着遮掩过去,“赶路累了,让他歇歇就好。”   封婶子便没再多问,面色踌躇。   谈之蕴看出来了,喝了口粥问:“封婶子有话要说?”   “这……”   姚映疏喝着粥,好奇仰脸看她。   封婶子一咬牙,豁出去般对谈之蕴道:“公子,老太爷他、他……”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他怎么了?”   见封婶子面色为难,她大惊失色,“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可不行啊!   要是死了,谈之蕴还怎么上京?   谈之蕴握勺的手一顿。   “没有没有,那倒没有。”   封婶子急忙摆手否认,“是老太爷他中风了。”   中风了?   姚映疏反应两息,立马扬起笑脸,“他中风了那是好……”   及时将“事”字咽下,清清嗓子,她问:“何时的事?怎么中的风?”   封婶子一五一十道:“差不多是娘子和公子走后半个月的事,我伺候完老太爷吃饭喝药就睡下了,那天夜里风大,我起身关窗时发现老太爷口吐白沫,慌忙去请了郎中。”   “郎中说,老太爷常年酗酒坏了身子,加之这段时日又在喝药,这身体承受不住药物的刺激,风一吹就中了风。”   “好在发现得及时,若是再晚些,兴许就危险了。”   姚映疏听完在心里大为感叹报应,莫名的欣喜从隐秘处滋生。   既然谈宾中了风,那就不用再脏谈之蕴的手了。   她安慰封婶子,“婶子已经做得很好了,公爹有今日,那是上天注定的,你不必内疚,往后好生照料着就是。”   话落,姚映疏去看谈之蕴的表情。   他微垂着头,碎发在额角轻拂,看不清眉目是何情绪。   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谈之蕴没想到,谈宾竟然不用他出手就中了风。   果然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原本还惋惜在平州城并未寻到他想要的药,不曾想,惊喜竟来得如此突然。   耳畔交谈声已止,谈之蕴后知后觉抬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放平,对封婶子道:“娘子说得对,此事与婶子无关,往后照料他一事还得劳烦婶子。”   封婶子彻底松了口气,笑道:“应该的。”   “嘉元去学堂了,我这就去买菜,晚上好好做一桌。”   “婶子银钱可还够?”   “够用够用。”封婶子笑,“还剩好多呢。”   她离开后,姚映疏缓缓看向谈之蕴,“你……要去看看他吗?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   谈之蕴替她夹菜,“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用不着浪费时间看他。”   姚映疏不解,“什么事?”   “当然是……”   谈之蕴偏首,眼睛微微一弯,笑意从眸底泄出来,“陪娘子用饭。”   姚映疏一怔,脸上微微发烫,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心中慌乱,很想说点什么,“谈……”   “欢欢,欢欢!”   林月桂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姚映疏惊喜,“是月桂姐来了。”   她起身,噌一下往外跑去。   谈之蕴无奈,慢条斯理喝了口粥。   不急,不急。   两姐妹重聚,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姚映疏回答完林月桂的问题,转而问道:“月桂姐这阵子如何了?”   “我一切都好,铺子招了几个绣娘,现在已经开业了。”   “真的?”   姚映疏一喜,“这么快。”   “是啊。”   林月桂笑,“多亏了你,还有你介绍的汪老板,为人也不错,这一个多月他帮了我许多。”   “能帮到月桂姐就好。”   姚映疏弯起笑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月桂敛了笑,面上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曾名良死了。” 第100章   曾名良死了?   姚映疏先是意外, 旋即又想,今个儿是个什么好日子?先是一回来就收到谈宾中风的消息,现在又得知曾名良死了, 真真是双喜临门。   喜鹊都应该来她家门口飞两圈啊。   不过姚映疏很是好奇,“他是怎么死的?”   林月桂往旁边看了眼, 见四周无人,离姚映疏近了些,手掩住唇小声道:“你走之后, 他曾来纠缠我,我表哥和侄子知道后悄悄潜进曾名良家,将他殴打一顿,因未能及时就医, 曾名良的腿断了。”   干得漂亮。   姚映疏在心里赞一声, “然后呢?”   “曾名良本就因面上刺字备受诟病, 又断了腿,这下更找不到活计了,只能坐吃山空。他来找我和柔姐儿, 被我表哥打了出去,便不敢再来。后来, 他不知怎的攀上了县里一家大户,倒是过了几日好日子。”   林月桂语调淡下来,“可惜两人闹掰了, 那户人家将曾名良赶了出去,并四处败坏他的名誉。曾名良在河阳县彻底坏了名声,再也找不到活计。前些时日,他独自饮酒,不知为何半夜跑出去, 被人发现时尸体都凉了。”   姚映疏心里大呼解气,呸道:“活该,报应!”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觑着林月桂的脸色。   林月桂疑惑,“怎么这么看着我?”   见她如此,姚映疏便放心了,敞亮开口,“我是怕月桂姐对曾名良心软,毕竟人死如灯灭嘛。”   林月桂失笑,“欢欢放心,自从得知他的真面目后,我与他就不再是夫妻,而是仇敌。仇人死了,我心里痛快还来不及,怎会对他心软?”   “就该这么想。”   姚映疏笑,“这仇人死了,合该好好庆祝一番。封婶子去买菜了,月桂姐一会儿就带着柔姐儿一块过来,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哦对了,还有你表姑婆一家。”   林月桂摇头笑,“晚几日吧,到时上我那儿庆祝。你们今日刚到,有的事忙呢。”   “行,那就这么说好了。”   姚映疏点头。   林月桂事多,略待一会儿便告辞了。   姚映疏送她出去,回来时正好瞧见大福大摇大摆地在院里遛弯。   一个月不见,这冷不丁的还挺想的,她拍手,“大福,快过来了。”   母鸡高贵冷艳地看她一眼,扭头迈着小碎步走了。   姚映疏:“……”   她没看错的话,方才这只鸡是在朝她翻白眼?   姚映疏气结,“大福!”   正要追上去收拾这只“恃宠而骄”的母鸡,身后陡然传来一阵狗叫。   姚映疏回头,只见一道黄色身影从二门外窜进来,猛地往她的方向冲。   “汪汪!”   小福冲进姚映疏怀里,两只爪子搭着她的肩,兴奋地伸出舌头哈气。   “汪汪汪,汪汪汪!”   “小福。”   姚映疏惊喜,“一个月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空出手抚摸小福的脑袋,目光舍不得从它身上挪开,“刚才都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秦嘉元气喘吁吁跑进来,“小福,你慢些,我都快跟不上了。”   一抬头,小脸上遍布惊喜,“娘子,你回来了!”   “是啊。”   姚映疏半抱住小福笑,“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   秦嘉元腼腆地摸了下脑袋,解释道:“今个儿旬休,我带小福出去遛弯了。”   谈之蕴与她说过,希望能资助秦嘉元进学,姚映疏没想到封婶子动作这么快,欢喜道:“去学堂了啊?不错不错,好好学,以后孝顺你祖母。”   秦嘉元抿唇一笑,“好。”   姚映疏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去做自己的吧,玩也行,看书也行,做什么都行。”   秦嘉元犹豫片刻,终是点了头,“那娘子有事叫我。”   “去吧。”   秦嘉元走后,姚映疏想去堂屋,偏生小福腻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无奈道:“小福,我不走了,你先把我放开。”   “汪汪汪。”   小福张嘴叫两声。   裙摆无风自动,姚映疏垂眸,又见方才还对她爱答不理的大福这会儿正站在她脚边,咯咯咯地叫得正起劲。   姚映疏惊奇,这一鸡一狗难不成成精了?都会争宠了。   看着依赖地半躺在自己身上的小福,又看看脚下的大福,她无奈一笑,伸手摸摸毛茸茸的狗头,又弯腰抚了下鸡脑袋,温声道:“好了,这次真的不走了,就算要走,也带着你们一起走,这下好了吧?”   小福似是听懂了,依依不舍地从姚映疏怀里出来,在她脚下来回打转,疯狂摇着尾巴。   姚映疏轻轻叹起,蹲下身陪小福玩,逗得大了一圈的小狗汪汪汪地乐个不停。   大福在她脚边转悠,偶尔得到一下敷衍又温柔的抚慰,心满意足迈着两只爪子离开。   差不多两刻钟,姚映疏才让小福上一边玩去。   一回头,却见谈之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搬了张桌子放在檐下,手中执笔,一手撩袖,正在纸上作画。   姚映疏心中一动,悄声上前,垂首望他作画。   画中女子素簪挽发,裙摆垂落,蹲下身子与小狗玩闹。小黄狗尾巴高高翘起,伸着舌头,狗脸上盛满兴奋。   花瓣般散开的裙摆外站着一只母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胸膛,注视着活泼开心的小狗。   在他们身后,满墙凌霄如瀑,橙黄色花朵缀在枝头,明媚灿烂。   墙下缀满桂花,只看一眼,仿佛有浓郁花香在鼻尖弥漫。   姚映疏安静看画,片刻后又抬头望向认真作画的谈之蕴。   年轻男子墨发垂在肩头,眉目如画,眸中倒映着画中女子,温柔似月下清辉拂照的粼粼湖面。   姚映疏一时看愣了,静静凝视着他。   谈之蕴也不说话,只垂首画自己的,笔尖在画纸上勾勒,仿佛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   两人就这般安静对站,一个看他,一个看画。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意识到是封婶子回来了,姚映疏抬步去帮忙。   转身之际,有风拂过,将她的衣袖吹到画纸上,谈之蕴的笔尖刚好落在此处,衣袖一带,那点墨渍往外一勾,仿佛飘在空中的花瓣。   谈之蕴看着那片花瓣,嘴角轻轻上扬。   姚映疏刚走到二门,便见封婶子挎着几个菜篮子回来,她急忙上前相迎,“怎么买了这么多?”   封婶子笑,“这不寻思着娘子回来了,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   姚映疏笑,“那咱们可得吃上好几顿了。”   两人一道往屋里走,把菜拎到厨房。   姚映疏撸起袖子帮忙,与封婶子说说笑笑地洗菜切菜。   不一会儿,谈之蕴也进来了。   姚映疏歪头往外看,檐下的桌子已被他搬了进去,至于那幅画,不知是放在书房还是他的房间。   她心里怪惦记的,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个……”   谈之蕴拿起一只全鸡放在案上,举着菜刀往下一剁,抽空问:“什么?”   姚映疏不说话了。   “没什么。这鸡怎么做?炖汤还是红烧?抑或是做别的?”   谈之蕴没应,封婶子先答:“炖汤吧,让娘子和公子都好生补补。”   姚映疏没意见,“好。”   她暂且把那幅画放下,认真准备食材。   封婶子将秦嘉元叫进来生火,四人有条不紊地合力做了顿丰盛的暮食。   香气溢满整间厨房,勾起姚映疏腹中馋虫。   她迫不及待把菜端到堂屋,目光一扫,发现少了个人,“谭承烨还没醒?”   谈之蕴意外,“睡了这么久?”   “我去叫他。”   姚映疏走到谭承烨房门前,把门敲得哐哐响,“谭承烨,起来用饭了。”   “谭承烨,这马上就要天黑了,你再不起来夜里该睡不着了。”   “谭承烨,谭承烨?”   敲门的动作慢了下来,姚映疏眉心微拧。   不对啊,这要是平时,早就开始不耐烦地叫嚷了,今日睡这么沉?   听见动静的谈之蕴走出堂屋,“怎么,叫不醒?”   姚映疏没回,沉着脸盯着紧闭的房门,蓦地伸手一推。   幸好这门没锁,嘎吱一声开了。   姚映疏大步而入,直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谭承烨,谭……”   脚步陡然刹住。   小少年盖着一半被子,双手搭在被上,一张脸透露出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被魇住了。   姚映疏一急,快步上前轻声唤他,“谭承烨,谭承烨?”   手放在他通红的脸蛋上,她一惊,怎么这么烫?   “怎么了?”   谈之蕴随后进来。   姚映疏偏头看他,焦急道:“他发热了。”   “发热了?”   谈之蕴也是一惊,掌心放在谭承烨额上,双眉立马一蹙,“好烫,我去请郎中。”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去。   姚映疏轻拍谭承烨滚烫的脸蛋,小声叫他,“谭承烨,醒醒。”   小少年紧闭双眼,嘴里发出难受的闷哼。   “娘子,我取了酒来,给小少爷擦擦身子。”   封婶子从外面走进来。   姚映疏应一声,正要去接她手上的东西,却被封婶子避开。   “娘子,你先去用饭吧,我来照顾小少爷。嘉元小时候也爱生病,都是我照料的,我有经验。”   姚映疏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谭承烨,不放心道:“婶子有事叫我。”   她一步三回头地踱步出去。   余光瞄见封婶子在解谭承烨的衣裳,姚映疏避开目光,快步迈过门槛。   但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吃饭,守在门外忧心着谭承烨,不时叹一口气。   秦嘉元小跑过来,往屋里看一眼,担忧道:“娘子,少爷怎么了?”   “发热了,没事,你去吃吧。”   姚映疏摸他小脸。   秦嘉元摇头,“我不去,我也在这儿守着。”   姚映疏忽然意识到,她若是不去,这小孩也不会去的。   总不能让他一直饿着肚子。   牵住秦嘉元的手往堂屋走,姚映疏道:“走吧,咱们先去吃,等你谈叔把郎中请回来,我们就去换他和你祖母。”   秦嘉元这下点了头,“好。”   虽然没胃口,但看着满桌子的菜,姚映疏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不少。   他们一家子忙活了许久的成果,不能浪费。何况谭承烨还不知要烧到什么时候,她得保证自己的状态,才有精力去照顾他。   吃过暮食,姚映疏去接替封婶子。   谭承烨依然在昏睡,她拿帕子,小心擦去他额上的汗。   “就是这儿。”   门外响起谈之蕴的声音,他带着一名头发花白的郎中走进来。   姚映疏连忙让开,“这孩子烧得厉害,老先生快给他悄悄。”   老郎中掀开谭承烨的眼皮看了看,两指捏住脸颊肉看他舌头,又翻过他的手腕搭脉,细细感受。   “舌淡红苔白腻,脉象浮紧,是风寒之相,我开两副方子,今晚先让他服下,明日若有好转,再换另一张。”   谈之蕴应:“好,我随老先生去抓药。”   他动作快,两刻钟后拎着几包药回来,封婶子忙接过,“我去煎药,公子先去用饭吧。”   谈之蕴往谭承烨的屋里看一眼,“她……”   “公子放心,娘子吃过了。”   谈之蕴这才点头,“好。”   姚映疏一直在床边守着,不时擦去谭承烨额上的汗。   封婶子小心进屋,“娘子,药来了。”   丢开帕子,姚映疏接过封婶子手中药碗,后者扶起谭承烨,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谭承烨,喝药了。”   姚映疏小声唤道:“你乖些,喝了药才能早些好起来。”   谭承烨迷迷糊糊掀开眼皮,似是听懂了她的话,慢慢张开嘴。   姚映疏舀起褐色药汁,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一碗药喂完,封婶子把谭承烨放回床上,接过药碗后蓦地想起什么,“我还没喂老太爷呢。”   她急匆匆往外走。   姚映疏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而望着床上的谭承烨,轻轻叹了声气。   “怎么叹上气了?”   谈之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姚映疏并未回头,手肘放在床上撑着脸,“只是感慨,往日里他张牙舞爪的我老是看不惯,可见他这么躺着,心里又怪不落忍。还是平时的模样好。”   谈之蕴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风寒而已,没那么严重,承烨身体好,过两日就活蹦乱跳了。”   姚映疏一寻思,“也是。”   “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看着。”   谈之蕴:“我陪你。”   姚映疏便没赶他,两人安静坐在床边守着谭承烨。   今日刚落地河阳县,一路本就疲乏,姚映疏没忍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她猛地惊醒。 第101章   汗水从谭承烨额上沁出来, 他眉头紧锁,神情不安,左右摆动着脑袋, 小声哭着喊:“爹,爹, 你在哪儿?”   “爹,我好冷,你去哪儿了爹?”   “爹, 爹,我好想你。”   姚映疏瞬间清醒,上前握住谭承烨的手,轻声叫道:“谭承烨, 快醒醒, 醒醒。”   她轻拍谭承烨脸蛋, 掌心落上去的一瞬惊住了。   “怎么越发烫了?”   “谭承烨,快醒醒。”   “怎么了?”   坐在椅上的谈之蕴被她的动静吵醒,勉强睁开眼睛走过来。   “又发热了。”   姚映疏拧眉, 面色担忧。   谈之蕴伸手试了下谭承烨的温度,脸色不太好。   “我拿酒给他擦擦, 你再去给他熬碗药吧。”   “你去煎,我来擦。”   姚映疏略一思索,同意了, 松开谭承烨的手站起。   “爹,爹,你别走!别走!”   “我好难受,爹你别走,留下陪陪我。”   松手的刹那, 谭承烨激动万分,一手迷迷糊糊在空中乱挥。   谈之蕴急忙握住,温声安抚,“别怕,我在这儿呢,我不走,别怕啊。”   似是有了安全感,谭承烨不再大叫,发干的嘴唇微张,小声呢喃。   姚映疏心里发酸。   得知她爹还活着的消息,虽然生气,但她心里却藏着高兴。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回不来,但人好歹还活着。   因而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只等秋闱放榜,上京一探究竟。   谭承烨却不同,一朝得知自己的父亲为人所害,凶手至今不知是谁,愧疚和恨意将他淹没,一时竟病倒了。   也不知他这病何时才能痊愈。   低头擦擦眼睛,姚映疏小声道:“我去取酒。”   她取了盏灯,快速离开。   把东西给谈之蕴送来,又急匆匆去厨房熬药。   封婶子年纪大了,觉比较少,听见动静出来查看,“这是怎么了?”   姚映疏:“又发热了,我给他煎药呢,婶子去睡吧,不必管我。”   封婶子现在哪儿还睡得着?   “我去帮小少爷换身衣裳。”   目送封婶子离开,姚映疏望着灶内的火,拿着蒲扇轻轻扇动。   火光瞬间大亮,噼里啪啦的声音掩盖了一声轻叹。   煎了药,喂谭承烨喝下,姚映疏趴在床边看他,小声嘟囔,“还怪可怜的。”   谈之蕴无奈动唇,温声劝道:“去歇着吧,下半夜我守着。”   姚映疏叹气,“睡也睡不着,还是留在这儿吧,等他退热了我才放心。”   见劝不动,谈之蕴只好歇了心思,安静陪着她。   姚映疏不时用沾了酒的帕子敷在谭承烨额上,如此反复,天快亮时,谭承烨身上终于没那么热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正好封婶子空了下来,他们再也熬不住,各自回屋睡下。   本以为谭承烨退了热就好,但姚映疏没想到,他这病竟反反复复拖了小半个月才勉强康复。   这日,姚映疏在院中散步,大福小福窝在墙下打瞌睡,满墙凌霄花灿烂如阳。   房门忽然开了,姚映疏听声回头,谭承烨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急忙走过去,“你出来作甚?快回去躺着。”   谭承烨抱怨,“躺了半个月,我人都快发霉了,我病都好了,我要出来透气,不想在屋里待着。”   姚映疏半眯着眼睛看。   小少年面色微白,唇无血色,比起之前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经却不错。   他对走出屋的封婶子嚷嚷,“封婶,有吃的吗?我饿了。”   封婶子惊喜,“有有有,有的是,小少爷等等,我这就去拿。”   有胃口,看来是好了不少。   姚映疏放下心来,绕着梨树转圈慢走。   喝了半个月白粥,谭承烨嘴里没味,封婶子便做了些重口的。谭承烨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碗汤,吃得津津有味。   姚映疏彻底松了口气,回屋拿起她给林月桂和柔姐儿做的衣裳,往对门去了。   被谭承烨的病耽搁,她都险些忘了这事。   可是不巧,林月桂这段时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并不在家,姚映疏便让柔姐儿试了试衣裳。   柔姐儿像是长高不少,脸蛋不似之前那般饱满有弹性,但除了黑了些,依旧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见了姚映疏便兴奋地往她怀里扑。   “姚婶婶!”   姚映疏揉她脑袋,笑应,“柔姐儿。”   “承烨哥哥的病好了吗?”   “差不多好了,再过两日,我让他来和柔姐儿玩。”   柔姐儿笑,“姚婶婶,我现在开始和师傅学武啦,承烨哥哥若是来,怕是要和我一起扎马步。”   姚映疏也跟着笑,“那就让他和你一起扎。”   “好哇。”   姚映疏把一个包裹交给薛表姑婆,“表姑婆,这是给月桂姐的。”   又把另一个放在柔姐儿手里,小声道:“姚婶婶亲手给你做的衣裳,快去试试?”   “好啊好啊。”   柔姐儿兴奋不已,“我现在就去试!”   她抱着包裹,开开心心跑进屋里。   看她现在的状态,姚映疏心里庆幸,月桂姐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她们母女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院中梨树叶子越落越多,身上衣物也比之前多了两层。   谈之蕴每隔几日就去见书院师长,其余时日均待在家里,准备来年春闱。   姚映疏在家里做做绣活,不时去林月桂的铺子帮帮忙,日子过得悠闲又充实,仿佛中秋夜的那封信并未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唯有谭承烨变化极大。   念及将要入京,他也不去书院了,整日窝在书房苦读,废寝忘食的劲令姚映疏胆战心惊,生怕他哪一日就要晕倒在书桌上。   谈之蕴见她担心,劝道:“他心里有火,总要让他发泄出来,让他去吧。”   姚映疏没法,只能依他。   可日子长了,她没办法不担心,只能朝林月桂吐苦水。   林月桂惊讶,“以往承烨不上进,你日日头疼,他现在知道用功了,怎么你更头疼了?”   姚映疏有口难言,不能将谭承烨心里的苦和盘托出,只能含糊着糊弄过去。   林月桂看出她心里有事,见她不说也没多问,笑着劝慰,“承烨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心里都有数,你随他去吧,等他累了,自然会停下来休息。”   姚映疏暗道,以他现在的心性,可不还跟个小孩似的?   两人一道往望舒巷走,越往里嘈杂声越大,姚映疏正疑惑呢,有个婶子眼尖瞧见她,立马笑道:“姚娘子,恭喜恭喜啊。”   姚映疏一头雾水,恭喜什么?   高婶子笑着嗔道:“现在还叫什么姚娘子,该叫举人娘子了。”   “对对对,举人娘子大喜啊。”   姚映疏还在愣神,林月桂惊喜抓住她手臂,问道:“是放榜了?”   “放了放了,方才官差都来家里报喜了,举人娘子快回家去看看吧。”   一听这话,姚映疏这才回神,急匆匆对各位婶子道了谢,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提裙,飞快往家里跑去。   林月桂知她欢喜激动,也不去打扰,笑着与各位婶子说话。   高婶子看她一眼,又一眼,找到时机挪到林月桂身边,乐呵呵道:“林娘子这是从铺子里回来?”   林月桂心情好,笑着回:“去了趟锦绣坊。”   高婶子一听大喜,“好久没见我那侄儿了,也不知他如何了?”   林月桂顺口回:“婶子放心,汪老板最近过得不错,听说最近又谈成了两桩大生意,脸上时时都挂着喜意。”   高婶子心中欣喜,故作镇定点点头,旋即转头与别的婶子搭话,笑说方才官差们敲锣打鼓来送喜信的场面。   笑声飘飘绕绕地传到小院上空,一只喜鹊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恍惚间听着,那叫声里仿佛都含着笑。   姚映疏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猛地把门推开。   封婶子喜道:“娘子回来了,娘子,大喜事,谈公子中举了!”   姚映疏喘着气回:“听说了。”   她直直盯着从屋里出来的谈之蕴,目光中带着问询。   谈之蕴看出来了,笑着点头,“嗯,是解元。”   姚映疏愣了两息,忽然冲上去拽住谈之蕴衣袖,压抑着欣喜再度问道:“真的是解元?”   谈之蕴眼中含笑,“如假包换。”   “太好了!”   姚映疏踮脚,猛地将谈之蕴抱住,兴奋的声音落在他耳侧,“解元,是解元啊!你怎么这么厉害!”   谈之蕴身子微僵,手落在姚映疏腰身两侧,刚要回抱,她却已退了开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喜悦,乐滋滋道:“平州第一,这也太厉害了。”   怅然若失的滋味自心底缓慢退散,谈之蕴不禁失笑。   听到动静的谭承烨走出堂屋,嘴角带着尚未落下去的笑意,“我就知道谈大哥一定能行。”   “那是当然。”   姚映疏挑眉,“好歹也是我姚映疏的夫婿,当然得行。”   谭承烨朝她翻了个白眼,“好歹也是我谭承烨的小爹,肯定得行!”   “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嫁给他,有你什么事?”   姚映疏故意逗他。   谭承烨果真上钩,气急败坏道:“怎么没关系了?当初是我先认识的谈大哥。要不是有我,你们能认识?你能嫁给他吗?”   不过半个多月没见到谭承烨生动的表情,姚映疏此刻竟有些恍如隔世,压住嘴角的笑意,接着道:“你这话错了,我和他认识在你之前,早在雨山县时,我们就见过面了。”   说罢,她朝谈之蕴扬起下巴,得意道:“是吧?”   雨珠掉落成线,噼里啪啦掉落。雨水朦胧,楼台之上的姑娘面容逐渐清晰,化为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谈之蕴心中温软,笑着弯腰拱手,“是,那日大雨,多谢娘子以伞相赠。”   “看吧。”   姚映疏转向谭承烨,骄傲抬脸。   小少年气急,“那也是因为我,你们才有机会成亲!”   姚映疏笑话他,“怎么,你是想要媒人红封?来来来,给你给你。”   她从兜里取出两个铜板放在谭承烨手里,“够了吧?”   谭承烨气恼,“你打发叫花子呢!”   话虽如此说,却把手里的铜板攥得紧紧的。   姚映疏不再逗他,偏头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上京了?”   谈之蕴点头,“先准备着吧,最多七日我们就动身。”   为着这句话,当天夜里,姚映疏和谭承烨便开始收拾东西。   可惜来道喜的人实在太多,秀才书生,乡绅富商,纷纷上门做客。   应付了几日,姚映疏身心俱疲,迫不及待想要入京。   这日夜晚,封婶子在院里哎哟一声,可惜地望着满地凌霄花,“这花开得这么好,怎么弄成这样了?”   姚映疏一看地上脚印就知是大福弄的,追着母鸡在院子里绕了两圈,骂道:“说了几次不准弄花不准弄花,你偏要去弄,哪天我压不住火气,非得把你炖了不可。”   谭承烨听见了,急忙上前护住大福,“不行,不能把大福炖了。”   大福立在谭承烨身后,咯咯咯地叫着,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得意。   姚映疏气,“我就炖!”   懒得和这一人一鸡掰扯,她转身就走。   等谈之蕴终于忙完,总算把上京一事提上日程。   姚映疏提前把林月桂约到家里吃饭,这一次离开可不像去平州城那般一个多月就回,此次分别,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遇。   姚映疏有些喝多了,抱着林月桂大哭。林月桂心中本来就伤感,一听她哭,自己也受不住,泪水止不住地落,旁人劝都劝不住。   当天夜里是怎么回的房姚映疏已经忘了,只知醒来时头疼欲裂,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醉酒这么难受,也不知谈宾怎么这么喜欢喝酒。   往后她是不会再这么喝了。   沉沉叹了声气,姚映疏坐在床上发呆。   直到封婶子喊吃饭了,她才慢步往堂屋走。   一家人落座,姚映疏没什么胃口,捏着木筷半天没动作。   谈之蕴给她盛一碗汤,“喝点暖暖胃。”   姚映疏迟钝地哦一声,捧着碗慢吞吞喝了口。   没什么精神的谭承烨往汤里望了眼,眼睛瞬间瞪大,吓得筷子都掉了。   “呜哇哇!”   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姚映疏一跳,被呛得咳嗽几声。   接过谈之蕴递来的帕子,她震惊地看着骤然哭得满脸是泪的谭承烨,“好、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谭承烨哽声控诉,“你、你把大福吃了!”   姚映疏大呼冤枉,“我什么时候把大福吃了?”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说要把大福宰了!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没见到它,现在桌上又放着一盆鸡汤,这不是大福是谁?”   姚映疏慌了,偏头去向谈之蕴求证,“我、我真的说要把大福炖了?”   谈之蕴回忆,迟疑道:“好像的确说过。”   不是吧?   姚映疏僵硬转头看向那盆汤。   这、这真的是大福?   -----------------------    第102章   姚映疏瞬间心慌意乱, 努力回忆自己昨夜都做了什么。   她好像喝多了,抱着林月桂痛哭,约定好未来一定会再回河阳县,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剩下的她全然没了印象。   姚映疏搭上谈之蕴胳膊,掌心用力, 急声问:“我昨晚不会真的喝醉了把大福给宰了吧?”   谈之蕴迟疑,“应当不会,我并未听见鸡叫声。”   姚映疏焦急, “这鸡一下子就被抹了脖子,怎么还能发出叫声?”   何况大福平日里叫声并不高,就算被她抓住了,或许也不会挣扎。   这么想着, 姚映疏心里愧疚难耐。   谭承烨仍在为他的大福悲伤, 盯着那盆鸡汤的眼神像是在痛苦大福死后还不得安生, 被人硬生生做成了桌上餐食,看得姚映疏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哭诉她这个“杀鸡凶手”。   谈之蕴倒觉得此事不太可能, 安慰道:“昨夜是我把你送回房的,你一沾床就睡, 哪儿来的工夫做这些?”   姚映疏反驳,“万一是我等你走后做的呢?你又没和我睡一张床,怎么知道我夜里做了些什么?”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谈之蕴被她这话说得一怔,没了回音。   桌上除了谭承烨的哭声之外再无其他,秦嘉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不知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封婶子喂完谈宾回来, 见餐桌上气氛诡异,谭承烨哭得伤心,不由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秦嘉元迫不及待出声询问:“祖母,小少爷说这鸡汤是用大福炖的,正伤心着呢。”   “用大福炖的?”   封婶子重复一遍,摇头笑道:“怎么可能,这鸡是我一大早去菜市买的,今早上我看着摊主宰的,新鲜着呢。”   不是大福?   所有人均是一震。   有了这话,姚映疏的气焰瞬间嚣张,嚷道:“你听见了?这根本不是大福,别哭了,你的大福还好好着呢。”   谭承烨打了个哭嗝,睁开朦胧泪眼,喃喃道:“不是大福?那大福上哪儿去了?”   “可能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别胡思乱想,大福好歹也是我养了几个月的鸡,就算嘴里说着要把它给宰了,可我哪次付诸行动了?也就你转把我往坏处想。”   姚映疏给谭承烨盛了碗汤,“赶紧吃吧,吃完再去找你的大福。”   谭承烨“哦”一声,擦干眼泪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   不是大福就好。   真香啊。   吃过午食,姚映疏回屋里收拾东西,她拿着红布找到封婶子,把东西交给她。   “婶子,明日我们便要上京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先把你一年的月钱结清。”   封婶子擦擦手,接过红布揭开一看,立马惊住了,“怎么这么多?”   姚映疏笑,“除了婶子的月钱,还有家里的开销。等在京城落脚,我会时常给婶子写信。嘉元现在也去学堂了,听谈之蕴说,他有些天分,婶子若是有心,便让他读下去,若有难处只管写信来,我们一定帮。”   姚映疏殷殷叮嘱,“还有这宅子,前两日我已经去牙行将它买下来,婶子就安心住着,其余的什么都不必担心。”   封婶子眼眶湿润,“娘子、这、这……你们已经帮得够多了,这多出来的钱,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收下。”   姚映疏推回她的手,劝道:“嘉元使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婶子就收下吧。”   她笑了笑,直言道:“实则我也有私心,我们夫妻和公爹的关系婶子也看在眼里,若非他是谈之蕴亲爹,我们真不想管。明个儿我们倒是一走了之了,把烂摊子全丢给婶子,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姚映疏握住封婶子的手,赧颜道:“我们是想让婶子一直在这儿照顾公爹。不知婶子愿不愿意?”   封婶子怔愣过后立马回道:“愿意,当然愿意。”   照顾一个中风的病人虽然辛苦,但对封婶子来说并不算什么,能看着嘉元身子康健地去学堂,在这儿河阳县内还有他们祖孙的容身之处,她便心满意足了。   姚映疏笑,“那往后可要仰仗婶子了。”   封婶子也笑,“是我和嘉元该多谢娘子才对。若非娘子心善,嘉元或许已经与他爹娘团聚了。娘子放心,你们尽管上京去,老太爷这儿一切有我呢。”   “好,我相信婶子。”   说完事,姚映疏又去铺子里寻林月桂说话。   明日便要启程,她想多与她待会儿。   在铺子里帮了一下午忙,两人结伴回到望舒巷,在家门口依依惜别。   进了门,姚映疏心情沉郁,谁料一抬头,竟瞧见一张比她更愁闷的脸。   她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谭承烨搬了根椅子坐在檐下,眉头紧压,嘴往下瘪,要哭不哭的。   谈之蕴叹气,“大福还没找到,他正伤心呢。”   “还没找到?”   姚映疏拧眉,“屋里都找遍了?”   “屋里屋外都找遍了,始终没瞧见。”   这倒是奇了。   他们住在县城了,又不是乡下,不可能有野物偷偷潜进家里偷鸡。   若说是人,那就更不可能了。先不提他怎么进来的,偷什么不好,偷鸡?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姚映疏道:“大福指定就在院里,再好好找找吧。”   谈之蕴点头,“好。”   轻拍谭承烨肩头,“来,一起找。”   谭承烨丧眉搭眼站起,“许是婶子记错了,中午那盆鸡汤就是大福。”   封婶子急忙摆手,“没记错,那就是我在菜市买的。”   谭承烨声音隐带哭腔,“那好端端的,大福去哪儿了?”   “这、这……”封婶子叹气,“还是再找找吧。”   一家三口加上封婶子祖孙屋里屋外寻找大福的踪迹,找了小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影子。   姚映疏纳闷,“奇了怪了,怎么会不见呢?”   谈之蕴猜测,“会不会是我们今日开门的时候跟着出去了?”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这倒是有可能。   姚映疏摸着下巴思考。   身下陡然一重,突如其来的拉扯感令她垂头。   小福咬住姚映疏的裙摆,喉间发出呜呜声响。   “小福别闹,我在找大福呢。”   小福呜呜叫两声,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左右摇晃。   “小福,现在没空陪你玩,你先……”   话音猛然顿住,注意到小福似是想拉着她往某处走,姚映疏迟疑,“你是要带我去找大福?”   “汪!”   小福激动地叫出声。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狗的鼻子很灵的,小福整日和大福厮混,一定知道它的去向。   摸了下小福的脑袋,姚映疏喜道:“行,那你快带我去找它。”   小福松开姚映疏裙子,摇着尾巴往某个方向跑。   姚映疏急忙跟在它身后。   她一动,剩下几人也跟着挪动。   片刻后,三大二小站在满墙凌霄花前,望着朝内激动大叫的小福。   谭承烨指了指墙壁,“小福,你的意思是,大福在里面?”   “汪汪!”   可这里面不是有捕兽夹吗?   谭承烨犹疑片刻,将蔓延到地面的凌霄花藤拨开。   明亮光线从外往内照射,将花藤下的场景照得一清二楚。   大福坐在地上,脑袋一点点的,似是在打瞌睡。凌霄花从它头上倾泻而下,阳光从花藤缝隙中钻进来,落在大福翅膀上,羽毛油光锃亮,宁静美好。   谭承烨满心担忧愁绪在瞬间变为愤怒,怒吼一声,“大福!”   “咯咯咯!”   大福被他吼得吓一跳,扇着翅膀飞开。   谭承烨怒不可遏,一把摁住它,“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却在这儿睡大觉?大福,你太过分了!没良心的臭鸡!”   大福身手灵活扑腾开,谭承烨的手一滑,重重摁在地上。   “咔嚓”一声轻微响动,手上忽然多了黏腻感,小少年惊叫一声,“这是什么?”   姚映疏扒拉开花藤一开,“嚯,这么多蛋。大福躲在这儿不会是在下蛋吧?”   “好恶心。”   谭承烨受不了地大叫。   姚映疏白他一眼,“吃的时候没见你嫌弃。”   谈之蕴把谭承烨拉出来,“没事,去洗洗就好。”   封婶子够着脑袋看一眼,“哎哟,这么多蛋呐,可不能浪费了。”   “婶子小心些,里边有捕兽夹呢。”   “知道知道,没事。”   姚映疏退开,好让封婶子捡蛋,她没好气地瞪着在院子里遛弯的大福,“找了你这么久都不叫一声,下次再躲起来,我把你给……”   偷偷看了正在井边净手的谭承烨一眼,她及时把后面的话收回去。   这要是被听到了,下回大福又不见了,指不定又闹,说是她把大福给宰了呢。   她可不背这锅。   虽然大福“失踪”一事耗费了不少精力,但闹了这么一场,却冲散了些许离别的愁绪。   当天夜里,一家人合力下厨,好好吃了一顿,气氛欢乐轻松。   翌日,天光大亮,小院开始忙碌。   谈之蕴套马车,封婶子和秦嘉元帮着姚映疏和谭承烨把行李一件件放进马车里。   没过多久,对面的门也开了。   姚映疏下意识望过去,惊喜道:“月桂姐,你今个儿没去铺子?”   林月桂笑,“你今日要走,我无论如何也该来送送。”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姚映疏好奇,“什么啊?”   “诶,等等。”   林月桂笑,“等你到了京城再打开看。”   姚映疏没坚持,把小木箱抱在怀里,笑盈盈道:“好啊,我听月桂姐的。”   林月桂眼里蕴着笑,她偏了下头,抹去眼角水光,“还差什么,我帮你。”   “还有我!”柔姐儿举起小手,“我现在力气可大了,我也能帮姚婶婶!”   “好哇。”   姚映疏笑着摸了下柔姐儿的脑袋,“那就辛苦柔姐儿了。”   她话里的随意令柔姐儿不太满意地瘪起嘴,一转眼,秦嘉元费力抱着坛子往外走,颈上青筋显露,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抢过秦嘉元怀里的坛子,三两步走到马车前放下,回头得意对姚映疏抬起下巴。   “姚婶婶看,我没骗你吧。”   柔姐儿动作太快太急,秦嘉元脚下踉跄,扶着门框站起,瞠目结舌地盯着她瘦弱的小胳膊。   封婶子恰好走过,笑道:“柔姐儿力气这么大了?再练一阵,别说是坛子,说不定连嘉元都能抱起来。”   祖母的话令秦嘉元臊得慌,小脸瞬间通红,对上柔姐儿圆溜溜的大眼睛,他面上仿佛有火在烧,转身就往屋里跑。   封婶子:“这孩子,比不上妹妹还害臊了。”   秦嘉元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谈之蕴扶了一把,“慢些。”   他垂着脑袋,结巴道:“知、知道了。”   谈之蕴看他一眼,把东西放在马车上,问笑得前仰后合的姚映疏,“怎么了?”   “没事。”   姚映疏笑,“说嘉元和柔姐儿呢。”   她对柔姐儿竖起大拇指,“柔姐儿太棒了,今个儿姚婶婶可就要靠你了。”   柔姐儿插着小腰,笑容灿烂,“嗯!”   正巧这时秦嘉元又拿了东西过来,见此一幕,被烫住似的匆匆挪开眼睛。   姚映疏故意道:“柔姐儿,跟你嘉元哥哥去帮忙吧。”   “好啊!”   柔姐儿不由分说拽住秦嘉元衣袖,“嘉元哥哥,我们快走!”   “诶,我、你……别拽……”   两人一阵风似的从门内跑进去,抱着大福走出来的谭承烨一头雾水,“那俩小的干什么呢?”   “当然是帮忙,还能作甚?”   姚映疏示意,“先把大福放马车吧。”   她弯腰朝谭承烨脚边急得团团转的小福招手,“过来,放心,这次不会丢下你们的。”   “汪汪!”   小福兴奋地摇起尾巴。   此次归期不定,姚映疏决定把大福和小福带上,有它们俩的话,走水路不太方便,一家三口便打算走陆路。   收拾妥当,封婶子叮嘱,“娘子,我在车上放了两坛酱菜,路上若是吃不习惯,你就拿出来对付对付。吃完了尽管写信回来,我再做两坛,托人给你送去。”   姚映疏笑着握住封婶子的手,“好,婶子有心了。”   她看向秦嘉元。   小少年抿唇,面部线条坚毅,“娘子放心,我和祖母会在家照顾好老太爷,我定会刻苦用功,报答祖母和您与公子的恩情。”   姚映疏摸他脑袋,鼓励道:“我相信你能做到,加油。”   最后,她看向林月桂和柔姐儿。   许是曾名良的死亡带走了心中仅存的阴影,林月桂这阵子状态不错,脸上有了肉,眉间沉淀着温柔与稳重。   她徐徐勾唇,“欢欢,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一句话,令姚映疏鼻头发酸,险些没忍住。她咽下喉间哽咽,重重点头,“嗯。”   柔姐儿仰脸看她,认真道:“姚婶婶别哭,将来谈叔定是要留在京城当大官的,我和我娘努力把铺子开到京城去,到时我们又能团聚了。”   谭承烨本来正在难过,一听这话立马笑出来,“柔姐儿好志向。”   姚映疏失笑,捏捏柔姐儿小脸,“好啊,那我就在京城等着你们了。”   眼看时辰不早,谈之蕴道:“我们该走了。”   离别将至,姚映疏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猛地抱住林月桂,埋在她肩头哽声,“月桂姐,保重,照顾好自己。”   泪水夺眶而出,林月桂努力扬起嘴角,“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手顺着姚映疏长发抚摸,她柔声道:“不必担心我,我现在一切都好。”   松开怀里的姑娘,林月桂对她挥手,“去罢。”   谭承烨扶着姚映疏上了马车,站在车辕上对众人挥手,“林婶,柔姐儿,封婶,嘉元,我们走了。”   “娘子一路顺风。”   “姚婶婶谈叔承烨哥哥再见。”   “娘子再见!”   “到了记得写信。”   在几人的叮嘱中,谭承烨重重点头,转身进了马车。   谈之蕴颔首,“走了,诸位再会。”   他扬起马鞭,福气低低叫了一声,四肢蹄子缓慢而动。   车帘被拉开,姚映疏探出半个头,大声道:“我们走了,快回去吧。”   声音吸引了邻居们的注意,纷纷打开门瞧热闹。   “这是要上京去了?”   “谈公子一路顺风啊。”   “哟,下次再见,说不定就是谈大人了,几位慢走啊。”   “汪汪!”   马车内传来一声狗叫,似在与众人离别。   视线中,那辆马车缓缓驶离,越来越小,似一步步迈入青天,直上青云。 第103章   七月流火, 风声萧瑟。   成丛芦苇随风飘荡,野鸭浮在水面,不时叫一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响起, 有个影子钻出芦苇丛,紧紧盯着水上悠哉悠哉游动的野鸭。   它前肢趴下, 头颅高高扬起,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一只手从后伸出,将它牢牢抱住。   “汪汪!”   小黄狗扭头, 对着来人一阵犬吠。   谭承烨抓起小福,看了看它,又看看水里的鸭子,纳闷道:“小福, 你跑到这儿来是想抓鸭子?”   “汪汪汪!”   谭承烨把小黄狗拎高, “算了, 你这一身毛若是被打湿了可不容易干,这荒郊野外的,你也不怕着凉。走了, 还是回去吧。”   “汪汪汪!”   小福咬住谭承烨的衣袖,死命往外扯。   谭承烨冷酷无情, “不行,回去。”   话落,他抱着小福就走, 身影飞快穿过芦苇丛,留下一地苇花。   “回来了,找到小福了?”   正在烤饼的姚映疏回头看了眼。   “嗯。”   谭承烨回:“它方才跑到水边去了,想抓鸭子呢。”   把小福放下,拍拍它脑袋, 小少年嘲笑,“你还是再长两个月吧。”   “汪汪汪!”   小福不服气地对他大吼。   大福小跑过来,对着小福一阵咯咯咯,不知是嘲笑还是安慰,一大一小瞬间围着马车追逐。   姚映疏把烤好的饼递过去,“喏,吃吧。”   谭承烨瞬间瘪嘴,“又是饼,我现在一见它就想吐。”   姚映疏又把水囊丢给他,“赶路要紧,只有这个,你不吃就只有饿着。”   谈之蕴喂完福气走过来安抚道:“明日我们应该就能到下一座城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路上行程已过半,起初姚映疏还极为兴奋,可随着在马车里颠来颠去,吃不好睡不好,她瞬间蔫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或许是习惯了,姚映疏竟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起码有吃有穿,还不用担心被亲人卖啊。   反倒是谭承烨这个小少爷,最初还能在马车里捧着书看,但这路实在太颠,晃得他眼睛疼,只能把书放下。   一日日过去,枯燥的日子令他心中不耐越发浓烈,倒是有些往日的模样了。   姚映疏乐见其成。   小孩子嘛,还是活泼些好,家仇要报,但也不能让自己被仇恨控制,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姚映疏取了些酱菜放在碗里,“喏,封婶子做的酱菜,拿去沾着吃。”   谭承烨勉为其难接下,狠狠咬下一口沾了酱菜的饼,“封婶子做的酱菜还有多少?能支撑咱们到京城吗?”   谈之蕴把正在烤的饼子翻了个面,笑道:“放心,接下来的路大多都会经过城镇,不必担心日日吃这饼。”   “真的?太好了!”   姚映疏与谭承烨异口同声应,不同的声线里皆藏着同样的兴奋。   谈之蕴笑了笑,用帕子抱着把饼取下来递给姚映疏,“吃吧,吃完了咱们还得赶路了。”   “好。”   姚映疏欢欢喜喜接过饼子。   “小心烫。”   “没事,有帕子包着呢。”   姚映疏小心翼翼拿着饼子吹了吹,用帕子包住手指揪下一块,往碗里一舀,就着酱菜吃下。   还是有些烫,她张着嘴道:“还得是封婶,这酱菜味道真不错。”   咽下饼子,她有些可惜地往马车里看一眼,“就剩一坛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谭承烨咬着饼子没说话,只是往嘴里送的酱菜分量丝毫不少。   接下来的路能吃饭,他现在还是顾着自己的嘴吧。   吃完饭,稍微歇息片刻,谈之蕴去灭火,谭承烨抱着大福,牵着小福进了马车。   姚映疏站在原地巡睃四周,确定东西没落下,拍拍手爬上马车。   谈之蕴坐在车辕上,手里牵着马缰,轻叱一声,福气甩着尾巴继续前行。   吃过饭就容易犯困,姚映疏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对面的谭承烨早在她上来的时候就睡着了,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   小福窝在他膝上,懒洋洋地闭着眼。   大福被放进篮子里,歪着脑袋,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姚映疏找出特意带上的毯子搭在谭承烨身上,不忘给自己盖一张,又问外头的谈之蕴,“你冷不冷,要不要毯子?”   “不用,我不冷。”   温和的嗓音在冷风中透出几分清冽,姚映疏打开车门,瞬间冷得打个哆嗦,当即把剩下的毯子扔到他身上,立刻关上门,不去管谈之蕴说了什么废话。   外头的谈之蕴望着身上的毯子愣了须臾,嘴角微带笑意,继续驾车赶路。   姚映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把脑袋往车壁上一歪,很快进入梦乡。   在马车上睡不安稳,总是晃得慌,姚映疏感觉自己的脑袋时不时往车壁上撞去,撞得倒是不疼,但很是烦人。   她拧着眉头睁眼,摸了下头顶,嘟囔道:“烦死了,睡都不让人睡安稳。”   “驾!”   耳畔传来阵阵马蹄声,声如雷鸣,似有大队人马经过。   姚映疏将车窗开出一条缝,往外望去。   几道残影从她面前经过,那些人穿着普通,但从背影看,个个都生得人高马大的,结实精壮。尤其是为首那人,肩宽窄腰,微微往前压着身子,手臂肌肉鼓起,仿佛装着无穷的力量。   姚映疏盯着他看了几眼,随着骏马狂奔,他们的身影化为黑点,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冷风从外头灌入,她打了个寒颤,猛地把窗子关上。   谭承烨被冷醒了,抱着双臂迷迷糊糊道:“干什么呢?”   “没什么,你睡吧。”   姚映疏回,顺手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扯。   没了冷意,谭承烨重新闭上眼,很快睡去。   姚映疏一时却没什么睡意,思绪依旧停留在方才那伙人身上。   穿着普通的短褐,可骑马的姿势又那般娴熟,显然不是普通人。   是镖师?还是官府的人?   漫漫长路无聊,姚映疏索性在心里猜测他们的身份,可直到入了城,她依旧没什么头绪。   “到了。”   谈之蕴敲敲车门,“咱们今夜就在此处落脚吧。”   姚映疏暂停胡思乱想,从车窗内望出去,隐约瞧见一家客栈。   “好。”   谭承烨怀里抱着小福,拎着大福走下马车。   停好马车,谈之蕴率先走进客栈与掌柜的商谈。   掌柜的一听要把鸡和狗带进客房就皱起眉,待听到谈之蕴说可以多给些银钱,这才松口同意,“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得保证客房的整洁,若是有狗屎鸡屎,那可得多给一份房钱。”   谈之蕴拧眉,尚未开口,姚映疏已点头同意,“可以。”   掌柜的露出笑,“行,三位客官楼上请。”   三人在堂倌的带领下往楼上走。   二楼。   某间客房。   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拎起茶壶,缓缓往杯中倒水。   白雾袅袅上升,身前之人的脸眇眇忽忽,声音却清晰有力地落下。   “梁王已在回京途中,听探子来报,似是与王爷走的同一条路,往后几日,或许会遇上。”   那人摩挲着手中茶盏,徐徐饮下一口,“遇上就遇上吧,本王还怕他不成?”   徐长史咳嗽一声,“有件事王爷许是不知。”   “哦?”   赵修永扬眉,“何事?”   徐长史低声道:“前阵子,严御史上书弹劾平州知州,道他纵子为恶,因一时妒忌,竟与秋闱考官勾结,意图污蔑一名秀才科举舞弊,圣上震怒,派人前往平州查探,这一查,竟还发现了些别的事。那陈知州头上的乌纱帽怕是要不保了。”   赵修永若有所思,“本王记得,平州知州的舅父,似与梁王有些交情。”   “正是。”   徐长史道:“失了一臂膀,梁王心里怕是不好受。属下担心,他会对王爷不利。”   赵修永不屑冷哼,“本王怕他不成?他若是有那个胆子,倒叫本王高看他几分。”   徐长史一听,不由失笑。   也是,王爷征战沙场多年,怎么会怕一个梁王?   是他着相了。   徐长史感慨一声,往周围看一眼,咦道:“怎么不见闻将军?”   坐在赵修永对面的人笑道:“老徐,你来晚了,可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徐长史疑惑,“什么戏?”   赵修永笑着摇头,端起茶盏轻抿。   “老闻不是撞到脑子,忘了自己的名姓家人?王爷打探多年,终于得知了他的身世。”   慕容郢放下茶杯,敲了下脑袋,“瞧我,不应该叫老闻,该叫老姚了。”   “老姚本是湖州人,父母已过身,听说还有个女儿被养在大哥膝下,这不,一听这话,他急急忙忙向王爷请辞,找闺女去了。”   慕容郢笑,“我还以为他天天把自己有个闺女挂在嘴边是搪塞之词,原是我误会了,他还真有个闺女。”   徐长史露出笑,“这是好事啊。”   可很快,他收了笑,踯躅道:“闻……姚将军找到女儿,那寿光公主那儿如何交代?”   “啪嗒”一声轻响,赵修永放下茶盏,嘴角勾起,笑道:“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徐长史与慕容郢双双不解,顺着赵修永的视线目光下移。   是容貌极为出色的一家人,娘子提着布裙走在最前面,年轻男子拎着包裹紧随其后,最后缀着一名年纪尚小的少年,一手牵着黄狗,一手拎着篮子,从他们的视线,能清晰地看见篮子中的母鸡。   瞧这一家三口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赶了许久的路。   可带狗也就罢了,带鸡作甚?   赵修永缓声道:“篮中放了布,这家人并不拮据,可赶路为何要带鸡?”   慕容郢不解,“为何?”   徐长史沉吟片刻,明了笑道:“这鸡并非餐中食,应是那少年的爱宠。”   “爱宠?”   慕容郢瞠目结舌,“那鸡?”   养什么不好,怎么要养鸡?   赵修永道:“舟车劳顿,这少年却要把一只鸡带上,可见无论是什么,养得久了,都是有感情的。”   恰在这时,那名娘子的目光正往此处一瞥,对上赵修永的视线时,她微微一怔,旋即扬唇轻轻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赵修永眉头微动,“这小娘子好亮一双眼。”   慕容郢哈哈一笑,“这话好生耳熟,犹记得当初王爷第一次见到老姚时,也是说他生了一双亮眼。”   “是吗?”   赵修永失笑。   蓦地,他想到什么,转头去寻那小娘子的身影。   可惜他们已经上了二楼,不知去向。   赵修永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续上徐长史方才的话。   “寿光要什么交代,只管让她来寻本王。”   ……   在马车里颠簸这么多日,终于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姚映疏一进屋就把自己摔进床里,一动也不想动。   直到谈之蕴叫起吃饭,她才慢吞吞爬起来。   吃了好几日干粮,谭承烨看见饭菜时眼睛都在发光,跟见了肉的恶狼似的。   一家三口饿得不想说话,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直到一桌菜被吃得精光,谭承烨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打饱嗝,“舒服,好吃。我都不想走了。”   “刚吃完饭,不准摸肚子。”   姚映疏白他一眼,“想什么呢,明个儿咱们就得赶路了。”   谭承烨叹气,“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啊?”   这日子真的快受不了了。   谈之蕴:“快了,大概还有七八日。”   “这么久。”   谭承烨瞬间蔫了,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提不起精神。   姚映疏给他倒杯水,“前头半个多月都过来了,七八日而已,很快了。”   “说的也是。”   谭承烨把水一口闷。   忍忍就过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一夜过后,一家三口吃完早食,再度踏上前往京城的路。   快到午时,姚映疏瞧见路边有间茶棚,忙叫谈之蕴停下,“咱们歇歇,吃过午食再走。”   “好。”   栓好福气,一家三口走进茶棚,各自要了碗茶。   谭承烨把大福从篮子里抱出来,“被困一上午了,累了吧,你就在我脚边走走,不准走远。”   大福咯咯叫着应声。   姚映疏拿出早晨就买好的干粮,把水囊递给谭承烨,“把手洗洗,一手的鸡味。”   “哪有?”   谭承烨下意识反驳,低头一闻,立马嫌弃地别开脸。   谈之蕴倒水让他净手,把馒头递给他,“吃吧。”   早上才吃了顿好的,现在又是馒头干饼,谭承烨叹气,认命咬一口。   “咯咯咯!”   惊惧的鸡叫声在空中回响,三人同时循声望去,却见大福不知何时走到了官道上,被人拎着鸡脖子举起。 第104章   侍卫拎着母鸡, 回身对马车笑,语气恭敬又谄媚,“王爷, 您这一路都没好好用过膳,正好这有只鸡, 属下这就把它宰了给您补补身子。”   冷风嗖嗖地吹,大福吓得一动不敢动,鸡脑袋缓缓看向茶棚, 豆豆眼里酝出泪意。   宽大马车徐徐在官道上停下,一只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冷傲目光随意在大福上瞄一眼,冷淡颔首。   “这鸡是我的!”   年轻稚嫩的声音从后插进来, 一名小少年快速冲来去抢侍卫手里的母鸡, 怒道:“这鸡是我养的, 你快还给我!”   侍卫手臂抬高,避开少年的手,语气恶劣道:“你这小孩从哪儿来的?你说这鸡是你的就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   谭承烨指着茶棚下的篮子, “你看,那篮子里还有鸡毛, 你赶紧把大福还给我。”   侍卫往后一看,那人眼里的不耐令他打了个寒颤,恼羞成怒道:“这鸡现在在我手里, 那就是我的,赶紧松手。”   谭承烨怒了,“大庭广众之下抢人的鸡,你羞不羞啊?还我,赶紧还我!”   他踮脚去抢。   姚映疏和谈之蕴追上来, 后者对随从一拱手,“这位小哥,这鸡我家孩子养了许久,还望小哥高抬贵手,将它还给我们。”   姚映疏也道:“是啊小哥,这鸡是我儿子爱宠,还请你还给我们。”   身后那道视线令侍卫如芒刺背,他本是想向王爷讨个好,没想到这些人不依不挠,令他脸上很是挂不住。   一只鸡罢了,也值得如此纠缠?   没见识的乡下刁民。   侍卫沉下脸,从怀里抓一把铜板递过去,“就当是我从你们这儿买的,行了?”   无人相接,铜板全数掉落。   谭承烨气红了脸,骂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强抢不成就强买强卖?我不卖,你快把大福还回来!”   他跳起来就抢,侍卫连退数步,脸色阴沉,“我家王爷便是王法!这鸡能被王爷看中是它的福气,你这竖子莫要再做纠缠!”   王爷?   谈之蕴和姚映疏同时一怔,目光落在马车上。   谭承烨却听不进去,红着眼继续抢他的大福,“什么王爷这么没涵养,光天化日之下抢人的鸡,你快还我!”   “大胆!”   侍卫大怒,腾出一只手去抽腰间长刀,“你敢妄议梁王殿下!”   寒光在空中闪过,姚映疏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谭承烨!”   “叮——”   破空声起,一支箭凭空射来,准确无误地射在长刀上,“当啷”一声,侍卫失力,手中佩刀坠落。   同一时间,一道身影从马上跃起,抢过侍卫手里的鸡,拎起谭承烨的后衣领,带着他退到姚映疏身边。   “没事吧?”   姚映疏匆匆道谢,紧张拉着谭承烨上下检查。   “我没事。”   谭承烨摇头,紧紧抱住大福,脸上尽是失而复得。   谈之蕴护住母子俩,目光从明显是侍卫打扮的人身上掠过,缓缓望向正往此处驶来的人。   一行十几人,均骑着马,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上半身孔武有力,从放在马镫上的双腿来看,应足有九尺高。   肤色呈小麦色,墨发被束在玉冠中,剑眉长而浓密,双眼狭长,眼尾微勾,眼如寒星。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是笑着的,却仿佛蛰伏深山的大虫,一举一动皆夹带威严,极具压迫感。   他看了眼拔刀的侍卫,视线轻轻落在马车上,语调轻飘飘的,“哟,本王竟不知,父皇何时立五弟为太子了?”   车帘被撩起,漂亮至极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肤色瓷白,线条明晰,一双丹凤眼勾人薄情,哪怕上了年纪,依旧可见年轻时是何等风华绝代。   他抬睫看向赵修永,浅浅勾唇,眼睛随之一弯,声线华丽中不乏柔美,“二哥说笑了,立储是国之大事,我无才亦无德,怎堪储君之位?二哥这话往后可莫要再说了,若是被朝中大臣们听见,该弹劾弟弟我了。”   “是吗?”   视线挪到那侍卫身上,赵修永笑,“五弟这侍卫方才可是说,他家王爷便是王法。恍然听见这话,本王还以为父皇立储都不昭告天下呢。”   梁王赵修诚眸色一暗,笑容不变,“是弟弟御下无方,二哥见谅。”   他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走到那侍卫面前,结结实实给了一巴掌。   “晋王殿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属下知错,是属下口不择言,请两位殿下赎罪。”   侍卫双膝跪地,满口告罪。   赵修永:“你只是说错一句话罢了,改过即可,要道歉的对象可不是本王,该是这小兄弟才对。”   他朝谭承烨扬了扬下巴,笑容满面,“你说对吧?”   对上那双似冰锥般沁着冷意的眼睛,侍卫不寒而栗,“是是。”   他转向谭承烨,连声道:“这位小兄弟,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鸡,还请小兄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侍卫跟变了个人似的跪在面前求谅解,谭承烨抱着大福,一时没反应。   谈之蕴满心讽刺,这便是权势的好处了,能让人瞬间变脸。   姚映疏拉了下谭承烨,他缓缓回神,不太情愿道:“我原谅你了,你快起来吧。”   侍卫面露喜色,偏头去看赵修永。   他笑,“小兄弟大度,你还不快起来?”   侍卫急忙站起,“多谢王爷,多谢小兄弟。”   赵修永笑呵呵道:“五弟啊,往后你可得好生管教手下,来日若是再让本王瞧见你的人仗势欺人,可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拿轻放了。咱们父皇最是看重百姓,若是传进他耳朵里,五弟怕是免不了一顿训斥。”   赵修诚脸颊肉抽动,笑意不改,“二哥的话弟弟记住了。放心,这种事以后断不会再发生。”   “长路漫漫,二哥可要与弟弟一同回京?”   “不必了。”   赵修永摆手,“五弟去吧。”   “那弟弟就先行一步了。”   赵修诚缓缓放下车帘,笑道:“二哥,咱们京城再会。”   “启程。”   马车徐徐前行,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谈之蕴对赵修永拱手,“多谢王爷。”   姚映疏瞄了眼他的动作,学着做了个揖,“多谢王爷。”   赵修永摆手,“举手之劳,快起吧。”   姚映疏直起身,又去看赵修永身后背着箭矢的高大男子,“方才那箭是这位将军射出的?多谢您救了犬子一命。”   慕容郢爽朗摆手,“小娘子不必言谢,不过是……等等。”   他霍然看向谭承烨,震惊道:“这是你儿子?”   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个儿子了?   姚映疏不欲多谈,只点头,“不错。”   赵修永抬了抬眸,闻远女儿应当正值婚嫁之龄,哪怕嫁人,也不该那么早。   看来之前是他想错了。   对一家三口略一颔首,他拉动马缰,“驾。”   慕容郢收起震惊,笑道:“小娘子,告辞了。”   “王爷将军慢走。”   目送一行人离开,姚映疏松了口气,摸了下谭承烨的头,小声嘟囔,“这还没到京城呢,就先遇上这么大的官,这要是去了京城还了得?”   谭承烨摇头,顺便把姚映疏的手摇下来,顺着大福的毛道:“今日不过是凑巧,咱们只是小老百姓,身边哪会天天有那么多大人物?”   姚映疏沉吟,“说的也是。”   谈之蕴无声轻叹,在心里反驳。   这可不一定。   母子俩也不知是什么神奇的体质,遇上的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这要是去了京城,身边还真有可能都是些皇亲贵胄、世家贵族。   姚映疏和谭承烨自是不知谈之蕴心里在想什么,等坐回茶棚后,一个小口小口地喝着茶,一个抱着怀里的大福顺毛。   大福许是真被吓住了,把脑袋紧紧埋进谭承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小福围在谭承烨脚边“汪汪”叫,叫声不如之前有气势,似是在安慰。   店家拿着帕子凑过来打探,“公子,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他怕惹祸上身,方才远远躲开了,没听清对话,只瞧见那侍卫跪地求饶。   谈之蕴淡笑,“过路人罢了,店家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听便是假话。   店家撇嘴,没再追问,拿着帕子擦别的桌去了。   喂大福吃了两口饼子,见他不再那般害怕,谭承烨把它放回篮子。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到京城之前,我肯定不会把你放出来了。”   大福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两声。   谭承烨瞪它一眼,喝了口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地一拍腿,懊恼道:“哎呀!方才那人……”   他压低嗓音,兴奋又激动,“方才那人是王爷啊!”   姚映疏和谈之蕴异口同声,“你才知道?”   “我听见了,但这不是没过脑吗?”   谭承烨小声道:“那可是当朝王爷啊!正好,他还帮了我们,你们怎么也不奉承奉承给他留个好印象?”   这要是有个王爷当靠山,找到杀父仇人的几率不是更大了?   姚映疏翻了个白眼,“那位王爷一看就是个恩怨分明位高权重的,这要是巴结了,指不定骂我们一顿转头就走。”   若是最初的她,一天之内瞧见两个王爷,指不定兴奋地睡不着,但经过姜文科、陈知州后,姚映疏对这些达官贵人已经祛魅了。   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手指戳着谭承烨的脑袋,姚映疏骂,“你这小脑袋瓜里整日都想些什么呢。”   谈之蕴也笑,“是啊,你娘说得对。”   “说错了教育就是,动什么手啊。”   谭承烨小声咕哝。   姚映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饼子,一家三口整装待发,重新上路。   天气越发寒冷,这一路都是谈之蕴驾车,冷风一吹,脸瞬间冻红了。   姚映疏把特意带上的厚被子翻找出来裹在谈之蕴身上,又往他手里塞汤婆子,总算好上不少。   她则与谭承烨紧紧挨着坐,裹上毯子抱起小福,倒也不觉得冷。   又走了大概十日,京城终于到了。   远远望去,成片的城墙巍峨雄伟,宛如黑云压境,其上立着无数身着盔甲的守卫,枪尖在云霄下闪过道道寒芒,只消一眼,便令人心生畏惧。   城门外等待进城的百姓排成长龙,牌匾上书“京城”二子,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一家三口在城门外等候许久,待谈之蕴拿出文书后得守卫放行,他们这才终于迈入皇城。   奔波一路,姚映疏原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找间客栈休息,可当真到达京城后,兴奋感涌上心头,她瞬间忘却疲惫,打开车窗,兴致勃勃地望着外头。   谭承烨和她差不多德行,抱着小福歪着脑袋往外看,眼角眉梢都挂着兴奋,“那是什么地方,好生热闹。”   “谭承烨你快看!那那那,那个人的眼睛是绿色的!”   “天呐,那人好高,好白,头发还是黄的。”   “那座楼好气派,你说是做什么的?”   “改日咱们去看看?”   “好哇好哇。”   马车徐徐停下,谈之蕴在外道:“客栈到了。”   这流程三人已经很熟了,先住客栈,再找院子。   姚映疏和谭承烨依次下车,待谈之蕴停好马车后,一同走进客栈。   ……   今夜风大,呼啸着朝屋里卷来。   陈小草把窗子关上,转身骂骂咧咧道:“风这么大,你不知道关窗啊,把我光宗吹病了怎么办?”   姚大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不耐烦道:“病了就去抓药。”   “说得这么轻巧,有本事你拿银子出来。”   “我没银子!”   “没银子?”   陈小草气笑了,走上前扯住姚大周耳朵,“当初谭老爷下聘的那些银子去哪儿了,啊?我问你去哪儿了?”   姚大周一巴掌拍开陈小草的手,大吼道:“没了,我都说没了!”   “姚大周,你这个混账!”   陈小草怒气上头,抓住姚大周的头发便挠,“你昧下了这么多银子,自己一个人潇潇洒洒,留我们娘俩吃糠咽菜是吧?混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姚映疏走后,姚大周上郑家讨要银钱,却被郑文瑞打了出去,他断了一条腿,整个人一蹶不振,整日只管要吃要喝。   家里家外都由陈小草操持,起初她还能忍受,可一日日过去,她心里的火气再也存不住,每日必与姚大周大吵一架,逼他把姚映疏的聘礼拿出来。   听着与昨日差不多的话,姚光宗不耐到了极点,往桌上一拍吼道:“吵什么吵,我饿了!”   陈小草当即收手,笑道:“光宗饿了啊,马上,马上就开饭。”   “砰砰。”   房门忽然被敲响,有道声音传入三人耳中。   “此处可是姚大周家?” 第105章   陈小草奇怪, “谁啊?”   他们一家自从得到姚映疏的聘金后便咬牙在镇上买了两间屋子,不再与村里有来往,这大半夜的谁会来?   她偏头去看姚大周。   姚大周坐起身, 拧着眉头恶声恶气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想开门就开。”   姚光宗催促,“娘, 我饿了,我要吃饭。”   陈小草瞪了姚大周一眼,转身安抚儿子, “光宗再等会儿,娘看看是谁来了。”   “有人吗?”   “姚大周在家吗?”   敲门声仍在继续,似延绵不绝的细密雨丝,和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显得格外诡异。   陈小草心里发毛, 抱住扫帚给自己打气, “来了来了。”   她踱步到门口,一咬牙开了门,“谁啊。”   “轰隆——”   伴随着雷鸣声, 一道闪电在漆黑夜幕中闪过,清清楚楚地照亮来人的脸。   陈小草皱起眉, 方才那人的脸怎么这么眼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雨急骤,倾盆而下,哗啦啦砸落地面。来人衣摆被雨水打湿, 往前迈了一步。   昏暗灯光从屋内映出,陈小草霍然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问:“可是姚家大嫂?”   声音也如此熟悉。   陈小草控制不住颤抖,手中扫帚哐当一下落地,她吓得双腿发软, 跌坐在地,指着来人惊叫,“鬼,有鬼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纷纷皱起眉。   他们头儿是鬼?   姚闻远拧眉盯着满脸惊惧的陈小草,余光往屋里扫去。   “你乱叫什么呢?到底是谁来了?”   姚大周暴怒之声响起,伴随着竹竿在地面的哐哐声,有道影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看清站在门口之人时,他瞳孔瞬间紧缩,手里拐杖掉落,险些没站稳。   “二、二弟?”   快要抑制不住脾气的姚光宗一听这话,立马从椅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凑热闹。   他爹的二弟?那不是他小叔吗?他没死?   视线将屋内所有人扫过,并未见到适龄姑娘的影子,姚闻远眸色微凝,转向姚大周,沉声道:“你便是我大哥?”   “当家的,鬼,有鬼啊!”   陈小草被吓得一哆嗦,顾不上往日龃龉,蹬着双腿往姚大周的方向凑。   余光飞速扫过姚闻远身后之人,姚大周一巴掌拍在她身上,怒道:“地上有影子!什么鬼,分明是我二弟活着回来了!”   他丢开陈小草,瘸着腿走向姚闻远,眼里含着热泪握住他的手,“二弟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一去多年连个信儿都不捎回来,我是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你没了。”   姚大周哽咽,“你不知道,咱爹娘都没了!二弟啊,在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兄弟了!”   姚闻远看着他不说话。   身后有人故意出声,“将军,这雨越下越大了,你好不容易与家人重逢,还是进去说话吧。”   将军?!   姚大周和陈小草同时睁大眼。   姚二周成了将军?   姚闻远应一声,松开姚大周的手,大步迈进屋,“进去说话。”   也不知是否是那声“将军”的威力,短短四个字,姚大周却听出了威严。   他掐住掌心,给陈小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从地上爬起,温声细语地扶着他往里走,“当家的,你腿脚不便,小心些。”   姚光宗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拿眼睛觑姚闻远。   他小叔是将军?那得是多大的官啊?能让他每顿都吃肉吗?   落座后,姚闻远目光往姚大周腿上一落,“大哥的腿是怎么伤的?”   姚大周苦笑,“得罪了大人物,被他硬生生打断的。不过二弟放心,那人恶有恶报,早就已经被砍脑袋了。”   姚闻远点头,并未多言。   姚大周不断用余光打量着他。   分别多年,他这位二弟的相貌并未发生太大改变,不过黑了、壮了。可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势却令他有些顾忌。   姚大周斟酌着试探出声,“二弟,既然你还活着,那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一眼,甚至连封信也不捎?”   站在姚闻远身后的人道:“我家将军在战场上伤了头,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不知名姓身世,也不知家人在何处,这才耽误了多年。”   失忆了?   姚大周和陈小草对视一眼,眼里藏着相同的兴奋。   将欣喜压下,他故作担忧,“这病症可能治?”   “军医说,难。不过若是见到将军珍视之人,刺激之下许是能想起来。”   姚大周掐住指腹,庆幸此时此刻姚映疏不在。   他松了口气,“能治就好,能治就好,慢慢来,二弟总会想起来的。”   说着,他含笑说起两人年幼时的事。   陈小草不耐听他扯废话,迫不及待想知道姚闻远现在是什么官职,笑容满面打断姚大周。   “二叔,方才我听人唤你将军,你现在是什么将军?”   亲卫看了姚闻远一眼,见他颔首,语气骄傲道:“圣上亲封,正四品神威将军。”   正四品?   哎哟我的天爷诶,这得多大的官啊。   陈小草眼睛亮起,姚大周甚至激动地手掌发抖,“二弟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咱爹娘的坟头可算是要冒青烟了。”   “对对对。”   陈小草激动道:“二叔还没祭拜过爹娘吧?明个儿我就去准……”   “不急。”   姚闻远打断她的话,视线如有千钧重,石钟般沉沉压在姚大周与陈小草身上。   “你们先告诉我,我女儿在何处?”   ……   休息了一整晚,姚映疏神清气爽。   吃过早食后,她与谈之蕴离开客栈,照例去寻合适的院子。   比起平州城,京城更加热闹繁盛,街头卖的吃食,好多姚映疏都叫不出名字。听着摊主口中价格,她拉满脸惊异地拉着谈之蕴,“京城的东西也太贵了吧,一个普通的饼居然要三文钱?!”   “还有这客栈,光是早上一顿饭就好几百文。”   谈之蕴低声道:“天子脚下,自然比别的地儿贵上不少。”   姚映疏心疼地抚着心口,“咱们也就罢了,起码衣食无忧,可那些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怎么承受得住?”   光是吃食就这么贵,更别提住宿了。   谈之蕴道:“有的拮据学子会在寺中落脚,帮人写诗作画,勉强能撑到来年会试。”   姚映疏:“不要钱?”   “不要。”   那也还不错。   能上京赶考的都是有真本事的,总能让自己活下去。   不再关注这些并未出现在眼前的人与事,姚映疏拉着谈之蕴一路打听着往牙行走。   当务之急,是快些找间落脚的小院。   街上人来人往,姚映疏怕和谈之蕴走散,一直牵住他的衣角。   京城太大,走了许久都不见牙行,姚映疏有些累了,指着一旁的茶铺道:“先歇会儿吧。”   谈之蕴自然无异议,“好。”   正要往茶铺走,一道身影突然窜出来,那人跑得很快,一不小心撞到姚映疏身上,手里的东西瞬间掉落。   “诶!”   姚映疏被撞疼了,口中哎呀一声。   “没事吧。”   谈之蕴将她扶住,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没事。”   姚映疏摇头,手放在肩上轻轻揉搓。   谈之蕴拧眉看向摔倒在地的人,见是个少年,神色并未好转,却也不好苛责,只道:“走路小心些。”   “娘子抱歉,实在不好意思,都怪我不看路。”   少年站起,对着姚映疏连声道歉。   他的年纪也就与华煜差不多,面容稚嫩,一脸惶恐,双手合十连连弯腰。   姚映疏心软,“我没事,下次记得注意些。这是你的东西?”   矮身把掉落在地上的纸张拾起,目光不经意落在上头,姚映疏一凝,“这是?”   少年上前两步,解释道:“这是我家的院子,父母离世后只给我留下这一处房产,我没本事,在京城养活不了自己,正好有个远方亲戚愿意介绍我去当学徒,我便想着把房子卖了去外地,这不,方才慌着把院子挂到牙行售卖,这才不慎撞到娘子。”   姚映疏捏着图纸,转头与谈之蕴对视一眼。   ‘好熟悉的说辞。’   ‘这不就是当初的小包吗?’   少年打量着姚映疏的神色,忽然问道:“娘子是要赁屋?”   姚映疏移开视线,缓缓点头笑道:“是啊,正准备去牙行呢。”   少年瞬间面露欣喜,“可真是巧了。不知娘子家中有几人?对屋子有何要求?可否看看我这图纸?娘子若是喜欢,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   姚映疏细细看着图纸。   是间小二进的院子,与河阳县的规格差不多,门后同样有间马厩,院中有井,正房三大间屋子,左右各两间厢房,东北角设了厨房和净房。   少年小心翼翼问:“娘子可满意?价钱咱们好商量。”   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跟量身定做的似的。   姚映疏眼神示意谈之蕴,去吗?   谈之蕴:你想去吗?   说实话,姚映疏还挺想去的。   不仅这院子和她心意,她还想知道,从平州城到京城,小包、小包弟弟,还有面前这名少年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笑着对少年颔首,姚映疏道:“不错,那就劳烦你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大喜,笑容灿烂道:“娘子和公子这边请。”   姚映疏正要跟上,谈之蕴伸手拦一下,给她递了个眼神,提步走到她身后。   年轻男子的背影虽然高挑,但与记忆中老爹山岳般厚重沉稳的肩背比起来,还远远算不上高大。   可此时此刻,却令她同样安心。   思绪停滞一瞬,姚映疏微愣。   原来有谈之蕴在,会令她感到有安全感吗?   她正欲顺着思考下去,前头注意到她没跟上的谈之蕴转过身,朝她招手,“愣着作甚?快来。”   “哦哦,来了。”   姚映疏摇摇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快步跟上。   少年的家离得有些远,姚映疏和谈之蕴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娘子,我家就在里面。”   指着一条巷子,少年笑着对姚映疏道。   巷口种有两棵柳树,秋冬寒冷,枝叶掉落,唯剩下柳条孤零零在寒风中拂动。   石板路干净整洁,巷口左右两家门户亦是光滑锃亮,屋顶瓦片完整明亮,姚映疏探头打量着,笑道:“小兄弟,你家在你爹娘在世时应当经营得还不错嘛。”   少年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娘子谬赞了,哦对了,我姓安,娘子唤我小安便可。”   小包、小安。   取的名字都是一个路数,就是不知,这是否是他们的真名了。   姚映疏笑笑,“小安。”   小安笑容灿烂,“娘子和公子快里边请。”   小安家住巷尾,姚映疏迈步进去,一眼瞧见院内结得满满当当的柿子。个大饱满,红彤彤的灯笼似的。   除此之外,檐下还有些花草,有些姚映疏认识,有些却叫不出名字。   “娘子里面请。”小安迎两人进去,“家具都在,只是被褥和厨具需要娘子自行购买,京城的冬天极冷,两条街外的有家韩娘子,她弹的棉花又软又暖和,娘子若有需要,可抽空去看看。”   姚映疏没应这话,只是点了下头。   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小安琢磨着她的脸色,斟酌问道:“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这背后之人像是摸清了她的喜好,姚映疏确实很喜欢这院子,轻轻点了下头,“你出个价吧。”   小安立即笑出来,伸出三个手指,“三百两。”   姚映疏转身把谈之蕴拉开,小声问:“买吗?”   “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了计较,那就不必过问我。”   年轻男子弯眼,眸底笑意倾泻。   姚映疏一咬牙,扬声对小安道:“成,这院子我要了。”   ……   姚二桃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地甩开陈小草的手,“娘,你真是魔怔了,这种法子也能想出来。我不去,我要回家。”   “嘿你个死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陈小草揪住姚二桃的耳朵,压低嗓音告诫,“二桃,你可别犯轴,你知道你小叔现在是什么官吗?正四品大将军!要是跟他进了京,你就是将军府娘子了,想要什么要什么。若非你小叔生的是个赔钱货,这天大的好事怎么能掉到你头上?”   “你听话,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   姚二桃咬住唇,喃喃道:“大将军?”   见她神色松动,陈小草一喜,拉着她就走,“是啊,身后跟了好些人,可威风了。”   “往后你富贵了,可不能忘了爹娘。”   两名将士守在门口,陈小草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拉着姚二桃进屋,对椅上的姚闻远笑道:“二弟啊,你看谁来了?”   姚闻远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似刀剑锋锐,姚二桃看过去时吓一跳,匆匆移开视线。   “这便是我的女儿欢欢?”   “是,是。”   姚大周笑,“欢欢啊,你爹回来了。愣着作甚,快叫爹。” 第106章   签下契书, 小安欢天喜地对姚映疏道谢,“多谢娘子,多谢娘子。有了这些银钱, 我也能安心去投奔远方亲戚了。”   姚映疏礼貌微笑,“各取所需罢了。”   小安笑容不减, “娘子何时搬家?我正好空闲,能给娘子搭把手。”   姚映疏眉尾微动,“你今日就搬走?”   小安嘴角微僵, 哈哈干笑两声,“娘子有所不知,我现下住在远方亲戚那儿。”   “哦。”姚映疏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她这次不拒绝了,“我们现在就搬, 那就麻烦小安了。”   小安笑着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娘子前面带路。”   姚映疏又看他一眼,与谈之蕴一道走出小院。   隔壁院门“嘎吱”一声,有人走出来, 小安急忙笑着大声打招呼,“乐娘子, 这是要出门了?”   姚映疏闻声抬头。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鬓间未染风霜,一头乌发用银簪绾起, 水蓝色短衫配月白色下裙,一双杏眼如江南水面氤氲的白雾,朦胧又柔情,她微微偏头看向小安,眼里带了三分笑, 声音柔婉,似涓涓细流从心头淌过,唯余温柔。   “是小安啊,我正准备去接阿蔚。”   小安顺口道:“阿蔚现在做得怎么样?”   乐娘子嘴角含笑,“听他说还不错,若是学得快,再过几年就能出师了。”   小安笑,“那感情好,阿蔚若是学出来了,往后乐娘子可就轻松了。”   “是啊。”   乐娘子笑眼弯弯。   望着小安身前的陌生人,她迟疑,“这是……?”   小安忙道:“乐娘子,我家的房子卖出去了,买主正是这位姚娘子。”   乐娘子看向姚映疏。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微微怔愣,“姚娘子?”   姚映疏回神,笑道:“姚映疏,乐娘子安。”   “姚映疏?”   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乐娘子心头一动,笑道:“星旗映疏勒,是个好名字。”   姚映疏诧异,“乐娘子怎会知道我名字的由来?”   小安笑,“娘子这就不知了,乐娘子可是这巷子里出了名的才女,诗书典籍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又往我脸上贴金。”   乐娘子面色微红,如上了薄彩的白瓷,“我不过多识得几个字,哪能担才女之名?”   “再说了,才女是年轻娘子的头衔,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实在是赧颜。”   小安不赞同,“怎么不能说了?在我看来,乐娘子比那些才女们有才多了。”   “又胡说。”   乐娘子嗔他一眼,抬头望眼天色,“不与你多说了,我急着去接阿蔚,小安,我先走了。”   又对姚映疏道:“姚娘子,等你搬过来,咱们再好好说话。”   小安挥手,“乐娘子慢走。”   神情格外兴奋。   姚映疏此时却没关注他是何表情,视线一直落在乐娘子身上,神色不明。   “娘子?”   谈之蕴唤她。   姚映疏并无反应。   谈之蕴走到她面前,轻轻挥手,“娘子?”   “欢欢?”   “你怎么了?”   “啊?”姚映疏猛然回神,摇头道:“没、没怎么。我只是……”   神色略显恍惚,她低声道:“看见那名乐娘子,觉得她挺亲切的。”   小安听见这话乐了,“娘子这话没错,乐娘子的确待人亲切,这邻里邻外的,谈论起乐娘子,无一不称赞。”   姚映疏看他一眼,无声“嘶”一下。   现在的小安怎么说呢,有股拼命证明自己的确在此处生活过,对邻居们格外熟稔的感觉。   但戏做得过了,更令人生疑。   姚映疏只当自己没发现,笑盈盈和小安搭话。   谈之蕴回到客栈,驾着马车带着谭承烨回到新家,姚映疏则是在小安的陪伴下去买锅碗瓢盆和床罩被褥。   小安一路随行,将所有重物拎到自己手里,丝毫没让姚映疏沾手。   忙活了一整日,总算粗略把东西买完了。   一家三口忙得连饭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谭承烨把脑袋抵在谈之蕴背上,有气无力道:“好饿啊。”   今日不宜开火,姚映疏提议,“出去吃吧。小安,今日辛苦你了,咱们一道出去吧。”   小安刚张唇,谈之蕴便道:“是啊,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家里不一定给你留了饭,劳累你一整日,我们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请。”   谭承烨饿得心慌,焦急道:“赶紧走吧。”   小安盛情难却,只好点头。   把大福小福和福气留在家里,姚映疏拿出小安给的钥匙锁好门,领着几人往巷外走。   择了最近的一家酒楼,四人点了菜,又让堂倌上了壶酒。   谈之蕴抬手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小安,“来,我敬你。”   小安受宠若惊,“怎么能让谈公子敬我?该我敬您才对。”   谈之蕴调侃,“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如何敬不得了?”   “来。”   他举杯,“我们碰一杯。”   小安连忙端起酒杯,与谈之蕴轻轻一碰。   两人把酒饮尽,姚映疏顺手又给小安倒一杯,“小安,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非碰见你,我们不知得找多久的房子呢。”   小安忙道:“都是分内之事,娘子不必把谢字挂在嘴边。”   “诶,这话就不对了。”   姚映疏两指捏着茶杯与小安的酒杯轻碰一下,意味深长道:“咱们萍水相逢,一个买一个卖,公平公正,哪儿来的分内之事?除非……”   她拉长尾音,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小安。   小安被她看得一阵胆战心惊,结巴道:“除、除非什么?”   姚映疏将茶水饮尽,笑道:“除非我们是朋友。”   小安瞬间松了口气,“对,是,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我再敬你一杯。”   谈之蕴扬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小安拍拍微烫的脸蛋,“好!”   “爽快!”   姚映疏赞道:“再来。”   菜上了,这两人一边招呼小安吃菜,一边给他倒酒。   谭承烨早就饿了,迫不及待捏着筷子吃饭,稍稍缓解腹中饥饿后,他拿眼睛瞟姚映疏和谈之蕴。   这两人打的什么坏主意呢?   咽下口中食物,谭承烨懒得追究,埋头一个劲地吃自己的。   劝了小安喝了不少酒,眼看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姚映疏适可而止,小声问道:“小安,谁让你来接近我们的?那人又是谁,有什么目的?”   小安双颊酡红,一副醉态,闻言下意识回复,“是东家,他想让你们、让你们……住得好些……”   姚映疏屏住呼吸,轻声道:“你东家是谁?”   “是、是……”   极轻的一个字从小安嘴里吐出来,姚映疏没听清,凑近过去,“你说什么?”   “哐当”一声,小安一头栽在桌上,醉死过去。   姚映疏:“……”   她直叹气,“太可惜了,他差一点就能说出来。”   谈之蕴安慰,“无碍,那幕后之人既处处相帮,便是对我们并无恶意。”   说是这么说,可不把那人找出来,姚映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若是想帮忙,那就光明正大地帮,为何要在背地里偷偷摸摸的?   谭承烨喝了口汤,打了个饱嗝,好奇道:“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姚映疏转身招呼,“掌柜的,要一间房。”   把小安送进客房,叮嘱堂倌照顾好他,留下银钱后,一家三口打道回府。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回属于京城的家,姚映疏心里颇为稀奇,一路上眼睛不停往四周看。   到了家门口,她停住,抬头望着眼前的院门感慨,“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若是不出意外,他们将会在这儿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取出钥匙开了门,姚映疏站在柿子树下,回头望着一大一小,笑着问:“想吃柿子吗?”   谭承烨抬手想摸肚子,但又怕姚映疏骂,克制住了。   “我刚才吃得可饱了。”   谈之蕴弯起眼,直言道:“我替你打。”   一听这话,谭承烨立马改口,“虽然吃饱了,但一个柿子又不是吃不下,吃!”   姚映疏白他一眼,找出扫帚递给谈之蕴,“喏。”   他站在柿子树下,举着扫帚用力一挥。   几个柿子同时掉落,直直砸向谭承烨脑袋。   他哎呦一声,叫道:“怎么往我脑袋上打啊。”   小福汪汪叫着跑过来,两只爪子拨弄掉到地上的柿子,柿子往前滚,它在身后紧追不舍,眨眼跑开。   大福抬起鸡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脖子缩回去,抖抖翅膀接着睡。   姚映疏俯身捡起一个柿子,笑道:“这叫柿柿如意,看来你的好运气要来了。”   洗净后,她进厨房拿出新买的菜刀,把柿子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送到嘴边咬一口。   瞧见姚映疏出门的动作陡然僵住,谈之蕴笑问:“甜吗?”   姚映疏面不改色,“甜。”   “让我尝尝。”   谭承烨拿起一块,刚咬进嘴里,他立马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好涩!姚映疏,你骗我!”   姚映疏吐出嘴里的柿子,哈哈大笑。   谭承烨气,“你太过分了!”   两人的吵嚷声重现,谈之蕴眼里蓄满笑意,笑着走近,“这柿子应当要放一阵,过几日再吃吧。”   “行。”   “把这柿子丢了,走走走,咱们烧水去,今晚我要好好洗洗。”   “那你拽我作甚?”   “一起啊。”   “不要,你刚刚才骗了我。”   “开个玩笑嘛,咱们是一家人,当然做什么都要一起了。”   “知道了,我自己走,你别拽我!!!”   谈之蕴无奈失笑,抬头看着夜空,无声感慨。   今晚夜色不错。   弯月高悬夜空,漫天繁星闪烁,汇聚成灿烂辉煌的银带。   星子落入眼中,亮得好似有碎光溢出。   “噼啪”一声,眸底灯花迸射,宛如烟花绽放。   姚闻远抬头,看着面前正给他布菜的姚二桃,声音疑惑,“你真是我女儿?”   这话问得姚二桃手一抖,木筷夹住的肉险些掉落。   陈小草和姚大周对视一眼,立马笑道:“这还能有假?二弟啊,这就是你闺女欢欢。”   两口子紧盯着姚闻远的脸,姚二桃垂着头不说话,唯有姚光宗低头一个劲地夹肉吃,丝毫不管发生了何事。   “哦?是吗?”   姚闻远放下木筷,“我虽失忆,但依稀还记得自己有个闺女。小小一个又软又乖,我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样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柔顺地伺候人?”   气氛霎时凝滞,陈小草忙解释,“二弟啊,欢欢都出门子了,怎么可能和小时候一样?这在婆家不能伺候夫婿,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姚闻远重复问:“是吗?”   一股凉气从姚二桃后脊骨往上窜,她缓缓抬头对上姚闻远的眼睛。   小叔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气质却天差地别,那双眼里仿佛有血气涌出,刹那间,她看见了万千骸骨堆积,血流成河。   一阵风吹过,姚二桃控制不住颤抖。   陈小草仍在道:“是是是,当然了。”   那双眼睛依旧在看她,带着洞穿一切的冷漠,姚二桃嘴唇抖动,忽然一股气从心底窜出,迫使她大声反驳,“不是!”   她鼓起勇气,“小叔,我不是欢欢,我是二桃!”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姚大周惊怒交加,一巴掌往姚二桃甩去,“欢欢啊,你就算怨你爹丢下你这么多年,你也不能不认爹啊!”   姚二桃猛地摔倒在地,脸皮火辣辣地疼,泪水瞬间涌出。   她掐住掌心。   这就是她的父母,从来不把她当女儿,更不把她当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哪怕她已经嫁了人,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他们还把她当成工具,当成一件物品!   既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又凭什么要如了他们的愿,眼睁睁看着他们攀上小叔的高枝,过上好日子?   姚二桃捂住脸,转头对姚闻远道:“小叔,欢欢早就被我爹嫁给了一个有钱老头子,刚嫁过去那日她就守了寡,后来更是连家业都没守住,急匆匆带着继子跟着一个书生走了,至今不知去向。”   陈小草又惊又恨,恨不得撕烂这小贱蹄子的嘴,噌一下站起身往她走去,“白眼狼赔钱货,你胡说……”   “当啷——”   一声巨响,整张桌子被姚闻远掀翻在地,饭菜稀稀拉拉洒落一地,姚光宗拿着筷子,惊吓般等着姚光宗。   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把揪住姚大周的衣领,神色狰狞骂道:“奶奶个熊,你这鳖孙就是这么糟践我闺女的?”   “我闺女去哪儿了?你还我闺女!你把我闺女还回来!”   他一巴掌扇过去。   “砰——”   房门被踢开,几名将士闯进来,“将军。”   姚闻远怒不可遏,指着姚大周和陈小草大吼,“把他们给老子绑了!”   ……   “爹,娘!”   姚光宗从地上爬起,哭着抱住姚闻远的腿,边捶打边骂,“混蛋,你把我爹娘放开,你快把我爹娘放开!”   这点力道跟毛毛雨似的,姚闻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单手把他拎起,“没礼貌的小兔崽子,上一边去。”   他把姚光宗丢到一边,吩咐一声,“把他看好了。”   “是。”   姚大周和陈小草被绳子绑在椅上,扭动身子瞪着姚闻远。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老二,你干什么?我是你哥!你这是以下犯上!”   脸上堆叠着怒气,显得姚大周的神色格外狰狞,他骂道:“你当上将军连我这个大哥都不放在眼里了?爹娘这才走几年啊,你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现在就敢打我绑我,逞大将军的威风,再过一阵,你怕不是要砍了我的脑袋!”   陈小草底气不如姚大周足,苦苦哀求,“二弟,咱们之间有误会,你别听那死丫头胡说,先把我放开,咱们好好谈一谈。”   目光轻飘飘从两人身上掠过,姚闻远看向跌坐地面的姚二桃。   大马金刀往椅上一坐,“啪”一下把刀拍在桌上,这声音令姚大周一家齐齐一抖,目光惊惧。   “大侄女啊,你老实跟我说,我闺女这几年在你家过得咋样?”   视线小心翼翼从那刀上挪开,姚二桃看向面无表情的姚闻远,心脏抖了抖。   害怕的同时,又不合时宜地想,看来小叔是真的失忆了。   姚二桃抖着嘴唇开口,“小叔,我……我行二。”   “哦,那二侄女。”   姚闻远把腿往椅子上一搭,“你好好跟我说说。”   姚二桃视线往后,姚大周和陈小草沉着脸,眼中威胁之意格外明显,她咽了口唾沫,抿抿唇,豁出去一般道:“小叔,自从你走后,我爹娘就把你盖的房子占了,他们把欢欢的屋子给了光宗,这么多年来,她只能和我睡一间。”   “我爹娘面子功夫做得极好,村里人人都以为他们是真心待欢欢,却不知在私下里,我娘每日都把家里的活计交给我和欢欢,吃的穿的,永远都先紧着光宗,多吃半碗就要挨骂,衣裳破了只能自己补。夏秋还好,到了冬天,没新衣穿不说,手脚上的冻疮都肿了,却不得不用冷水洗一家人的衣裳。多烧些热水就要被骂浪费柴火,可那些柴火分明就是我们捡回来的,我们怎么就用不得了?”   想到这些年的不平,姚二桃越说越伤心,眼泪如开了闸的堤坝,止都止不住。   “我们时常吃不饱饭,欢欢便跑到山上摘野菜野果,下水捉鱼,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只能在外面吃了才回来,兜里要是多装几个果子,那必然是要收缴给光宗的,还要被骂不知感恩,不体贴弟弟。”   怨恨和愤怒堵在心口,姚二桃越说越激动,红着眼瞪向姚光宗,“爹娘偏心也就罢了,可为何不能待我们好一些?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吗?”   “今年开春,爹娘打算把光宗送到镇上入学,可家里银钱不够,正好欢欢到出嫁年纪了,他们便想把她嫁给镇上李家的傻儿子,换一大笔彩金。但不知为何,欢欢忽然被县里的大财主谭老爷看上,我爹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一千五百两礼金,把她迷晕塞进花轿嫁过去了。”   姚二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啜泣道:“小叔,这些年来,欢欢受大委屈了,她一直盼着你能回来,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定要给她做主啊!”   “哐——”   姚闻远站起,气得一脚把椅子踢开,怒道:“你们就是这么对老子闺女的?”   陈小草吓懵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姚大周心中大恨,这个赔钱货!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溺死她!   “老二,你别听这死丫头胡说八道!她怨恨我和她娘偏心光宗,又不满家里替她说的亲事,把爹娘当仇人看,这是故意在挑拨离间呐!”   “欢欢是我亲侄女,我能这么害她吗?那谭老爷家财万贯,我是让她去过好日子的!”   “小叔。”姚二桃哭,“你知道我爹娘给我说的亲是谁吗?就是那姓李的傻子!那傻子发疯会打人,若非我提前提防着,现在早就、早就……”   姚二桃掩面而泣,“爹娘连我这个亲闺女都能卖,一个侄女而已,只要有钱,在他们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姚大周勃然大怒,“这个孽女!我是你老子!你居然……”   “够了!”   姚闻远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桌子瞬间瘸了条腿,吓得陈小草心尖一颤。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的住处的?”   姚闻远冷冷睨着姚大周,“老子回了村子,知道你把我闺女嫁了!费心费力找到这儿来,只是想问问我闺女嫁到哪家去了。谁能想到,你这猪脑子居然能想出用二侄女替我闺女的蠢法子。”   “好歹是我唯一的老哥,老子配合跟你们演了一天的戏,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收场。”   “结果,你当我又瞎又聋啊!”   光看二侄女还不觉得,可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处,瞎子都能知道她是谁的闺女。   原本找到唯一的兄长,姚闻远心里还是欣喜的,可见到的第一面,他那大嫂不说欢喜,甚至满脸惊惧,当时他心里就觉得不好,却还是存着些许期待。   没想到,这两人的真面目竟如此丑陋,简直令人作呕。   “头儿。”   一人走上前来,冷冷看了姚大周夫妻俩一眼,“咱侄女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啊头儿,要我说啊,直接打断他们的腿。”   姚闻远拧眉。   “不准打我爹娘!”   被压住的姚光宗拼命挣扎,大吼大叫,“姚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二姐三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本来就该让着我!我爹娘没错!她们的银子都是我的!”   姚二桃看着这个被疼爱多年的弟弟如此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些话,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她忽然抱住自己的身子,不寒而栗。   姚闻远一听这话大怒,“打,狠狠地打!连着小子一起给我打!”   “是!”   姚闻远沉着脸道:“二侄女,你跟我来。”   那几个身形魁梧的人走到姚大周夫妻面前,惨叫声一瞬响起,听得姚二桃快意得很。   她擦干眼泪,跟着姚闻远进屋。   “二侄女,坐。”   姚闻远拉了根凳子放在姚二桃面前,努力放缓声线,“你方才说,我闺女跟一个书生走了?”   “是。”   姚二桃战战兢兢坐下,保持镇定,将当初在雨山县城门口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你的意思是,那姓谭的老头子死后,许多人觊觎他家家业,我闺女在雨山县待不下去,只能带着那姓谭的小兔崽子跟一个姓谭的书生走了?”   姚二桃点头,“是的。”   “这些王八羔子!”   姚闻远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打量着老子不在,欺负我闺女是吧?还有那姓谭的书生,拐带良家闺女,八成也不是个好东西。”   姚二桃吓得肩膀一抖,小心翼翼觑了姚闻远一眼,劝道:“小叔,你别担心。欢欢那么聪明,肯定给自己留有后手,至于那书生……看着人还不错,应该不会苛待欢欢。”   姚闻远冷笑,“一个穷书生,他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铜筋铁骨,我闺女就这么跟他走了?”   姚二桃咳嗽一声,“那书生他……生得很是好看。”   她和姚映疏一起长大,算得上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欢欢她喜欢好看的。”   姚闻远:“……”   这小闺女怎么养了这么个坏性子,喜欢看脸呢?   他恨铁不成钢,“小白脸有什么好的?是能给她吃还是能给她穿?”   姚二桃声音越发小了,“听说还是个秀才。”   姚闻远:“……”   秀才啊。   他不情不愿承认,那确实有些本事。   “二侄女,你可知道我闺女上哪儿去了?”   姚二桃摇头,“不知。”   姚闻远面色忧愁,那秀才的来历从前的雨山县县令和那姓郑的奸商肯定知道,但他们的坟头草一个比一个高,大雍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找女儿?   深深叹了口气,见姚二桃实在不知别的,姚闻远起身往外。   “小叔!”   姚闻远停下脚步,回头问:“二侄女,你还有事?”   门外的惨叫声已经没了,但依稀能听到拳拳到肉的闷响。姚二桃紧咬牙关,跪在姚闻远面前,深深叩头,“请二叔帮我。”   今日已经彻底和姚大周夫妻撕破脸,以他们的性子,伤好之后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好不容易嫁了个有出息的丈夫,她未来的日子会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绝对不要和姚大周陈小草一起烂进泥里。   姚二桃哽声,“小叔,求你救救我。我今晚已经和爹娘彻底闹翻了,你一走,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求小叔看在往日的情分,看在我告诉你一切的份上救我一命。”   姚闻远回身,扫视自己的侄女,“你想怎么做?”   这话听着有希望,姚二桃抬脸,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我想离开这里,到一个我爹娘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姚闻远抱胸,“这事你自己不也能办到?求我作甚?”   姚二桃垂首哽咽,“我除了想自己离开,还想带着大姐一起走。”   “你大姐?”姚闻远问:“我大侄女?”   “是。”   姚二桃点头,“小叔有所不知,你走后不久,我爹便把大姐嫁出去了,她婆婆为人苛刻,这么多年因大姐生的全是女儿,脾气越发古怪,动辄打骂她。大姐回家哭诉过许多次,可爹娘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由分说把她赶出去,次数多了,她许是心凉了,便再也不来了。”   “前几日我瞧见她,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就连我三个侄女也瘦得跟猴似的。”   姚闻远拧紧眉头,低声骂道:“这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好歹也是他侄女,以往关系如何两说,但眼下有难,岂有不帮的道理?   姚闻远痛快点头,“行,明日你带我去见见我大侄女。”   姚二桃大喜,忙又磕了个头,“多谢小叔。”   “赶紧起来吧。”   眼泪汪汪的,看着还怪可怜。   姚闻远把姚二桃扶起,“你和你大姐感情还不错,临走都能想到她。”   姚二桃笑了笑,“小叔忘了,大姐从小就待我和欢欢极好。”   只是嫁人后,就无暇顾及她们了。   而且……她并不只是为了大姐。   大姐的性子说得好听是良善,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软弱。等爹娘老了,肯定会扒着她和大姐吸血。   他们不是只在乎光宗,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儿子吗?   现在正好,她和大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就让他们的好儿子给他们养老。   看看谁先把谁气死。   何况……   悄悄看了眼姚闻远,姚二桃心道,大姐现在这么憔悴,以小叔的性子,看了指定不忍,他现在不缺钱,定会补贴大姐银子。   大侄女都给了,还能不给二侄女?   有了小叔的贴补,再加上她悄悄存的银子,开铺子就有着落了。   姚二桃面色犹疑,“小叔,大姐的婆母很是凶悍,万一她不许大姐带着侄女和离怎么办?”   姚闻远没放在心上,“我能解决。你呢?婆家允许你搬走?”   姚二桃笑,“小叔,我公婆过身好多年了,我夫婿孤身一人,当然是我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原来如此。   姚闻远没多问,“行,明日你等我消息。”   抬步往门口走,他陡然停住,问道:“我闺女小名叫欢欢,她大名叫什么来着?”   王爷只说他有个闺女,没说她叫啥啊。   -----------------------    第107章   “阿嚏!”   姚映疏忽然打了个喷嚏。   谈之蕴往灶里添柴, 关心道:“着凉了?”   “没有吧。”   姚映疏揉着鼻子,猜测道:“许是有人在说我坏话。谁啊?”   谭承烨从她背后路过,毫不留情嘲笑, “你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光是猜都要猜小半个时辰。”   姚映疏转身揪住他耳朵,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疼疼疼!诶诶诶松手松手,我错了,错了。”   谈之蕴无奈, “明知道结局却偏要去招惹,你真是。”   谭承烨揉着耳朵,一点红意从指缝间露出来,他小声嘟囔, “我可真是闲的。”   姚映疏哼一声, 翻了个白眼, “这么闲,你怎么不去背书?”   “先不急。”谭承烨道:“刚来京城,咱们不是应该好好逛逛吗?什么马场戏台酒楼的, 通通去逛一圈。”   更重要的是,他想打听打听他爹曾经的行踪, 看看会不会有人知道。   姚映疏爽快道:“好啊。”   谈之蕴:“行,那我们明日一起去。”   话音落下,一大一小纷纷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谈之蕴疑惑,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谭承烨:“没有。可是谈大哥,你不是应该……”   姚映疏接话,“应该在家里温习,准备来年的春闱吗?”   谈之蕴无奈,“时日尚早, 歇几日也不碍事。再者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京城,不能与你们一道见识见识盛京城的繁荣?”   “当然可以了。”   母子俩异口同声。   谈之蕴笑,起身往灶上看一眼,“水开了,去洗漱吧。”   姚映疏立即响应,“我先去。”   谭承烨不跟她争,“行,我替你舀水。”   痛痛快快洗了一通,姚映疏回屋,拉过今日新买的棉被,舒舒服服躺下。   终于来到京城,她心中安定,想起尚且不知下落的老爹和杀害谭老爷的凶手,又有些忧虑。   老爹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呢?   “阿嚏!”   姚闻远掩面打了个喷嚏。   “头儿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被这两人给气病了吧?”   “头儿壮得跟头牛似的,哪能气气就病了?”   “说什么呢。”   姚闻远瞥了手下人一眼,“行了行了,被打了,再打该没命了。”   “是。”   几人同时散开,露出身后的姚大周夫妻俩。   都是在军营里混过的,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不打女人之类的原则,顶多避开一些隐秘部位,因而此刻的陈小草和姚大周一样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姚二周!你、你个孽障,你居然真的敢跟我动手……”   姚大周挣扎着起身。   “诶,你叫错了,我现在可不叫姚二周。”   当初因着救王爷受伤失忆,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那场战役格外惨烈,仅存下来的将士无人识得他,王爷便把他带在身边,并取名闻远。   如今找到了自己的姓氏,那肯定是要叫姚闻远的,什么姚二周,难听得要死。   不过这些话就不用和姚大周说了。   姚闻远抬腿,一脚踹在姚大周肩头,“老大,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他举起一只手,看着布满厚茧的掌心,眼前出现数具残尸,零散的人头、肢体……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我能当上这个大将军,你猜猜,我手上的人命有多少?”   肩头一阵剧痛,姚大周伸手捂住肩,面色惊惧地盯着姚闻远,“老二,我、我是你大哥,你不能,不能杀我!”   “爹娘最疼我这个儿子,他们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一对毫无印象且死去多年的爹娘根本威胁不到姚闻远,不过姚大周有句话说对了。   他挑眉,没个正形地痞笑道:“正是因为你我同宗同源,乃血脉至亲,我才会留你一命。”   不过嘛,不会让他好过就是了。   脸上笑意落下,姚闻远一脚踢开面前的凳子,大步往外走,“否则以你对我闺女的所作所为,我早把你千刀万剐了。”   “哐当——”   凳子摔在面前,吓得姚大周一抖。   他瞪着眼,直直望着姚闻远等人离开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姚二桃从屋里走出。   她站定,安静扫一眼。   堂屋内的桌椅均被摔裂,姚大周和陈小草躺在一片狼藉中,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一个捂着腰痛苦呻吟,一个捂住肩头,面目狰狞。   她心里痛快极了。   “你这个白眼狼,赔钱货!”   忽然有道身影从角落里冲出来,直直撞向姚二桃。   “都怪你!要不是你告诉小叔,爹娘怎么会挨打!丧门星,败家娘们!”   姚二桃眸色一冷,伸手揪出姚光宗的衣领,垂头看着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张脸,冷笑一声,“骂了这么多年,骂来骂去都是这几个词,我都听腻了。”   姚光宗呲牙瞪她,“不要脸的贱蹄子,你究竟和谁是一家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该死,该死!”   姚二桃脸颊肉跳动,没忍住松手给了姚光宗一巴掌。   她用了十成的力,将这些年的委屈憋屈一并打出来,打得姚光宗高声尖叫,重重摔在地上。   “你骂我,究竟是因为爹娘挨打,还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没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姚二桃冷眼看他。   这个弟弟继承了父母十成十的秉性,从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货色,要说他是为了爹娘,她一百个不信。   “光宗!我的光宗!”   陈小草挣扎着爬起,不顾浑身疼痛把痛叫的姚光宗抱进怀里安慰,恶狠狠地瞪着姚二桃,眼神跟仇人似的。   “你敢打你弟弟?!”   姚二桃漠然收回视线,“我有什么不敢的?他要是再骂,我还能给他两巴掌!”   陈小草破口大骂,与姚光宗同样的说辞,听得姚二桃不痛不痒的。   耳畔骂声不断,姚大周终于回过神来,望着这个二女儿。   早在她不顾反对要嫁给那姓薛的穷小子开始,他就该知道,她和他们不是一心的。   “你以为有了你小叔撑腰,老子就收拾不了你了?”   阴沉的脸色令姚二桃心头一跳,她攥紧双拳,暗暗给自己打气,“爹要是想试试,我拭目以待。”   姚大周冷笑,“什么大将军?他不尊兄长,殴打兄嫂,我要是告到朝廷,他一样要吃官司!”   话里的狠戾扑面而来,姚二桃望着他眼中恨意,意识到这并非假话。   定了定神,她笑,“爹啊,你真是太天真了。小叔现在是朝廷官员,不是当年的乡野村夫了。你信不信,若是你前脚去县衙状告他,后脚县老爷就去给他通风报信?”   “你若是说,你要去州府,去京城告御状,那更是无稽之谈。且不提你现在的腿脚能不能走那么远,就算是能……”   目光从姚大周腿上一扫而过,姚二桃毫不留情轻蔑一笑,“你做得到吗?”   姚大周暴怒,“我不信他没有政敌!到了京城,只要我说我是姚二周的大哥,定会有人帮我!”   “爹啊。”姚二桃笑了,“方才你没听见吗?小叔说他现在不叫姚二周,你怎么找他?”   姚大周陡然怔住,脸色阴沉,“我知道他的官衔,如何找不到?”   “既然小叔从一开始就是在配合你们演戏,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假的?”   姚大周从未想过这个角度,一时间面色碎裂,大受打击。   姚二桃弯腰,好以整暇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爹啊,你就承认吧,昔日被你排挤欺负,不得不上战场拼命的小叔,已经成为了你高攀不上的人。现在的你斗不过他了。”   他、他斗不过姚二周?   姚大周弯下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陈小草忍痛扑上来打姚二桃,“斗不过你小叔,但老娘还能收拾你!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和外人一起欺负你亲爹娘不说,还敢打你弟弟,你这小贱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姚二桃一时不察,被陈小草抓住头发。   她惊叫一声,条件反射伸手去抓陈小草。刚刚挨过一顿打的陈小草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尖叫着松开手。   姚二桃趁机躲开,顺手又给了姚光宗一巴掌,在他的咒骂声中退至门口。   “呸,往后我可不会任由你们欺负,想收拾我?我等着。”   往地上啐一口,姚二桃拂了把头发,扬长而去。   她丈夫薛石父母双亡,婚事上是个老大难,自从他们成婚后,便在县里赁了一间屋子,外人看来日子并不好过,但姚二桃却很满意。   她曾在无意间撞见过薛石与人交易,赚了银钱,从那时起,姚二桃便知薛石并非表面上的木讷老实。   相反,他为人聪慧,很有头脑,哪怕赚了钱,依旧能装穷过苦日子。   姚二桃想过好日子,想通过嫁人逃离姚家这个火坑,但她若是嫁得好,绝对摆脱不了姚大周和陈小草。   聪明人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过得好,姚映疏便是个例子,思来想去,姚二桃决定嫁个聪明人。   薛石便是个极好的选择。   除此之外……   推开门,屋内有人朝门外看来,笑道:“事情处理好了?”   他的五官生得周正,平时看着平平无奇,但一动起来,立马生动不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明旭又灿烂,让人看着心情都好上不少。   和姚映疏待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她的喜好,比如喜欢好看的人。   自从见过一次薛石的笑容后,姚二桃就再也忘不掉了。   同样身处泥潭,可那样温暖的笑容,却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然而现在,这笑属于她了。   姚二桃轻松点头,转身把门关上,“处理好了,我小叔已经同意助我们离开。”   起初得知姚大周的计划时,姚二桃不是没有动摇过。   自小看着小叔如何对待姚映疏,她羡慕过无数次。小叔那样好的父亲,谁不想拥有呢?   可薛石的话把她从头脑发热中拉了回来。   他说:“二桃,撒了这次谎,你和你爹娘就一辈子都绑在一处了。他们会利用这个谎言要挟你,通过你索要好处,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乐意吗?”   当然不乐意。   比起成为小叔的女儿,姚二桃更想看她爹娘凄惨悲凉一辈子。   何况……她和欢欢又不是死敌,若非她给的银子,她还不能嫁给薛石,没必要结这种梁子。   那丫头可精了,手段层出不穷的,她可不想再感受一次。   姚二桃走到薛石身边,牵起他的手,“你说得对,小叔现在这么有本事,咱们何必得罪他,结个善缘,往后若是遇了事也好求助。”   薛石笑,“是了,善缘若是结得多,没准有朝一日就能用上。”   姚二桃点头,兴奋道:“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等大姐一和离,立马求小叔送我们离开。”   “好。”   ……   不知姚闻远做了什么,第二日下午,姚二桃便见到了拎着东西的姚大桃母女四人,匆匆叙话后,他们便在姚闻远派来的人护送下连夜离开雨山县。   “头儿,咱们现在去哪儿?人海茫茫,我们怎么去找大侄女?王爷还指着您回京呢。”   一人站在姚闻远身后问。   他望着漆黑暮色眯了眯眼,“二侄女说,带我闺女走的书上是个秀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秋闱可是刚过?”   那人挠头,“咱们这些大老粗怎么会关注这些?”   姚闻远恨铁不成钢,“平时让你们多看书,一个个的嚷嚷头疼也就罢了,能不能关注些朝中正事?”   “能能能。不过头儿,这跟找大侄女有什么关系?”   姚闻远直翻白眼,“二侄女说,我闺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选一个普通书生?那小白脸指定有点过人之处,倘若能顺利通过秋闱,明年,他就该进京赶考了。”   那人摸着下巴思索,“头儿的意思是,我们去京城找?可那书生若是不带大侄女上京怎么办?”   姚闻远回头给他一下,“都说了我闺女是聪明人,聪明人!那小白脸长那么好看,我闺女不得看牢了?要是让人抢走了怎么办?”   有点道理。   “可是头儿,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他长得又多好看?”   “管他长得好看作甚,我闺女好看就行了。”   姚闻远道:“人都安排好了?”   “好了。现在应该已经住进姚家了。”   谁能想到姚大周看着老实,背地里却悄悄置了房外室,甚至那外室还曾是个青楼女子。   为了赎她,把大侄女的聘金赔进去一大半,连私房钱全都给了那女子。   不过……看着虽然漂亮,却不是个老实的,有她在,姚家往后怕是不会太平了。   姚闻远满意点头,“干得不错。”   “对了,记得提醒那女人一声,倘若姚老大以我的名声招摇撞骗索要好处,一定得给他搅和了。就让她说,一切都是姚老大臆想出来的,姚家根本没有什么当将军的小儿子。”   拼死拼活走到今日,享福的合该是他闺女才对,断不能让那心黑的姚老大占到便宜。   “是,属下知道了。”   姚闻远满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这是我根据二侄女口述,画的我闺女的画像,你拿去拓印几分,往后好认人。”   手下把画像接过,展开一看,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这这这这南瓜头竹竿身子,就是头儿口里的漂亮闺女?   偏生姚闻远还在问:“怎么样,我闺女漂亮吗?”   手下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敢反驳,小声道:“漂、漂亮。”   姚闻远得意,“老子的种,当然漂亮。你把画像好生放着,要是弄丢了,老子要你好看。我还指着这画像找我闺女呢。”   “对了,王妃不是回京了?你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去,拜托王妃帮忙找找。”   手下讷讷点头,“是。”   心想,要是照这画像找人,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了?别说王妃,怕是王爷也找不着。   头儿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他怎么也不问问二侄女画得像不像啊?   “阿嚏!”   姚映疏双手捂脸。   “怎么了?”   谈之蕴递过去一张帕子,“快擦擦。”   “京城风凉,比平州冷得多,是不是着凉了?”   姚映疏裹着帕子揉弄鼻尖,瓮声瓮气道:“没啊,我感觉身体挺好的。”   谭承烨慢悠悠道:“那就是又有人在骂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嫌呢。”   姚映疏抬手给他一下,“吃你的吧。”   谭承烨撇嘴,低头咬了口刚出锅,热腾腾的桂花糕。   谈之蕴不太放心,“回去还是熬锅姜汤,我们仨都喝一碗。”   姜汤太难喝了,姚映疏和谭承烨都不喜欢,两人同时做出嫌弃的表情。   一个不乐意,“我身子康健,不用喝。”   一个找借口,“家里没姜,还是算了吧。”   谈之蕴微笑,“必须得喝,我现在就去买。”   他态度强硬时,母子俩不敢出声拒绝,恹恹地看着谈之蕴走进铺子。   两人不愿进去,站在门口等他。从谭承烨手里拿过一块桂花糕,姚映疏咬一口,望着不远处的灯架。   数盏花灯放在一处,灯火辉煌,她欣赏着盛京城的繁华,忽然提一口气。   “唉。”   姚映疏偏头,纳闷道:“你叹什么气?”   谭承烨把剩下半块糕点全部塞进嘴里,含糊道:“逛了一日,什么线索都没有。”   谭老爷喜欢金器玉器古玩,谭承烨猜,他到京城肯定要去这些地方看看,今日他们去了不少铺子,却毫无所获,他心里难免丧气。   姚映疏安慰,“这才第一日嘛,不急。咱们再多逛两日,没准就能发现蛛丝马迹。”   谭承烨又拿出一块桂花糕,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狠狠咬了一大口。   等谈之蕴满载而归,一家三口打道回府。   一回家,谈之蕴立马去熬姜汤,姚映疏站在院里陪小福玩了会儿,面色极为平静。   但看到那碗姜汤时,终是没忍住眼角抽搐一下。   谈之蕴失笑,“喏,这个拿去。”   他从木盘上端出一碟子蜜饯。   “有蜜饯啊,谈大哥真好。”   谭承烨吃了颗蜜饯,爽快端起姜汤。   谈之蕴笑,“慢些喝。”   话音甫落,他慢慢看向姚映疏,眉头轻轻一挑。   “不必多说,我喝。”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端起姜汤,一口灌下去。   放下碗,她迫不及待拿起蜜饯塞进嘴里,一连塞了四五颗才罢手。   “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没事,噎不着。”   “汪汪。”   小福忽然叫起来,姚映疏偏头看向外面,认真听了片刻,含糊道:“好像有人在敲门。”   谭承烨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来?”   姚映疏嚼着蜜饯匆匆去开门,谭承烨心里好奇,走到门口够着脖子往外看。   打开门,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面前。   乐娘子扬起笑脸,“没打扰到你们吧?”   姚映疏笑道:“没有没有,我们也才刚回来,乐娘子这是?”   “正是见你们归来,我才上门叨扰。”   乐娘子递过手里罐子,“我亲手做的花茶,贺你们乔迁之喜。”   她弯唇笑,眼里映着手中提灯烛火,“花都是我自己摘的,不值几个钱,算是一点心意。”   邻里邻外的,关系打好才能住得好,姚映疏对乐娘子印象不错,接过罐子笑,“好,我收下了,多谢乐娘子。”   乐娘子弯眼,“不必客气。”   “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歇息。”   对不远处的谈之蕴和谭承烨微微颔首,乐娘子笑了下,转身离开。   姚映疏注视着她的背影。   “咱们这是什么运气,两次遇见的都是漂亮娘子,性子还都那么温柔。”   听见谭承烨的嘟囔声,姚映疏哼声,“是啊,不仅和漂亮娘子结缘,还老是遇见狗官。”   谭承烨不说话了。   乐娘子送了两罐花茶,规规整整用布网兜住,姚映疏打开其中一罐,低头嗅了下,“好香啊。”   “风大了,进去吧。”   谈之蕴把门掩上。   门缓缓阖上,院内动静渐止,彻底安静,唯有风声与偶尔发出的低低鸡鸣狗吠。   晨曦钻入小院,男女声音逐渐加大,紧闭的院门忽然被打开,姚映疏回头招呼,“走了。”   谈之蕴紧随其后,谭承烨慌慌张张跟在最后头,“来了。”   今日除了陪谭承烨,姚映疏还想给大福小福打两个窝。   天一日比一日冷,两个小的若是不住暖和些,指定要被冻坏。   买棉被那日问过小安附近哪儿有木匠,不过事儿太多便给忘了,一家三口循着地址找过去,先交了定金,约定几日后来取,随后离开。   京城太大,金器玉器铺子数不胜数,一个上午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找了个铺子歇脚吃午食,谈之蕴给母子俩各倒一杯水,谭承烨恹恹接过,拿在手里没喝。   姚映疏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下滑到腹中,瞬间通体舒畅。   今日虽有太阳,但风凉,在外面走了两个时辰,连手都是凉的。   裹紧身上披风,姚映疏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水。   “客官,您的面来了。还有一碗稍后就来。”   店家端了两碗面到近前,谈之蕴道了声多谢,先推到母子俩面前,“你们先吃。”   谭承烨虽然心中生郁,但腹中饥饿,没和谈之蕴客气,拿了双木筷开吃。   姚映疏也去拿筷子。   手上忽然一滑,一支筷子脱手而出,姚映疏俯身去捡,抬头时目光无意间从前方掠过,陡然怔愣。   谈之蕴递给她一双新的,“别用了,用这双。”   对上姚映疏发怔的视线,他疑惑回头看向人群,“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姚映疏困惑,“一个背影,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那是谁。”   “熟人?”   “或许是吧。”   姚映疏收回视线,满心不解,“我在京城能有什么熟人?”   可那道身影又的确很眼熟。   会是谁呢?   姚映疏咬住筷尖。   谈之蕴猜测,“难道是小安?”   倒是有这个可能。   姚映疏仔细回想方才那道身影,缓缓摇头,“不像。”   小安喝醉酒透露了不该说的,指不定现在正满心懊悔,恨不得躲着他们走,怎么可能再在她跟前转悠?   不是小安,是谁呢?   姚映疏不断在脑海里回忆见过的每一个人。   “你看错了吧。”   谭承烨腮帮子鼓起,含糊道:“这世上背影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没看到脸,怎么知道那是不是熟人。”   说的也是。   姚映疏不再纠结,正好店家端来谈之蕴的面,她收回心神,“吃吧,吃完咱们继续逛。”   接连几日,一家三口都在打探谭老爷去年的行踪,可无论去哪儿,得到的都是不认识的回复。   姚映疏纳闷,他们是不是想错了,谭老爷进京是来谈生意的,他们不该来金器玉器铺子,应该想他会做什么生意,找什么人才对。   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知道那针是何模样,就怕捞着了也是无用功。   姚映疏有些泄气。   桌上茶壶阵阵花香,一丝一缕绕进鼻尖,谈之蕴抬手倒杯花茶递到她面前。   “尝尝。”   姚映疏抬头,“好香啊,这是隔壁乐娘子送来的花茶?”   谈之蕴点头,“正是。”   姚映疏端着茶杯小小抿一口,刺玫花的香气在口中蔓延,甘美香甜,后味无穷。   看着她的神情,谈之蕴问:“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只是觉得……”   姚映疏低头看着淡黄色的茶汤,迷惑困扰,“这味道,好像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儿尝过。”   一旁的谭承烨怪道:“怎么到了京城,不管是人还是花茶,你都觉得熟悉?”   “难不成,你上辈子是个京城人?”   姚映疏白他一眼,“就你会猜。”   谈之蕴笑,“刺玫花不算罕见,没准是你幼时尝过。”   姚映疏点头表示赞同,“或许吧。”   “你去取笼子吧,取了就回来,我和谭承烨两个人去。”   谈之蕴拧眉,“你们能行吗?”   “能,怎么不能?”   姚映疏笑着反问:“怎么,你怕我们闯祸啊?”   虽说他们的体质的确容易遇见大人物,更别说这还是京城,随便出门都能遇见什么富商伯爷。   但对上姚映疏笑盈盈的脸,和眼中暗藏的危险之意,谈之蕴聪明地改了口。   “怎么会?娘子最是省心不过了,怎会惹祸。”   这还差不多。   姚映疏满意了,拽着谭承烨起身,“那好,我们就先走了。”   “慢点慢点,等我把外衣穿好了,外面冷!”   谈之蕴站在门口,瞧着两人消失在门外。   须臾,嘴角笑意渐落,犹疑想,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    第108章   凉风习习, 姚映疏裹紧披风,与谭承烨一同走入玉器铺子。   半刻钟后,两人面色沉凝而出, 在石阶前站定。   姚映疏:“走,咱们去下一家。”   谭承烨垂头丧气, “已经是这条街最后一家了。”   “既然这条街没消息,那咱们就去另一条街,走了, 就当是玩了。”   拉着谭承烨,姚映疏快步穿过人群。   她打量着街道两旁的铺子,视线无意中往人群里扫去,霎时凝住。   “怎么突然停了?”   谭承烨不解。   姚映疏拉住他加快步伐, “我又看到那人了。”   “人?什么人?”   谭承烨双目迷茫,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是姚映疏说的熟人?   手腕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姚映疏小跑着朝那人追去,谭承烨一时没跟上, 忙叫嚷道:“慢点,你慢点!”   那人依稀听见声音, 斜斜往后看了眼,瞧见姚映疏和谭承烨,似是一惊, 立马朝人群逃窜而去。   “别跑,你停下,站住!”   那人匆匆一瞥,谭承烨没看清长相,但一见他们就跑, 指定有猫腻,大喊道:“前面那人,你快停下!”   那人一听,跑得更快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足足追了两条街,实在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停下。   “可真能跑啊。”   姚映疏热得出了汗,摸了把额头。   谭承烨叉腰喘气,“那、那人呢?”   “追丢了。”   谭承烨累得只拍胸脯,回忆着方才的仓促一眼,迷茫皱起眉,“那双眼睛……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   姚映疏立马偏头,“你也觉得眼熟?”   既然他们两人都觉得熟悉,那肯定是在雨山县城见过的人。   究竟是谁啊?   母子俩四目相对,没有丝毫头绪。   歇了会儿气,姚映疏道:“走吧,咱们先回去。”   抬头一看,她傻眼了,“这是哪儿啊?”   听见声儿,谭承烨随之抬眼,两侧商铺装饰精致繁华,红绸飘舞,宫灯摇曳,路上多是年轻女子,三五成群结伴同行,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香料,香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也太香了。”   谭承烨揉揉鼻尖。   姚映疏拉着他往后走,“走吧,咱们先原路返回。”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姚映疏下意识往声源地看去,下一瞬,面前有个姑娘陡然脚下不稳往后倒去。   “啊!”   姚映疏正好站在她身后,急忙伸手扶了一把。   怀里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鹅蛋脸,柳叶眉,杏眼因惊惧微微睁大,唇如春樱,面色微白,似雨后白梨花灵秀无辜,楚楚可怜。   姚映疏扶她站稳,“娘子没事吧?”   姑娘穿了一身白衫,一眼望去,越发如清丽脱俗。   她似是被吓懵了,缓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轻声道谢,“多谢这位娘子。”   声如檐下落雨,好听得紧。   姚映疏对她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娘子!”   一名侍女急忙跑来搀扶住白衣姑娘,焦急地上下打量,“娘子可有大碍?”   “我无事。”   白衣姑娘摇头。   侍女放下心,转而看向前方一袭红裙的姑娘,气恼道:“县主未免欺人太甚!”   县主?   姚映疏和谭承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那姑娘。   红裙似火,鬓发如云,两对金簪斜斜插在发间,上戴小巧精致的红宝石金冠,双耳坠着镶金宝石耳坠,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她生得英气,眸中夹带高傲,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侍女,口吻不屑,“她冲撞了本县主,给她一个教训怎么了?”   “你!你蛮不讲理!”   侍女气愤不已。   令仪县主眸色一冷,“哪儿来的狗奴才,竟敢辱骂本县主,来人,掌嘴。”   她身后的侍女正要上前,白衣姑娘把一脸愤怒的侍女拦住,屈膝行了个礼,“侍女护主心切,并非有意对县主不敬,还望县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方才是我不慎冲撞了县主,还望县主见谅。”   “见谅?”   令仪县主眸光一动,挑眉笑道:“想让本县主原谅你也行。”   手指向地面,她笑,“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我去。”   谭承烨凑近姚映疏,小声道:“这什么县主,这么恶毒。当场让那姑娘下跪,这不是要她颜面尽失吗?”   姚映疏偏头,看见白衣姑娘垂在身侧的手将裙子攥出褶皱。   她眉头一皱。   “怎么?你不愿意?”   令仪县主双手抱胸,发间金簪熠熠生辉,“那就给本县主打!”   “县主且慢。”   白衣姑娘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县主行事如此霸道娇蛮,不知寿光公主可知?”   “我娘知不知关你何事?”   令仪县主抬起下颌,“想告状?可惜啊,我娘不会见你这种身份低微的人。”   白衣姑娘紧咬牙关。   “太看不起了人。”   谭承烨忿忿不平,“不过撞了一下,用得着这么不依不饶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县主嫉妒那姑娘比她生得好看呢。”   他一时气愤,声音稍稍没控制住,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偏生此地无比安静,这话瞬间传入所有人耳中。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这姑娘确实比县主好看。”   “是啊,县主该不会当真起了嫉妒之心,这才刁难那姑娘?”   声音虽小,但光凭想象都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令仪县主霎时大怒,“放肆!”   她指着谭承烨怒喊:“非议皇室,把那小子抓过来掌嘴!”   姚映疏想去捂谭承烨的嘴已经晚了,狠狠瞪他一眼。   几名侍女气势汹汹走近,谭承烨擦了把额的汗,“怎么办啊。”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要不咱们跑吧。”   迟了。   侍女们将姚映疏二人围住,一人凶神恶煞地来抓谭承烨,“给我过来!”   姚映疏忙道:“都是误会,误会,我们绝对没有对县主不敬的意思,劳驾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侍女充耳不闻,沉着脸继续去抓谭承烨。   姚映疏把人护在身后,和侍女推搡着,“唉,你这人怎么听不进去话呢?”   她手劲大,一着不慎将侍女推出去,好巧不巧,令仪县主正站在侍女身后,被冲劲撞得摔倒在地。   “县主!”   侍女匆匆去扶令仪县主,不巧踩中掉落在地的玉佩,足底一滑猛地朝右倒去,那处正好是个胭脂铺子,霎那间,无数盒胭脂被掀翻在地,噼里啪啦朝着主仆几人兜头砸下。   刚刚半坐起身的令仪县主尚未反应过来,已被胭脂砸了满头,脂粉扑簌簌落了一身。   一连串的动静看得姚映疏目瞪口呆,她盯着自己尚未收回的手,颤巍巍道:“我、我力气那么大吗?”   谭承烨目色震惊,眼里充斥着不愧是你。   就连白衣姑娘主仆也满脸震撼。   “啊!!!”   令仪县主手心朝上,看着满手的脂粉崩溃大叫,指着姚映疏大喊:“来人,把她给我拿下,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白衣姑娘一惊,急忙挡在姚映疏面前,“县主息怒,方才一切不过是意外,与这位娘子无关,还请县主饶她一次。”   然而令仪县主根本听不进去。   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么大的脸,不千倍万倍地还回去,难消她心头之恨。   “你闭嘴!再敢多言,本县主连你一起杀!”   令仪县主抓狂。   几名侍女沉着脸走向姚映疏,白衣姑娘看着令仪县主癫狂的模样虽然心惊,足下却没挪动一步。   “怎么办啊。”   谭承烨紧张抓住姚映疏胳膊,“看样子,她是来真的。”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姚映疏绝望闭眼。   他们不是看热闹吗?怎么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母子俩疯狂想着对策,那头的令仪县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阴恻恻地指着姚映疏和谭承烨,“他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少,否则……”   脸上胭脂陡然下落,一张嘴便是脂粉味,令仪县主恶心不已,干呕着崩溃尖叫,“本县主要杀了你!”   “你要杀谁?”   一道冷冽男声陡然插进来,白衣姑娘猛地抬头,眼睛亮起,“表妹,表哥。”   那是一对容貌出色的男女,男子身形颀长,肩背宽阔,俊美无俦,然眉头紧锁,面容冷峻,冷漠端肃,令人不敢接近。   那女子身着金色对襟折枝缠花短衫与白色长裙,发间簪一支金丝缠绕红宝石蜻蜓步摇,流苏缀在耳侧,高贵典雅。   她生得极美,与男子有几分相似,不过比之他的严肃,眉目夹带笑意,只是那笑在看见令仪县主时落了下来。   令仪县主怔怔回头,“卓、卓表哥,月表妹?”   “县主这话错了。”   赵桐月扬唇,笑意不达眼底,“寿光公主虽自幼在宫中长大,名为我皇祖父养女,但并未上皇家玉碟。为了避免误会,这声表哥表妹,县主往后还是莫要再唤了。”   令仪县主脸色瞬间阴沉,紧紧攥住掌心。   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看不清神情,不过想也知道应该不怎么好看。   赵桐月对她笑了下,快步走向白衣姑娘,挽住她的手,“表姐,你可有事?”   这声表姐宛如尖锥刺进令仪县主的心口,令她恨得滴血。   白衣姑娘摇头,“没事。”   赵桐月见她面色如常,放下心来,目光移至姚映疏身上,对她笑着颔首,“方才多谢娘子相助。”   姚映疏回之一笑,“不客气。”   这姑娘方才直唤皇祖父,想来又是一个皇亲国戚。   赵桐月眉尾微动,正欲开口,那头男子的训斥声骤然响起。   “天子脚下,一口一个杀人,这便是寿光公主府的教养?”   令仪县主慌乱答:“卓表……卓世子,我方才是太过气恼,一时口不择言,我怎会……”   趁着众人的视线都在那男子和令仪县主身上,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转头就走。   一路小跑着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县主世子,姚映疏才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她掐住谭承烨的嘴,恨铁不成钢骂道:“你这张嘴啊!就知道给我惹事。”   谭承烨自知理亏,也不反驳,垂头丧气地瓮声瓮气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不管心里想了什么,都不许说出来,你要说,我回家听你说个够。”   “这次真的知道了。”   那劳什子县主凶神恶煞的,比路上遇到的王爷还不讲理,姚映疏不说,谭承烨心里也有些后怕。   经过这么一遭,母子俩算是没心情逛下去了,两人一拍大腿,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出不远,天空轰隆一声,陡然下起了雨。   街上行人纷纷冒雨前行,不过片刻,便已没了人影。   这里离家有些距离,这么跑回去定是要生病的,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走到一侧的铺子檐下,准备等雨停了再走。   但今日的老天爷好似在与她作对,两人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这雨也不见停。   姚映疏抱着双臂,目光虚虚凝着雨幕。   片刻后,有个穿着蓑衣的小童跑到两人面前,送上两把伞,“哥哥姐姐,这是给你们的。”   不等姚映疏追问,那小童转身就走,冒着雨哒哒哒跑远了。   谭承烨看了眼雨幕,又低头看着那两把伞,纳闷道:“谁送来的?”   姚映疏摇头,目光四处巡睃。   雨水哗啦啦砸在石板上,朦胧雾气升起,柱后依稀有道影子。   双眼微眯,她靠近谭承烨小声说了两句。   他不情愿噘嘴,终究还是点了头。   两人撑着伞,缓缓走向雨中。   须臾,谭承烨忽然脚底打滑,猛地摔倒在地。   姚映疏惊慌失措去扶他,“怎么了,没事吧?”   她一手撑伞,一手去拽谭承烨胳膊,然而谭承烨双眼紧闭,不省人事,怎么也无法扶起。   伞面倾斜,雨水刹那间将两人打湿,姚映疏抬头望着周围呼救,“有人吗?有没有人啊,能不能帮帮我?”   “我弟弟忽然晕倒了,能不能有人帮忙送他去医馆?”   “有人吗?”   大雨中,除了姚映疏的声音,就只剩下噼里啪啦的水声。   一道人影冲出雨幕,他速度太快,脚面掀起的水花瞬间将裤腿打湿。   跑到姚映疏面前,他二话不说抄起谭承烨的腿,将他抱起。   就在这时,“昏迷不醒”的谭承烨猛然睁眼,牢牢把人抱住,嘴角笑容得意,“抓住你了。”   姚映疏反应迅速,一把扯下那人脸上的面巾,“你究竟是谁,跟踪我们想做什么?”   那人飞快别开头,饶是如此,姚映疏和谭承烨依旧看清了他的脸。   齐齐震惊,“吉福?!” 第109章   屋檐下的雨如珠帘垂坠, 落在石板上发出噼啪声响。   大福小福待在自个儿窝里蜷缩着身子昏昏欲睡,半睁不睁的眼睛在看见檐下之人时微微发亮,小声呜咽着叫了一声。   谈之蕴伸手, 雨水重重打在手心,瞬间将整个手掌打湿。   他眉头紧拧, 低声自言自语,“这么大的雨,他们该淋坏了吧?”   静静看了会儿雨幕, 谈之蕴转入厨房,生火熬姜汤。   等到姜汤熬完,母子俩依旧未归,他心中生急, 没耐心再等下去, 取了把伞迈入雨中。   “嘎吱——”   院门开启, 谈之蕴大步往前,脚尖勾起的雨水溅在裤腿上。   他顾不上擦拭,正要继续去寻, 脚步却陡然停住。   磅礴大雨中,有两道身影快速靠近, 升起的雾气挡住了他们的脸,但谈之蕴却认出来了。   “娘子,承烨!”   雨声哗哗, 掩盖了他的声音,前头的姚映疏似有所感,抬头朝他招了招手。   谈之蕴露出笑,往前迎了两步。   等他们走近后,他这才发觉, 姚映疏和谭承烨身后还跟了一人。   匆匆掠过一眼,谈之蕴并未过多关注,望着两人湿透的衣裳拧眉,“怎么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快进去,我烧了热水,去换身衣服再喝碗姜汤。”   姚映疏点头,望了身后吉福一眼,“跟上。”   吉福默默点头。   进了院,姚映疏把伞放在檐下,对谈之蕴道:“他身上也湿了,你能不能找身你的衣裳给他换上。”   谈之蕴上下打量着吉福,疑惑道:“他是?”   谭承烨抱着身子,“谈大哥,我待会儿再和你解释,我现在好冷啊。”   谈之蕴不再追问,急忙道:“快去洗漱换衣服。”   谭承烨带着吉福走了,姚映疏也回了自个儿屋,等他们收拾妥当回到堂屋,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谈之蕴给他们一人盛一碗姜汤,又装了盘蜜饯。   今日淋了雨,不喝姜汤怕是要染上风寒,姚映疏没嫌弃难喝,一口把姜汤喝完,皱着眉吃下蜜饯,囫囵吞下后看向吉福,沉声问道:“说说吧,这些日子跟踪我们的就是你?你既然找到我们,为何不光明正大与我们相认,反而在背地里鬼鬼祟祟的?”   谈之蕴看向吉福,“这位小哥你们认识?”   “认识。”   谭承烨喝了口姜汤,又把蜜饯塞嘴里,睨着吉福道:“他是我从前的随从。”   以前的随从?谭府的人?   姚映疏发现的熟人就是他?   在场三双眼睛纷纷看着吉福,他紧张地拉了下略长的衣袖,咽了口唾沫,应道:“嗯。”   谭承烨来了火气,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嗯是什么意思?你好好说话,你这阵子是不是在跟踪我们?方才我们在街上追的人是不是你?”   吉福被吓一跳,连忙道:“少爷别生气,是、是我跟踪了您和夫人。”   好言好语不说,非要吓唬是吧?   姚映疏也跟着拍桌,柳眉倒竖喝道:“为何不与我们相认?在京城的除了你还有谁?吉祥和雨花呢?”   都被发现了,再隐瞒下去也没了意义,吉福耷拉着眉眼,老实道:“吉祥和雨花都在京城,至于不与您和少爷相认,是、是因为杨管家不让。”   “杨管家?”   “杨爷爷?”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他也在京城?”   “嗯。”   尾音落下后,吉福连忙又道:“在,只不过前几日出京去了,过一阵才能回来。”   姚映疏脑子转动极快,“这么说,故意卖宅子给我们的,正是杨管家?还有当初在平州城,也是你们在背后操作?小包小安都是你们的人?”   “是。”   吉福点头。   “杨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承烨满心不解,“他不是已经告病回乡了?怎么会来京城?既然他病好了,为何宁愿在背后悄悄帮助我们,也不肯和我们相认?”   姚映疏也是一肚子的问题,“还有,当初你们不是被吕老板送走了?又怎么遇上了杨管家?”   吉福组织着语言,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当初我们也以为吕老板会把我们送得远远的,可没想到,他竟是将我们送到了杨管家手上。我们见到杨管家时,他面色如常,身无病症,身子康健,完全不似病重之人。”   “在吉祥的追问下,杨管家告诉我们,老爷的死另有原因,他想查出杀害老爷的凶手,便使了一出金蝉脱壳,转到暗中悄悄追查。”   “我们都是被老爷买进府的,这条命早就是老爷的,怎么能眼睁睁见到老爷死得不明不白?于是,我们在杨管家的安排下入了京,在京中的铺子里做活。”   吉福缓了口气,接着道:“杨管家和我们都放不下少爷,一直悄悄关注着少爷和夫人的动向,故意租给你们宅子,只是想让你们住得舒服些。”   “听说少爷夫人入京,我和吉祥雨花都坐不住,便想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吉福垂着眉眼,沮丧道:“没想到夫人的眼睛这么利,居然能发现我。”   谭承烨一把握住吉福的手,焦急道:“那杨爷爷查出什么了吗?是谁害了我爹?”   吉福摇头,“不知道,杨管家没说。”   顿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惊讶道:“少爷,你怎么对老爷被人暗害一事一点都不震惊?”   谭承烨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我早就知道了。这次入京,也是想查清害了我爹的凶手。”   吉福震惊,“少爷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   谭承烨又问:“既然杨爷爷知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要自己一个人查?”   吉福摇头,“小的也不知。”   谈之蕴猜测,“或许,那人的背景极深,杨管家是不想你深陷其中。”   说的也是,他是他爹唯一的血脉,杨爷爷肯定不想他涉险。   只是……   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谭承烨垂着脑袋,眸底懊丧。   “吉福,你方才说京城的铺子?”   姚映疏疑惑,“谭家的家业,不是早就已经被我变卖了吗?”   哪儿来的铺子?   从小包小安来看,杨管家手底下也不缺使唤的人,且在京城立足,银钱必不可少,杨管家是怎么做到的?   吉福挠挠后脑勺,“吉祥打听出来的,好像是老爷临死前早有预料,把谭家大半家业都撤了出去以备不时之需,留在雨山县的,不过是小数目。”   姚映疏:“……”   不过是小数目?!   那可是变卖了几十万两啊!   谭老爷,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也没听说他是什么湖州首富啊,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连平州和京城都能有产业?   此时此刻,姚映疏对谭老爷产生了极其崇高的敬意。   坐拥这么多财富还能龟缩在一个小小的雨山县,谭老爷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震撼过后,姚映疏压下躁动的内心,对吉福道:“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们也不用藏了,等杨管家回来,你让他见我们一面,我们一起调查谭老爷死亡的真相。”   “对!”   谭承烨重重点头,“枉死的是我爹,我身为他唯一的子嗣,不能什么都不做,反而把重担都放在杨爷爷身上,我们就该一起调查。”   “还有吉祥和雨花,想见我们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你让他们光明正大来。”   吉福看着谭承烨面上的坚定,恍然间意识到,数月不见,小少爷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有些眼酸,悄悄低头擦了下眼角,笑着点头,“好,等雨停了,我就让吉祥和雨花来见少爷夫人,他们可想你们了。”   谭承烨拍了下他的头,“咱们重聚是好事,你哭什么?给少爷我说说,这些日子你们都是怎么过的?”   “就是在铺子里帮……”   主仆俩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谭承烨喝一口姜汤吃一口蜜饯,认真聆听。   屋外雨声不断,他的眼睛似被雨水洇湿,隐隐显出潮意。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轻声移至屋外,将堂屋空给这主仆俩。   望着延绵不断的雨幕,姚映疏轻声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在背后帮助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得知是杨管家时,竟也不觉得意外。”   谈之蕴道:“他对谭老爷如此衷心,实属难得。”   姚映疏点头,“是啊。”   雨水溅到脚背上,她往后退一步。   凉风迎面吹来,谈之蕴脱下身上外袍披在姚映疏身上,“穿着,别着凉了。”   暖意瞬间裹满全身,姚映疏偏头看他。   属于男子的气息源源不断钻入鼻腔,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些安心。   姚映疏仔仔细细打量着身边这个男人。   身量高挑颀长,面容如玉,墨发如瀑,清隽疏朗。每一寸都生得那么合乎人心。   “怎么了?”   谈之蕴忽然偏头摸了下脸,“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姚映疏摇头,笑着弯了下眼,“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告诉你。”   ……   雨停后,吉福将吉祥和雨花叫了来。   一进门,两人便红了眼,齐齐跪在姚映疏和谭承烨面前。   “夫人,少爷。”   姚映疏把人搀扶起来,抹去雨花脸上的泪,笑道:“好了,吉福都把事告诉我们了。说来,我现在已经不是谭家夫人,不用再跪来跪去的。”   雨花含泪摇头,“您永远都是奴婢的夫人。”   姚映疏笑着点头,向她介绍,“这是谈之蕴,我如今的丈夫。”   谈之蕴站在一旁,笑容如常,“雨花姑娘。”   雨花急忙行礼,“谈公子折煞奴婢了,您和夫人一样,唤我雨花就好。”   既然关注着姚映疏两人的动向,自然知道谈之蕴的存在,雨花笑容温和,“这几个月多谢谈公子照顾夫人和小少爷。”   谈之蕴笑,“他们是我妻儿,这是我该做的。”   雨花一怔,偏头去看姚映疏。   她似是并未听见这话,正笑着和吉祥说话,侧脸柔美宁静。   晚间做饭时,瞧见谭承烨姿势娴熟地往灶膛里添柴,吉祥没忍住抹了把眼泪。   可怜的少爷,自小就没做过粗活,如今竟是连生火都这么熟稔了。   他咬咬牙,做出决定。   “少爷,小的决定了。”   谭承烨抬头,露出脸上黑灰,“什么?”   吉祥坚定道:“小的准备辞去铺子里的活计,回来伺候少爷。”   “啊?”   ……   今日无云,寒风萧瑟。   赵桐月领着侍女往书房的方向走。   小径两侧雪松林立,假山嶙峋,虽是秋冬之际,却不觉萧索,另有一番意趣。   迎面有人大步而来,赵桐月停下脚步,笑着屈膝见礼,“闻远叔回来了。”   姚闻远停步,愁苦脸上挤出笑,拱手道:“是郡主啊,来给王爷送汤?”   “是。”   赵桐月浅笑点头,“天渐凉,母妃特意让厨房给父王熬的参汤,厨上还有,闻远叔可要尝尝?”   “多谢郡主好意,但我今日有事在身,怕是没这个口福了。下回,下回吧。”   “好,下回闻远叔来,可要只会我一声,我让厨房准备。”   姚闻远笑着应声,又行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赵桐月看了片刻他的背影,“走吧。”   书房里,赵修永正在看手中兵书,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笑道:“小月来了。”   “父王。”   赵桐月笑着走近,放下食盒,将小盅递到赵修永面前,笑盈盈道:“趁热喝。”   赵修永端着小盅仰头喝,片刻后那汤就见了底。   把帕子递过去,赵桐月道:“父王,我方才在外面遇上了闻远叔,怎么瞧他脸色不太对?”   赵修永擦嘴,“他女儿没找着,心中且难受着呢。”   “没找着?”   赵桐月意外,“怎么会?”   “说是女儿被黑心肝的伯父嫁给了一个将死的老头子,后来又改嫁给了一个书生,之后便不知去向。”   赵桐月拧眉,“那姑娘的遭遇竟如此坎坷,她伯父如此待她,想必从小过得也不好,这么多年,闻远叔虽失忆,却始终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如今见她历经磨难,心里定然不好受。”   赵修永叹气,“可不是。”   “父王就没帮闻远叔找找姚家妹妹?”   赵修永一噎,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从一旁取出一张画像,“你看看,这要父王怎么找?”   赵桐月低头一看,画像上的姑娘脑袋圆圆,身子细长,脸上虽然能准确辨认出五官,但那就跟拓印出来的似的,千篇一律,毫无特色。   她顿了许久,勉强道:“闻远叔的画技,还是如此工整。”   赵修永毫不客气嘲笑出声。   赵桐月也跟着笑,须臾后问:“父王可知姚家妹妹闺名?”   “知道,她叫姚映疏。” 第110章   吉祥说到做到, 果真把铺子里的活计给了别人,安安心心在家伺候谭承烨。   吉福和雨花同样如此,三人抱着两个包袱便搬了过来。   见状, 姚映疏恨铁不成钢,“给你们机会出去做大掌柜的, 非但不把握住机会,甚至直接放弃,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雨花连忙劝, “夫人,奴婢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儿,外面那些事本就不太能应付,还不如回来照顾您和小少爷。”   “是啊。”   吉祥点头赞同, 嬉皮笑脸道:“都是谭家的人, 做掌柜的哪有做小少爷身边的一把手威风?我家少爷天资聪颖, 定有大造化,将来说不定掌柜的见了我还得笑脸相迎呢。”   吉福嘴笨,不会说话, 只一个劲点头。   姚映疏无奈,“你们可得想清楚了, 在我这儿,月钱可比铺子里少。”   “夫人放心,我们都想清楚了。”   谭承烨道:“既然他们想留, 那就留下来呗,往后,我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在吉祥和吉福肩头重重拍两下,谭承烨坚定点头,“放心, 少爷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吉祥吉福感动,“我们相信少爷。”   姚映疏翻白眼,“杨管家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说起正事,吉祥收敛了不着调,“说是要离京办点事,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   “这么久?”   姚映疏拧眉,“你们没问是什么事?”   “便是问了管家也不说。”   吉祥摇头,“他只让我们看顾好少爷。”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等杨管家回来再说了。   谭老爷的事,他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谭承烨也不必每日满大街地寻找亲爹的踪迹,整日在家中跟着谈之蕴读书。   起初瞧见这一幕时,吉祥和吉福简直不敢置信,眼睛揉了又揉,这才眼泪汪汪地感慨自家少爷终于开窍,开始用功了。   不得不说,有吉祥三人在,平日里的琐事少了许多,做饭的活儿被雨花抢了去,浆洗衣裳要么是吉福,要么花钱请人,根本不用姚映疏沾手。   每日无所事事,竟然感到无聊。   前一阵才在大街上招惹了一名县主,姚映疏不太愿意出门,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跟着谈之蕴在书房写写画画。   这日,姚映疏正在绣花,骤然听见敲门声。   片刻后,吉福的声音响起,“夫人,是隔壁乐娘子来了。”   乐娘子?   姚映疏放下针线,快步走出去。   瞧见站在门口的身影,她脸上立马露出笑,“乐娘子怎么在门口站着?进来坐会儿。”   乐娘子笑着扬起手里的东西,“我新做了些桂花茶,给你送罐来。”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把东西送到姚映疏手里,乐娘子不欲多留,转身就走。   “诶。”   姚映疏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桂花茶,摸了摸脑袋。   “欢欢,是谁来了?”   从书房探出头的谈之蕴问。   “是乐娘子……”   欢欢……?   走出几步的乐娘子猛然顿住,呼吸窒住一瞬,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她猛然转身。   那姑娘已经进了屋,乐娘子僵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怅然若失。   须臾后,她渐渐回神,缓慢挪动脚步。   “乐娘子,乐娘子!”   身后响起姚映疏的声音,她三两步跑到乐娘子面前,微红脸蛋漫着笑,“还好你没走。”   “总是白拿娘子的东西,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张帕子是我亲手绣的,技艺不精,还望娘子见谅。”   姚映疏递出手里的帕子。   料子是雨花挑选的,帕面素净,上面绣了几朵玉兰花。   乐娘子不语,视线安静凝视着姚映疏,似探寻,似打量。   姚映疏摸不着头脑,“娘子……?”   目光凝视,乐娘子恍然回神,缓缓低头,指腹在玉兰上轻触,笑道:“真好看,惟妙惟肖,跟真的似的。”   她夸得真情实意,姚映疏面色微红,耳根发烫,“是我一个姐姐教我绣的,她的绣工才叫精湛,我跟她一比,简直是萤火与月亮的差距。”   乐娘子失笑,“绣工又不是科举,用不着比较,只要喜欢,绣成什么样都行。”   她把帕子收下,眼睛弯起,“多谢姚娘子。”   姚映疏笑,“不必客气。”   两双眼睛相对,弯成相似的弧度。   乐娘子道:“我比你年长,若是不介意,你唤我乐姨即可。”   “好啊乐姨。”   姚映疏弯唇,“我小名叫欢欢,往后您叫我欢欢就好。”   “欢、欢。”   唇间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乐娘子神情恍惚,轻声道:“很好听的名字。”   姚映疏扬起笑,骄傲道:“这是我爹给我取的,我也觉得很好听。”   乐娘子失笑。   “乐姨做了这么多花茶,家里可是种了许多花?”   “是啊,自从阿蔚去做学徒后,我的日子轻松不少,每日在家待着无趣,便给自己找点乐子,养养花草。”   乐娘子心中一动,“欢欢若是喜欢,不如去我家看看?”   “真的?”   姚映疏眼睛一亮,“可以吗?不会打扰?”   “当然不会。”   得了准话,姚映疏和乐娘子进了家门。   一进去,瞬间看向墙角几盆菊花。红黄白粉皆有,开得正灿烂,哪怕立在雾蒙蒙的天空下,依旧绚丽缤纷。   见姚映疏一双眼睛都落在菊花上,乐娘子忍俊不禁,“欢欢等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乐姨。”   姚映疏起身一看,才发觉院内搭了个小竹亭,其上花藤缠绕,亭前两盆山茶花含苞待放。   亭内空间仅容两人,虽然小,但精致漂亮,极为亮眼。   乐娘子端着茶水出来,将之放在竹亭内,为姚映疏斟茶,“欢欢坐。”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姚映疏多看了两眼,缓缓入座。   乐娘子把茶放在她面前,仰头望着这座竹亭,眼中含笑,“这亭子是我和阿蔚亲手搭的。我不过提一句想搭个竹亭,第二日他就想法子弄了些竹子,废了好几日,才终于搭建完成。”   姚映疏敏锐地从这话里察觉到什么,捧着茶杯的手一顿,觑了乐娘子好几眼。   乐娘子失笑,“欢欢是想问,阿蔚他爹去哪儿了?”   心思被戳破,姚映疏尴尬一笑,“好像有些冒昧。”   “这有什么可冒昧的?”   乐娘子道:“我一人抚养阿蔚长大,这些话对我而言,不痛不痒。”   听这话音,乐娘子的丈夫想必早就没了,姚映疏端起茶盏,深嗅一下,感叹道:“好香啊。”   乐娘子笑,“这是用菊花做的,欢欢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连吃带拿的,我岂不是成强盗了?我若想喝了,只管来寻乐姨就是。”   乐娘子满脸的笑,“好。”   在乐家待了一下午,姚映疏与乐娘子相谈甚欢,直到乐娘子的儿子乐蔚归来,她才告辞。   回去时谈之蕴在院里喂大福,闻声偏头看她,“回来了?去了这么久,看来与乐娘子相处得不错。”   姚映疏笑着点头,“乐娘子也喜欢养花,我听她说了许多养花的秘诀,一不留神就忘了时辰。”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走到谈之蕴身旁,她抓了把粟米洒在地面,引得大福咯咯直叫。   “什么事?”   “你见过乐娘子的儿子吗?”   这段时日,谈之蕴一直在家中温习,鲜少出门,自是没见过的,闻言摇头。   姚映疏纳闷,“他生得高高瘦瘦的,有点黑,五官也算不上多出色。乐娘子如此出色,她的儿子为何却如此……”   “平凡?”   谈之蕴挑眉接过剩下的话。   姚映疏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许是乐家郎君肖父。”   有可能。   姚映疏摸着下巴。不再关注此事,她笑着对谈之蕴道:“我约了乐娘子过两日去看花苗,你可有想要的花?”   谈之蕴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蓦地改了口,“有。”   姚映疏好奇,“什么?”   “解语花。”   ……   “欢欢,欢欢?”   “啊?”   姚映疏猛地回神,“怎、怎么了?”   乐娘子疑惑,“你方才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没什么。”   姚映疏面色微红,避开乐娘子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掌微握。   可恶的谈之蕴,不好好准备来年的春闱,偏要说些莫名其妙让人误会的话。   “解、解语花?”   姚映疏手心粟米掉落一地,呆呆看着谈之蕴,心跳陡然开始加快。   他他他他在说什么?   他是想向她表明心迹?可可可可可她爹还没找到呢!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他们……   姚映疏面色发烫,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往。   “是啊,解语花。”   身侧的谈之蕴面含浅笑,眸带星光,徐徐道:“海棠又名解语,乃花中神仙,最是明媚娇艳,我甚喜之。”   他偏头看着姚映疏,眉梢微动,语意调侃,“怎么,娘子想到哪儿去了?”   回忆起谈之蕴那时的神态面貌,姚映疏深深闭眼。   混蛋,简直太可恶了!   “欢欢,你可还有想要的?”   前头的乐娘子回头问。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终是道:“海棠吧。”   丛花卉行里出来,吉祥和吉福帮忙把花苗盆栽装进马车,姚映疏和乐娘子候在一旁。   乐娘子斜斜扫了姚映疏一眼,笑道:“今日怎么心神不定的?”   “啊?没事,或许是没睡好。”   姚映疏摸了摸脸。   乐娘子拧眉,“我那儿有些安神香,回去时你稍后片刻,我去给你取来。”   “不用了。”姚映疏笑,“一晚没睡好罢了,哪用得着安神香啊,乐姨放心,我平日里睡得跟头猪似的,若是无人叫醒,指定醒不来。”   乐娘子无奈一笑,伸手轻点姚映疏鼻尖,“哪有小娘子说自己是猪的?”   她一顿,有些意外自己的动作如此熟稔,好像……   “夫人,乐娘子,我们可以回去了。”   吉祥站在马车旁唤。   “来了。”   姚映疏拉着乐娘子走过去,“乐姨,咱们回去吧。”   “好。”   乐娘子回神,在姚映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她进去后,姚映疏才登上车辕,正要钻进车厢,蓦地,她眉间一拧,往后看去。   吉福问:“夫人怎么了?”   视线尽头是一家卖首饰的铺子,并无异样。许是她看错了。   “没什么。”   姚映疏摇头,“走吧。”   等两人坐稳,吉祥吉福驾车离开。   片刻后,柱后探出一个脑袋,遥望马车离开的方向,低头对身后人道:“你跟上去。”   “你回去禀告县主,人找到了。”   “是。”   ……   院外响起马蹄声,谈之蕴放下书籍,看了眼低头念念有词的谭承烨,走出书房。   吉祥吉福抱着盆栽走进来,姚映疏跟在两人身后,怀里亦抱着一盆花。   “回来了,都买了什么?”   姚映疏走向他,把花盆往他怀里一递,“喏,你要的解语花。”   谈之蕴低头,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不过几句笑言,你还真买回来了。”   “那是当然。毕竟……”   姚映疏弯了弯眼,挑眉笑,“这解语花,的确生得极美。”   话落,姑娘旋身,裙摆划出一道优美弧度。   谈之蕴抱着盆栽,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他方才……是被调戏了?   当下这个时节开的花不如春日多,能种的品种也不多,但姚映疏依旧格外兴奋,接连几日都守着她的花。   但凡大福小福要是敢伸个脑袋,那必然是要挨揍的。   这日,谈之蕴领着谭承烨在书房读书,姚映疏坐在几盆白山茶前绣花,再泡上两盏花茶,好不悠闲。   院门被敲响时,姚映疏放下绣帕,快步开了门,“谁啊。”   她瞬间拧眉,“你们是?”   门外站着一群生面孔,最前方是两名姑娘,穿着一样,就连梳的发髻也是一样的。两人身后是四名侍卫打扮的男子,个个板着脸,看着很不好惹。   “姚娘子。”   左边的姑娘开口,“奴婢奉县主之命,来给你送请帖。”   姚映疏警惕,“我不认识什么县主,你们找错人了吧?”   “怎么会?”   那姑娘皮笑肉不笑,“那日街上一遇,姚娘子可是给我们家县主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这怎么能算不识?”   姚映疏想起来了,瞬间脸色大变。   令、令仪县主? 第111章   完蛋完蛋, 来者不善啊。   看来是上次的事让令仪县主怀恨在心,故意设下鸿门宴,想让她好看。   去了令仪县主的地盘, 她还能竖着出来吗?   姚映疏眼前一黑。   “谁来了?”   坐在书房窗边的谈之蕴见姚映疏久久不动,出声询问。   姚映疏回头对他摇头, 笑着对那侍女道:“县主抬爱,我、我不过一个乡下野丫头,哪能参加大户人家的宴会?这若是惹出什么笑话, 那不是替郡主丢脸吗?这位姐姐,劳烦你回去和县主说一声,我还是不去。”   侍女没预料到姚映疏竟然毫不犹豫拒绝,挑剔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眼, 语气轻蔑, “你放心, 不是什么大型宴会,不过是县主邀请几名贵女在郊外小聚赏景罢了。”   姚映疏笑意不变语调恭敬,“此等雅事, 我这粗人着实做不来,还是不打扰县主雅兴了。”   侍女眉头一拧, 不耐烦道:“姚娘子,你三番两次推辞,可是不把我家县主放在眼里?”   “县主放了话, 三日后她会派人来接你,到时不去也得去。哼!”   侍女一甩袖,“我们走,三日后再来。”   领着身后诸人,浩浩荡荡离开。   姚映疏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苦恼地深深叹了口气。   一转身,蓦地被眼前胸膛吓一跳,“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方才。”   谈之蕴拧眉,“你何时认识了什么县主?她今日如此行事是想做什么?”   “该不会是前些时日在大街上遇见那个吧?”   谭承烨忽然扒着谈之蕴的臂膀从他身后钻出来,愁道:“这么久了,她还没消气?还想拿你出气呢?”   “消气?”   谈之蕴眼睛微眯,“你们做了什么?”   遭了。   姚映疏霍然看向谭承烨,两人同时瞪圆了眼。   那日的事,谈之蕴还不知道呢!   “哈,哈哈。”   姚映疏干笑两声,摆手路过谈之蕴,“没,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碰巧结识了县主。”   话落,她加快步伐,准备溜回去。   谈之蕴眼疾手快拽住她手腕,顺便拎起谭承烨的后衣领,微笑道:“先别跑,好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完蛋了。   母子俩同时垂头,一脸沮丧。   半刻钟后,一家三口连带雨花三人聚在堂屋里。   姚映疏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无奈叹气,“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是啊谈大哥,我们只是……”   对上谈之蕴的视线,谭承烨尴尬一笑,“只是说话声音大了些,谁知道那劳什子县主这么小肚鸡肠,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记着那事呢。他们要是不来,我都给忘了。”   “呵呵,说得可真骄傲。”   姚映疏翻白眼,余光瞄见谈之蕴的眼神,瞬间闭上嘴。   “夫人,少爷,都是我的错。”   吉福忽然跪在两人身前,愧疚道:“倘若不是我跑到那条街,夫人和少爷也不会追过去,更不会得罪令仪县主。”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赶紧起来。”   姚映疏托了吉福一把,“这不过就是巧合,怪你作甚,要怪啊,也该怪令仪县主如此跋扈。”   “对啊,这和你根本就没关系。”   谭承烨也道:“你别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吉福红着眼垂头,仍是一脸懊恼。   屋内一时寂静,姚映疏轻轻叹气,“说来,这位令仪县主究竟是何人?”   雨花之前在首饰铺子里做活,对贵女们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轻声解释,“令仪县主乃寿光公主之女,这位寿光公主并非皇族,她的父亲是当年战死沙场的虎威将军,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将军夫人悲伤过度,早产生下一名女婴,而她却因难产而亡。”   “皇后娘娘与将军夫人乃是手帕交,怜惜那女婴尚在襁褓中便没了父母,将她接到宫中抚养。圣上念在虎威将军赤胆忠心的份上,便将她封为公主。”   “据闻寿光公主极受皇后娘娘疼宠,薨逝前都握着她的手,圣上爱屋及乌,这些年来,皇室若有重要宴会,都会给寿光公主府留个位置。”   谭承烨听完,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丧气道:“怪不得那令仪县主这么嚣张,原来是有圣上做靠山。”   这下他们肯定完蛋了。   雨花摇头,“寿光公主虽然受宠,但比起真正的皇室成员来说,还是要差几分。圣上最疼爱的皇女,还是先皇后嫡出的安玉公主。”   “安玉公主?”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可不管寿光公主是不是当真不如圣上亲生的受宠,那都是在御前挂了名的,和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相比,简直就是一座大山。   姚映疏沉沉叹气。   叹气声仿佛会传染,一声接过一声。   吉祥挠头,“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跑?   会试还没到呢,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谭承烨拍手,“要不你出城躲躲?”   姚映疏摇头,“令仪县主都找到这儿来了,肯定不会让我跑的。”   再者说,她若是跑了,家里其他人肯定会被为难,她和谭承烨惹的麻烦,怎么能让谈之蕴承担?   姚映疏揉脸,“大不了我豁出这张脸,死皮赖脸和县主道歉。她总不能杀了我吧?”   此话一出,吉祥吉福雨花瞬间把目光放在姚映疏身上,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干、干嘛这么看着我?”   谭承烨打了个寒颤,“不、不会……那县主该不会真的有这个胆子吧?”   “不至于不至于。”   雨花急忙解释,“天子脚下,就算是皇子公主做事也要有顾忌,否则圣上的龙案上不得摆满御史们的弹劾?”   御史?   谈之蕴心头一动,“雨花,你可知严钦严御史家中有什么女眷?”   “严御史?”   雨花拧着眉头回想,面色愧疚,“公子,我不知。”   谈之蕴略有失望,“那华家呢?”   “华家?”   雨花问:“可是公子在平州城结识的华老爷子家?”   “正是。”   雨花努力回想,蓦地一拍掌心,“有!我记得华家三娘子曾在铺子里买过几次首饰,她玲珑心思,又嫉恶如仇,好像……还与晋王府上的临川郡主有些交情。”   ……   “夫人回来了。”   雨花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两步,着急问:“如何?”   “华三娘子同意了。”   姚映疏笑容释然,“听说了事情原委,她二话不说应下此事,让我安心待在家中,三日后随我赴宴。”   “这可真是太好了。”   雨花双手合十,忍不住笑。视线一抬,她微怔,“怎么了,夫人不开心?”   “没什么。”   姚映疏摇头,坐在桌前捧住脸蛋。   她只是……心里有些不好受。   华老爷子的人情,竟然就这么用在她身上了。   那谈之蕴往后若是遇上什么事……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姚映疏拼命摇晃脑袋。   谈之蕴以后能遇上什么事?他合该顺遂通过会试,往后官运亨通才是。   “夫人,快来试试衣裳。”   雨花手里拿着一件外裳,招手让姚映疏过去,“世家贵族的娘子们出门,衣裳首饰可是脸面,咱们可不能让她们小瞧了去。”   姚映疏失笑,“小瞧就小瞧吧,反正咱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千金。”   或许,令仪县主就是打着让她出丑丢脸的心思。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让她消消气也就罢了,但同行的还有华家娘子,人家好心帮忙,她可不能在后面扯后腿,让华三娘子被人笑话。   姚映疏走过去,接过雨花手里的衣裳,拿在身上比划。   “奴婢走后,夫人的心思怕是落在吃上去了,竟是没怎么给自己添新衣。”   雨花又找出一件,摇摇头放在一旁,“现做怕是来不及了,明日奴婢去成衣铺子给夫人挑两身。”   “好啊。”   姚映疏笑了笑,“我都听你的。咦,这是什么?”   视线里忽然闯进一个小木箱,她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蓦地拍了下头。   想起来了,这是离开河阳县时月桂姐送的。   当初她让她到了京城再打开,但姚映疏忙着和谭承烨上街打探消息,一时便给忘了。   拨开木扣,姚映疏打开木箱,看清里面东西时蓦地一怔。   雨花随之望去,“好像……是衣服?”   姚映疏伸手。   是件桃粉色的对襟短衫,衫子上印桃花暗纹,两襟和袖口绣着一朵朵粉白桃花。裙子似是用锦做的,触感柔顺光滑,月白色作底,腰间细带与衫子同色,裙上绣有丛丛花卉,皆是粉色,但种类各异。   裙摆一甩,那些花在空中飘荡,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还有件杨妃色的斗篷,整个背面绣了一幅春日缤纷的桃花图,一眼望去,仿佛春日之景重现,明媚温暖。   雨花感慨,“好巧的手,好精美的衣裳。”   手指在斗篷背面轻拂而过,姚映疏抿唇,眸中泪光点点。   这么漂亮的衣裳,也不知月桂姐绣了多久。她白日里要处理铺子里的事,腾出工夫来做衣裳,定然花费了许多精力吧?   还有这料子,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匹都要好。   月桂姐……   谢谢你。   姚映疏闭了闭眼,笑道:“好啦,不必烦忧了,我就穿这身去赴宴。”   月桂姐一番心意,她绝对不能辜负。   ……   “小月,这是要去何处?”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令赵桐月停下脚步,徐徐转身,笑着唤道:“哥哥。”   “郊外枫林似火,我去赏赏景。”   赵桐卓挑眉,“一个人去?”   “当然不是。”   赵桐月弯眼,“和阿莹约好了。”   “华家娘子?”   赵桐卓敲了下赵桐月额头,“方才与华勤见过一面,他可是说自家妹妹一大早就出了门。”   “好啦,不瞒哥哥。”   赵桐月拨开额上的手,“前两日与阿莹见面,她与我说,华家老爷子在平州城结识一名谈姓举人,对他颇为青睐,甚至送出了贴身玉佩,让他有事尽管寻上门去。”   “那举人去了?”   “是啊。”   赵桐月点头,“不过他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妻子。那娘子前些时日得罪了卫含音,令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丑,卫含音心中愤怒难消,费尽心思找出那娘子,请她赴宴。那举人担忧妻子出事,特来上门求助,阿莹向来嫉恶如仇,自然看不惯这种事,特意陪那娘子去一趟。”   赵桐卓拧眉,“让令仪县主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是啊,哥哥听着很耳熟是吧?”   赵桐月笑,“我怀疑,卫含音要报复的,正是我们那日遇见的娘子。她帮了表姐,如今有难,我无论如何都想去一趟。”   赵桐卓眉梢微动,“我与你一道。”   “不必了。”   赵桐月笑着拒绝,“一个卫含音罢了,就算是寿光公主在面前我也不惧,怕她作甚?”   眸光轻转,她微微蹙眉,“难不成,哥哥不信我?”   “自然是信的。”   赵桐卓失笑,“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   “好。”   赵桐月笑着点头,与兄长作别后带着侍女与侍卫登上马车。   哒哒马蹄声自身后响起,侍女往外看一眼,低声道:“郡主,是姚将军。”   赵桐月反应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姚闻远,命人将车窗打开,笑着对打马路过的姚闻远道:“闻远叔这是上哪儿去?”   姚闻远偏头,神色柔和下来,“是郡主啊,我正要出城。”   “正巧,我也要出城,闻远叔若是不急,不如与我同路?”   赵桐月笑眼弯弯问。   当初在战场上,若非姚闻远相救,或许赵修永早就已经死了。又因姚闻远失忆,这么多年来赵修永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因而不仅赵桐卓,赵桐月待他也如自家长辈一般。   姚闻远道:“不急,我送郡主一程。”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不了多少,想来是找女儿不太顺利,赵桐月有心想问两句,却又怕惹他心伤,面上欲言又止。   姚闻远看在眼里,直言道:“郡主有话想说?”   “闻远叔,阿疏妹妹还没有下落吗?”   姚闻远敛眉叹气,“没有,那姓谭的小白脸也不知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赵桐月安慰,“阿疏妹妹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不用多久,闻远叔就能与她团聚了。”   “希望吧。”   一路出城,赵桐月与姚闻远告别后往令仪县主设宴之所赶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方才闻远叔说,阿疏妹妹的夫婿姓什么?   谭?   还是谈? 第112章   令仪县主的宴会设在京郊宿晞山的红枫亭内。周围遍布红枫, 因此得名。   正值秋冬轮换之际,满山枫叶似火,摇摇望去, 似一匹红绸带轻轻披于宿晞山上。离得近了,枫叶簌簌而落, 萧瑟中添一缕明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触融合在一起,分外和谐。   “你放心, 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她卫含音伤你分毫。”   华三娘子华莹拍了拍姚映疏的手。   她五官生得好,浑身上下充斥着端庄之美,然而眉宇之间有夹带英气, 清亮眸底一派正气, 是个极为讨人喜欢的姑娘。   姚映疏对她笑, 感激道:“多谢华三娘子。”   “诶,这么叫我就见外了。”   华莹弯起眼笑,“叫我阿莹吧, 我交好的都这么叫。”   姚映疏从善如流,弯眼笑道:“阿莹。”   “诶。”   华莹又拍了下她的手, 掌心顺滑细腻的触感令她在心里哎呀一声。   生得这么好看,皮肤也这么好,这位阿疏妹妹怎么保养的?   车轮子压过散落在地面的枫叶, “嘎吱”一声向前行驶。   华莹往窗外看了一眼,“到了,咱们下去吧。”   趁姚映疏不注意,她悄悄又摸了一把,若无其事收回手, 起身道:“阿疏妹妹请。”   姚映疏并未注意她的小动作,起身在雨花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两人将将站定,亭子里的姑娘们瞬间把视线投过来,光明正大地打量她们。   姚映疏飞快把亭内之人扫了一遍。   五六个衣着华贵的妙龄女子,穿金戴银,满鬓珠翠,个个都是美人,姿态优雅地坐于亭中品茗。   她昂首挺胸,任人打量。   卫含音坐在上位,正嘴角含笑与身侧姑娘说话,听见动静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视线落在姚映疏身上时,嘴角的笑意陡然消失。   年轻姑娘亭亭玉立,一头青丝挽起,发间两支玉簪,双耳一对玉坠,装饰简单,却清新脱俗。   粉色斗篷衬得她越发娇艳,面若桃花,嫩得似春日枝头新冒出来的绿芽,只消一眼,便令人移不开目光。   更令人惊讶的是,见到众人,她并无想象中的自卑怯懦,反而落落大方,从容对她见礼,“见过县主,见过各位娘子。”   可恶,那日怎么没看出,这人竟生得如此好容貌?   还有,她不就是个举人之妻吗?她不该粗鄙不堪磕磕绊绊地跪在她身前行礼?怎会礼数如此周全?   华莹上前,笑着与令仪县主福身,“见过县主。”   卫含音沉着脸指向姚映疏,“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和她一起?”   “县主有所不知,阿疏妹妹的夫婿是我祖父的忘年交,祖父他老人家特意从平州写信回来,让我们好好关照。甫一见面,我便与阿疏妹妹相见恨晚,这不,今晨去她家寻她,意外听见县主宴请阿疏妹妹,我便厚着脸皮跟上来了。”   华莹笑意盈盈问:“县主心胸宽广,多我一人不多,不会见怪吧?”   卫含音脸色难看,捏着拳头拼命忍耐,深吸一口气道:“不、会。”   “当然不会。阿莹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岂会见怪?”   “那便好。”   华莹笑着拉起姚映疏走入亭内,“诸位姐妹在说什么,可否让我也听听?”   “在说京里时下盛行的衣裳首饰。”   “这些我最了解了。”   华莹带着姚映疏落座,笑着与众人道:“要说衣裳做工精细好看,我看非梓裳阁莫属。”   “诶,阿莹此言差矣,霓裳阁也不输,这二者顶多……”   姚映疏坐在华莹身边,并不多言,表情认真地聆听,再是不是应和两声,奉承一下几位姑娘,场面竟然还挺和谐。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请华姑娘提前教了她礼仪,虽然还不熟练,但应付这种场面也够了。   有她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诶姚娘子,你说,我是要湖蓝色还是湘妃色?”   姚映疏回神,笑道:“黄娘子肤色白,湖蓝湘妃二色皆能驾驭,都要不就好了?”   黄娘子瞬间眉开眼笑,“你说的是,等我回去就把那两件衣裳都买下。”   “梓裳阁的衣裳可不便宜,你有这么多银子?”   “……没有。我回去求求我娘。”   卫含音坐在一旁,瞧着这几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气得额上青筋直跳。   怎么回事,她不是让她们羞辱姚映疏的吗?怎么突然就聊上了?!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得她亲自出手。   卫含音攥手,招手让身侧侍女靠近,在她耳畔小声说了两句。   侍女颔首。   “咦,你今日怎么戴了这支簪子,上回不是新买了支?”   “这支簪子更配我身上的衣裳。”   “几位娘子,这是御赐的君山银针,今日县主特地拿来待客,快尝尝。”   “县主如此大方,多谢县主。”   “今日咱们算是沾了县主的光,也能尝尝这御赐之物。”   卫含音云淡风轻笑,“不过是些小玩意,我家库房多得是。”   “不愧是深受皇恩的寿光公主。”   吹捧的话令卫含音眉眼舒展,余光掠过姚映疏时不屑轻哼。   侍女奉上茶,姚映疏将之捧在掌心,轻轻嗅一下。   她没什么见识,说不出和普通的茶有什么区别,只觉清香满鼻。   当下什么也没发生,令仪县主不仅没发难,还给她这么好的茶,有这么好心?   那她叫她来干嘛?   “啊!”   正捧着茶要喝,身侧陡然响起尖叫声。   姚映疏猛地偏头。   一名侍女颤抖着跪下,华莹被泼了一身的茶,身上被洇湿一大块。   “华娘子赎罪,华娘子赎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华娘子赎罪。”   她一脸惶恐,全身颤抖,惊恐的模样令华莹拧起眉。   “这个天身上湿了,最容易寒气入体,阿莹姐姐快换一身去。”   “是啊是啊,可别着凉了。”   华莹拧眉,看向姚映疏。   “行,那阿疏妹妹随我一同去吧。”   卫含音一怔,微微眯了眯眼,蓦地笑了,“也行,快去吧。”   这么容易放她离开?   姚映疏不解。   她顺势起身,扶着华莹站起,“阿莹,咱们走。”   顺利离开凉亭,姚映疏依旧不解。   难不成……令仪县主还有什么后招?   贵女出行,一般都会带一套衣裳备用,幸好今日也不例外。   车夫被打发走,华莹和她的侍女进入马车换衣裳,姚映疏不便同行,和雨花守在马车外。   双手环抱,姚映疏小声道:“雨花,你说,令仪县主真的就这么放过我了?”   雨花迟疑,“不会吧?”   姚映疏也觉得不会。   从那日来看,这令仪县主跋扈张扬,心胸狭隘,费这么大力气把她请来,肯定不会是想让她结交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雨花,你唔……”   一只手从后捂住姚映疏的嘴,她瞪大眼睛,拼命挣扎。   那人力气极大,拖着她飞快离开此地。   片刻后。   另一辆马车驶来,有声音道:“郡主,这是华家娘子的马车。”   “阿莹?”   “阿月?”   听到声音,换好衣裳的华莹推开车窗,瞧清对面马车内的人。   她惊喜,“你怎么也来了。”   下了马车,华莹迎上刚从马车内出来的赵桐月,笑道:“该不会是来寻我的?”   赵桐月笑,“这次你可猜错了,我是为了姚娘子而来。”   “姚娘子?阿疏妹妹?你认识她?”   “那日忘了告诉你。”   赵桐月挽起华莹的手,“姚娘子之所以得罪卫含音,是为了帮我表姐,于情于理,今日我都该来一趟。”   “你表姐?是……”   华莹点头,“原来如此。”   又促狭道:“怎么,世子没和你一起来?”   笑着轻拍了下华莹,赵桐月道:“一个卫含音我还能应付不了?我哥若是来了,她岂不是又要自作多情了?对了,姚娘子……”   等等。   赵桐月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华莹手臂,追问道:“你方才叫姚娘子什么?阿疏妹妹?”   “是啊,这样亲近些。”   赵桐月呼吸急促一瞬,“她的全名叫什么?”   “姚映疏啊。”   姚映疏?!   “快,带我去找她。”   赵桐月迫不及待。   她没想到,闻远叔苦苦寻觅的女儿,竟然就在眼前,而她们甚至早就已经见过了!   华莹不解她为何一脸激动,“阿月,你怎的如此激动?阿疏妹妹难不成还有别的身份?”   “我之后再告诉你,你先带我去寻她。”   华莹指着马车,“她就在马车旁,你没看见吗?”   “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马车旁边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华莹震惊,“阿疏妹妹呢,她方才明明就在此处,人呢?!”   面上欣喜褪去,赵桐月脸色难看地在原地站了会儿,蓦地抬步朝凉亭走去。   “阿月,阿月!”   华莹快步跟上。   “卫含音!卫含音!”   赵桐月闯入凉亭,沉着脸问。   几位娘子慌忙行礼,“见、见过郡主。”   “郡主怎么也来了?”   “别管我怎么来的,告诉我,卫含音人呢?她去哪儿了?”   几名娘子面面相觑,一人瞧见跟在赵桐月身后的华莹,惊讶道:“方才县主见阿莹姐姐和姚娘子迟迟不归,便出去寻你们了,阿莹姐姐没瞧见她吗?”   “没有,我……”   话音猛地一顿,华莹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好、好啊!好一个卫含音,天子脚下,掳掠良家女子,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桐月大怒,转身对众人道:“去,把人给本郡主找出来!”   “是。”   “你。”   指着一名即将离开的侍卫,赵桐月寒声吩咐,“快马加鞭去寻闻远叔,告诉他,阿疏妹妹找到了。”   “属下遵命。”   ……   “哎呀!”   被重重摔在地上,姚映疏摸着肩膀,“好痛。”   “夫人,您怎么样,可有大碍?”   雨花慌乱爬到姚映疏身边,拍去她身上的红枫。   “没事,摔一跤而已,死不了。”   姚映疏安慰她。   眼前蓦地落下一片阴影,她徐徐抬头,被一张放大的脸吓一跳。   “令、令仪县主?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做什么?”   卫含音拍拍手心,“你害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那么大的丑,你说我想做什么?”   姚映疏偏头打量周围环境。   还是在那片枫林里,却不见方才那座凉亭,几位姑娘的马车也不见了踪影。   人迹罕至,荒无人烟,她她她她她她该不会是想要她的命吧?   把她在这里杀了,再抛尸荒野?   被自己的幻想吓住,姚映疏打了个寒颤。   不会……这么恶毒吧?   她双手合十,求饶道:“县主,我也是无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放过你?”   卫含音冷哼,“没门!”   雨花扑到姚映疏面前,“县主,您有怨气只管冲着奴婢来,求您放过我家夫人。”   “倒是挺忠心啊,可惜……本县主不吃这套!”   卫含音摊手,“东西拿来。”   “是。”   一名侍女递上一条马鞭。   卫含音凭空一甩,风声猎猎,“你老老实实让本县主打你五十鞭,那日之事,便一笔勾销!”   哼,打完出了气,她要把她丢在大街上,让她感受感受她那日的耻辱!   怒气上涌,卫含音用力甩下马鞭。   “啪——”   这一击落了空。   姚映疏拉起雨花,掉头就跑,“跑啊!”   这位县主明摆着就不会放过她,傻子才会老实挨鞭子,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两人撒丫子往前跑。   卫含音火冒三丈,将手里马鞭甩得呼呼作响,“追啊,还不快追上去!”   “是!”   侍卫们领命,往姚映疏两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们的体力要好上不少,速度也更快,姚映疏用上吃奶的劲拼命跑。   雨花大喘一口气,空气钻入肺腑,瞬间传来窒息般的疼痛,她松开姚映疏的手,“夫人,您快跑,去找华娘子,我去把人引开。”   “雨花!”   姚映疏伸手去抓,然而雨花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咬咬牙,转过头继续跑。   过了片刻,身后声呼啸,脚步声逐渐靠近,姚映疏往后看一眼,瞬间吓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是追着她不放啊!!! 第113章   “别跑, 站住!”   “别再跑了,你跑不掉的,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叫声, 姚映疏攥紧拳头,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往前跑。   “唰——”   箭矢从身后射来, 直直扎进脚底土壤。   右脚上的鞋被射落,姚映疏一个踉跄往前扑去,重重摔倒在地。   泥土落了一身, 她低头望着袖子上的污渍咬牙。   可恶,这可是月桂姐亲手给她做的衣裳,要是就这么坏了,岂不是浪费月桂姐一番心意?   不行, 她还得继续跑。   姚映疏从地上爬起。   “跑啊, 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声音很近, 姚映疏身子僵硬地回头看。   侍卫们大步靠近,为首那人脸上带着笑,收起弓箭, 一副胜利的姿态,“别跑了, 乖乖回去领罚。”   “惹怒了县主,你可没好果子吃。”   神经病啊,她回去就有好果子吃了?   呸, 走狗!   姚映疏挪动脚步往后退,警惕地观察四周。   “还想跑!”   侍卫伸手来抓,姚映疏趁此功夫撒丫子就跑。   “追!”   就在这时,一阵马叫响起,有道身影飞快从林中跑出, 马背上的人对姚映疏伸手,高声道:“抓住我!”   姚映疏一喜,立即伸手,顺着那股力道翻身上马,紧紧抱住来人的腰。   “驾!”   调转马头,两人驾马,飞快向前奔去。   侍卫大怒,“那人是谁?还不快追上去?!人若是丢了,如何与县主交代?!”   “是!”   双臂圈住谈之蕴的腰,呼吸间尽是清冽的风,姚映疏大声问:“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你,幸好我跟来了。”   姚映疏亦是庆幸,幸好谈之蕴偷偷跟来,否则她刚才就死定了!   后怕褪去后,她又有了另外一层顾虑,“咱们现在去哪儿?不能回去,雨花还在林子里呢。”   “去你赴宴的亭子,有大人物来了。”   大人物?谁?   姚映疏疑惑。   福气狂奔,颠得她险些稳不住身形,只能紧紧抱住谈之蕴,生怕自己摔下马去。   “驾!”   有声响自身后传来,姚映疏往后看一眼,吓得捏紧谈之蕴腰间的肉,打着磕巴道:“他、他他们追上来了!”   他们哪儿来的马啊?!刚刚分明没瞧见!   谈之蕴腰间肌肉紧绷,上半身微微伏底,喝道:“抱紧我,驾!”   姚映疏下意识听从,与谈之蕴越发贴近,一边用余光瞄着身后侍卫。   他们紧追不舍,为首之人从背上取出弓箭,搭箭拉弓,将箭尖瞄准姚映疏。   她瞪大眼,箭尖在眼中不断放大。   “小心!”   “唰——”   流光自眼前划过,一支箭从别处射来,将射向姚映疏的箭矢打落在地。   这是……?   姚映疏顺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一匹马正往这个方向跑来,马背上坐着一道人影,他背着光,看不清模样,身形高大,一手举着弓,光是一个影子,就能看出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他是谁?方才的箭是他射的?   他为什么要救她?   姚映疏满脑子的问题。   但目前有更重要的事,这人是谁完全不用在意。姚映疏拽住谈之蕴的衣服,催促道:“快,趁着那群侍卫没反应过来,咱们快跑。”   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好。”   谈之蕴一拉缰绳,轻叱一声,福气高声嘶鸣,甩甩马尾奋力向前跑。   两匹马离得越来越近,直至擦肩而过。   姚映疏偏头看了马上人一眼,目光从他侧脸掠过。   这个人……   “拦住他们!”   姚映疏睁大眼,瞪着前方突然出现,挡住他们去路的人马。   不是吧?   他们是一伙的?   眼见两匹马即将相撞,谈之蕴急忙拉住缰绳,将马停下来。   “怎么办?”   扯着谈之蕴的衣服,姚映疏慌了。   前有狼后有虎,他们今日不会真要折在这儿了吧?   不要啊,她还没找到老爹,谈之蕴还没考上进士呢!   “吁。”   侍卫头领拉停马儿,拱手恭敬道:“原来是闻远将军,冒犯了。”   姚闻远高坐马背,睨着那侍卫头领,“寿光公主府的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将军见谅,这小娘子冒犯了县主,我等正在抓捕她。”   “冒犯?”   姚闻远一手拉着马缰,冷冷一哼,“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用得着抓捕这个词?你方才又在做什么?对一弱女子出箭,什么时候寿光公主府代行京兆府的职了?”   “属下不敢。”   侍卫头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姚闻远马下。其余人紧随其后,齐齐单膝跪地。   “将军恕罪,县主大怒,属下也是为了县主分忧,着急之下,这才慌乱出箭。方才之事均是我一人主张,与县主无关。”   “好个与县主无关。”   姚闻远冷声道:“若无县主首肯,你们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属下、属下……”   侍卫头领垂着头,额上冒出冷汗。   “你好大的狗胆!”   女子的清喝声骤然响起,姚映疏回头,只见令仪县主御马而来。她翻身下马,一脚踹向为首的侍卫,怒道:“本县主让你抓人,没让你伤人!好个阳奉阴违的狗奴才!”   骂完,她仰脸对姚闻远笑,“闻叔叔见谅,这狗奴才被养得心大了,竟敢背着我行事,闻叔叔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认识至今,姚映疏从未见过令仪县主如此温柔的笑,那人究竟是什么人?   她歪着脑袋,认真打量姚闻远。   可惜他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   “县主多虑了。”   “也是,闻叔叔驰骋沙场,怎会因一奴才动怒?是音儿口误,叔叔莫怪。”   卫含音弯起眼笑得温柔无辜,满面孺慕,“叔叔今个儿怎会来此?音儿恰巧在此处设宴,不知叔叔可能赏脸?”   “我对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宴会没兴趣,我只想知道,县主的人为何会追捕一个小姑娘?”   “她……”   卫含音微微一怔,双目瞬间红透,偏头拭泪,“闻叔叔有所不知,音儿前些时日在街上被一女子冲撞,当着百姓们的面摔倒,额上红肿好几日。我本想找她好好聊聊,但她打伤了我的侍女逃走,今日又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的行踪,悄悄跟了上来,企图对我不利……”   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淌出,姑娘梨花带雨,清纯无辜,声音里夹杂着浓烈的委屈哽咽之声,“我一气之下,便命人把她抓来,没想到手底下的人护主心切,竟然、竟然险些害了她的性命……”   仰起脸,卫含音满眼崇拜,“我虽痛恨她无耻,但并未想过要她的命,幸好被闻叔叔阻止,否则音儿就要酿成大祸了。”   到底是谁无耻啊!   姚映疏抓狂,气道:“胡说八道!那日街上我又不是有意的,何况你并未受伤,只是摔了一身的胭脂,丢了大脸!”   “你记恨于心,故意在今日设宴,就是想羞辱我!当初找上我家门的侍女可是说过,我不去也得去!”   “什么不想要我的命?方才你亲口说的,要打我五十鞭!我一个柔弱女子,这五十鞭下来不死也残疾,你就是奔着要我命去的!”   卫含音咬牙,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   “口说无凭,那些话你可有人证?”   姚映疏一怔,“我的侍女可为我作证。”   “你的侍女,自然是偏向你,你说什么她都会应。”   卫含音泪眼汪汪看向姚闻远,“闻叔叔,我没有说过那些话。音儿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怎会如此恶毒、草菅人命?”   “你有证据吗?”   姚映疏冷下脸,“你怎么证明自己没说过没做过?”   “我的侍卫……”   话音陡然顿住,卫含音掌心蜷起。   “哼,你的侍卫自然是为你说话。”   姚映疏把卫含音方才的话还回去,“如此算来,咱俩都没有人证,可方才你的侍卫朝我射箭,要置我于死地,可是这位大人亲眼所见。”   “大人,您说对吧?”   姚映疏抬头,直直看向姚闻远。   一阵风从林间吹过,卷起地面红枫。红色从姚闻远眼前一闪而过,他回头,看清了马上那名姑娘。   圆圆鹿眼直愣愣地盯着他,眸底似盛着一汪清泉,水灵灵的,清澈又无辜。   整个身子晃了一瞬,缰绳脱手而出,姚闻远仿佛听见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爹!我不想再认字了,今天就饶过我好不好,好不好嘛,爹爹,我最好的爹爹。”   “爹,快推高一点,我想再飞高点!”   “什么?又去县里听戏?好耶好耶,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嘘,悄悄的,千万不能让大伯他们知道。”   “爹,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爹,我想娘了。”   “爹,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别走好不好?”   “爹,你还会回来吗?”   “老爹,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老爹——”   眼前逐渐模糊,那双眼睛却明亮无比,与尘封记忆中那双水汪汪可怜巴巴的眼睛逐渐重合。   小姑娘的脸出现在姚闻远眼前。   她趴在桌上,苦着一张脸向他求饶。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她坐在秋千上,裙摆随风飞扬,笑容明媚灿烂,笑声散在空中,传出很远很远。   她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脑袋,笑盈盈看着蓝天白云。   她哭得满脸是泪,抱着他不让他走,小脸上满是倔强。   她追着他跑,一声声叫着爹,哪怕摔倒在泥里,依旧倔强地爬起来,哭着朝他跑去。   可他却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小姑娘的身影。   姚闻远单手抚着头,皱起眉头,头痛欲裂。   “爹,我等你回来哦。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大英雄,大将军!”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眼中含泪,却笑着对他道:“因为爹爹,一直都是我的大英雄。”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枷锁崩裂开来,姚闻远咬牙,松开攥紧的手。   他……想起来了……   他的女儿……他的欢欢……   眼睁睁看着那位大人眸色不断变幻,姚映疏拧眉不解,拉着谈之蕴的衣服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摇头,同样压低声音,“不知道。”   话音方落,忽然感到一缕冰冷至极的目光朝自己射来。   谈之蕴眉头一拧,奇怪地回望过去。   姚映疏一眨不眨地盯着姚闻远看,奇怪,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见过他吗?   卫含音不知姚闻远为何突然愣住,上前一步,泫然欲泣,“这位姑娘,我的属下护主心切,方才实非有意,你放心,等回去后,我定然会好生管教,可你冲撞我一事,却不能……”   “闻远叔!”   一道声音骤然将卫含音的话打断,众人齐齐抬头,只见赵桐月策马而来,停在姚闻远面前,匀了口气道:“闻远叔,你可算是来了!”   她急声解释,“快去找阿疏妹妹吧,方才她被卫含音带走,现在下落不明,我怕她遭遇不测。”   卫含音脸上表情僵住。   什么意思,是怕她杀人灭口吗?这个赵桐月,怎么老是拆她的台?!   “多谢郡主,不过不必了。”   姚闻远抬头,笑着望向姚映疏,眸里泪光闪烁,“我已经找到她了。”   “欢欢,我的女儿。” 第114章   顺着姚闻远的目光看过去, 瞧清坐在马上半扭着身子的姚映疏,赵桐月松了口气,笑道:“恭喜闻远叔父女团聚。”   姚闻远依旧看着姚映疏的方向, 口中轻声称,“多谢郡主。”   什么?父女团聚?   卫含音面色僵硬, 难以置信抬眸,视线在姚闻远和姚映疏之间打转。   闻叔叔哪儿来的女儿?他竟然有女儿?!   不对,以前他确实张口闭口要找自己的女儿, 可卫含音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拒绝母亲的搪塞之词,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见他找到自己的女儿啊?   可现在, 那个女人居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还是、还是她要折辱的那个人?   闻叔叔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她母亲?   卫含音紧紧揪住手边布料, 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闻叔叔找到女儿,她和母亲怎么办?   一直以来,她深信闻叔叔早晚有一日会拜倒在母亲的石榴裙下, 早晚有一日,他会是自己的父亲, 可他现在居然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全身血液一瞬间涌向头顶,卫含音眼前一片晕眩,险些站不稳。   不仅她处在震惊当中, 姚映疏亦是。   她直愣愣看着姚闻远,目光从上至下,扫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这么多年过去,她都快忘了老爹长得什么模样,可看着眼前之人, 那道因为时光流逝被压在脑海深处的身影逐渐清晰,一点一点与之重合。   双手开始发麻、颤抖,姚映疏攥紧掌心,等那阵激昂的情绪散去,喉咙吞咽,语气发飘,轻声唤道:“老、老爹?”   姚闻远用力点头,声音里的哽咽险些压不住,含泪笑道:“欢欢,是我。”   真的是老爹,真的是他!   她方才竟然没认出来!   泪水从眼中滚落,姚映疏迫不及待翻身下马。   她动作太急,险些摔下去,幸好谈之蕴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双手掌住她的腰,慢慢把她放在地上。   姚映疏朝姚闻远跑去,“老爹!”   “爹的乖女儿。”   姚闻远动作迅捷下马,张开双臂,把女儿抱进怀里,“爹回来了。”   “哇!老爹,真的是你啊!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时隔多年,姚映疏早就忘了老爹的怀抱是什么样的,可扑进姚闻远怀里时,一股油然而生的安全感从心底升起,如驱散不开的烟雾将她紧紧裹住。   她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才回来!”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姚闻远心疼地搂进女儿,“怎么会?爹怎么会不要你?乖女,爹之前脑子不好把你给忘了,这才没回去找你,但现在爹已经好了,往后爹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姚映疏哭着捶打姚闻远肩膀,“你居然还把我给忘了?混蛋老姚,你太过分了!”   “好好好,都是爹的错,爹不对,别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投入老爹怀里哭了一阵,姚映疏渐渐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抽抽噎噎地从姚闻远怀里退出来,“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好好,爹一会儿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现在……”   姚闻远收回放在女儿肩膀上的手,缓缓看向卫含音,敛了面上温情,表情逐渐趋于平淡。   “县主,方才的事,劳烦你再说一遍。”   卫含音咬住下唇,“闻、闻叔叔……”   “闻远叔,方才发生了何事?”   赵桐月的声音插进来。   弄清事实后,她拧着眉,板着脸训斥,“令仪,上次你辱我表姐,看在你已经吃过教训的份上,我并未与你一般见识。可没想到,你今日竟想对阿疏妹妹动手。怎么,你是见动不了我,便把气都撒在阿疏妹妹身上?”   “你好歹也是皇祖父亲封的县主,怎能如此胆大妄为?!”   卫含音咬唇,心里憋着一股气,可眼下能随意欺辱的乡下村姑一跃成为了闻叔叔的女儿,更别说她还有赵桐月撑腰,那就更不能硬碰硬了。   思绪翻转间,卫含音咬牙,忍着气愤道:“闻叔叔,我并不知她是你的女儿,何况……那日在街上,的确是她先对我出手,我只是、只是气不过。”   “闻叔叔。”   她含泪道:“看在您和我母亲的情分上,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往后我一定会约束下人,不让他们再胡作非为,欺负闻妹妹了。”   情分?   老爹和寿光公主有什么情分?   姚映疏眨了眨酸涩胀痛的眼睛,怀疑的目光落在姚闻远身上。   姚闻远面无表情,“县主错了,闻远是王爷赐的字,我本姓姚,现下名唤姚闻远。今日之事,我会完完整整告诉寿光公主,县主好自为之。”   话落,他拉着姚映疏上马,“乖女,爹爹带你回家。”   “郡主可要回城?我送你。”   赵桐月今日本就是为了姚映疏而来,如今皆大欢喜,自然也没了留下的理由。笑着颔首,“那就劳烦闻远叔了。”   身后侍卫立即去驾驶马车,片刻后,华莹也寻了来,意外道:“都在这儿?阿月,这是……”   赵桐月登上马车,笑着挽住她的手,“一会儿我再与你说。”   “爹,老爹!我有个侍女叫雨花,她方才和我跑散了。”   姚映疏抓住姚闻远的胳膊,焦声道。   “别慌,爹让人去找。”   姚闻远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脱离队伍,往林子里寻去。   一行人离开此地,浩浩荡荡回城去了。   “头儿,这就是咱侄女?可真水灵!”   “以前还以为是头儿骗人,没想到你还真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细看,咱侄女和头儿还是挺像的。”   “那当然,我生的闺女,不像我像谁?”   交谈声逐渐远去,卫含音死死攥着拳头,听着那一声声欢喜的恭贺。   “县主,我们……”   “滚!”   卫含音一脚踹向身旁枫树,树枝沙沙作响,枫叶飘然而落。   可恶。   该死的野丫头,她凭什么、凭什么会是闻叔叔的女儿?!   凭什么?!   “走,回去。”   她要去找娘亲,娘亲那么喜欢闻叔叔,绝对容忍不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   ……   姚闻远先派人把华莹送回去,再一路护送赵桐月回晋王府。   “就送到这儿吧。”   赵桐月下了马车,仰首对马上的姚闻远笑道:“闻远叔好不容易与阿疏妹妹团聚,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多谢郡主。”   姚闻远拱手。   “以闻远叔和父王的交情,说谢可是见外了。”   赵桐月弯眼,“父王若是知晓寻到了阿疏妹妹,定然也会为闻远叔高兴。”   她笑着对姚映疏颔首,轻轻挥了下手,“阿疏妹妹,咱们改日再会。”   姚映疏“啊”了一声,“郡主再会。”   目送赵桐月入府,姚闻远调转马头,“走,乖女,爹爹带你回家,驾!”   这么多年,姚闻远也攒了不少家底,他在离晋王府三条街外的康灵巷买了座宅子,虽然不大,但住他们父女俩完全绰绰有余。   把手底下的人都遣回去,姚闻远乐呵呵地抱着姚映疏下马,炫耀似的给她介绍,“欢欢啊,这就是咱们家了。”   姚映疏望着眼前的朱漆大门眨眨眼,“嘎吱”一声,有人将门拉开,笑道:“将军今个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   姚闻远点头,“这是我女儿,往后这府里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门房一喜,“是娘子回来了?小的见过娘子。”   姚映疏怪不适应的,往旁边避了避。   “欢欢,咱们快进去。”   “好。”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府里就姚闻远一个主子,和一个门房、两个在厨房烧火煮饭的婆子,还有两个打扫的小厮和一个浆洗的婆子。   人不多,住得也宽敞,姚闻远带姚映疏去了后院,走到某间屋子前推开门,对她道:“这是爹给你准备的屋子,快看看喜不喜欢,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提出来,爹让人改。”   姚闻远拍拍胸膛。   姚映疏转着眼珠四处打量。   屋内布置明显是女儿家的闺房,粉纱白瓶,红木百蝶穿花图落地屏风、贵妃榻……博古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书籍,一旁放了张琴,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香炉。   姚映疏坐在床边,试了试棉被的柔软程度,偏头疑惑,“爹,你不是说你忘了我吗?为什么还会提前准备这些东西?”   姚闻远在桌前坐下,解释道:“当年爹爹在一次战役中救了晋王殿下,自己却被落石击中,醒来后患了失忆症,记忆全无。”   “前几年,我的确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渐渐地,我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晋王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我寻亲,前不久通过我入伍的一名文书,得知了我的身世,我便往雨山县寻了去。”   姚映疏意外,“你回去了?”   “嗯。”   她撇嘴,“我大伯他们没作妖?”   姚闻远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作了。”   他把姚大周夫妻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出来,“那对夫妻虽然唯利是图,但两个侄女却是无辜的,我便应了二桃的要求,把她们送走了。”   说完,他打量着姚映疏的脸色,“欢欢,你可会怪爹爹?”   “怪你作甚?”姚映疏奇怪,“有大伯大伯娘那样的爹娘,大姐二姐够可怜了,如今能离他们远远的,那当然是好事。”   姚闻远松了口气,“那就好。”   “爹,你的失忆症都好全了吗?”   “好了,都好了。”   姚闻远笑,“见了我乖女儿的面,什么失忆症都好了。”   “那就好。”   姚映疏弯起眼笑。   “欢欢啊,现在爹有能力护着你了,往后爹爹绝对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嗯。”   姚映疏重重点头,眼里含着泪光,“我相信老爹!”   姚闻远逼退眼角泪眼,语气轻松道:“快跟爹爹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爹爹在雨山县留了人,生气也不怕,我写信回去让人收拾你大伯。”   “好啊!爹爹最好了!”   姚映疏扑过来挽住姚闻远的手臂,笑着说起他离开后的事。   父女俩这一说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有人来敲门,“将军,娘子,饭好了,可以用膳了。”   “哎呀,爹爹这一听就着了迷。”   姚闻远站起,顺手擦去眼角泪花,若无其事道:“欢欢饿了吧?咱们快去吃饭。”   “好。”   吃过暮食,姚映疏又和姚闻远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屋歇息。   婆子拎了水进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寝衣,“将军这些年为娘子准备了不少衣物,因不清楚娘子的身形,就把每套样式的所有衣裙都买了回来,我瞧着娘子穿这套正合适。”   姚映疏揉揉眼睛,嘟囔道:“浪费银钱的臭老爹。”   嘴里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   洗漱完躺在床上,姚映疏嘴角弧度依旧不落。   只是……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忘了……什么?   ……   “什么?!”   谭承烨跳脚,“所以姚映疏找到了亲爹,就把你给抛之脑后了?!”   谈之蕴无奈一笑,拍着小少年的肩膀,“稳重些,终于找到心心念念的父亲,她心里高兴,没注意到我也是人之常情。”   “真的?”   谭承烨反手抓住谈之蕴,眯着眼睛盯住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就不觉得委屈?”   谈之蕴不放心姚映疏追出城去,谭承烨也不放心,带着吉祥吉福偷偷跟了上去。   不巧的是,主仆三人跟丢了,又不小心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回城,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姚映疏找到亲爹的消息。   为她开心自然是有的,但谭承烨内心却生出一股不安。   姚映疏该不会不要他们了吧?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慌乱不安,用力抓住谈之蕴的手。   委屈?   或许有那么一点,但谈之蕴可以接受。   毕竟那是她念了许久的父亲。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他掰开谭承烨的手,敲了下他额头,“你若是担心,明日我带你去找她,如何?”   “真的?”   谭承烨眼睛瞬间亮起,旋即噘了下嘴,“你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我跟了上去。”   “太好了!不愧是谈大哥!”   谭承烨瞬间笑开,“那咱们明日一早就去找姚映疏!”   “好。”   ……   “什么?!”   谭承烨站在姚府大门,一脸震惊地指着门房,不可置信道:“不见?!” 第115章   卯时中, 谭承烨便起了。   天气日渐转凉,这个时辰的天尚未亮,抹黑裹着被衾从床上爬起, 他找出火折子把灯点亮,借着昏暗灯光找出衣裳。   刚把被衾揭开, 立即感受到凉意,谭承烨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手忙脚乱穿好衣裳。   今日要去见姚映疏亲爹, 好歹得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些。   理了理袖子,谭承烨抬步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折回去, 翻找出一件崭新的绣竹纹披风穿上。   站在烛光下, 目光从上至下将自己扫视一遍, 谭承烨满意点头,昂首挺胸,充满自信迈出房门。   屋外天色漆黑, 凉风习习,站在檐下时抬头望天, 此情此景不似清晨,倒像是黑夜。   厨房内已经有了光亮,吉福坐在灶膛后, 拿着柴火往里添,听见动静时偏头看一眼,意外道:“少爷,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我一向起得早好嘛。”   谭承烨回。   吉福想了想,这倒也是, 少爷这阵子勤快得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起早贪黑,日夜苦读。   “有热水吗?我要洗漱。”   “有有有。”   吉福起身,“少爷稍等,小的这就给你盛热水。”   洗漱完,谭承烨走出厨房,歪着脑袋往谈之蕴的房间看一眼。   怎么还没起来?   谭承烨走过去,哐哐哐地敲门,“谈大哥,谈大哥,你起了没?”   “谈大哥,谈大哥快起来。”   屋里有了动静,隔着门板传来谈之蕴的声音,“起了。”   “那就好,我给你把热水备好了,你起了就快洗漱吧。”   “好。”   等两人洗漱完,吉祥刚好买完早食回来,“少爷,谈公子,可以用膳了。”   谭承烨拿起包子,大咬一口。   谈之蕴坐在他对面,余光瞄着他的衣着,眉尾轻轻一扬。低头又看了眼自己的,无奈浅笑。   用最快的速度吃完,谭承烨放下筷子,期待看着谈之蕴,“谈大哥吃好了吗?咱们快走吧。”   “好了。”   谈之蕴落筷。   “少爷和谈公子要去找夫人?小的和你们一起。”   “不用不用,我们俩去就行了。”谭承烨摆手,“我们是去接人的,又不是上门找事,去那么多人作甚?你和吉福就待在家里照顾好大福小福吧。”   院内的小福应景地“汪”了一声。   吉祥:“好吧。”   喝了口水,谭承烨催促道:“谈大哥,咱们快走。”   谈之蕴起身,与他一道出门。   循着昨日的记忆找到姚府时已是巳时。   今日天色不好,天空虽无乌云,但光线暗淡,灰蒙蒙的,连只鸟儿都没有。   谈之蕴上前敲门,片刻后,姚府大门开了,门房探出头来,打量二人一眼,疑惑道:“你们是?”   谭承烨迫不及待开口,“我们是姚映疏的家人,前来拜会,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惊讶,“姚……什么?”   “姚映疏啊。”谭承烨应,“就是你们将军昨日找回来的女儿。”   门房警惕,“你们是娘子什么人?”   谭承烨拍拍胸膛,“我是她儿子,”又指向谈之蕴,“这是她丈夫。”   “娘子的……丈夫儿子?”   门房震惊,半张着嘴瞪着两人。   娘子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成婚生子了?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如假包换。”   谭承烨重重点头,“你快去告诉你家娘子,谭承烨和谈之蕴来了。”   门房愣了片刻,“哦哦”点头,“啪”一声关上门,一脸空白地走了。   谭承烨回头望着谈之蕴,顺了下衣领,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谈大哥,姚映疏的父亲是什么模样的?”   谈之蕴回忆着昨日见到的人,低声回复,“将军高大英武,许是征战多年的缘故,身上带着杀伐之气。”   谭承烨一下子掐住指腹,“那他会不会不喜欢我啊?”   谈之蕴笑着拍着小少年的脑袋,“先见到人再说。”   ……   姚府。   门房没在姚闻远屋里寻到人,当机立断往娘子的小院走去。   正巧,姚闻远刚从屋里出来,他急忙迎上去,低声道:“将军,如您所料,果真有人来寻娘子。”   姚闻远:“什么人?”   门房欲言又止,“他们、他们说……是娘子的丈夫儿子。”   姚闻远冷呵一声,“他们也配。你去回话,说娘子不见,就当他们二人从未来过,不准向娘子透露一句。”   门房:“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姚闻远轻踹了门房一脚。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门房站稳,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姚闻远望着他的背影,鼻里发出一声冷哼,小声道:“一个小白脸,还想拐走我的女儿?门都没有!”   “还有那小子,居然自称欢欢的儿子,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我闺女今年才十七,十七!哪儿来的这么大一个儿子。”   “爹,你在外面做什么?”   身后陡然响起姚映疏的声音,姚闻远一个激灵,肩膀猛地一抖。   面前出现一张小脸,姚映疏歪头看着他,狐疑道:“这么容易就被吓住了,你方才想什么呢?我好像听见你在说什么……”   姚闻远提了一口气,浑身肌肉紧绷。   “什么十七?那是什么?”   姚闻远松了口气,哈哈笑道:“没什么,方才你不说想在院里种梅花?我让人去给你寻十七棵来!”   “这也太多了。”   姚映疏失笑,“我这院子也种不下那么多。”   “院里种不下,那就种到院外去,每隔三步就在路边种上一棵。乖女,这梅花的品种多了去了,什么美丽人梅,还有什么素、素什么梅的,爹我都给你弄来,”   姚映疏惊讶挑眉,“爹,你还知道这些呢?”   “那是当然。”   姚闻远骄傲仰头,“王妃喜梅,王爷经常为她寻来梅花栽在院里,听得多了,我自然也明白一二。”   “爹可真棒。”   姚映疏举起大拇指。   姚闻远被夸得嘴角禁不住上扬,一锤定音,“改日爹爹就去王府,替你挖几株来。”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王妃为人大方善良,几株梅花而已,她那林子里多了去了,不会舍不得。”   听这话音,好似老爹和晋王一家子的关系的确不错,姚映疏放下心来,心思一转问道:“爹,你今日不用去上值吗?”   姚闻远摆手,“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你,当然要在家里多陪你几日,爹告了假,三日后再去军营。”   姚映疏张唇,欲言又止。   “好了乖女,别想那么多了,外面冷,快进去,爹爹一大早让人送了些花苗来,这会儿应该到了,爹陪你种花!”   双手掌住姚映疏的肩膀,姚闻远推着她进屋。   “什么?!”   谭承烨震惊,一脸难以置信,“她不见?”   “是。”   门房点头,“两位公子,娘子不想见你们,你们还是回去吧。”   “不是,她怎么会不想见我呢?你是不是听错了?”   谭承烨急了,上前扒拉门房的手,梗着脖子往里冲,“我不信,你让我进去见她一面。”   “不能进,不能进。”   门房慌乱去推谭承烨的手,“小公子,娘子亲口说的不想见,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当然不信!”   谭承烨心慌意乱,埋头使劲,“姚映疏不会不要我的,一定是你的说谎!快让我进去!”   门房使劲将小少年推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小公子,你若执意私闯民宅,就别怪我报官了。”   “承烨。”   谈之蕴拉住谭承烨手腕,轻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可是、可是……”   谭承烨急得眼里冒出泪花,“姚映疏还在里面。”   “咱们先回去。”   对门房略一颔首,谈之蕴拉着谭承烨转身离开。   走出老远,谭承烨丧眉搭眼,眸里渗出潮气,狠狠一抹眼睛,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谈大哥,姚映疏该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谈之蕴轻声安慰,“你别慌,那话定然不是她说的,她兴许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到来。”   “真的?”   谭承烨猛地抬头,求证般看向他。   眼里夹杂水色,朦胧可怜,看得谈之蕴心里一软,抬手轻抚谭承烨头顶。   “我何曾骗过你?”   自从谭家出事后,谭承烨和姚映疏几乎算得上是相依为命,两人一同背井离乡,离开雨山县,这一路走来,小少年心里早已把姚映疏当成自己的精神支柱,如今见不到姚映疏,他跟天塌了似的,心里充斥着极度的不安全感。   目光一软,谈之蕴轻声安抚,“别担心,许是姚将军暂时不想让我们见她。”   昨日谈之蕴便隐约感觉到了,回城之时,姚将军分明看见了他,却并未提醒姚映疏一句,而是直接将她带走。   果不其然,今日就吃了闭门羹。   谭承烨一把抓住谈之蕴的手,疑惑不解,“为什么?”   谈之蕴轻叹一声,“我们和欢欢是什么关系?”   谭承烨莫名其妙,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母子。”   又指了指谈之蕴,“夫妻啊。”   “这不就是了。”   谈之蕴道:“姚将军既然在找欢欢,那自然了解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一个被逼无奈毫无血缘,相差六岁的继子,一个仓促之下成婚的假丈夫,你说,在他心里,我们俩是什么形象?”   谭承烨怔住,顺着谈之蕴的话认真思索,须臾后脑袋耷拉下来。   好像……都不是什么正面形象。   “那我们怎么办?”   拍拍谭承烨的手背,谈之蕴道:“让姚将军看到我们的诚意。”   谭承烨面色坚定,重重点头,“好。”   ……   雨花迈入大门,领路的婆子低声对她道:“方才的话都记住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雨花点头,“婆婆放心,我省得。”   走进姚映疏的院子,婆子扬起笑,“娘子,您的侍女将军找回来了。”   “雨花?”   姚映疏抬手擦了下汗,放下手里铁锹,满脸欣喜迎上去,一把抓住雨花的手,“太好了,你没事。”   雨花笑,“看见娘子安然无恙,我心里便安稳了。”   “娘子?”姚映疏奇怪,“你之前不都叫我夫人吗?”   雨花弯眼,“如今该改口了。还未恭喜娘子寻回父亲。”   说起这个,姚映疏一脸的笑,兴致勃勃拉着雨花进屋,“给你看看我爹为我准备的房间,往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   雨花看了姚映疏一眼,咽下嘴里的话,笑道:“将军竟如此细心。”   “那是,我爹虽然看着是个大老粗,但他……”   “娘子。”   屋外有人道:“寿光公主到了,请娘子移步。”   寿光公主?   姚映疏心一紧,低头看了眼衣袖上的污浊,扬声道:“稍等,我换身衣服。”   雨花反应迅速,飞快打开衣柜,目光一扫,选出一套合适的衣物替姚映疏换上,两人快步走向前厅。   将将走近,姚映疏便听见一道绵软低柔的嗓音,那声音很轻,有股说不出的韵味,一过耳,仿佛连身子都酥了。   “令仪是我唯一的女儿,自从她父亲去世后,每每见了她,我总忍不住心疼她年幼失祜,待她不免越发宠惯,没想到竟然把她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你放心,我已命人将她打了十板,禁足一个月,又去寻了四个嬷嬷日夜看管,好生教养,定要掰正她的性子,不让她再胡作非为。”   尾音从齿间轻溢而出,光听声音便知道是个美人。   姚映疏迈入屋内,往姚闻远对面的女子看去。   约莫三十来岁,月白色衫裙衬得她皎皎如月,头发高束,簪以珍珠朱钗,白珠流苏坠在耳后,与耳垂上的珍珠坠子相得益彰,素手覆面,手指白皙纤细,指间露出的肌肤亦是细腻粉嫩,仿若二八少女。   姚闻远偏头看来,“欢欢来了。”   “爹。”   姚映疏回忆着华莹教她的礼仪,微一福身,“见过寿光公主。”   女子急忙放下手,用帕子擦去眼下泪痕,温柔道:“这便是欢欢吧,快起来。”   姚映疏投去一眼,目光微滞。   好一个皎白如月,清丽似梨的美人。   寿光公主被她看得面色微红,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微微发亮,“怎的如此看我?”   姚映疏一怔,在说假话和真话之间犹豫片刻,吐出四个字,“公主好看。”   寿光公主捂唇掩笑,“等我和你……”   含羞带怯地看了姚闻远一眼,她眼泛赧然,“到时让你天天看。”   姚映疏:“……”   不是,你在羞涩暗示什么?   这位公主的性子,怎么和她女儿一点也不像? 第116章   姚映疏缓慢转过头, 直溜溜地盯着姚闻远。   你和这位寿光公主什么关系?   姚闻远拼命眨眼睛,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对了。”   就在父女俩打眉眼官司时, 寿光公主掩唇轻笑,柔和慈爱的目光落在姚映疏脸上, 轻缓嗓音如溶溶春水,“欢欢刚回来,你这府里又没个丫鬟, 使唤人都不方便,不如我拨两个机灵的过来。”   站在姚映疏身后的雨花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背。   姚映疏眉心微动,这是在安插人手?   她偏头看向自个儿老爹。   姚闻远轻咳一声, “欢欢有个丫鬟。”   “一个怎么够使?”   寿光公主嗔他一眼, 笑道:“再说了, 欢欢既然已经回来,这家宴会那家喜宴的,少不了她走动, 有个知晓内情的丫鬟帮衬,能少去许多麻烦。”   姚闻远:“公主放心, 这事晋王妃已经有了安排,欢欢过两日就去晋王府。”   晋王妃是京中出了名的贤良淑德,她的礼数自然周全, 寿光公主失望垂眼,“原来闻远哥哥已经有了安排,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闻远哥哥?   姚映疏刚把茶杯送到嘴边,听到这称呼险些没被呛住,难以置信地抬睫望向寿光公主。   这称呼听了这么多年, 姚闻远还是有些接受无能,不太明显地打了个颤,重重咳嗽一声。   寿光公主立即担忧问:“可是着凉了?我这就命人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   姚闻远连忙伸手拒绝,“只是忽然想起来,昨个儿王爷让我过府一趟,哎呀,都这个时辰了,王爷该是等急了。”   寿光公主眉间一蹙,“一定要是现在吗?可我还没……”   “臣该走了,公主……”   姚闻远起身,“县主受罚,心中定是委屈难耐,公主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她罢。”   寿光公主迟疑须臾,轻叹一声,“音儿长这么大,我连骂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定然不忿,我是该回去开解开解。”   话音一转,她双目晶亮看着姚闻远,语气带着兴奋,“闻远哥哥这是在担忧我们母女关系不睦?”   姚映疏:“……”   姚闻远:“……”   他僵硬地点了下头,出声时打了个磕巴,“算、算是吧。”   “我就知道,闻远哥哥对我……”   剩下的话并未说出口,寿光公主满怀爱慕看了姚闻远一眼,旋即羞涩地低下头去,“我、我与闻远哥哥一并出去吧。”   姚闻远匆促点头,双腿一迈匆匆往外走。   寿光公主回身对姚映疏招手,笑道:“欢欢,我们下次再见,有空记得来公主府玩。”   话落,她提着裙子,匆忙朝姚闻远追去。   “闻远哥哥,你等等我!”   身后丫鬟婆子急忙跟上。   姚映疏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去,伸手合上半张的嘴,语气飘忽道:“寿、寿光公主是怎么把令仪县主养成那副模样的?”   雨花摇头,“不知道。”   姚映疏叹气。   “娘子,咱们现在回去吗?”   “不回。”   姚映疏仰头狠灌一口茶水,“我在这儿等我爹。”   小半个时辰后,姚闻远依旧未回,姚映疏面色逐渐严肃。   “娘子,该用饭了。”   “好。”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别的暂且放下。   吃过午食,在院里遛了会儿弯,又带着雨花好好把整座府邸逛了逛,等姚映疏回到前厅时,姚闻远终于回来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他长腿一迈,三两步走入厅内,端着茶壶猛灌一口,坐在椅上长长出了口气。   “老爹。”   姚映疏走进来,眼睛盯着姚闻远,“你方才去哪儿了?”   “在晋王府啊,怎么了?”   姚闻远不明所以。   “怎么去了这么久?”   “和王爷说完话,又去找王妃聊了会儿。”姚闻远摆手,“说出去的大话总不能收回去。”   姚映疏点点头,在他身旁落座,郑重问道:“老爹,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位寿光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问:“你是不是想续弦了?”   “噗——”   姚闻远一口茶水全喷了出去。   他忙把茶壶放下,抖落衣裳上的水渍,震惊看向姚映疏,“你这倒霉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我可没说胡话,明眼人都能看出寿光公主对你有意思,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的。”   姚映疏冷笑,“我总得把话问清楚,那是不是我未来继母,免得将来打得我措手不及。”   “谁乐在其中了?”   姚闻远反驳,“爹我之前脑子不太好,一门心思只想找到你,恢复记忆后,那满心满眼就只有你娘,什么寿光公主关我屁事。”   “真的?”   姚映疏怀疑。   “当然是真的,老爹什么时候骗过你?”姚闻远叹气,“我与寿光公主的孽缘,那还得追溯到两年前。”   “那一年,我领命回京,路上意外救下马车失控险些跌落悬崖的寿光公主,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了魔似的围着我打转,就连我回到边关,也时常送信,从不间断。”   “哦。”   姚映疏喝了口水,“还是英雄救美。”   姚闻远抬手轻拍一下闺女脑袋,苦恼叹气,“我拒绝过许多次,可她依旧一意孤行。而且……”   “而且什么?”   “她太爱哭了!”   姚闻远暴躁抓头,把束好的头发抓得一团乱,“哭起来就停不住,乖女你也知道,你爹我最是受不了女人哭,小时候你一哭着耍赖不想学认字,爹就拿你没办法。”   姚映疏轻咳一声,“说事就说事,说我干嘛。”   “这不是举个例吗?”   姚闻远道:“骂不得打不得,可愁死我了。”   姚映疏看明白了,老爹是真没那么心思,拍拍老爹的肩膀,她开朗道:“没事,堂堂一国公主,她还能强迫你成婚不成?再不济,那不是还有晋王殿下当靠山嘛!老爹你放心,往后寿光公主再来,你就推我身上,说是我不愿意你续弦。”   姚闻远感动,“乖女诶,你可真是爹爹的亲女儿。不过不用了,老爹能应付。”   “真的?”   “那当然,你爹我是谁啊。”   姚映疏笑了,“好,我信老爹。”   笑完之后,姚闻远道:“乖女,明日爹爹带你去晋王府,王妃是个和善人,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得给乖女找点事做,让她没工夫去想那小白脸,然后再……   姚闻远在心里哼哼两声。   姚映疏点头应下,“好啊。对了老爹,你能不能跟我去个地方?”   姚闻远端起茶,随口问:“什么地儿?”   “我之前住的地方,谈之蕴和谭承烨还在那儿。哦对了,他们是我的……”   “咳咳!”   姚闻远忽然剧烈咳嗽,额角青筋直跳,面色骇人得很。   姚映疏吓一跳,“爹,你怎么了?”   姚闻远又咳了两声,气若游丝道:“怕是旧伤复发了,乖女,快把爹爹扶到床上,我躺会儿就好。”   “好、好。”   姚映疏急忙把姚闻远扶上床,在他床边端茶递水守了许久,回屋后倒头就睡。   翌日,姚闻远来叫姚映疏,她看着神采奕奕的老爹疑惑,“爹,你那旧伤这么快就好了?”   “好了好了。”   姚闻远乐呵呵道:“有我乖女在,当然好得快啊。咱们快去王府吧。”   在他们离开的小半个时辰后,有两人再度找上门来。   “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想见姚娘子。”   “娘子说了,不见,你们请回吧。”   门房哼声,一把关上门。   谈之蕴:“……”   另一头的晋王府,姚映疏正在拜见晋王妃。   王妃的确如姚闻远所说是个和善人,眉眼间与赵桐月有两分相似,眸底蕴着岁月沉淀后的沉稳睿智,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她亲自将姚映疏扶起,目光温和从她面上扫过,柔声道:“生得可真水灵,闻远,你的画技可要多加练习啊。”   姚闻远尴尬地摸了下脑袋。   他真觉得那画画得挺像啊,有鼻子有眼的。   晋王妃身侧的赵桐月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姚映疏视线挪过去,急忙掩住唇,露在外头的双眼依旧含着笑意。   “阿疏妹妹不知道吧?之前闻远叔为了寻你,特意从你堂姐口中问出你的模样画出来,可那画……”   赵桐月忍俊不禁。   姚映疏问:“画得很难看?”   赵桐月又是一笑,“难看倒不至于,只是有些出人意料。”   “咳。”   姚闻远低咳一声,“还是别说画了,王妃,欢欢就交给您了。”   晋王妃掩唇轻笑,“放心。”   “那闻远便先行告退。”   姚闻远行了一礼,给姚映疏递了个眼神,离开此地。   晋王妃拉过姚映疏的手,轻拍两下,“好孩子,小月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替我那外甥女打抱不平,才惹怒了令仪。”   “我姐姐去得早,那孩子的父亲又是个混不吝的,她多思敏感,那日若无你解围,还不知……”   晋王妃叹了声气。   “咦?表姐今日怎么不在?”   赵桐月往周围看了眼。   “说是昨晚吹了风,今晨起身时头疼,现下正睡着呢。”   赵桐月拧眉,“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   晋王妃温声道:“让她睡着吧,你和欢欢说说话。”   “好啊。”赵桐月笑,“原来母妃是想让我当女先生。”   晋王妃轻点女儿鼻尖,笑道:“怎么,郡主不乐意了?”   “怎么会?”   赵桐月笑意盈盈,“乐意之至。阿疏妹妹,你随我来。”   对晋王妃服了服身,姚映疏被赵桐月带到自己的院子。   “前几年,闻远叔随我父王在边关打蛮子,直到两年前,两国才逐渐有了休战的苗头,去年,大雍与北蛮签订盟约,闻远叔为了此事多次往返京城与边关,直到今年才与我父王回京。”   “闻远叔如今是驻守京畿的玄风卫大将军,你身为他的独女,往后少不了要去各家走动,今日嘛……”   赵桐月弯起眼笑,“我就先为你梳理一下京中各方势力。”   进了屋,侍女们无声见礼,立即有人送上茶水糕点,随后悄然退下。   赵桐月抿一口茶,用简单明了的言语轻声诉说如今的朝堂形式。   今上年近花甲,却至今未立储,几位年长的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明里暗里龙争虎斗,各方大臣也各怀心思。   这些东西,作为寻常老百姓的姚映疏以往是接触不到的,她能感觉到,郡主是真心实意在教她,认真记下她的话,一个字也不敢忘。   赵桐月被她严肃紧张的态度逗笑了,“阿疏妹妹真可爱。”   姚映疏被她夸得脸红,挠了下发痒的耳后根。   在晋王府待了整整一日,天快黑时,有侍女来敲门,“郡主,姚娘子,王爷和姚将军回来了,王妃唤你们去用饭。”   “就来。”   赵桐月拉起姚映疏,笑道:“走吧,今晚厨房做了炙羊肉,味道极美,你一定得尝尝。”   到了前厅,姚映疏一眼瞥见自家老爹身边站着的高大身影,急忙见礼,“见过王爷、王妃、世子。”   “在家里没那么多礼数,快起来。”   沉稳威严的声音落下,细听却能听出内里的温和之意。   姚映疏抬头,看清晋王的瞬间震惊道:“是、是你?”   赵修永也看清了女儿身边的小姑娘,眉梢惊讶一扬,“是你?”   “怎么,父王和阿疏妹妹早就见过了?”   赵桐月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赵修永失笑,“若能早些认出你,闻远也不用着急上火这么久了。你那丈……”   “哎呀,王爷又没见过我家欢欢,怎么能认得出?”   姚闻远忙道:“今晚的菜可真丰盛,辛苦王妃了。王爷劳累一日定是饿了,快些动筷,动筷。”   赵修永眉尾轻扬。   晋王世子赵桐卓目光微动,疑惑地看了姚闻远一眼。   晋王妃笑道:“动筷吧。”   到家时已是深夜,姚映疏脑子浑浑噩噩的,被今日赵桐月所言塞得极满。   在雨花的伺候下洗漱完,她一头栽在床上,沾枕即睡。   第二日,姚映疏又被姚闻远送到晋王府,听赵桐月教导,休息间隙,她神神秘秘拿出一张画像,“阿疏妹妹,你快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父王那儿讨来的。”   姚映疏低头,“这是……我爹画的……我?”   “可不是。”   赵桐月忍俊不禁,“闻远叔若是拿着这张画像,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阿疏妹妹了。”   呵呵。   这个臭老爹!   直到离开,姚映疏仍在回想那张画像。   可恶的老爹,居然把她画成了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如谈之蕴,之前在河阳县画的那张画多好啊,她至今仍心心念念。   只是可惜,谈之蕴不肯送给她。   姚映疏叹了声气。   等等……!   姚映疏猛地抬头,她把谈之蕴和谭承烨给忘了!   这都三天了,谭承烨那小子不得怄死?   还有谈之蕴,他好心来救她,她居然把他丢在城外了?   姚映疏,你可真该死啊。   心里充满负罪感,她急忙吩咐车夫,“快掉头,去……”   余光瞄向某处,话音陡然顿住。   车夫问:“娘子要去何处?”   “不用了。”   姚映疏摇头,“停车吧。”   她钻出车厢跳下马车,快步朝姚府门前的两人走去,“谈……”   “我都说了,我家娘子不肯见你们,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门房声音里压着不耐,“前尘往事于娘子而言皆是过往云烟,她不愿与你们再有瓜葛,你们莫要再来纠缠。”   姚映疏懵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谭承烨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胡说,胡说八道!姚映疏怎么会不见我们?定是你在胡诌!”   门房:“我亲耳听娘子所说,怎会有假?”   “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过这话?”   门房一怔,呆愣看着陡然出现在面前的姚映疏,瞬间吓得头皮发麻,“娘、娘子?”   “哇!姚映疏,我终于见到你了!”   谭承烨没忍住,哭着扑进姚映疏怀里。   谈之蕴回身,眸色瞬间亮起,嘴角弧度逐渐拉直,欲说还休,“欢欢,我们还以为……”   姚映疏拧眉,“以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儿吗?别哭了,你都这么大了还爱哭鼻子,羞不羞?”   拍了拍怀里小少年的后背,姚映疏语调嫌弃,眉目温柔。   “先进去吧,跟我说说怎么了?”   谭承烨大哭,“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一个时辰后。   休完假老老实实去上值的姚闻远背着手,哼着小调回府,兴奋道:“乖女,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砰——”   猝不及防的巨响把姚闻远吓一跳,抬眼时目光一瞬间触及屋内两个陌生人。   一名年轻男子,一名稚嫩少年。   男子生得极为出色,五官俊朗分明,气质沉稳温润,眉目如星,唇畔带着礼貌浅笑,对他轻轻颔首。   那少年亦是唇红齿白,干净清秀,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委屈巴巴偏头看了他一眼。   几乎一瞬间,姚闻远便猜出了这二人的身份。   他们怎么进来的?   下一刻,又是一声巨大声响。   姚映疏拍桌而起,双眉压下,沉声道:“姚二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你瞧你,明年就满十一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姚映疏替谭承烨擦去眼泪,“是我的错,我不对,我不该把你们丢下,我知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谭承烨抽抽噎噎地坐在椅上,偏头重重一哼以示愤怒。   姚映疏无奈,拎起茶壶给他倒一杯水,“嗓子都哭哑了,快喝口润润。”   “娘子,奴婢来吧。”   雨花接过她手里茶杯。   姚映疏趁机小声问:“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雨花声若蚊蝇,“将军不让。”   转身时,她对谈之蕴轻轻弯了下眼,把茶杯递到谭承烨手上。   额上突突地跳,姚映疏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她偏头看向谈之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来多久了?”   谈之蕴温声道:“那日在城外,我一路跟着你回城,亲眼看着你被姚将军带回府。第二日来拜访时,便听门房说你不愿见我们。”   第二日就来了?   那他们岂不是在姚府门前等了足足三日?   刹那间,愧疚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姚映疏淹没。   她垂着脑袋,低声道:“对不起,此事怪我。”   “怪你什么?”   头顶落下一只温热手掌,谈之蕴笑着看她,“你好不容易找到爹爹,高兴不是应该的?”   他越善解人意,姚映疏心里就越是难受,拨开谈之蕴的手,“你别笑了,还是骂我吧。”   骂她一顿,她还能好受些。   谈之蕴唇畔微扬,轻轻摇头,“哪有人特意找骂的?”   “哼!”   谭承烨忽然重哼一声,谈之蕴看他一眼,他面部肌肉立即舒缓下来,嘴角弯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姚映疏抬头抚摸谭承烨脑袋,“怎么会?我答应过杨管家会好好照顾你,那就会对你负责一辈子。”   “真的?”   谭承烨眼睛一亮,余光触及到谈之蕴的视线,立即委屈巴巴地瘪着嘴,“你真的不会丢下我吗?”   “当然了。”   姚映疏弯眼,“我……”   “娘子。”   雨花提醒,“将军回来了。”   姚映疏抬眸,一眼瞧见正往此处走来的姚闻远。   ……   “乖女,他们怎么在这儿?”   “你别管,先告诉我,为什么让门房说谎,不让我见他们?”   姚映疏气极,怒声质问。   余光瞄过谈之蕴,姚闻远暗骂,果然是个小白脸,不过见了一面,就能让乖女和他大声嚷嚷。   “乖女,你先别生气,有话咱们好好说。”   姚闻远笑着把手里拎着的烧鸡放在桌上,“爹爹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爱的烧鸡,虽然和雨山县的味道不一样,但更鲜更嫩,绝对让你满意。”   “你别插科打诨,先把这件事给我解释清楚。”   姚映疏沉下脸。   “乖女,他们是什么人?”   姚闻远敛了笑,板起脸时面色极为严肃,“你别告诉我他们是你丈夫儿子。以你的年龄,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至于丈夫?无媒无聘的,这门亲事我不认。”   “你不认我和谈之蕴也是堂堂正正的夫妻,我们有婚书,拜过天地,在世人眼里,他就是我的丈夫。”   “那就和离。”   “和……”   姚映疏陡然一愣,“你说什么?”   姚闻远认真重复,“那就和离。乖女,我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也明白当初你们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你有爹,有退路,这京中配得上你的男人多得是,何必吊在一个小白……这小子身上?”   “那我不就成了陈世美了吗?”   姚映疏抓狂,“爹,要不是有谈之蕴在,你女儿我说不定早就没了,我们父女俩怎么可能相认?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他给你的,老爹加倍偿还。”   情债怎么能还?这是能还清的东西吗?   姚映疏感到不可思议。   “还有这小子,他……”   姚闻远指向谭承烨。   “爹!我在心里答应过谭老爷,会照顾谭承烨一辈子,他把我当娘,那我就是他娘,你现在不要女婿,连外孙都不要了?”   姚闻远噎住,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外孙子!   恼怒道:“要不是那姓谭的老头子,你怎么会……”   “爹!”   姚映疏沉着脸打断他,“谭老爷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你不准对他不敬。若不是谭老爷,我现在早就被大伯嫁到李家去了!李家傻子你还记得吗?难不成你真想让他给你当女婿?”   姚闻远大怒,“你大伯那杀千刀的,居然想把你嫁去李家?!”   “是啊。”   姚映疏扬唇,轻讽一声,“若不是谭老爷,你猜你现在会不会多个傻子外孙?若不是谭老爷,我也不会上京,说不定这辈子,你的失忆症也不会恢复,你一辈子也见不到我!”   姚闻远冷静下来,顺着姚映疏的话细细思索。他之前只听到谭老爷强娶闺女入府,对此事心存芥蒂,也不想听姚映疏说起她“出嫁”后的事,并不知此事的后续发展。   现下听来,那谭老爷的确做的都是有利于闺女的事。   姚闻远抬头看向谭承烨。   小少年眼睛通红,泪眼汪汪,瞧他看过去,瞳孔一颤,害怕似的移开目光。   也罢,不过是个孩子,养就养着吧。   说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责任,倘若他能早些恢复记忆,闺女也不用遭遇这些。   但另一个人,姚闻远绝不妥协,“那孩子也就罢了,但当初那小白脸趁火打劫逼你远嫁,我绝不认他。”   “爹!”   姚映疏气得跺脚,“这门婚事是我主动提的!”   什么?!   居然勾得他闺女主动提亲?可恶的小白脸,狐狸精!   姚闻远握紧拳头,梗着脖子,“和离,必须和离!”   姚映疏怒气冲冲,“姚二周,你简直不可理喻!”   姚闻远更气,现在都能为了那小白脸和自己的亲爹争吵,这要是认下了,往后闺女心里还能有他这个爹吗?   “我就是不可理喻,怎么了?”   “你、你——”   姚映疏气得手指发抖。   “姚将军。”   一旁隐形人似的谈之蕴骤然出声。   “干嘛?说。”   姚闻远忍着不耐。   “我能否与您单独谈两句?”   ……   “哼,臭老爹,凭什么不让我在门外守着?”   姚映疏双手环胸,在屋内来回转圈。   谭承烨半躺在榻上,脸上早已没了故意装出来的委屈,“谈大哥那么聪明,不会吃亏的,你就别担心了。”   姚映疏下意识反驳,“谁说我担心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眼疾手快打开门,“老爹,你们谈完了?谈之蕴人呢?”   姚闻远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走了。”   “走了?”   姚映疏震惊,“他为什么走了?”   “喏,这个拿去。”   姚闻远并未回复,反而把手里的东西展开。   姚映疏视线下落,信封上“和离书”三个大字就这么闯入视野。   她习的是谈之蕴的字,对他的字迹格外熟悉,无比确认这封和离书就是他的手笔。   姚闻远:“还算那小子有点自知之明,知道……”   姚映疏一把抢过和离书,指尖用力,瞬间将之撕毁。   不顾姚闻远震惊的神情,她提着裙子飞快往外追去。   “闺女,闺女!你干嘛去!他都已经同意和离了,你……”   姚映疏咬牙,不管身后的高声呼唤,闷头往府外冲。   她跑得极快,裙摆在空中飞扬,将人远远甩在身后。一口气跑到之前住的小院,猛地推开门。   “谈之蕴!谈之蕴,你出来给我解释解释!”   “夫人!”   吉祥探出头来,“您回来了。”   姚映疏喘气,“谈之蕴人呢?”   “谈公子还没回来,他不是和少爷去见您了吗?”   还没回来?   姚映疏拧眉,不再听吉祥后面的话,提着裙子跑出巷子。   寒风吹在脸上,带来丝丝刺痛,她仿佛毫无察觉,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谈之蕴的踪迹。   天边光线渐暗,光亮逐渐被黑暗吞噬,夜幕降临,身侧亮起绚烂灯火。   “谈之蕴!”   姚映疏穿梭在热闹街景中,不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谈之蕴!”   找了一下午,姚映疏精疲力尽,颓丧站在街中。   “瞧一瞧看一看啊,客官,给你家孩子买个拨浪鼓吧。”   “面具,卖面具嘞。”   “卖花了,客人,您要买花吗?”   嘈杂声音不断钻入姚映疏耳中,她呼出一口气,抿紧双唇,慢慢转身,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准谈之蕴已经回去了,她现在去,应该能堵到他。   脚步刚抬起,姚映疏似有所觉,猛地转身。   “给我来一支。”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她而立,温声与对面的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的笑容映着万千灯火,璀璨耀眼,收了钱,她笑着将花送过去,嘴甜道:“公子,祝你和你夫人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谈之蕴笑了声,“多谢。”   姚映疏听得清清楚楚,内心抱怨一声,都要和离了,算得上哪门子夫人?   她扯着嗓子,高声喊:“谈之蕴!”   谈之蕴背影一顿,蓦地转身。   两侧灯火阑珊,灿烂辉煌,她俏生生站在不远处,眸里映着星点灯光,宛如忽然而至的一场花雨,轻飘飘地落在他心上。   重逾千斤。 第117章   水流淌过, 河面上花灯轻颤,碧波荡漾。   姚映疏蹲下身子,指尖将面前一盏河灯拨正, 偏头看着谈之蕴,板着脸问:“为什么给我和离书?”   谈之蕴同样蹲在她身边, 蹙着眉尖沉思,“大概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听不懂。”   姚映疏收手,指尖沾上一点水珠, 啪嗒一下落入水面。   “你是不是在怪我?”   谈之蕴惊讶,“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们丢下,还一丢就是这么多日。”   抹去残存水渍,姚映疏捏着指尖, 闷声道:“对不起, 这件事是我的错。”   “怪你做什么?”   谈之蕴失笑, 抬头轻抚姚映疏发顶,温柔道:“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找到父亲太激动了。”   “你降生在这世上, 做了姚将军十六年的女儿,虽然其中八年你们父女相隔两地, 无法相认,但在相伴的八年里,无论是血缘还是情感上, 你们都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而我,与你相识的时日不到一年,在你心里的占比远远不如姚将军,我有自知之明。只不过……”   剩下的话消失在唇齿间。   姚映疏追问:“不过什么?”   谈之蕴笑了笑,垂下眼睫, 声音轻如微风,“只不过,还是会有些难受罢了。”   这三日里,她将他与谭承烨抛之脑后,找到父亲的激动欣喜是一方面,姚将军的阻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在她心里,他们的地位不如她念了多年的父亲。   谈之蕴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   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是三日,不是十三日,已经好很多了。   可内心深处,终究有些怅惘。   姚映疏咬唇,将手臂放在膝上,瓮声瓮气道:“对不起。”   谈之蕴回神,笑着对她道: “欢欢,我说过了,你不必道歉。”   “这就是你要和我和离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   姚映疏拧眉,“那你为何要给我和离书,你不知道我爹当时都得意成什么样了!”   “我方才说过,想给你一个选择。”   谈之蕴笑,“独属于你我的选择。”   姚映疏指尖蜷缩。   虽然找到老爹后犯了蠢事,但她现在差不多已经清醒过来了,大致听懂了谈之蕴的深意。   方才一路找来时,她满心都是那封和离书,想找谈之蕴问个清楚,人的心思总是隐藏在行为里,那说明她的内心深处,并不愿与他和离。   为什么不愿意与他和离?   姚映疏清楚地知道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蜷起掌心,认认真真同他道:“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同意和离。”   谈之蕴问:“为什么?”   怎么还要问为什么?!   姚映疏恼羞成怒,霍地抬头望向她,清澈鹿眼里蕴着羞赧的怒火,“原因你不知道?”   谈之蕴忽然笑开,伸手勾住她的,笑声散在空中,仿佛连寒冷夜风都染上暖意。   “嗯,现下知道了。”   姚映疏不是没有和谈之蕴有过肢体接触,可这次的感觉与以往全然不同,他碰上来的刹那,仿佛有电流从两人相触的肌肤蔓延开,顺着手臂一路流至她心里,心脏酥酥麻麻的,宛如她小心翼翼养护许久的牡丹花开的那一瞬,心间唯余欣喜激动。   指尖一颤,姚映疏不适应地想收回手,下一刻,她忍住了,伴随着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反握回去,把谈之蕴的手紧紧攥住。   轻柔舒缓的笑声在耳畔落下,谈之蕴温柔道:“在看见你追来的刹那,我就知道了。”   姚映疏偏头。   河面上闪烁的灯光映在他眼中,好似星河倒灌,他将漫天繁星融入眼底,用来装她一人。   姚映疏没忍住,笑容不断扩大,灿烂明媚。   原来与人心意相通是这种感觉,仅仅是看着他,心里便仿佛花开似的,令人愉悦欢欣。   不过……   姚映疏收起笑,严肃问:“如果我没追来,而是收下那封和离书,那你是不是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   谈之蕴点头。   “你——”   在姚映疏发怒之前,他笑着把姑娘的一双手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若你同意和离,我会光明正大向你求亲,求得你父亲同意,让他心服口服把你许配给我。”   姚映疏愣住,“你……如果我……”   这话说得欲言又止,谈之蕴却听懂了,笑道:“欢欢,我们相处这些时日,不仅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所以,可不可以……”   他凝着她,声音很轻,“可不可以学着再多在乎我一点?”   “我并非想与你父亲打擂台,亲情与爱情在我眼里不是可以比较的东西,我只是想……让你的目光多在我身上停留一瞬,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起码,别再把我丢下。”   那双桃花眼里蕴满深情,表情带着委屈,左眼下的泪痣仿佛残留在脸侧的泪珠,这么看着她,着实让人招架不住。   何况,他一提起此事,姚映疏心里就心虚愧疚。   重重点了下头,她应承。“好。”   谈之蕴笑了,松开姚映疏的手,低低在她耳畔道:“那姑娘,可否抱我一下?”   姚映疏毫不犹豫张手,投入谈之蕴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喜悦。   头顶上,属于年轻男子独有的温和柔缓的声音传荡开,“多谢姑娘。”   那一瞬间,姚映疏仿佛回到雨山县那个雨天,她站在楼台上,看着雨幕中白衫落拓的青年单手执伞,缓缓露出清隽眉眼,眼睛轻弯,无声对她道。   多谢姑娘。   ……   “诶诶诶,脚麻了,麻了。”   姚映疏哎哟叫唤。   谈之蕴失笑,站起身把她扶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姚映疏点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爹今日的态度……对不起啊,他就是个大老粗,说话难听,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也只是……太在乎我了。”   “你也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别的男人,他怕是恨不得我老死家中呢。”   “什么死不死的,下回可不许再说了。”   谈之蕴道:“姚将军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我理解。倘若我以后有女儿,肯定也不愿她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给嫁了。”   “什么稀里糊涂?”姚映疏不满,“我当时可是考虑得清清楚楚。”   谈之蕴无奈,嗓音含笑,“好好好,是你深思熟虑的成果。”   姚映疏轻哼一声,“回去我会好好和他谈谈,绝对不让他再为难你。”   谈之蕴笑,“怎么听着,像是富家千金和穷小子联手打败老丈人的话本?”   “嗐,这不都一回事?哈,好啊,你果然偷看了我的话本!”   “准确地说,是承烨的,且我是光明正大看的,并未偷偷摸摸。”   “你都看了,我也要看,快还我!”   “那可不行,已经被我收缴了。”   “一本,就一本,你还一本给我,好不好嘛。”   姚映疏突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满眼乞求。   盛满光亮的鹿眼直溜溜看着他,谈之蕴心尖微痒,喉咙略带干涩,将手递到姚映疏面前。   “好,给你。”   那是一支百合,花瓣上不知从何处沾染几滴水珠,在周遭灯火渲染下晶莹剔透。白皙修长的手握着它,缓缓递到姚映疏眼前。   她伸手将之接过,双眼弯起,泪光从眸底一闪而过,笑道:“既是你给的,那我就接下了。”   谈之蕴笑着点头,“此志不改。”   袖子落下,遮住两只交握的手掌,谈之蕴牵着她,一步步带着她往烛火明媚处走去。   ……   “好了,前面就是姚府,快进去吧。”   谈之蕴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轻声道。   “你不跟我回去?”   姚映疏不太情愿,拉着他的手不放。   “岳丈大人现在若是见了我,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了。”   谈之蕴轻笑,轻轻挣开姚映疏的手,在她头顶温柔抚摸,“去吧,我过两日再来。”   “行吧。”   姚映疏往姚府走。   须臾,她忽地转身,发尾在空中扬起,目光明亮,“后日我去找你。”   “好。”   谈之蕴嘴角含笑,对姚映疏挥手,“回罢。”   姚映疏对他笑着点头,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姚府走,背影透出一股雀跃的味儿。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谈之蕴抬头望着漆黑夜幕中闪烁的群星,眼尾微微一扬。   今晚夜色不错。   ……   “闺女,你跑哪儿去了?急死老爹了!”   听人禀报娘子回了府,姚闻远一路飞奔而归,刚迈进门便直奔姚映疏的小院。   “没去哪儿啊,就是随便转了转。”   姚映疏嘴角含笑,随意应声。   “随便转……”   姚闻远顿了下,把剩下的话收回去,无奈道:“下次你要出门好歹也带个丫鬟,不然爹爹多担心啊。”   把百合插入找出的花瓶,姚映疏笑着拨了下花瓣,抬头郑重其事道:“爹,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你说。”   父女俩在桌前落座,姚映疏将她“出嫁”后的事一五一十,全无保留说给姚闻远听。   不过在说到林月桂时,她并未严明内情,只含糊掠过。   最后一个字落下,姚映疏口干舌燥,喝完一整杯水,接着道:“爹,没有你臆想的趁火打劫,我和谈之蕴是自愿结为夫妻的,无论当初有什么意图,我们日久生情是事实,我现在不想和他分开,想和他过一辈子,我喜欢你能尊重我的意见,真心实意祝福我们。”   姚闻远敛眉不语。   姚映疏急了,伸手推他,“爹,你说话啊。”   “反正我是认准他了,你现在可以不承认他是你的女婿,但这是有期限的,我希望你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不再对他横眉冷对。”   姚闻远还是不说话,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姚映疏轻叹一声,“爹,今日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姚闻远终于有了反应,迟钝抬头,“道什么歉?”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我的疏忽,倘若我再细心一点,不可能注意不到异常。可我却对你发脾气,和你大吵大闹。”   姚映疏垂头,眼眶发酸,“是我的错。”   “诶,闺女,爹又没怪你,哭什么哭?”   姚闻远慌了,笨手笨脚替姚映疏擦去眼泪。   粗糙指腹在眼前掠过,姚映疏抬睫,眼里映入一张眉头紧皱,充满担忧的脸。   粗粝的嗓音尽量放柔,“你是爹爹的闺女,你想怎么对爹就怎么对爹,打也好骂也罢,爹爹都受着,别哭了,你一哭爹心里就难受得慌。”   姚映疏瓮声,“老爹,你怎么能这么好?”   “爹不对你好对谁好?”   姚映疏乘胜追击,“爹,你要是不想让我哭,那你就答应我方才的话,允许你女婿进门。”   姚闻远:“……”   他不情不愿道:“他都把和离书给你了,想来和你也不是一个心思。”   “那不是已经被我撕了?”   姚映疏理直气壮,“既然已经撕了,那就不作数。再说,谁说谈之蕴不是和我一条心的?他巴不得进我姚家门。”   “他只是……想让我自己选择。”   姚闻远怔住。   “爹,我最好的爹爹,你就答应我嘛。”   姚映疏挽住姚闻远手臂,直接耍无赖,“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哭给你看。”   “诶诶诶,打住打住。”   姚闻远竖起手掌,妥协了,“这样,那姓谈的小白脸要是能顺利通过明年春闱,我就答应你们的婚事。”   “爹你说真的?”   姚映疏眼睛发亮。   “那当然了。”姚闻远道:“我闺女吃得苦够多了,后半辈子定得衣食无忧富贵平安。他要是不拿出点本事,我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他?”   姚映疏双眼弯弯,“一言既出。”   姚闻远不情不愿,“驷马难追。”   “爹你最好了!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怕姚闻远反悔,姚映疏找出一张纸,把他方才说的话写下,笑盈盈道:“立字为据,绝不反悔。”   姚闻远:“……爹真是怕了你了。”   他拿过笔,一笔一划落下自己的名讳。   姚映疏收好字据,笑容狡黠,“这下你可不能反悔了。”   姚闻远梗着脖子,“笑话,你爹我怎么可能反悔?”   姚映疏挑眉,“那自然最好了。”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姚闻远的,还真是她闺女。   果不其然,一觉醒来他便反悔了。   怎么能脑子一热答应这种事呢?   那狐狸精看着就挺聪明的,万一他明年当真中了进士,他刚找回来的闺女岂不是就飞了?   姚闻远背着手,沉着脸往外走。   路上听见读书声,他循声望去,疑惑道:“谁在读书?”   路旁洒扫的婆子回道:“是昨日住下的小公子。”   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   还挺勤快。   想起便宜外孙的细胳膊细腿,姚闻远留下一句,“午后让他有空来寻我。”   瘦成那个模样,不得好好操练操练? 第118章   “迁怒!这一定是迁怒!”   谭承烨苦着脸歪坐在椅子里, 两条腿不断打颤,颤颤巍巍道:“一定是因为谈大哥,我才被你爹针对。”   姚映疏啃着果子, 顺手递给他一个,“练练身体不好吗?和我爹学两招,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自己就能打回去。”   谭承烨脑袋摇得跟铃铛似的,疯狂拒绝, “我不要,不要!我有吉祥吉福,那用得着我出手?我的亲小娘,你能不能去求求你爹, 别再折磨我了。”   小少年泪眼汪汪, 抓着姚映疏的手恳求, “我午后要歇晌,否则下午念书容易没精神,求求你了, 我真的不想再练了!”   “不就扎一个时辰马步?有这么累吗?”   姚映疏啃了口果子,对此表示疑惑。   “当然累, 都快把我给累死了!”   谭承烨指着自己的双腿欲哭无泪,“你看,现在还在抖。又酸又痛, 时时刻刻都在吸引我的注意,你也不想耽误我用功吧?”   小模样的确可怜,姚映疏轻柔抚摸谭承烨脑袋,“行,我去和他说。”   谭承烨眼睛瞬间亮起, “还是你对我最好!”   姚映疏白了他一眼,“就知道把话挂在嘴上。”   她啃完最后一口,扔掉果核,拍拍手起身,“行,晚上我就替你说项。”   “说好的,不准反悔!”   “知道了。”   晚上用膳时,姚闻远一个劲替姚映疏夹她喜欢的菜,“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   余光瞄过谭承烨,他勉为其难也夹了个鸡腿过去,“你也多吃点补补,一个时辰马步都扎不下来,这身子骨不行啊。”   谭承烨微愣。   下一瞬,碗里的鸡腿被人夹走,姚闻远嚷嚷,“嘿你这闺女,怎么和小孩抢食?你碗里不是还有一个?”   “爹。”姚映疏提醒,“承烨还在给他爹守孝呢,不食荤腥。”   “啊?”姚闻远望向谭承烨,“抱歉啊,我给忘了。”   “没关系。”   谭承烨犹豫片刻,小声道:“多谢外祖。”   “咳、咳咳咳。”   声音虽小,姚闻远却听得清清楚楚,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姚映疏递过去一杯水,顺手拍着老爹的背,嫌弃道:“大惊小怪。你需要适应啊老爹。”   她顺势道:“承烨往后要走的是仕途,你平白无故的操练他作甚?他身娇体贵的,还是算了吧。”   姚闻远喝了水缓过一阵,一口拒绝,“不行,这孩子身子单薄,必须得练结实了。再者说,你以为考科举就不需要练体了?天寒地冻的,那号舍里又没火盆,寒风一入体就倒下了,还怎么考?”   说得也有道理。   姚映疏若有所思。   这么说的话,得让谈之蕴也练练。但从已有的印象看,他的身体好像也……还行?   脑海里钻出一幅画面,姚映疏面上一红,摇头将之晃出去,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偏头对谭承烨使了个眼色。   可不是不帮你,你娘我也尽力了。   谭承烨瞬间面如死灰。   “练就练吧,不过爹,你明日不是要去城外大营吗?”   “是啊,所以我另外请人来教他。”   姚闻远道:“是替你赶车的小方兄长,他从前与我同在军中,受伤后退了下来,但教一个毛头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了,王妃替咱们选了几个人,明日你去王府时顺道带回来。”   自从闺女回来后,府里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人,姚闻远默默算着自己的俸禄,无声点头。   让他闺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是够的。   “我和郡主打过招呼了,后日再去。明日我要带谭承烨回去。”   姚闻远瞬间拉响警钟,“回去作甚?”   姚映疏指向谭承烨,“他的衣物,还有贴身小厮都留在之前的家,不得带回来吗?”   不是特意去见小白脸,姚闻远勉强道:“派人去取不就行了?”   “那可不成。”   看着姚闻远瞬间精神紧绷的模样,姚映疏在心里叹了声气,笑道:“我与邻居婶子相处不错,想回去看看她。”   姚闻远松了口气,“那行,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好。”   吃过暮食,陪姚闻远说了会儿话,姚映疏搀扶着双腿打颤的谭承烨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姚闻远嘴一撇,切一声。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回去看那男狐狸精吗?   他酸溜溜地想,果然是女儿大了不由爷啊。   不过还好,起码闺女明面上是向着他的,特意在他面前规避了那小白脸的存在。   这么一想,姚闻远瞬间心情好转。   ……   翌日,姚映疏一早就带谭承烨离开姚府。   他们到家时,吉福正在侍候花草,脚边的小福忽然一跃而起,汪汪叫着往外跑。   吉福一喜,“夫人和少爷回来了!”   “哪呢哪呢?”   吉祥一把丢开手中粟米,快步迎上去,“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寒暄两句,姚映疏看向站在檐下的颀长身影。   小福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她打转,姚映疏笑着摸它狗脑袋,“小福乖,我一会儿再来找你玩。”   话落,她站起身,拎起裙摆笑着朝他走去,“我有话对你说。”   在谈之蕴身前站定,姚映疏小声道:“我爹答应我了,只要你考中,他就认下这门亲事。”   “岳父大人这么好说话?”   谈之蕴惊讶。   姚映疏笑他,“昨日还一口一个姚将军,今日就喊岳父了?不害臊。”   谈之蕴跟着笑,半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提前享受一下为人女婿的权益,不过只在你面前喊。”   姚映疏瞬间挺直腰背,手攥成拳。   奇了怪了,不过就是正常说话,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悄悄咬了下唇,姚映疏努力忽略脸上热意,对他道:“谭承烨今日来收拾东西,往后他就随我住在姚府了。我和他商量过,把吉福留下和你作伴,如何?”   “真希望会试快些到来。”谈之蕴叹气,“夫妻分居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姚映疏面色绯红,嗔他一眼,尽量把话题拉回来,“至于大福小福,我就不带了。”   小鸡小狗都留下,她才有理由往这儿跑啊。   谈之蕴轻笑,抬手轻拍她发顶,“好啊。”   “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   姚映疏点点头,随谈之蕴进屋,正在和吉祥吉福说话的谭承烨看了两人一眼,疑惑挠了挠眉心。   “少爷怎么了?”   吉祥不明所以。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好像怪怪的。”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雨花无声笑了下,半真半假地说,“夫妻嘛,是与别人不太一样。”   谭承烨也不是个蠢的,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笑眯眯对雨花道:“那谈大哥该给你包个大红封才是。要不是有你通风报信,咱们怎么能这么顺利?”   雨花弯唇,深藏功与名。   屋内,姚映疏正和谈之蕴闲话,有意识地将这几日赵桐月所教转述给谈之蕴。   “这些对你有帮助吗?”   谈之蕴弯眼,“有,不过现在不太能用得上。”   姚映疏看得很开,“没事,未来总有一日能用上。我爹请了临川郡主教导我礼仪,我往后若想见你可没那么容易了。”   谈之蕴心下略有失落,见姚映疏耷拉着脑袋,嘴角扬起,笑着劝慰,“无碍,正好我也忙着准备会试,只要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才不会满足。   他自己的娘子,凭什么不能日日相见?   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还有整整三个多月,真想一觉醒来光阴流逝,转眼就是会试。   冷静,凝神。   他绝不满足于只是进士出身,他要往上爬,走到最高处。让姚闻远不后悔把女儿交给他,因此,这三个多月决计不能松懈。   闭了闭眼,澎湃情绪逐渐平静。   姚映疏全然不知谈之蕴在想什么,嘴角上翘的弧度根本压不住,眼里藏着笑意,“这样,我每半个月来寻你一次,既不会打扰你读书,也不会让我爹抓住小辫子,怎么样?”   半个月,谈之蕴勉强能接受,笑着点头应,“好。”   桌边摆放着几本翻开的书籍,姚映疏推谈之蕴手臂,“好了,你快去看书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谈之蕴启唇,“我……”   “快去快去。”   姚映疏拽他。   谈之蕴无奈,顺从起身拿起一本书。   姚映疏坐在桌前,双手捧脸,盯着书桌后的他看。   他今日穿着素白色的长衫,墨发垂落,眉眼干净。大冷的天,他仿佛不怕冷,窗户半开着,院内景色萧索,露出一角白色天空。   风从窗外吹来,勾起他的发尾,那风极凉,连带着他的眸色仿佛也染上清冽之意。   真好看啊。   姚映疏呆呆看着谈之蕴。   真奇怪,没说开之前,她虽然对谈之蕴也有那么点觊觎之心,却能牢牢压在心底。哪像现在,人只要在她面前,她的目光就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姚映疏歪着脑袋,盯着谈之蕴微微打着旋的发尾。   这模样虽然好看,但冷风吹多了会着凉吧?   那这窗是关还是不关?   “欢欢。”   “啊?”   姚映疏猛地醒过神。   对面的谈之蕴抬眼,无奈道:“你这么看着我,我无法静心。”   “啊?”   姚映疏条件反射应一声。   谈之蕴看着她,分明什么也没说,那道目光却如有实质地从她眉心下滑,掠过鼻梁,缓缓落至某处。   桃花眼清澈明亮,眸底却仿佛拢着一层清烟,刹那间,数不清的情意从眼里溢出。   姚映疏伸手捂住脸,心脏砰砰直跳。   脸、脸怎么这么烫?   她慌张起身,“我、我去和小福玩儿。”   往外走了两步,姚映疏忽地停住,埋头转身砰一声把窗子关上。手掌落在窗上,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往谈之蕴走去,隔着桌子弯腰在他脸上飞快亲一下,旋即一溜烟往外跑。   谈之蕴愣在原地,目送她兔子似的跑远。   屋外,谭承烨疑惑问:“诶,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热的。”   “热的?”谭承烨怪叫一声,“来来来,感受一下,这天究竟是热还是冷?”   “别拽别拽,你这臭小子,皮痒……”   听着屋子外的声音,谈之蕴缓慢抬手抚摸侧脸。   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脸颊上,他嘴角扬起,轻笑一声,眼里蕴着浓烈笑意。   ……   午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吉祥吉福帮着谭承烨收拾东西,姚映疏拉着谈之蕴去外面溜达。   “我爹说谭承烨身板太单薄了,请了个师父准备操练他。他说,会试时天寒地冻的,身子骨弱容易撑不住,我觉得他说得挺在理的,你要不也练练?”   姚映疏走在谈之蕴身侧,背着手仰头对他道。   “要不,试试?”   “啊?”姚映疏不太明白,“试什么?”   谈之蕴偏头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双手放在她腰上,忽地用力。   “呀。”   猝不及防之下,姚映疏整个人被举到半空。视线拔高,她看见白茫天空之下延绵成片的屋檐,墙外枝叶干枯的柿子树,与满眼含笑的他。   “如何?”   姚映疏刷一下红了脸,小声又急促道:“快放我下来,小心让人看见。”   谈之蕴笑,“方才看过了,这里无人。”   话音方落,忽地一道笑声落下,姚映疏一惊,猛地转头看过去。   乐娘子站在几步之外,一手捂唇,眼里满是笑意。   “乐、乐姨。”   姚映疏急忙拍打谈之蕴手臂,“放我下来。”   谈之蕴顺从把她放下,礼貌颔首,“乐姨。”   乐娘子笑着点头,“小谈。”   “乐姨。”   姚映疏理了下头发,小跑过去,欲盖弥彰转移话题,“乐姨怎么在这儿?”   “路过。”   乐娘子嗓音含笑,“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姚映疏面上绯红,“让乐姨见笑了。”   “夫妻感情好是好事,和和美美才好呢。对了。”   乐娘子问:“怎么前几日没见到你?”   “我找到我爹了。”   笑意微落,姚映疏叹了口气,“不过他不太能接受我成了婚,偏要谈之蕴考上进士才承认他这个女婿。”   “你爹也是怕你受委屈。”乐娘子劝解,“我看小谈非池中之物,等春闱过后,你们便能团聚了。”   “嗯!”   姚映疏重重点头,笑容灿烂,“我相信他。”   寒暄片刻,姚映疏和谈之蕴向乐娘子告辞。   看着两人的背影,她心中感慨,多好的一对璧人啊。   让小夫妻分房别居,欢欢她爹还真是忍心。就算要督促女婿上进,也用不着分开他们啊。   乐娘子拧眉,她心中有偏向,难免对未曾谋面的姚闻远印象不佳。   欢欢……   想起这阵子出现在梦里的小姑娘,乐娘子眉心蹙起,伸手按着太阳穴。 第119章   姚闻远背着手来回走动, 隔片刻便往屋外看一眼,“怎么还没回来?”   他拧着眉头,“这丫头, 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越想越有可能,姚闻远瞬间站不住, 脚步一抬往外走。   还未走到大门,外头忽然吵嚷起来,走近一瞧, 门房殷勤地接过一名眼生的小厮递过的包裹,笑容谄媚道:“我来,我来就行,娘子, 可是把东西送进小少爷房里?”   前几日他联合将军欺骗娘子的夫婿, 这几日娘子看见他时脸上再无笑容, 门房人精,知道自己惹了娘子生气,又知将军事事依着娘子, 这两日格外殷勤。   姚映疏看他一眼,轻哼一声, “对,送到谭承烨房里。”   “诶,好, 小的这就去。”   一抬头,瞧见站在门口的姚闻远,急忙唤道:“将军。”   “爹?你怎么在这儿?”   姚映疏抬步朝姚闻远走去。   “随便走走。”   姚闻远摆手,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担心闺女被姓谈的小子拐走不回来了。   “爹,这是吉祥, 从小就跟在谭承烨身边伺候的。”   吉祥极有眼色上前,恭恭敬敬道:“姚将军。”   姚闻远挥袖,“不必多礼。”   借着门前悬挂的灯笼,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吉祥,一手摸着下巴,轻嘶一声,“怎么也是个单薄身板?”   吉祥不明所以,“啊?”   姚闻远一锤定音,“行了,往后你也跟小谭小子一样,好好习习武。”   吉祥吃惊,“啊??”   一听这话,谭承烨瞬间眉开眼,“好啊好啊,有吉祥陪我再好不过了,多谢外祖。”   “咳咳咳。”   姚闻远被呛住。   这小子,叫什么外祖,他有那么老吗?!   姚映疏眼里含笑,挽住姚闻远的手臂往里走,“外头冷,爹,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对了,我特意绕原路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卤猪头,待会儿让厨房热一热,添个菜。”   姚闻远瞬间心情大好,“好好好,再去取壶酒,猪头肉最是下酒。”   闺女出去还记得给老爹带吃食,谁能不说她最在乎的是他?   “大冷的天喝什么酒?”   “嗐,热热不就行了?”   “你明日不是还得上值吗?下次吧,下次我亲手给你做一桌子好菜,好你吃个够。”   “行!我闺女真好啊!”   谭承烨坠在后面,听着姚闻远夸赞声毫不掩饰的喜悦,缩着肩膀“咦”一声。   这个姚映疏,可真能糊弄她爹啊。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吉祥跟上,“走,咱们也进去。”   “所以,闻远叔后来一字未提你与谈公子之事?”   赵桐月掩唇轻笑,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他吃都来不及,哪儿还能问别的?”   姚映疏笑着端茶,薄饮一口。   “我以前怎么不知闻远叔竟这么好糊弄。”赵桐月笑倒在榻上,“看来在战场上无论多英武的人,都敌不过女儿的娇缠。”   “对了,你如此维护,那位谈公子当真有这么好?”   赵桐月甩着帕子,眼里含笑看向姚映疏,“什么时候为我们引见引见?”   姚映疏笑,“好啊,郡主且等着。”   今日,她照例来晋王府学礼,休息间隙,赵桐月缠着她问昨日何故缺席。   反正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加之两家关系亲近,姚映疏也有意与赵桐月亲昵,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她听。   几日下来,姚映疏也弄明白了,她爹现在妥妥是和晋王一个阵营,她与郡主交好也理所应当。   何况临川郡主并不似令仪县主那般嚣张跋扈,与她相处颇为舒适,姚映疏还挺喜欢她的。   “没想到啊,阿疏妹妹比我小半岁,竟然都嫁人了。”   赵桐月轻叹一声,眉头轻蹙,说起烦心之事,“最近母妃也准备替我相看,可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的装模作样,我看了就烦,一想到未来要与他们过一辈子相敬如宾的生活,这日子都没了盼头。”   “郡主还未定亲?”   姚映疏惊讶。   依照赵桐月前几日所说,京中女子大概及笄后便开始相看,赵桐月比她大半岁,已年满十七,竟然还未定下婚事?   “母妃想多留我两年,加之前几年父王一直在边关,我的婚事便耽搁了。”   赵桐月一手支颐,“今年父王回京,母妃无论如何是见不得我再逍遥下去,这不,画像一个劲地往我这儿送呢。”   素手指着书桌上堆成小山的画卷,赵桐月不雅撇嘴,“每张画像都美化五分,是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吗?脸皮真厚。”   坐在一旁手捧书卷的尚岚玉抬眼,迟疑道:“也没有每张吧?好像有几个的确生得不错。”   “生得不错也不能掩饰他们无趣的本性。”   赵桐月振振有词,“本郡主若嫁,那定然得嫁个独一无二的如意郎君。最好是浪迹天涯的江湖客,潇洒恣意,无拘无束,洒脱快活。”   尚岚玉:“这话你怎么不与姨母说?”   “那母妃不得骂我三天三夜?”赵桐月双手合十,“表姐,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母妃,否则我会被罚抄书的。”   尚岚玉无奈,“好,我不说。”   姚映疏在一旁看着,眨了眨眼,内心困惑。   郡主唤尚娘子表姐,那尚娘子定然是比郡主大的,可为何王妃替郡主择婿,却不考虑自己的外甥女?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尚岚玉抬眸看来,眨眼以示疑惑,“阿疏妹妹怎么了?”   这问题她自己在心里想想便罢了,可不能问出来。   姚映疏笑了笑,“有些好奇,玉姐姐一进屋便手不释卷,那是什么书?如此诱人。”   尚岚玉白皙脸蛋唰一下红了,欲盖弥彰阖上手中书卷,眼神飘忽心虚,“没、没什么,闲书罢了。”   赵桐月一下笑出声,音如银铃,欢快不已,“那可是好东西。”   好东西?   姚映疏眨眼。   尚岚玉手忙脚乱把书收好,嗔了赵桐月一眼,“小月,你又捉弄人。不是要学礼吗?我、正好我也不会,你一起教吧。”   赵桐月起身,对着尚岚玉盈盈一拜,眼中笑意不减,“是,谨遵表姐旨意。”   ……   接连十来日,姚映疏日日去晋王府点卯,风雨不停。   这日,尚未到时辰,她在屋里拨弄插在花瓶内开得正艳的山茶。   “去,不去,去不去……”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谭承烨走进来,疑惑问了声。   “没什么。”   姚映疏清了清嗓子。   老爹接连两日宿在城外大营,连府都没回,正是她偷偷摸摸,哦不,光明正大去看谈之蕴的好时机。   她又怕打扰他温习,从起身开始就在这儿纠结。   暂时把这事放下,姚映疏问:“你不读书来我这儿干嘛?”   “今日武先生告假,我来喘口气,歇会儿。”   语调上扬,明显兴奋。   姚映疏歪着脑袋打量谭承烨,迟疑道:“你好像……”   谭承烨吃了个栗子糕,含糊问:“好像什么?”   “好像结实了些。”   姚映疏伸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感受片刻后指着不远处一人高的落地花瓶,“你去试试,能搬动吗?”   谭承烨咽下栗子糕,偏头看一眼,“你看我像是能搬得动的样吗?”   “就试一试。”   “行。”谭承烨勉强应声,“先说好,摔坏了可不能让我赔啊。”   他走过去,两臂环住花瓶,用力往上拔。   姚映疏惊讶,“真起来了,不错啊谭承烨。”   别说她,就连谭承烨自己也震惊不已,呆愣愣地看向手臂,“我真搬动了?”   小心翼翼把花瓶搁下,谭承烨兴奋奔向姚映疏,“我原以为你爹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整我,没想到还真挺有效。”   这才几天啊,他就能搬动这么重的花瓶,要是练个两三年的,他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姚映疏弹他脑门,哼道:“在你眼里,我爹就这么不讲理?”   谭承烨嘿嘿两声,不言而喻。   姚映疏扬手,他立马一躲,可没想到落在脑袋上的,却是温柔抚摸。   “承烨,谢谢你。”   这小少年傲娇又吃软不吃硬,他以为姚闻远要他习武是整蛊,却只在最初时抱怨过两句,之后老老实实,一点不作妖。   现在想来,何曾不是看在她的面上?   可她……   谭承烨被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措手不及,讷讷道:“应、应该的,他是你爹嘛,不就是我外祖?听老人话不是应该的?”   姚映疏咬唇,认认真真道:“对不起啊承烨,上次的事是我的错,你有气只管冲我发,我绝对不还手。”   “好哇!”   谭承烨瞬间叉腰,张牙舞爪道:“过了这么久才道歉,我的气早就没了好嘛!你就是故意的!”   姚映疏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你尽管提条件,我一定答应。”   “真的?”   “比金子还真!”   谭承烨立马得意,“你把我的话本还来。”   姚映疏:“……”   她幽怨道:“我也想,可东西不在我这儿。”   谭承烨:“……”   垂头丧气道:“对哦,在谈大哥那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看着看着,姚映疏忽地伸手,把谭承烨揽进怀里。   小少年懵了,“干、干嘛?”   “谢谢你的包容。”   谭承烨不大自在,“嗐,多大点事,至于这样吗?我都没当回事,你怎么还较真了?那几天我和谈大哥吃好喝好的,一点委屈没受,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见不到姚映疏,有点心慌罢了。   谭承烨拍着姚映疏肩膀,语气随意洒脱,“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姚映疏在心里叹气。   小少年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亲人,他……把她和谈之蕴当成依靠,嘴上虽不着调,但心里,怕是真的把他们当成父母了。   他把她视为唯一,她却不止他一个家人,这么一想……好像挺不公平的。   不过嘛,外祖都叫上了,现在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迟早也能变成一家人。   姚映疏松手,两指掐住谭承烨脸颊,笑道:“我儿子这么大气。”   平时她总是一口一个“我儿”的,但语气明显是在调笑,这次却不一样。   谭承烨微怔片刻,嘴唇微动,把姚映疏的手拽开,哼声道:“就知道占我便宜。”   嘴角却控制不住上翘。   姚映疏往他嘴里塞了颗栗子糕,笑盈盈收手。   “那我让你占回来。”   “真的?”谭承烨立马开口,“那往后我习武的时候,你都得在旁边守着。”   姚映疏沉吟,“只要我有空。”   “那就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福!”   “好。”姚映疏失笑,“明日咱们……”   “娘子。”   雨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   “方才寿光公主府的人送了东西来。”   雨花呈上一张请帖,“说是三日后寿光公主将于府中设宴,请娘子出席。”   姚映疏凝眉接过,翻开帖子,指尖在落款上轻敲。   “寿光公主?”   谭承烨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瞬间皱起眉头,“那位倒霉催县主的娘?她邀你作甚?”   “不止是令仪县主的母亲。”   姚映疏抬首,无奈开口,“她还是我爹的爱慕者。”   “啊?”   谭承烨惊了,“什、什什什么?”   “那、那她往后不就是我外祖母了?还有那倒霉县主,要和你做姐妹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准胡说。”   姚映疏轻敲谭承烨脑门。   小少年扒拉开她的手,“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去。”   赵桐月扔下请帖,轻哼一声,“这可是阿疏妹妹露面的大好时机,当然要去。”   “可是……”姚映疏迟疑,“我的礼仪尚未学好。”   “已经够好了。”   赵桐月笑,“学的时候那般快,怎么现在倒不自信了?按照正常进度,到今日便该停了。”   “这么快?”   “礼这种东西,与生活息息相关,该学的礼数皆已学完,可不该停了?”   姚映疏懂了,理论上的东西讲完,该她自己练习了。   “别怕,到时我和表姐都会去。”   “我……”   尚岚玉踯躅,“我就不去了。”   “表姐?”   赵桐月看过去,尚岚玉目光闪烁避开她的视线,慢慢垂头看着手中书籍。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无声轻叹,赵桐月转头对姚映疏笑,“有本郡主在,别怕。”   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姚映疏笑了笑,“好。”   赵桐月扬唇,“寿光姑姑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嘛……有她在的地方,定有一个人在。”   姚映疏疑惑,“谁?”   “我五皇叔,当朝梁王。” 第120章   “五皇叔的生母是在行宫洒扫的宫女, 后来得我皇祖父宠信,被带入宫中。她起初也受过宠,但渐渐地便淹没在后宫众多妃嫔中, 哪怕替我皇祖父诞下皇子,依旧未能复宠。”   “听父王说, 五皇叔年幼时日子不好过,那位娘娘将失宠的怨恨怒气全部撒在他身上,动辄非打即骂。”   “皇祖父对五皇叔并不重视, 他在皇子间也跟个透明人似的,导致竟无人知他境况。”   “后来,寿光姑姑无意间撞破此事,上报给了皇祖母, 皇祖父震怒, 下令将那位娘娘赐死, 并将五皇叔交给安贵人抚养。”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皇祖父待五皇叔心怀愧疚,时常陪他读书下棋, 五皇叔也成为了当时最受宠的皇子之一。”   “而寿光姑姑身边,从此也多了一道人影。那时, 我父王与几位皇叔皆以为寿光姑姑会是五皇叔的皇子妃,可不承想,她及笄之后, 竟选了个落魄伯爷当驸马。”   “没过几年,五皇叔娶妻生子,可那两人依旧如年幼时那般要好,寿光姑姑想要什么,五皇叔想尽法子也要替她寻到, 她染了风寒,五皇叔亲自在床前服侍,寿光姑姑生产那日,五皇叔更是将太医院所有擅妇人之道的御医全部派往公主府。更令人惊奇的是,无论是我五皇婶还是寿光姑夫,对此皆毫不在意,仿佛真当他们是兄妹情深。”   “阿疏妹妹,卫含音如何你不必在意,五皇叔只在乎寿光姑姑一个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因你和闻远叔的关系,五皇叔或许会寻你说话,你待他恭敬客气些即可。只要不涉及寿光姑姑,他一般不会发疯。”   都用上发疯这样的词了,看来这位梁王殿下风评堪忧啊。   说起来,姚映疏好像已经见过了这位梁王。在上京途中,晋王唤那位要杀大福的王爷,好像就是五弟?   想起此事,姚映疏拧眉,欺压百姓,强抢他人财物,这位梁王殿下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疏妹妹,阿疏妹妹?你想什么呢?”   赵桐月的声音唤回了姚映疏的神志,她“啊”一声,诚实道:“在想梁王。”   “他有什么好想的?”   赵桐月挽住姚映疏胳膊,“除了在寿光姑姑的事上冲动易怒,我五皇叔还是挺好相与的,何况这不是有我在?你不必怕。”   姚映疏笑了下,“好。”   马车徐徐停在寿光公主府,两人结伴下车。   今日公主府开宴,赵桐月特意接上姚映疏,两人一道赴宴。   入目便是金光璀璨的“公主府”三个字,姚映疏内心感慨一声,真豪气啊。   “阿疏妹妹,咱们走吧。”   “好。”   相携进入公主府,姚映疏一双眼睛不断在周围打转。她登过数次晋王府的门,自诩也算有几分见识,可这公主府,竟然比晋王府还要豪华三分。   除去晋王低调不喜奢靡的性子,怕是那位梁王殿下也在这府里花了不少心思吧?   尚未到达设宴的花厅,鼻尖已飘来数道不同的香气,姚映疏眸光一转,依稀瞥见五颜六色的衣角。   转过回廊,眼前蓦地一亮,光鲜亮丽的妙龄少女或坐或立,或手握茶盏,或执一枝白茶,姿态悠闲优美,生动明媚地闯入姚映疏眼中。   有人眼尖地瞧见正在靠近的赵桐月,徐徐起身,对她盈盈一拜,“见过郡主。”   下一刻,厅内所有少女纷纷转过头来,齐齐见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今日寿光姑姑设宴,大家都随性些。”   赵桐月端起端庄温婉的笑,虚虚抬手,对众人温声道。   姚映疏偏头,此时的她,与私下里相差甚大。   二人入座,赵桐月端起茶盏,轻嗅一下,笑道:“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姚映疏饮一小口,迟疑道:“我吃着都是一个味,只是好像比平时的茶要香些。”   顾及着在外,赵桐月弯眼轻笑,悄悄道:“我小时候也尝不出来,比起茶,我更爱喝各种果饮。若非母妃用月银吊着我,我才不要学什么茶道。”   姚映疏笑了,“花茶也还不错。”   她在院里种了不少花,等来年开春花开之后,她也学着制制花茶,给月桂姐寄回去。   “花茶也还行,不过还是果饮更好喝。”   姚映疏好奇,“什么果饮令郡主念念不忘?”   赵桐月小声道:“就在王府外两条街的周氏饮子,我经常让小婵替我去买,待会儿散宴,我带你去尝尝。”   “好啊。”   两人窃窃私语相谈甚欢的模样被众人尽收眼底,纷纷打量起姚映疏来。   “这位娘子是何人?为何从未见过?”   有消息灵通的出声,“与郡主如此亲密,十有八.九便是姚将军认回来的女儿了。”   “姚将军?”   “就是闻远将军,他本姓姚。”   “闻远将军的女儿?可他不是和公主……”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有礼官唱喝,“寿光公主到——”   姚映疏抬头看去,寿光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徐徐走来。   众人不约而同起身,“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寿光公主笑。   她今日穿紫色绣杜鹃短袄,发间簪海棠流苏,不算华贵,却有股说不出来的韵味,一举一动美不胜收。   “呀,小月和欢欢来了。”   寿光公主走向赵桐月和姚映疏,亲手将人扶起,眼里尽是喜悦。   赵桐月扬唇,“寿光姑姑。”   姚映疏礼貌道:“公主殿下。”   寿光公主笑意盈盈,“这么见外,随小月唤我一声姑姑便是。你头次来,有什么需要或是招待不周的尽管开口,姑姑为你做主。”   姚映疏微僵,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桐月笑,“姑姑,阿疏妹妹若是随我这般唤您,那闻远叔岂不是和您成兄妹了?”   寿光公主神色懊恼,“对啊。”   姚映疏趁势道:“公主,臣女不敢僭越。”   “那还是等……”   寿光公主重新扬起笑,“小月,你好好替姑姑照顾欢欢。”   “姑姑放心。”   赵桐月四处巡睃,问道:“怎么不见令仪?”   “她啊。”   寿光公主叹气,“她那犟脾气该好好改改了,我罚她闭门思过呢。不说她了,快入席吧。”   ……   “呼,寿光公主实在太热情了。”   呼吸着新鲜空气,姚映疏深吸一口气。   “只是我不懂,她这样的性子,养出来的女儿,为何会如此张扬跋扈?”   提起卫含音,赵桐月微微拧眉,“卫含音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好似都跟着祖父祖母一道生活,寿光姑姑好像并没怎么管教过她。”   姚映疏不解,“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   赵桐月摇头。   二人沿着小径往前,两侧茶花林立,花瓣落地。   姚映疏忽然停住脚步。   赵桐月疑惑,“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轻挑眉头,“不是说在闭门思过?你偷跑出来,不怕寿光姑姑责罚?”   卫含音站在几步之外,闻言面色一瞬阴沉。   她忍着气唤道:“郡主。”   “嗯。”   总算是长记性了。   赵桐月问:“你有何事?”   卫含音咬牙看向姚映疏,“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我?”   姚映疏指着自己。   “对,就是你。”   她们之间有什么话可说的?   姚映疏蹙眉。   “故弄玄虚,你有话就说,我还听不得了?”   赵桐月把手挡在姚映疏身前。   卫含音坚持,“我只想单独和她说。”   “你……”   姚映疏拉住赵桐月的手,“没事,郡主放心,大庭广众之下的,想必她也做不了什么。正好,我也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赵桐月慢慢放下手,“好,我就在这儿等着,有事你只管叫人。”   “多谢郡主。”   姚映疏对她笑了笑,大步朝卫含音走去,“县主想和我说什么?”   卫含音瞥她一眼,“跟我来。”   两人来到假山后的隐蔽处,卫含音站定,面对着姚映疏,“之前的事你并未受伤,反而是我出了丑,本县主大度,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   姚映疏意外,这是想和她握手言和?   她没应声,静静等着卫含音接下来的话。   谁料卫含音一时竟也未出声,眼神飘忽,似在出神。   安静许久,她一咬牙,“我娘和闻叔叔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我可以和你好好相处。希望你也能多多劝慰闻叔叔,让他早日接受我娘的心意。”   “有个公主做母亲,于你而言,也是份荣幸。”   卫含音完全没想到,她娘知道闻叔叔当真有个女儿时,不仅不怒,反而好似真心为他感到欣喜。   她娘不是喜欢闻叔叔吗?   她为什么不妒不怒,仅用一瞬便接受了此事?   卫含音不明白。   她更没想到的是,她娘竟然和她动真格,将她打了一顿,还关禁闭请嬷嬷教导!   这么多年下来,卫含音头一次觉得,她根本看不懂她娘。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她娘现在是铁了心要好好管教她,只有顺着她,她未来才有好日子过。   “令仪县主。”   卫含音回神,没好气应,“干嘛,你不同意?”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   姚映疏认真道:“我爹并未说过要迎娶寿光公主。”   “什……”卫含音震惊,“你说什么?”   姚映疏道:“寿光公主很好,为人体贴周到,方才在宴上处处照拂我,是个极好的长辈。但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我不敢说未来如何,起码目前在我爹的心里,还是我娘更重要些。”   “可、可你娘不是已经死了吗?”   卫含音声音发飘。   “但她永远活在我和我爹心里。”   姚映疏郑重其事对卫含音鞠了一躬,“抱歉。”   话落,她转身欲走。   “等等!”   卫含音急忙把人叫住,“难不成你还能管你爹的亲事?”   简直倒反天罡!这世上哪有小辈管长辈事的?   姚映疏笑了下,“那县主缘何来寻我?我还是那句话,抱歉。”   略点了下头,她快步离去。   卫含音看着姚映疏的背影消失,久久不能回神,良久,她垂头往假山另一头走去,对着无声站在那处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五、五舅舅,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那姚映疏实在不识好歹。”   赵修诚负手而立,淡淡瞥她,“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   卫含音小心翼翼抬头,“那……我的禁闭……”   “既然是你娘下的令,那你就继续关着吧。”   “我、你、你不是答应……”   对上那双淡然又充斥着冷意的眸子,卫含音打了个冷颤,垂头丧气,“音儿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她走后,赵修诚转身,望着身后之人,“都听见了?”   “本王说过,何必那么麻烦,直接求父皇赐婚,那姚闻远还能抗旨不成?可你偏偏要凭自己打动他,如今还为了他女儿自降身价办什么宴,请了一群小姑娘上门胡闹。”   “刚才那小妮子说的你都听见了?她根本不领情,枉费你如此费心!”   抬头瞧着寿光公主脸上的泪,赵修诚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轻叹道:“阿凝,你这是何必呢?”   卫若凝泪流满面,她擦着脸上泪水,哽咽道:“强迫而来的感情,还能是感情吗?既然闻远哥哥还念着先人,那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说完,她哭着跑远。   “阿凝!”   赵修诚对她的背影唤了一声,垂落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既然这么喜欢,那他就成全她。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还有那个讨人厌碍眼的小妮子……   赵修诚眼里掠过一道冷光。   ……   “梁王,不过是把自己装在深情的壳子里,掩饰他内心的野心与欲.望。”姚映疏托着脸,百思不得其解,“你说,我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见过卫含音,公主府的宴会几乎称得上是其乐融融,姚映疏甚至还结交了几名贵女。   回去之后,正好遇上归家的姚闻远,姚映疏便将事情告诉他,并询问了寿光公主和梁王的关系,结果得了这么一句话。   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正好第二日便是与谈之蕴相见的日子,姚映疏索性借谭承烨当掩护来问谈之蕴。   谈之蕴阖上书,轻声笑道:“假若你喜欢一个男子,却眼睁睁看着他另娶他人,甚至这桩婚事还是由你促成,你会是什么感受?”   姚映疏皱眉,“我失心疯了才会这么做。”   “这不就是了。”   谈之蕴笑,“一般人并不会如此选择,可梁王是为了什么?”   姚映疏沉思,眼睛蓦地张大,“你是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寿光公主?” 第121章   “或许吧。”   谈之蕴捻起一块糕点放在姚映疏唇边。   她一口咬下, 含糊道:“既然不喜欢,那梁王为何这般维护寿光公主?”   “也许,是为了掩饰他的企图, 抑或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姚映疏微微偏头,思索片刻, 诚实摇头,“听不懂。”   谈之蕴笑了,“无碍, 梁王与我们无关,往后离他远些就是了。”   姚映疏又咬一口糕点,眼睫上抬瞄了他一眼,小声道:“应该不行。”   她解释, “梁王就是我们上京路上遇见的, 要杀大福那位王爷。而且……”   压低嗓音, 姚映疏小声道:“储君未立,任何一名成年且有子嗣的王爷皆是太子的候选人,梁王也在其中。”   如果晋王和梁王想争皇位的话, 那这位瞧着脾气不太好的王爷,怕是绕不开了。   毕竟, 她现在也算是晋王一方的嘛。   谈之蕴微怔,敛眉沉思。   姚映疏就着他抬高的手吃完一整块糕点,歪着脑袋看他,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胡乱想想。”   谈之蕴回神,温声笑道。   “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不能和我说?”   姚映疏略显不满。   “只是一些模糊的想法,等我理出头绪了再告诉你。”   谈之蕴轻笑, 抬手摸了下姚映疏头顶。   “别摸别摸!”   姚映疏叫唤,扒拉下他的手,“你手刚拿了糕点,我今日特地抹了头油呢。”   谈之蕴眉尾微扬,语调轻松含笑,“嫌弃我?”   他故意把手放在姚映疏脸上,温热掌心与脸颊相贴,桃花眼脉脉含情,似水温柔。   姚映疏被看得心脏狂跳,动作急促拉开谈之蕴的手,取出一张帕子,垂头细细为他擦拭,小声道:“对啊,就是嫌弃你。”   谈之蕴安静看着她,轻笑一声。   “大福,快下来,赶紧下来!”   窗外,谭承烨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姚映疏和谈之蕴齐齐看去,大福不知怎的飞到了围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谭承烨,无论他怎么喊,始终不为所动。   “大福,你快下来啊!”   小福动作敏捷跑来,冲着围墙汪汪直叫。   姚映疏停下动作,“咱们出去看看。”   “好。”   谈之蕴反手握住她,二人相携离开书房。   站在檐下,姚映疏气沉丹田,高喊一声,“大福,马上给我下来!”   “咯咯咯!”   母鸡扇动翅膀,立马从墙上飞下,迈着小碎步躲到角落里。   墙下几株白茶开得正好,它埋头钻进去,啄吃落在地上的花瓣。   姚映疏拧眉,“这小混蛋,怎么我不在它就如此放肆?你们平时都不管它?”   谈之蕴轻咳一声,默默挪开视线。   吉福心虚垂头,“大福平时很乖的。”   姚映疏翻了个白眼。   “好了好了,别管大福了。”   谭承烨招手,神情兴奋,“好不容易能歇一日,我们出去逛逛吧。”   谈之蕴的目光落在谭承烨身上,迟疑道:“承烨……好似长个了,瞧着也不似之前那么瘦了。”   “谈大哥你也发现了?”   谭承烨惊喜,“我觉得最近饭量大了不少,读起书来都更精神了。看来练练功夫确实不错。”   他瞬间得意起来,笑眯眯道:“我教你吧。”   “教什么教,你谈大哥不需要你教。不是要去逛街?赶紧动身吧。”   姚映疏一手拉着谈之蕴,一手拽着谭承烨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眨眨眼,回身看向身后,“你们去吗?”   雨花笑,“我正好有东西想买,吉祥吉福,你们陪我去吧。”   吉祥脑筋一转,立即领会,笑道:“行。”   吉福:“可我想和少爷一……”   话未说完,被吉祥一把拽住,“他和我们一起,少爷娘子,谈公子,你们快去,快去。”   “好。”   今日正好有马球赛,谭承烨嚷嚷着想去,姚映疏和谈之蕴只好随他。   这小少年从坐下开始便激动不已,拉着两人猜输赢,“我压红队,你们压哪对?”   “有彩头吗?”   谭承烨想了想,咬牙道:“二两银子。”   姚映疏笑,“行,那我也二两银子。”   谈之蕴接上,“我也二两。”   话音刚落,母子俩齐齐看向他,眼神惊异奇特。   “怎么这么看着我?”   姚映疏:“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谭承烨:“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谈大哥,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钱!”   谈之蕴无奈一笑,自我调侃,“看来我一毛不拔的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   又对谭承烨笑,“你猜。”   谭承烨嚷道:“谈大哥,你学坏了!”   姚映疏噗嗤一笑,“好了,快开始了,谭承烨压红队,那我压绿队吧。”   “我也压绿队。”   谭承烨叉腰,“你们输定了,今天这四两银子都是我的!”   姚映疏耸肩,“那就拭目以待了。”   马球赛结束后,谭承烨大摇大摆往外走,满脸骄傲自满。   姚映疏和谈之蕴跟在他身后,瞧着他那六亲不认的步伐无奈。   “这小子。”   “难得见他如此高兴。”   姚映疏点头。   来到京城后,谭承烨最初一直闷闷不乐,即便外表看着无恙,但内心终究忧虑难耐。但自从寻回吉祥三人,又得知杨管家无碍,甚至一直在追查谭老爷的死因,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能寻回些在河阳县的影子,但内心又比那时成熟不少。   姚映疏感慨,“孩子长大了。”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似二八少女。   谈之蕴失笑,缓缓伸手,接着袖子遮挡,轻轻握上。   姚映疏偏头看他,眼睛弯起,形如月牙。   “你俩好慢,快跟上啊。”   谭承烨回头,招手招呼二人。   “来了。”   午时将过,一家三口早已饥肠辘辘,寻了个摊子吃饭,姚映疏看着对面的果饮铺子,支使谭承烨去买饮子。   “对了,郡主带我去了个果饮铺,味道极好,待会儿我带你们去。”   谭承烨问:“是你上回带回来的?”   “对啊。”   “行,我这就去。”   原本不情不愿的谭承烨立马起身。   “看来你与郡主相处得不错。”   姚映疏点头,“郡主人极好,与寻常贵女不太一样,待我也一直尽心尽力……”   说着说着忽然没了音儿,谈之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依稀瞧见一道婀娜背影。   “怎么了?”   “看见了一个人,郡主的表姐,尚家娘子尚岚玉。”   姚映疏道:“她进了书铺,应该是去买书的。”   谈之蕴对别的娘子没什么兴趣,闻言随意点了下头。   “两位,你们的馄饨来了。”   店家端了两碗馄饨过来,“还有一碗,两位稍等。”   “多谢。”   姚映疏道了谢,用勺子舀起馄饨吹了吹。   等剩下那碗上来时,谭承烨正好买了果饮回来,“喏,热的。一人一份,趁热喝,否则一会儿就凉了。”   “你的也上了,赶紧吃吧。”   姚映疏吃了颗馄饨,随手选了杯用竹筒盛放的果饮。   大冷天来一碗热馄饨,暖意从胸腔内漫出来,热乎乎的浑身舒畅。   吃完馄饨,姚映疏小口喝着饮子,目光随意落在对面的书铺。   尚岚玉正好从里面走出,手中空荡,就连身后侍女亦是两手空空。   咦?   姚映疏咬着竹管不解,不是去买书的?   而且看那表情,似乎有些受挫?   “我吃饱了,咱们走吧,去下一个地儿。”   谭承烨放下碗,动作优雅地用帕子擦嘴。擦着擦着,想起还没喝完的果饮,他收起帕子,连忙把剩下的全喝进肚子。   姚映疏慢悠悠的,“去哪儿啊?”   谭承烨歪着脑袋,内心蠢蠢欲动,“要不……我们去书铺?”   谈之蕴拆穿他,“想去买话本?”   “嗯嗯。”   谭承烨两眼放光,作可怜状,“可以吗?”   姚映疏立刻来了精神,同样可怜巴巴望向谈之蕴,“可以吗?”   谈之蕴无奈,屈指一人敲一下,“你们啊。”   “行,今日破例,去吧。不过只能一人挑一本。”   “太好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激动击掌,“走走走,咱们快走。”   眼见那两人飞快往对面的书铺跑,谈之蕴摇头无奈一笑,留下饭钱,快步追上。   快到书铺门口时,姚映疏的速度慢了下来,等谈之蕴走近,她笑得两眼弯弯,与他一同进去。   谭承烨已经没了影儿,姚映疏指着满满当当的书籍问谈之蕴,“你不挑一本吗?”   谈之蕴:“替你挑?”   “是你自己啦。快去快去。”   将谈之蕴推过去,姚映疏背着双手走到离门口稍近的书架前,认真挑选话本。   《风流寡妇俏书生》?   这是什么书?   姚映疏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被影射到,默默挪开目光。   《夜里忽梦小桃红》?   这又是什么?名字还挺好听的。   姚映疏伸手取下这本。   尚未翻开,一道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掌柜的,方才那娘子的书写得那般好,咱们为何不收?”   “你懂什么。”   掌柜的回:“那娘子文采是好,可她写的大伙都不爱看啊。孤女寄身表亲府中,与表哥两情相悦,却自苦身份无法相守。现在的小娘子们都爱看美好大团圆结局,谁会看这种悲剧?”   “这若是卖不出去了,砸咱们手里岂不是亏了?”   “掌柜说得是,还是掌柜有见解。”   姚映疏若有所思,那位娘子……说的该不会是岚玉姐姐吧?她不是来买书,是来卖书的?   还有她那话本的内容……   “选好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姚映疏转头。   谈之蕴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   “选好了,你买的什么?”   “佛经。”   谈之蕴堂而皇之将书封展示给她看。   佛经啊,看来最近心不静,是在担心会试?   姚映疏道:“看看佛经也好,多静静心,别胡思乱想,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谈之蕴双眼微眯,嘴角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这可是你说的。”   姚映疏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   谈之蕴轻笑,“去找找承烨吧。”   “我在这儿,我也选好了!”   谭承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溜烟往外跑,“走最后的结账!”   姚映疏拿他没办法,翻了个白眼往外走。   一扭头,却见谈之蕴默默走在最后。   姚映疏伸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勾,笑道:“变大方了啊谈公子。”   谈之蕴一把握住她,嗓音含笑,“可不是?”   从书铺出来,谭承烨嚷嚷着要去看杂耍,一家三口寻了家酒楼要了二楼的厢房,站在窗前瞧着下方杂耍。   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天逐渐转黑,三人才走出酒楼。   两侧行人不减,周遭景象越发热闹,姚映疏目光随意一瞥,陡然一惊,拉着谈之蕴躲到身旁的脂粉铺子后。   谈之蕴疑惑,“怎么了?”   姚映疏靠近他,捂唇小声道:“我爹,他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谈之蕴偏头,的确看见姚闻远牵马走过闹事。   他笑,“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的是我爹。”   姚映疏轻哼一声,“万一他又指着你骂小白脸怎么办?”   谈之蕴回忆,“他骂了吗?”   迟疑道:“好像没有。”   姚映疏也记不清了,但她可以肯定,她爹指不定在心里骂谈之蕴小白脸男狐狸精呢。   “姚映疏,谈大哥,你们上哪儿去了?”   谭承烨忽然回头高声喊叫。   视线里,姚闻远仿佛听到了什么,偏头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   姚映疏心头一抖,拉着谈之蕴往里躲,两人手臂挨着手臂,离得极近。   幸好他只看了两眼便扭过头,牵着马走了。   姚映疏松了口气,笑骂谭承烨,“这小子,差点让他坏事。不过……”   她抬头望着谈之蕴的脸,白皙脸颊浮现两朵红霞,明亮双眼溢满兴奋。   “这种感觉,还挺刺激的。”   谈之蕴低头,放在胸口的书好似在发热,嗓音略低,“你喜欢刺激?”   姚映疏认真思索,“很新奇,有点上瘾。”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黑,周遭嘈杂声仿佛一瞬远去,唯有两颗心在剧烈的跳动声中逐渐靠近。   还有……他的气息与温度。   ……   “你怎么了?”   谭承烨奇怪问:“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你和谈大哥究竟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啊。”   姚映疏保持镇定,“看见我爹了,去躲了躲。”   “哦。”   谭承烨信了,不再开口。   片刻,他又转过头来,狐疑在姚映疏脸上扫视,看得她心惊肉跳。   “怎么了?”   “娘子,少爷,到家了。”   驾车的吉祥道。   “好。”   姚映疏逃似的跳下马车,快步往里走。   原以为还有场硬仗要打,谁知道姚闻远并不在府中,得知他去了晋王府,姚映疏松了口气,叮嘱吉祥盯着谭承烨,子时前必须入睡,她匆匆回到自己院子。   雨花去备水,姚映疏脱下外裳,触碰到硬物时才意识到自己还买了本书。   她拍拍脸平复心情,将书翻开一眼。   下一瞬,她烫手似的把书扔出去,捂住通红的脸无声尖叫。   这是什么啊!   “娘子,水好了,可以洗漱了。”   雨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姚映疏吓一跳,她急忙捡起地上那本书,在雨花进来之前慌慌张张将之塞到枕下。   “咳。”   姚映疏低咳一声,将脸侧碎发勾至而后,“好。”   雨花并未注意她故作镇定的动作,等姚映疏洗漱完便端水退下了。   脱去衣物躺在床上,姚映疏裹紧被衾,努力入睡。然而刚才那副图画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也甩不开。   辗转反侧许久,姚映疏裹着被子坐起,去拿了盏灯,将枕头下的书取出来,鼓起勇气翻开一页。   也不知是地龙烧得太热,还是这被子太暖,姚映疏面上热度逐渐攀升,烧得她脑子晕晕乎乎的。   迷迷糊糊地想,好像还挺……的…… 第122章   “阿嚏!”   “抱歉, 抱歉。”   姚映疏偏头,捂唇打了个喷嚏。   赵桐月拧眉,关心道:“这是着凉了?京城的冬又干又冷, 极易着凉,一会儿我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驱驱寒。”   姚映疏心虚摸鼻, 若不是因为那本书,昨夜她也不会熬了大半宿。也不知道那书铺为何会卖这种东西,还、还挺有意……哦不, 简直太下流龌龊了!   但窗子都关着,屋里又烧着地龙,按理来说应当不会着凉才对。   姚映疏谢过赵桐月,“多谢郡主。”   赵桐月嗔怪道:“你我之间, 还用得着谢?”   姚映疏不好意思笑笑, 低头的瞬间, 她在心里琢磨着,要不待会儿回去的路上,她再去那家书铺看看?   不不不, 这种东西有一本就够了,怎么能接着买呢?   但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又在说, 买了又怎样?这东西既然存在,那就是给人看的。再者,她正值少年慕艾的年纪, 又有了心上人,对这种事好奇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止好奇,她还得……   打住,赶紧打住!   姚映疏低头,捂住瞬间通红的脸颊。   天呐, 她刚刚在想什么?   忘掉,快忘掉!   “表姐,你怎么了?”   赵桐月的嗓音落地,姚映疏瞬间吓一跳,连她口中唤的是谁都没听清,立即心虚抬头。   目光在赵桐月脸上一掠而过,转而望向一旁的尚岚玉。   “啊?没什么。”   尚岚玉回神,“不是要教阿疏妹妹吗?”   “我们一起啊。”   赵桐月道:“论琴棋,表姐不如我,但书画一道,却是我远不及表姐。”   她弯眼笑,“我教阿疏妹妹琴棋,表姐教书画,如何?”   “好。”   尚岚玉起身。   三人来到桌前,一名侍女在身旁伺候笔墨,尚岚玉将笔递给姚映疏,“我记得阿疏妹妹说过自己会写字,你先写两个字让我看看。”   姚映疏点头,挽袖执笔,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赵桐月和尚岚玉低头看,“这字……阿疏妹妹是同谁学的?”   “谈之蕴。”   姚映疏垂首,看着“姚映疏”三个字,她自觉挺满意的,“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尚岚玉浅笑道:“方才我还在想,待阿疏妹妹下笔后再让你学谁的字,如今看来却是不用了。”   赵桐月赞同点头,“清逸隽秀,笔法灵活,阿疏妹妹还是跟着你夫君学吧,我们就不误人子弟了。”   姚映疏瞬间红了脸。   尚岚玉笑,“看来,我派不上用场了。小月,该你了。”   “诶,琴棋这种东西,粗略学学应付场面就行了,咱们又不当琴师国手,学那么精作甚?”   赵桐月挑眉笑,“我还是对阿疏妹妹的夫婿更感兴趣,上回话未说完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尚岚玉无奈,“你就是用这个借口,让姨母暂时按下为你择婿的心思的?”   赵桐月摆手,“这个不重要。阿疏妹妹不说夫婿也行,快说说你那‘大儿子’,他是个什么性子?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她一口一个夫婿的,让本就心虚的姚映疏心跳骤快,心绪不平,便想弄些动静转移注意。   落在桌上的手下意识一挥,将手边东西挥开,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立马蹲下去捡。   “这是……”   看着眼前的东西,姚映疏面露好奇。   “这……”   看清那是何物,尚岚玉面色一慌,想伸手夺回。   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咬住下唇。   赵桐月看看她,又看看姚映疏手里的书,欲言又止。   “郡主这是从何处买的话本?”   姚映疏翻开一页,眼睛发亮,“言语精炼不赘述,用词精准,寥寥数笔间书中画面跃然纸上,这作者好文采。”   尚岚玉一怔,微微松开被咬住的嘴唇。   赵桐月意外,“阿疏妹妹喜欢?”   “喜欢啊。”   姚映疏笑,“郡主也喜欢看话本?”   赵桐月弯唇,“当然喜欢。”   看了尚岚玉一眼,她眸光一转,笑着邀请,“那我们一起看?”   “可以吗?”   姚映疏眼睛先是一亮,旋即迟疑,“不是要学琴棋?”   赵桐月认真问:“阿疏妹妹可想学?”   她老老实实回答:“其实,不怎么想。”   “那不就得了?”   赵桐月满脸是笑,拉着两人在榻上落座,“快快快,咱们一起看话本。”   三个姑娘聚在一处,把话本放在中间之人腿上,脑袋凑在一处,聚精会神地看。   这话本子并不长,看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便结束了,姚映疏拿帕子擦眼泪,赵桐月亦是眼泪汪汪,唯有尚岚玉垂眼出神,怔怔看着最后一页,复杂情绪翻涌,化为潮水将整颗心吞没。   耳畔落下轻轻的叹气声,姚映疏难过道:“他们真心相爱,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赵桐月的余光从尚岚玉身上瞥过,亦是一叹,“每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顾虑,可他们都是不愿心上人为难之人,宁愿苦了自己,也不愿苦了他人。”   姚映疏另有见解,“可一句不说便远走他乡,让心上人念了一辈子,何曾不是苦了他人呢?”   尚岚玉一怔。   仿佛有把斧头劈在心口,刹那间海浪翻滚,得见一瞬天光。   赵桐月细细思量,“好像说得也对。表姐,你……”   顾虑着什么,她并未把话说完。   姚映疏随之偏头,“岚玉姐姐,这话本子是你写的吗?”   “什么?”   尚岚玉抬头,神色迷茫。   姚映疏又重复一遍,“这话本子是你所写?”   “你看出来了?”   姚映疏笑,“这么说,那日去书铺的,当真是岚玉姐姐?”   尚岚玉怔愣,白净面皮上瞬间泛起红晕,“你、你瞧见了?”   “什么书铺?”   赵桐月不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快说!”   她故意板起脸,举着双手,“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姚映疏看向尚岚玉,得她同意后笑盈盈道:“那日在街上瞧见与岚玉姐姐极像的人进了间书铺,我后来跟了去,无意间听见掌柜的与小二讨论,为何不收方才那姑娘的话本。”   尚岚玉垂头,面色暗淡,“是我写得不好,掌柜的不收也是应该的。”   “诶,岚玉姐姐这话说得不对,你若写得不好,方才我与郡主为何两眼泪汪汪?”   姚映疏解释,“是掌柜的不喜悲剧,这才给你拒了。”   “可是……”   尚岚玉迟疑,“我走访了许多间书铺,都不愿收我的本子。”   姚映疏道:“这只能说明如今坊间书铺掌柜爱收喜剧话本,不能证明岚玉姐姐写的不好。再说了,他们是男子,这本话本的读者明显是娘子,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爱看什么?”   “缠缠绵绵的爱情悲剧最能打动细腻者的人,岚玉姐姐这话本写得极好,你瞧,我现在眼睛里还有泪花呢。”   姚映疏指着自己的眼睛。   尚岚玉不自信问:“真的?”   “嗯嗯!”   赵桐月重重,“当然是真的。”   “表姐,你文采出众,若是男儿身,说不定早就考个状元回来。你自信些,脑子里别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只需要告诉自己,老娘写的东西就是好,老娘就是最厉害的,这不就得了?”   尚岚玉被她逗笑,眼里有了笑意,“这话可不能让姨母听见。”   “放心,她听不见。”   赵桐月随意摆手,“不过表姐,你去书铺是想卖话本?”   尚岚玉轻轻点头,“这本怕是不行了,我琢磨琢磨,再写本欢喜的。”   赵桐月重重拍腿,“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表姐的话本子写得这么好,岂能埋没了?”   脑筋一转,她道:“这样,我开间书铺,只收你一人的话本!”   “啊?”   姚映疏和尚岚玉齐齐惊住。   “后来呢?”   白雾上涌,清隽眉眼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谈之蕴倒了杯热茶递给姚映疏。   她伸手接过,轻轻往茶汤内吹气,啄饮一口,“郡主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下定决心要开间书铺,不过只收岚玉姐姐一人的话本怕是不行,她不同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姚映疏噗嗤轻笑,“我怕郡主那书铺不到三个月就亏空了。”   谈之蕴递过去一块桂花糕,笑道:“不止如此吧,你也掺和了?”   “咳咳。”   姚映疏清了清嗓子,先是一通夸赞,“呀,谈公子当真是聪慧过人聪明绝顶,一猜就猜中了。”   中指曲起在姚映疏鼻尖一刮,谈之蕴笑,“少贫嘴。”   对他眨了眨眼,姚映疏咬了口桂花糕,含含糊糊道:“我觉得这其中有银子可赚,跟着投了笔钱。”   临川郡主开的书铺,传出去谁敢为难?   郡主的名号打出去,那些小娘子们不得捧捧场?到时书铺不就热闹了?   她们既然都到了,可不得买两本话本回去看看?只要话本子够精彩够打动人心,就能留住人了。   要是某本话本子卖得好,或许还能请人画出两名主角的形象,做成扇子贴花之类的,那不更是一比收入?   姚映疏回神,瞧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的谈之蕴,疑惑道:“怎么了?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谈之蕴摇头,笑道:“只是在想,我家欢欢好像很喜欢只给钱不做事的差事。”   “做生意那么累,我好不容易才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日子,躺着收钱不好吗?干嘛要把自己弄得累死累活的。”   理直气壮的语气把谈之蕴逗笑了,两指捏住她的鼻尖,“不错,好志气。”   姚映疏憋气,“那当然了。”   谈之蕴笑着拿开她手里桂花糕,缓缓喂到她嘴边,“吃吧。”   姚映疏嚼了两下,思索着要不让他画两张图?转念一想,这事只是她的设想,还没和郡主、岚玉姐姐商量,还是以后再说吧。   另外,年关将至,年节过后不久便是春闱,还是别给他添事了。   “姚映疏,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谭承烨在外面喊。   “来了。”   姚映疏一口把桂花糕咬完,匆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一手捧住谈之蕴的脸,吧唧一下亲在他另一侧,笑眼弯弯道:“别送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谈之蕴笑着点头,“好。”   姚映疏对他笑了下,蝴蝶似的飘出去,对谭承烨喊:“别催了,快走吧。”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谈之蕴坐在书房内,微微敛眉。   脸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桂花糕香气,身侧暖香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消散。   一声叹息从喉间溢出。   下次见面,可就是年后了。   ……   “外面天马上黑了,都怪你一直磨蹭,这要是不能赶在外祖回去之前到家,指不定要被他骂成狗样。”   谭承烨小声抱怨。   姚映疏心情不错,“骂就骂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就行了?”   谭承烨朝她翻白眼,“说得轻巧。唉。”   他忽然叹气,“谈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和我们一起住?”   虽然在姚府住着也挺充实的,但谈之蕴不在,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姚映疏也跟着叹气,一手托着脸,“快了,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谭承烨掰着手指头数,“春闱的确是两月后,可加上放榜,还得三个月吧。”   “我不管。”   姚映疏一脸霸道,“我最多只能再等两个月。”   让一个正值妙龄的年轻女子独守空闺,也不知老爹是怎么忍心的。   反正等春闱一结束,姚映疏就把谈之蕴绑回家,管他老爹同不同意。到时候一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饭,老爹能拿她怎么办?   谭承烨朝姚映疏竖起大拇指,“佩服。”   “那当然。”   姚映疏朝他使眼色,“学着点,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姑娘,指定用得上。”   谭承烨无声呵呵。   他要是敢这样,不得被女方亲长打断腿啊?   算了算了,还是算了。   眼见天越来越黑,谭承烨鼻尖一动,问道浓郁的肉香味。   “吉祥,停车。”   “回去指定是迟了,我去买点外祖喜欢的卤肉。”   “诶。”   一个不留神,那小子就跟泥鳅似的跑了。姚映疏想了想,目光瞥见街边酒铺,当机立断下车。   正往酒铺走,迎面走来一名男子,他似是没站稳,撞了下姚映疏肩膀,急忙道歉,“抱歉,冲撞了娘子。”   谁料她目不斜视,大步往前,连个眼风都没露给他。   男子不可置信瞪大眼,对身后侍从道:“她没瞧见我?”   侍从:“……好像是。”   男子更气,“我这么一个美男子站在她面前,她竟然当我是透明人?”   “这姓姚的小娘子是眼瞎吗?”   侍从连忙捂住他的嘴压声,“公子小声些,小声些,别让人听见了。”   “唔唔唔本公子纵横唔唔唔居然……”   眼见将要走进酒铺的姚映疏有回头的动作,侍从连忙拉着自家公子转身就走。   “方才……我是撞到什么人了吗?”   姚映疏回头,望着空荡身后迟疑。   雨花:“没有吧,娘子不是走得好好的?”   那就是幻觉。   姚映疏放下心,转身走进酒铺。   “走吧,去给我爹打壶好酒。”   丝毫未曾注意到对面街边一双愤恨的眼睛。 第123章   谢方意从未这般恼怒过。   想他谢家九郎纵横情场多年, 无论是高门千金还是小户之女,贞洁烈女还是青楼花魁,皆折服于他的魅力, 拜倒在他身下。   可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 他竟然在一个乡下姑娘身上多次碰壁,引以为傲的美貌与魅力在她面前仿若空气,那姑娘更是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第一次, 他信心满满,穿上新做的锦袍,头戴玉冠,风度翩翩出现在姚府门外, 等了整整一日也不见姚映疏的身影。   谢方意铩羽而归。   好, 不就是不爱出门吗?他时间多得是, 等得起!   在姚府门外蹲守多日,终于等到姚映疏出门,谢方意信心满满, 准备了一出英雄救美。   凭借此招,他成功俘获了数十名姑娘的青睐, 算得上战无不胜。   可没想到,姚映疏居然临时改道,令他的心血付之一炬。   很好, 不就是再一次失败吗?他败得起!   据他观察,姚映疏每次出行,视线都会在精致漂亮的物件上多停留一瞬,且她那书生夫婿也生得文弱俊秀,似明月疏朗。   再一次, 谢方意一身书生打扮,端的是温文尔雅,光明正大朝姚映疏走去。   周围姑娘们隐蔽的目光令他心中得意,今日这身如此俊朗,不信姚映疏连一眼都不看他。   出乎意料的是,姚映疏真的一眼都没看他。   谢方意深吸一口气,或许是她今日并不喜这种素净的打扮,下回,他一定换!   从那以后,但凡姚映疏出行,他必定人模人样地出现在她面前,可无论是丢东西、故意相撞、英雄救美、美救英雄,姚映疏纷纷不接招,甚至从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她瞎吗?!   这么一个丰神俊秀的美男子站在她面前,她真的一眼都看不到?!!   谢方意受不了了。   抓着侍从的衣领,一脸狰狞问:“我问你,本公子好看吗?美吗?”   侍从惊慌失措,急忙道:“美,极美,在这京城内,没有比公子更美的男子了。”   “那她为什么看不见我?她是不是瞎?!”   谢方意咬牙切齿地问。   他的皮肤光滑如蛋白,白皙细腻,一张脸美如画,别说京城第一,就算是大雍第一美男子,他也能当。   谢方意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所以,一定是那姓姚的小娘子眼瞎,她瞎!!!   眼见自家公子马上就要发疯,侍从忙道:“对对对,她瞎,一定是她瞎。”   听了这话,谢方意濒临崩溃的情绪慢慢舒缓下来。松开侍从衣领,他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袖子,声如温玉,轻笑道:“你说得没错。”   眼瞎这毛病,他又不是第一次治,一个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的小娘子,就算一时心里有人,面对他的温柔攻势又能撑多久。   谢方意重重拽了下外衫,“走,回府。”   他要制定一份更详略的计划。   他就不信了,凭他的美色,拿不下一个区区小娘子?   可一直到年关将近,谢方意还是连话都没与姚映疏说过。   从未有过的挫败席卷心头,瞬间将他淹没。   谢方意恨恨看着姚府大门,咬着小手绢恨声道:“可恶,本公子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眼瞎的女人!”   侍从小声道:“公子,许是最近运气不好,不然咱们去寺里拜拜?”   “拜个头啊拜!”   谢方意冷哼,“本公子不干了!”   只要不说,谁能知道他谢九在一个小娘子身上栽了跟头?   “回去告诉梁王,最近牡丹楼新来了个花魁,本公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单不做了。”   侍从:“啊?”   可是……公子你钱都收了啊。   这话尚未说出,侍从眼睁睁看着一道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人影举起木棍打在他家公子脑后,随后取出麻袋,一把将他家公子罩了进去。   “公……”子小心!   下一瞬,眼前蓦地一黑。   ……   “人都在这儿了?”   “回将军的话,都在这儿了。”   谢方意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听见一段对话。   晕倒前的记忆在脑海里回荡,他陡然明白过来,这是被黑吃黑了。   “喂,你们谁啊,敢绑本公子,还不快把我给放开!小心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最初那道声音道:“谢方意,谢家老九,坊间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麻袋里的人扭成一团,“既然知道我是谁,那还不快把本公子放开!”   “明面上看是这样,这暗地里嘛……”   那声音接着道:“帮某些畜生勾.引自己并不喜欢,却无法拒绝的未婚妻,不仅糟蹋了人家姑娘的身子,还将她们残忍杀害,到头来,还要给她们冠以水性杨花的名头,受人世人唾骂。是这京城里恶贯满盈的采花大盗。”   谢方意听得一身是汗,“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是梁王。梁王以此事为把柄,将那些雇你之人牢牢攥在手里。虽说都是些没用的纨绔,但好歹也是出身名门,关键时候还是有些用处的。”   谢方意头皮一阵发麻,“你到底是谁?!嗷!”   那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冷声道:“你不是想勾搭我闺女?怎么还不知道我是谁?”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谢方意瞬间疼得满头大汗,想起最初醒来时听到的那声“将军”,大惊失色道:“你、你是姚闻远?!”   “正是你爷爷我!”   姚闻远又往他身上踹一脚,骂道:“混账,畜生!就你还想勾搭我闺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土去吧你!”   那梁王可真不是个东西,不就是拒绝了寿光公主吗?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对付他闺女。   呸,要娶他怎么不自己娶?   怂货,软蛋!   “来人,打,给我狠狠得打!打死了算我的!”   姚闻远一声令下,周围人瞬间围上来对谢方意拳打脚踢,一时间,屋内满是惨叫声。   解气一哼,姚闻远大马金刀坐在椅上,目光冷冽地盯着那团扭曲的麻袋。   闺女回来后,思及他的处境,姚闻远在府里放了不少人,也悄悄派人跟着她,负责她的安危。   那小丫头还以为他不知道她往姓谈的那儿跑,实际上他连她每次待了多少时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那姓谈的小白脸……   思及那封写满谈之蕴生平的信,姚闻远叹了声气。   也是个可怜的小子。   但凭心来说,这种满是心眼子的蜂窝根本不适合乖女,但架不住那丫头喜欢,而且谈之蕴确实待她尽心尽力。   算了算了,随他们折腾去吧。   有他看着,料想那小子也不敢生出花花肠子,反正又不是不能离。   不过这些想法就不用告诉闺女了,不然她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明个儿就把谈之蕴接回来了?   不行不行!   到时候,在闺女心里,还有他这当爹的位置吗?   绝对不行!好歹也得等到春闱之后。   收回思绪,姚闻远面无表情看了眼缩在一旁的另一个麻袋,大步走过去将之掀开,看着里头瑟瑟发抖的人冷声道:“去给梁王回信,否则老子现在就让你们去见阎王。”   侍从一脸惊惧,声线颤抖,“回、回什么?”   “在老子门外说的什么,你就回什么。要是办不到……”   姚闻远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一把塞进侍从嘴里。   扔开药瓶,他眯了眯眼,警告道:“小心你的小命。”   侍从捂着嗓子咳嗽,“这是什么?”   “穿肠毒药,你若是没回,那毒便会侵蚀你的肺腑,令你七窍出血,剧痛而亡。”   侍从脸色苍白,全身颤抖,“是、是,小的知道了,一定,一定办到。”   派人侍从送走,姚闻远盯着在地上痉挛的麻袋。   若非发现这人对姚映疏不怀好意,命人暗中调查,发现他与梁王的龌龊勾当,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小娘子要遭受毒手。   厌恶地别开视线,姚闻远冷声吩咐,“把他送到王爷府上。”   “是。”   两人夹起半死不活的谢方意,拖着他往外走。   另外一人走到姚闻远身边,小声问:“头儿,你哪儿来的毒药?”   “什么毒药?”姚闻远翻了个白眼,“一瓶糖豆就能把他吓成这样,还有胆子跟着谢方意做下这些伤天害理之事。”   “高啊头儿。”   “别贫。”姚闻远道:“我现在去趟王府。”   “是。”   ……   “什么?谢方意看上了一名花魁,跟人跑了?”   “谢公子的小厮是这么说的。”   长史怒而捶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王爷,咱们要不要把人追回来?”   赵修诚坐于上首,双目紧闭,一手放在桌上,指尖轻敲。   他刚要开口,忽然有人从门外跑进来,慌慌张张道:“不好了王爷,公主出事了!”   赵修诚一惊,立马起身,“出什么事了?”   “公主回府时惊了马,受……”   还未听完,赵修诚已大步朝外。   盯着他的背影,长史愤愤咬牙。   每次遇见寿光公主的事,王爷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长叹一气,长史起身追上去。   一路策马至公主府,赵修诚脚步不停,径直往寿光公主卧房而去。   “凝儿,听闻你惊了马,可有受伤?”   宫人们纷纷行礼,“王爷。”   说完便要退下,坐在榻上的寿光公主道:“不必退下,你们就守在这儿。”   她看向赵修诚,“五哥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赵修诚大步往里,在寿光公主对面落座,在她身上扫视一番,“可有受伤?”   “五哥放心,一点伤也没有。”   赵修诚这才松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惊马?”   寿光公主避而不答。   赵修诚拧眉,看向她身侧宫人。   她斟酌回:“禀王爷,公主前阵子见过姚将军后便一直心中郁郁,奴婢们便劝公主出城散心。今日归来时,马车路过闹事,被街边小童的爆竹声吓住,这才惊了马。多亏了……”   宫人看了寿光公主一眼,在赵修诚的目光逼迫下微微垂头,“多亏了一名回京述职的戍边将军相救,这才毫发无伤。”   回京述职的……戍边将军?   赵修诚霍地抬头看向寿光公主。   她白皙脸庞不知何时染上红霞,眼中盛着羞涩之意,嘴角扬起,期待望向赵修诚,“五哥,他说他姓季,单字一个旭,早年丧妻之后忙于军务,至今未娶。你能否替我打听打听,他可有、可有续弦之意?”   声音越来越低,寿光公主捂住发烫的脸,侧过脸去,“丢脸死了。”   悄悄觑一眼赵修诚的神色,她小声道:“五哥若是不愿,我自己去打听也行。”   “怎会?”   赵修诚勉强勾唇,“只要是凝儿喜欢的,五哥都会帮你寻来。你放心,我回去就帮你打听。”   寿光公主眸中神采大放,喜道:“多谢五哥。”   寒暄后,赵修诚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告辞。离开公主府,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红色一闪而逝。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先是姚闻远,后是季旭,难不成每一个救下她的将军,她都喜欢不成?!   这么多年了,她为何就不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王爷,那谢方意……”   终于追上来的长史下马,快步迎上赵修诚。   “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本王手底下还差他一个不成?滚!”   赵修诚突然暴怒,狠狠甩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被当众骂了一通的长史面色羞红,尴尬到无地自容,回头看了眼公主府,在周边人的目光下掩面而逃。   门外之事传进寿光公主耳中,她轻叹一声,“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我想歇会儿。”   “是。”   宫人关上门,呼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王爷怎么还不明白。公主自幼听着父亲的事迹长大,对杀敌卫国的将军格外崇拜,当初的驸马爷若不是武状元,公主怎会相中?   王爷虽然风华绝代,但他既不精通武学,也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啊。   外面的事对姚映疏而言毫无影响,她不仅不知有人曾经在暗地里悄悄打她的主意,也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就在老爹的掌握之下,此时正与谭承烨密谋。   “什么?”   谭承烨震惊,“你想让谈大哥和我们一起过年节?你不怕外祖生气?”   “嘘。”   姚映疏竖起手指,小声道:“我打听过了,除夕那日宫中设宴,老爹要入宫赴宴,他发现不了的。”   谭承烨也不忍心让他谈大哥孤零零一个过年节,思量过后重重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大不了挨顿骂嘛。 第124章   太阳隐在云层后, 露出一道朦胧金影,雪花纷纷扬扬洒落,檐上、树梢挂上一层白雪, 清冽寒风吹进院子,梅花簌簌而下, 掉落一地。   姚映疏推开门,仰头望着从天空飘落的雪花,“哇”了一声, 惊喜道:“下雪了。”   雨花从她身后出来,为她披上一层斗篷,“昨夜开始下的,外面冷, 娘子多穿些。”   姚映疏转头, 弯成月牙的眼里满是笑意, “这么大的雪我还是头一次见呢。”   湖州天气不算冷,冬日下雪那是极少的事,有印象以来, 姚映疏见过的雪一手可数,更别说这么大的。   雨花跟着笑, “听说今年京城的雪来得晚,往年早就开始下了,不过也算挑了个好日子, 来年定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除夕落雪,听着就好。”   姚映疏笑,提着裙子走出屋檐,“咱们走吧。”   雨花急忙将伞打开, “娘子等等,这雪太大了,好歹遮一遮。”   姚映疏跑开,笑声在空中回荡,“我不冷,你自己遮吧。”   未到正堂,刚好瞧见正往这边走来的谭承烨,一碰面,两张脸上皆是喜悦。   谭承烨提议,“一会儿吃了饭,咱们去玩雪吧。”   姚映疏给他使眼色,凑近压声,“你忘了我们待会儿要去做什么了?”   对哦,要去找谈大哥呢。   谭承烨挤眉弄眼,“那我们和谈大哥一起玩。”   姚映疏点了下头,笑道:“进去吧。”   堂屋内,姚闻远已经在上首落座,端着热汤慢悠悠喝着,瞥了两人一眼,“来这么慢,一会儿饭都凉了,赶紧趁热吃。”   母子俩落座,拿着木筷用饭。   姚闻远喝了口热汤,忽然出声,“乖女,你这阵子习武习得怎么样?”   姚映疏咽下嘴里的包子,“啊?”   “就、就那样啊。”   因答应过谭承烨,这些时日不忙的时候,姚映疏都会陪他练武,没想到武先生看不惯她在一旁偷懒,强行把她拉过来扎马步。   姚映疏拒绝不成,一肚子的苦水。   “好像身上的肉扎实了不少,力气大了些,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姚闻远点头,“改日让你吴叔教你几招,小娘子学点防身术,若是遇上歹人也能自保。”   姚映疏为难,“老爹,我能不学吗?”   “不能。”   姚闻远冷酷无情。   视线扫过谭承烨,他道:“马步扎够了,年后你也该跟着学武了。”   “我?”   谭承烨指着自己。   “没错。”   姚闻远点头,“我给你挑了所学堂,年后就去进学。都是大小伙了,整日窝在家作甚?出去和同窗们聊天侃地打架喝酒松快松快。”   “咳、咳咳。”   姚映疏被呛住,赶忙喝了口水,“老爹,别的先不说,打架还是算了,你别教坏孩子。”   姚闻远理直气壮,“有些人就是要打才能长记性,更别说这些京城里公子哥,一个个的满身傲气,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才不会受人欺负。”   “不用怕打架给家里惹事,只要不是打残打死,一切都好说。”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两双眼睛齐齐落在谭承烨身上,小少年愣了片刻,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外祖,谢谢外祖。”   被叫了这么久的外祖,姚闻远早就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点头,“嗯。”   “对了,今日我要入宫,不能和你们一起吃团圆饭了。”   姚闻远面色愧疚,“明日补上。”   “我知道的爹。”   姚映疏表示理解,“没关系,往后我们还能一起过很多个年呢,也不差这一个。”   可毕竟是闺女回来后的第一个年,不陪着她,姚闻远总觉得心里难受。   “闺女,你想进宫吗?”   脑子里灵光一闪,姚闻远问:“要不你和爹一起去?”   “啊?”   姚映疏连忙摇头拒绝,“不不不,我就不去了。若是我礼数不周,给你丢脸了怎么办?还是下次吧。”   姚闻远失望叹气,“行罢。”   姚映疏松了口气,瞧瞧和谭承烨对了个眼神。   还好还好。   吃完早食,母子俩陪着姚闻远说了会儿话,等他一走,他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快快快,咱们快走。”   出门的路上遇上新来的郑管家,瞧见母子两人急匆匆的模样面露不解,“娘子和小少爷这是要去何处?”   姚映疏反应极快,“听说城中雪景不错,我和谭承烨看景去,郑叔,你忙活你的去吧,晚上不用等我们吃饭,我们自己会解决的!郑叔新岁安康!”   给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封,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就走。   郑管家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又看看手里的封口费,无奈一笑。   吉祥早已将马车停在门外,姚映疏和谭承烨、雨花三人上去后,他立马一扬马鞭,哒哒哒驾驶马车离开。   ……   大福刚探出头,立马淋了一头的雪,它甩甩脑袋,又缩回去,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待在窝里。   小福蜷缩着身子,睡在温暖狗窝上,嘴角轻轻上扬。   “嘶,这天可真冷啊。”   吉福搓手,对大过节的依旧待在书房的谈之蕴道:“谈公子,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片刻后,谈之蕴从屋里走出,笑道:“这阵子辛苦你了,一会儿我来下厨。”   “这都是我该做的。”   吉福憨笑两声,又急忙摆手,“还是我与公子一起……”   “汪汪!”   小福忽然大叫一声,快速从狗窝里窜出去。   吉福不解挠头,“小福这是怎么了?”   哒哒马蹄声在耳畔回响,谈之蕴想到什么,疾步走向院门。   猛地将门打开,一辆马车停在门外,有姑娘跳下来指挥,“快,把东西都搬进去。”   一回头,谈之蕴站在身后,姑娘眼睛弯成月牙,笑道:“你怎么出来了?”   “欢欢。”   谈之蕴喉头滚动,语气夹杂两分不可置信,“你、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陪你过年啊。”   谭承烨跳到谈之蕴面前,声音嘹亮,“谈大哥,新岁安康。”   谈之蕴眼眶微酸,完全不曾预料他们竟然在今日出现在他面前。呼吸略显急促,他压下内心激昂的情绪,伸手拍谭承烨肩膀,夸道:“不错,结实了不少。”   “那当然了。”   谭承烨骄傲,“这阵子我可是老老实实在练武呢。”   小福围在脚边汪汪交个不停,姚映疏把它抱起,笑道:“好了,外面那么冷,还是进去再说吧。”   “正好你出来了,快来搭把手。”   谈之蕴扬唇,“好。”   将东西搬进屋,姚映疏瞥眼冷冷清清的院子,轻啧一声,“这也太冷清了。”   一点都没年味。   幸好她早有准备。   姚映疏招呼谭承烨,“快去挂灯笼。”   “知道了。”   谭承烨应和一声,拉着吉祥吉福一溜烟跑出门。   姚映疏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副对联,笑盈盈对谈之蕴道:“我们来贴对联。”   此时此刻的谈之蕴,与先前无所谓的态度全然不同,眉梢含笑,全身充盈喜气,“好。”   他拿过对联,刷上浆糊,踩在凳子上按照姚映疏的指挥移动位置。   “左,往左,诶诶诶,歪了歪了,再往右一点,对对对,就这个位置。”   贴完对联,姚映疏又取出一张福字,郑重其事贴在门上,“福到了,明年一定是个丰收之年。”   寒风吹拂,她颊边碎发随风而动,眉眼染上风雪清冷之意,眸中却蕴着火一般的暖意。   谈之蕴凝视着她,手指将碎发别至耳后,“一定。”   姚映疏偏头对他笑,“好啦,我还带了好多食材,咱们一起动手,热热闹闹做一桌团圆饭。”   谈之蕴也笑,“好。”   小院焕然一新,树上被谭承烨和吉祥吉福挂满灯笼,雪花一落,白中映红,好看得紧。就连大福小福脑袋上也戴上两朵红花,喜庆十足。   门上红色对联鲜亮显眼,堂屋内被雨花摆上瓜果点心,此时此刻,看着才有几分过年的模样。   姚映疏很是满意,扬声道:“谭承烨!雨花,吉祥吉福,该干活儿了!”   “来了来了!”   谭承烨率先从屋里跑出来,搓搓手兴奋道:“我准备好了。”   众人转道去厨房忙活,吉福负责生火,剩下的人打下手,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剖鱼的剖鱼,吵吵闹闹忙活了一下午,每人都下了厨,终于在天黑后做了满满一桌菜。   姚映疏落座后左看右看,咦了一声,“我买的酒呢?”   “哎呀,忘了取出来,我就这就。”   吉祥急忙起身,抱着酒坛折回来,一人倒一杯。   “今天是我们相识以来过的第一个年节,咱们一起干一杯。”   姚映疏笑,“祝愿大家来年风调雨顺,心想事成。”   谭承烨大声道:“干了!”   数盏酒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姚映疏买的是果酒,并不烈,她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看向众人,“吃菜呀,等我作甚?”   “吃,吃菜,娘子也吃。”   吉祥动筷,乐滋滋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吃我家少爷做的菜。”   谭承烨大言不惭,“那你小子可有福了。”   今个儿是个好日子,姚映疏懒得说他,刚举起筷子,碗里已放下一块剔好的鱼肉。   谈之蕴:“许久未曾下厨了,手艺怕是都生疏了,你尝尝味如何。”   “好啊。”   姚映疏笑着夹起鱼肉。   还未放进嘴里,院门忽然被人敲响,她一怔,眉头拧起,“大过年的,谁啊?”   “不知道。”   雨花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吉祥匆匆看她一眼,“还是我去吧,你坐着。”   三两口咽下嘴里的菜,他快跑出去,“谁啊。”   下一瞬,门口忽然传来吉祥的尖叫,“啊!”   “怎么了?”   谭承烨抬头,一脸茫然。   谈之蕴起身,“我去瞧瞧。”   姚映疏跟在他身后,“我也去。”   檐下灯笼在雪夜里散发出朦胧光影,两人一道来到门前,看清了站在门外,半边身子笼罩在灯光里的人。   “爹?!”   姚映疏大惊,“你、你不是入宫了吗?怎么在这儿?”   谈之蕴亦是怔住,急忙俯身见礼,“将军。”   姚闻远瞧了眼哆哆嗦嗦的吉祥,“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人见了就害怕?”   “没,怎么会。”   吉祥忍下惊慌,忙赔笑道:“将军是大雍的大英雄,我佩服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怕?”   “那你抖什么?”   “我、我冷,冷的。”   吉祥干笑两声,指着空中飘落的雪花。   姚闻远哼一声,没应话,视线落在姚映疏身上,“怎么,不请爹进去吃顿饭?”   “哪能啊。”   姚映疏笑开,走到姚闻远身侧挽住他手臂,“爹,今晚菜色可丰富了,我和谈之蕴谭承烨亲手下的厨,你一定得尝尝。”   “是吗?”   “那当然了。谈之蕴手艺可好了,绝对不输大厨。”   姚映疏笑着看向谈之蕴,“你说对吧?”   谈之蕴笑,“许久不做,手艺生疏了,将军见谅。”   姚闻远瞥他一眼,“肯定不如我女儿好。”   微怔过后,谈之蕴笑意渐深,“那是自然。”   四人进了屋,谭承烨瞧见姚闻远大吃一惊,“外祖!您怎么来了?”   “今夜梁王和魏王吃醉酒,惹了圣上不快,早早去歇息了,我瞧着没什么事,也提前离开。”   姚闻远落座,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回了家,竟然连个人影都不见,我一猜就是到这儿来了。”   谭承烨干笑两声,忙道:“吉福,快去添副碗筷。”   “是。”   雨花道:“这酒将军怕是喝不惯,我这就去重新打一壶。”   “诶,算了。”   姚闻远挥手,“大过年的,还是别跑了。都是酒,有什么不能喝的?”   他倒了杯尝尝,咂咂嘴道:“就是甜了点。”   见他并无怒意,姚映疏心情大好,殷勤给他布菜,“爹,这鸡是我做的,你快尝尝。”   姚闻远睨着谈之蕴,“哪道是你做的?”   “这个。”   谈之蕴给他夹了快鱼肉。   姚闻远尝了口,勉为其难道:“一般吧,还有进步的余地。我闺女爱吃鱼,做成这种地步,可入不了她的眼。”   谈之蕴笑,“晚辈记住了。”   姚映疏一个机灵,老爹这话的意思是,他同意了?   打量着姚闻远的神色,她并未问出这话,笑着招呼他吃菜。   “爹,您快吃。”   因着姚闻远并未摆架子,又有姚映疏和谭承烨活跃气氛,吉祥几个很快放开,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刚落筷,伴随着谭承烨的叫声,门外忽然一声巨响,“有烟花!”   “哪儿呢哪儿呢?”   众人齐齐涌出去,方一抬头,只见无数朵烟花在空中接连绽放,火星四射,将半边天空染成灿烂金黄色。   与此同时,爆竹声在耳畔齐声炸响,依稀能听见小童的欢呼声。   姚映疏忽然低头,看了眼站在身侧的谈之蕴和谭承烨,又回头去看坐在堂屋内的姚闻远,眼睛轻轻一弯。   “我记得我们也买了爆竹,放在哪儿呢?”   吉祥连忙道:“我知道,我去拿!”   他快步跑回屋,取了一大包爆竹跑出去。   谭承烨积极响应,“我来,我来放!”   吉福叮嘱,“少爷要当心啊。”   “嗐,放心,一个爆竹还能伤了我不成?”   将爆竹放在院里,谭承烨小心翼翼凑过去,用火折子把引线点燃,转身跑得飞快。   “砰!”   爆竹炸响,瞬间引起尖叫声。   谭承烨的脸在灯火映照下遍布兴奋,“再给我一个,我还要放。”   吉祥忙把爆竹递过去。   头顶烟花不断,院中爆竹声声,姚映疏站在檐下,悄悄伸手勾住谈之蕴的。   他偏头,眸中映着一张灿烂笑脸。   谈之蕴眼里含笑,手心逐渐收紧。   笑声不断传入堂屋,姚闻远慢悠悠饮一口酒,摇头失笑。   良久,他又斟了一杯,仰头饮尽,将叹息声堵在喉间。   阿盈,倘若你也在,该有多好。 第125章   姚家在京城没有亲戚, 姚映疏除了跟姚闻远去晋王府拜年,便是招待老爹的同袍。   不到大年初五,她便无所事事, 与谭承烨在府里闲逛。   实在无事可做,姚映疏和谭承烨密谋去看谈之蕴, 没想到还没走到门口,却和姚闻远撞上了。   “你俩上哪儿去?”   姚映疏脸不红心不跳,“在家里待着无聊, 去街上逛逛。爹你要去哪儿?”   什么去街上逛逛,是去见姓谈的小子吧?   姚闻远悄悄翻了个白眼,“去你许叔叔家喝两杯。”   那位姓许的叔叔姚映疏见过,听说他家离寿光公主府不过几条街, 姚映疏好奇, “爹你不怕遇上寿光公主?”   说起此事, 姚闻远瞬间红光满面,乐道:“公主看上了别人,这几日时常听说他们相约游园, 想来是好事将近了。”   看上了别人?   姚映疏震惊,这么突然?   “去吧, 好好玩,爹先走一步。”   姚闻远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肩上拍两下,背着手哼着小曲, 乐滋滋走了。   谭承烨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嘶了一声,“外祖看起来可真高兴。”   “大抵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姚映疏耸肩。   “外祖走了,咱们也快走吧。”   谭承烨拉着姚映疏,快步往门外跑。   “少爷!少爷!”   吉祥迎面朝两人跑来, 谭承烨急急刹住脚,停在他两步之外,“不是让你备车?你怎么进来了?”   弯腰喘了两口气,吉祥大声道:“吉、吉福来了。”   谭承烨:“他怎么来了?”   姚映疏:“是谈之蕴出了什么事?”   “不是不是,谈公子好好的。”   吉祥拍着胸膛,惊喜道:“是杨管家,杨管家回京了!”   ……   姚映疏知道谭家在京城有不少产业,但她从未踏足过,眼前的三层小楼装潢精致大气,光看牌匾便知其主财大气粗。   她微微停步,目光落在门口。   哪怕是大年初五,这间铺子依旧门庭若市,往来娘子皆衣着光鲜亮丽,头戴金钗玉饰。   吉祥吉福站在两侧,“娘子,少爷,杨管家就在里面。”   姚映疏点头,“好。”   她偏头看向谭承烨。   小少年面色紧绷,垂落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胸膛微微起伏,可见心绪不平。   姚映疏伸手握住谭承烨手腕,“我们进去吧。”   他一愣,手轻轻放开,深吸一口气,“嗯。”   一楼摆满了珠钗首饰,姚映疏匆匆掠过一眼,在吉祥吉福的带领下上了三楼某间厢房。   吉祥敲门,“杨管家,娘子和小少爷到了。”   屋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哪怕已经过去快一年,姚映疏立马听出,这的的确确是杨管家的声音。   吉祥推门,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跨过门槛,目光在装饰简单的屋内扫了一圈,缓缓落在负手立在博古架前的身影上。   他转过身,比起离别时精神数倍,眸光熠熠,慈爱的视线凝在谭承烨身上,细细端详着他的模样。   “少爷长大了许多,高了,身板也结实了。”   杨管家侧身,含笑道:“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姚映疏微一福身,“杨管家。”   “杨爷爷!”   谭承烨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冲上去抱住杨管家,哽咽道:“杨爷爷,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杨管家眼眶湿润,一手轻拍谭承烨后背,嘴角带笑,“少爷不哭,杨爷爷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我还要看少爷金榜题名,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谭承烨泪流满面,一头埋进杨管家怀里,“杨爷爷……”   这祖孙俩许久未见,皆是情绪难忍,抱在一处哭了好一阵。   姚映疏低头擦了擦眼睛,正要转身关门,却见门扉早已被阖上。   也是,吉祥向来机灵。   杨管家拍着谭承烨安慰,“好了好了,少爷不哭了,你想知道什么,老奴今日都告诉你。”   谭承烨退开,眼里依旧裹着泪,嗓音沙哑,瓮声瓮气道:“那杨爷爷你快说。”   杨管家拍了下他脑袋,恭敬十足对姚映疏鞠躬,“少爷能遇见娘子,是他的福气。”   “杨管家严重了。”   姚映疏忙道:“照顾谭承烨是我的职责。”   杨管家轻轻叹气,“倘若老爷还在,何必将娘子卷进来?”   他转身倒了两杯茶,“娘子,少爷请坐。”   姚映疏缓步走近,敛裙落座。   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杨管家的脸,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缓声道:“事情还得从老爷入京说起。”   “那年,京城的账册出了问题,老爷本想让我儿杨宏带人前去解决,后来思及多年未曾入京,他也一同去了。”   “起初一切顺利,老爷不仅揪出了铺子里的蠹虫,将之逐出,还凝聚了人心。可没想到,灾祸竟发生在离开京城后。”   谭承烨揪住衣裳,焦声追问:“我爹怎么了?”   杨管家摇头,“我并未亲眼目睹,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老爷口中得知。”   “他说,他们在回雨山县的路上遇上一伙神秘人,看着像是镖师,却又比镖师纪律更加严明,每人皆是好手。他们押送了几口大箱子,行色匆匆往京城赶去。”   “谁料路遇大雪,老爷与他们一行人皆被困住,只能暂居破庙。那些人沉默寡言,老爷便歇了寒暄的心思,只等雪停后启程。”   “大雪渐止,那伙人与老爷一同离去,就在分别之时,一口木箱破裂,整整一箱金子撒得满地都是。”   “金子?”   姚映疏震惊,“他们押送的全是金子?”   “是。”   杨管家点头,“老爷不想沾身,带人欲走,那伙人的头领却不许他们离开,拔刀拦路,强行将金子拾回后才扬长而去。”   谭承烨拧眉,“就这样?”   姚映疏拍他一下,“你别急,等杨管家说完。”   杨管家叹气,“他们走后老爷才发现,自己的足底竟然沾了一片金叶子。他拿着金叶仔细端详,越看越不对,便将之带在身上,带回了雨山县。”   “等到老爷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那伙人已经寻到雨山县来,谋划着要取他性命。”   谭承烨不解,“不过是遇上一行押送金子的人,也没什么寻常的,他们为何要杀我爹?”   姚映疏拧眉仔细思索,脑子忽然灵光一闪,“难道,那些金子有问题?”   杨管家浅浅勾唇,“娘子聪慧。”   谭承烨焦急拉住姚映疏,“什么意思,你们别打哑谜了。”   姚映疏:“若是寻常金子,大大方方押送有何不可?就算是怕走漏消息遇上山贼,也不必拔刀拦人吧?除非他们心里有鬼,除非那几口金子的来路有问题。”   谭承烨思索,“难道是他们盗的?”   杨管家摇头,“少爷何不大胆一些?”   他敛眉,眸底锐色闪现,沉声道:“那些金子,是他们私采铸造的。”   私采铸造?   四个字仿若一道雷当头劈下,劈得谭承烨麻了半边身子。   就算姚映疏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听到这句话亦是惊得险些跳起来。   “私采金矿在大雍可是重罪,要被处以极刑的!”   谭承烨四处张望,捂着嘴小声道:“他们、他们怎么敢的?”   “正因如此,他们才宁肯错杀也不肯放过,一定要老爷的命。”   杨管家深深叹气。   “有胆子做这种事的,不是出身豪族便是身后有依仗,老爷深知他们不会放过自己,在赴死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所以、所以……”谭承烨哽咽,“所以杨爷爷才没把我爹的信交给我?”   “少爷发现那封信了?”   杨管家有些意外,旋即又了然。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老爷的死有内情,发现那封信也在情理之中。   对上谭承烨含泪的眼睛,杨管家伸手,宽厚手掌在他头顶轻拍,温柔不已,“我怕他们连少爷也不肯放过,违背了老爷的遗愿,并未把信交出,可没想到,却是少爷自己发现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谭承烨抽噎,“杨爷爷……”   “少爷别怕,杨爷爷在呢。”   杨管家嘴角带着温柔笑容,安抚道:“哪怕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也要让害了老爷的凶手下地狱。”   “杨爷爷!”   谭承烨扎进杨管家怀里,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看着卸去坚强,满身脆弱哭泣的谭承烨,姚映疏有些心疼,慢慢挪过去,把他握紧的拳头轻轻掰开。   “有件事我不明白,还请杨管家解惑。”   杨管家松开谭承烨,用袖子擦去他眼角的泪,“娘子只管直言。”   姚映疏道:“来到京城后我方知谭家如此富庶,按理来说,谭老爷应当也认识些许高官豪族,可为何他并未向人求救,反而是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将死的命运?”   “谭老爷能打下这么大的家业,为何不堂堂正正显露出来,反而要龟缩在小小的雨山县?”   杨管家怔愣须臾,闭口不言。   谭承烨擦着鼻涕问:“这个问题杨爷爷很难回答?”   其实他也挺疑惑的。既然家里这么有钱,为什么他爹不去府城,也不结交权贵?甚至从未想过要他继承家业,一门心思让他走仕途。   杨管家轻叹一声,嘴角泛起苦笑,“我与娘子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便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抬起头,缓缓道:“老爷闯荡多年,打下硕大家业,除开他的确有做生意的天赋外,剩下的,要归功于他赚取的第一桶金。”   “那桶金的来路,并不光明。”   谭承烨拧眉,“这是何意?”   杨管家敛眉,略显苍老的低沉嗓音在屋内回荡,“年少时,老爷曾发现一座小金矿。”   姚映疏霍地抬头。   谭承烨张大了嘴。   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哆哆嗦嗦道:“杨、杨爷爷……你、你的意思是我爹他、他……”   咽了口唾沫,谭承烨难以置信,“……他也私下开产金矿了?”   杨管家点头,“没错。”   他面露回忆,低低道:“那座金矿并不大,我和老爷忍着恐惧,一点一点将之挖开。可看着金灿灿的金子出现在眼前,我们内心又控制不出地狂喜。”   “官府制造的金子上刻有专属印记,起初我们的手法并不高明,幸好那段时日先帝病重,朝堂不稳,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急需金银,我们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那些金子给老爷带来了数不清的钱财,可他日夜忧心,生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后来,为了掩盖此事,老爷开始经商。他极为擅长此道,不到十年,便走出湖州,将生意做到京城。”   “可老爷心里始终不安,他怕太过高调会引来灾祸,便一直待在雨山县,外面的生意,打得也始终不是他自己的名号,他甚至不愿与高官往来过密,也不愿少爷继承他的衣钵。”   杨管家长长一叹,“我想,他逼着少爷念书,怕也有此原因。”   “起初,老爷也想过寻人求助,可思来想去,竟寻不到一个靠得住的官员,只好打住念头,安排好后事。”   原来如此。   姚映疏没想到,谭老爷的发家史竟然如此跌宕起伏动人心魄。   怪不得她觉得谭家奇奇怪怪的,明面上家产是被她败光了,可一会儿这儿有铺子那儿有宅子的,原来是狡兔三窟啊。   转念一想,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谭老爷有过私铸金子的经历,所以才看出了那片金叶的不对?从而招惹了杀身之祸?   杨管家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今日之事,还请娘子和少爷走出这道房门便忘个一干二净,永远别再提及。”   姚映疏点头,“兹事体大,我知晓分寸,杨管家放心。”   谭承烨还没从杨管家所言中缓过神来,心里飘飘忽忽的,充斥着惊慌与惊异。   一听这话,他猛地惊醒,重重点头,“杨爷爷放心,我记住了,绝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杨管家欣慰一笑,“少爷真是长大了。”   谭承烨勉强牵了牵唇,“对了杨爷爷,那你这次出京是做什么去了?”   杨管家:“手底下的人疑似发现有人在开采金矿,我去确认。”   谭承烨急忙追问:“那杨爷爷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   杨管家失落叹气。   谭承烨抿唇。   姚映疏见状安慰,“既是开采金矿,那必然需要人手,还是不能泄密的人手。”   她灵光一闪,“有没有可能,那些人是被强行掳走,或是无缘无故失踪的?”   这种事,各地官府应该都有卷宗吧?   一桩两桩不算稀奇,但开采金矿,怎么也需要几百人,这么大的案子,不应该不受重视才对。   杨管家眸里锐光闪烁,“娘子说得对,我马上派人去查。”   脚步一顿,他又折回来,从博古架上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这是老爷留给娘子的。”   “留给我的?”   姚映疏一头雾水。   将盒子打开,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她惊得瞪大眼。   满满当当的,全是房契和地契。 第126章   “怎么了, 还在想刚才的事?”   回家的马车上,见谭承烨心不在焉的,姚映疏摸了下他头, 小声问道。   谭承烨偏头,绞着手指神色不安, “我没想到,我家的产业……”   “嘘。”   姚映疏急忙捂住他的嘴,“说好了的, 这事不许再提了,你快忘掉。”   谭承烨连忙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姚映疏这才松开手, 小声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连皇位都换了个人坐, 只要咱们自己不说,谁能知道事情原委?你别再多想了,年后安安心心进学去, 其他的有我们在呢。”   谭承烨扁起嘴,脑袋靠在姚映疏肩膀上, 瓮声瓮气道:“嗯,我知道了。”   姚映疏摸他头发,笑话道:“这次居然没吵嚷着要找仇人报仇,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不是你说的吗?”谭承烨闷声,“就算是有血海深仇,也不能让自己被仇恨淹没,成为复仇二字的傀儡。”   “小爷我可是谭承烨,将来要清清白白考状元的, 怎么可能成为那种行尸走肉。”   “不错不错。”   姚映疏笑,“真是为娘的乖儿子,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   谭承烨朝她翻白眼,哼哼唧唧两声不撒手。   姚映疏知道,这小子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坐着没动,任由他挽住自己手臂。   思绪飘到那盒子房契地契上。   她没想到,杨管家竟然当真把谭家一半的家产都给了她,但姚映疏已经有了几十万两银票,她自觉已经足够了,何况她根本不善经营,那些东西给了她也没用处,便并未收下。   杨管家便道,每月他会将铺子里的营收都送到府上去,也不管她是拒绝还是接受。   那么多的房契地契,想来数目定然不小,姚映疏暗自叹气。   她也没做什么,白得人家这么多银子,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眼睑低垂,瞧了眼抵着她下巴的毛茸茸小脑袋,心道还是给这小子收着吧,等他及冠再说。   马车徐徐驶往姚府,搭着雨花的手下了马车,姚映疏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细密雪花从空中飘落,她出神想着,也不知道月桂姐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她寄回去的年礼可到了?   “娘子,雪大了,咱们快进去吧。”   青色油纸伞遮挡住了姚映疏的视线,她回神,对雨花笑了笑,“好。”   几人走入姚府大门,鹅毛般的雪花飘落,模糊了身影。   白雪落于院墙,化为雪水往下流淌,“滴答”一声掉落青石板上。急促脚步声遽然响起,青布鞋踩过水珠,有人快跑而来,跑动时勾起的风吹得身侧桃树嫩叶摇晃,枝上雨水沙沙掉落。   “娘子,车备好了,小少爷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那人快跑进院。   雨花打帘而出,应道:“知道了,再等片刻,娘子还在梳妆。”   小丫鬟笑盈盈点头,“好。”   雨花对她笑了笑,转身进屋,将一支桂花步摇簪在姚映疏发间。   铜镜内映着一张芙蓉面,姚映疏左看看右看看,从妆奁盒里取出一支蝴蝶银簪,簪在另一侧。   指尖从银簪上轻拂而过,她满意笑道:“就这样,咱们动身吧。”   雨花笑,“好。”   主仆俩到大门口时,谭承烨正在候在马车边上,见了她催促道:“快些,不然赶不上接谈大哥了。”   姚映疏:“时辰还早着呢,来得及。”   她拎着裙子,与谭承烨一道上了马车。   今日格外热闹,街道两侧人来人往,好似摆摊的铺子都比以往要多些。   谭承烨掀开帘子往外看,“好多人啊。”   姚映疏回:“今个儿是春闱最后一日,当然人多。”   十年寒窗苦读,就在今日了。   她舒了口气,想到此时仍在贡院的谈之蕴,内心颇为期待。   两个多月以来,姚映疏不是跟着赵桐月学礼赴宴,商讨铺子的事,就是往谈之蕴那儿跑。   听吉福说,他只有她和谭承烨去的那日,才会从书房出来透透气,其余时候,不是读书就是读书,要么就是在写他看不懂的策论。   知道他为了春闱付出了多少精力,姚映疏心疼的同时又不免盼望他得偿所愿。   如今总算能熬出来了,她怎么能不为他感到高兴?   离贡院越近,路越堵,周遭皆是来接学子的亲友。   马车实在进不去,姚映疏和谭承烨只要弃了车步行。   吉祥和雨花去停车,两人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娘子,少爷,这儿!”   熟悉的声音落下,姚映疏偏头,拉着谭承烨一并过去,“吉福,你来这么早?”   吉福憨笑挠头,“反正在家里也待不住,只好先来这儿等着。”   他占据的位置还不错,地势高,视野开阔,姚映疏一眼望过去,将紧闭的贡院大门与门外守卫森严的护卫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天气不错,一缕亮光倾斜而下,落在大门上,“嘎吱——”一声,大门陡然开启,四周顿时响起潮涌般的喧嚣声。   “出来了,出来了!”   “我儿子呢?当家的,你看见咱们儿子了吗?”   “爹!我在这儿!”   “少爷!”   谭承烨立马踮脚够着脖子看,“谈大哥呢,谈大哥在哪儿?”   姚映疏:“才刚出来,应该还得再等一会儿。”   虽是这么说,但还是用一双滴溜直转的眼睛寻找谈之蕴的身影。   目光陡然一定,姚映疏瞬间笑起,招手大喊:“谈之蕴!我们在这儿!”   谭承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也扬起笑,“谈大哥!”   人群里的谈之蕴依稀听见熟悉的声音,往四周巡睃一圈,寻到母子二人的身影,笑着抬步朝他们走去。   谭承烨立马迎上去,“谈大哥,怎么样,饿不饿,累不累?”   “还好。”   谈之蕴拍他脑袋,“今日不是还要进学吗?怎么也来了?”   “我告了假。”   谭承烨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当然得亲自来迎接谈大哥了。”   谈之蕴笑,“不怕落了功课?”   “半日而已,能补回来!何况今日是马术课,我早就已经会了!”   谈之蕴险些忘了,姚闻远给谭承烨报的学堂,不仅要学四书五经,还得习礼乐射御书数。   “好了,别寒暄了,瞧你一脸疲惫,先回去歇着吧。”   姚映疏插话。   目光在她发间的蝴蝶银簪上停留一瞬,谈之蕴眼里笑意加深,“好。”   一行人找到吉祥,回到车上,姚映疏立马吩咐,“吉祥,咱们回去。”   “好嘞。”   “等等。”   谈之蕴刚坐好,一听这话忙问:“回哪儿?”   姚映疏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姚府了,春闱都过了,你不跟我回家?”   谈之蕴摇头,“再等等,等我休整好了,再携礼上门拜访。”   可她汤都炖好了,现在就在灶上炖着呢。   姚映疏满心不情愿,刚想开口反驳,可看着谈之蕴一脸倦色,只好把话咽回去,“行,那就先不去。”   见两人商议好了,雨花将车门开了条缝,轻声告诉吉祥去处。   一到家,谈之蕴连话都没与姚映疏说上几句,就被她赶去歇息。   等他回了屋,姚映疏撩起袖子,准备给谈之蕴炖汤。   去厨房转了圈,她满意点头。   该准备的吉福都备好了,她只需要下厨即可。   谭承烨也进来帮忙,舀了盆水蹲下洗菜。   姚映疏瞥他,“你不回学堂?”   小少年边洗边道:“这不还早着呢么?午食吃了我再回去。”   姚映疏随他。   忙活一上午,弄了一桌子好菜,谈之蕴却没醒来的迹象。   姚映疏拍板,“我们先吃,他的那份放在灶上温着,等他醒了再吃。”   动筷时,她睨了谭承烨一眼,警告道:“你少吃些,不准吃多了,当心又坏肚子。”   前些时日谭老爷一年丧期已至,谭承烨不必再茹素,馋了一年的肉,他没忍住吃多了,当天夜里便闹肚子,折腾了好几日才痊愈。   谭承烨知道分寸,连连点头,“我知道,一定不多吃。”   闹肚子是什么感受他可不想再体会了。   吃过午食,陪大福小福玩闹两刻钟后,吉祥送谭承烨去学堂。   今日无事,姚映疏便守着谈之蕴醒。   她翻找出针线,安静坐在院里。   绣帕上刚浮现出小狗的轮廓,院门陡然被人敲响。   “吉福在家吗?”   听出是乐娘子的声音,姚映疏放下绣帕,满脸是笑迎上去开门,“乐姨!”   乐娘子惊喜,“欢欢回来了。”   “是啊。”   姚映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今日谈之蕴考完,我回来陪陪他。”   “好,好。”   乐娘子连说两声好,笑道:“考完了便好,如此你们夫妻就能团聚了。”   姚映疏笑意更甚。   算起来,乐娘子也好几日没见姚映疏了,一看见她,她就能回忆起这阵子不断出现在梦里的小女孩,心里既暖又酸。   她曾想过,那个小女孩可是自己夭折的孩儿?可阿蔚一口咬定她唯有他一个孩子,从未有过女儿,乐娘子只好按下遗憾。   许是她见过欢欢后太想有个女儿了,在梦境里幻想出来的吧?   “乐姨,愣着作甚?快进来坐。”   姚映疏的声音唤回了乐娘子的思绪,她笑着走进去,将手里端着的小盅递出,“这是我为小谈炖的汤,预祝他旗开得胜。”   “劳累乐姨了。”   姚映疏笑着接过。   吉福从屋里端了根凳子出来,上前端过小盅,转身跑进厨房。   两人入座,乐娘子小声道:“小谈还睡着?”   “是啊。”   姚映疏点头,“一到家就睡了。”   乐娘子再度压低声音,“考了这么多日呢,定是劳累了,得好生补补才是。”   “乐姨放心,不管我爹应不应,等他醒了我就带他回去。”   乐娘子笑,“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和乐姨说。”   姚映疏笑,“乐姨放心,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乐娘子忍俊不禁,“对了,我那儿还有些花茶,我这就去拿。”   “诶,乐姨……”   未及阻止,乐娘子已跑出院门。   姚映疏无奈,心里又暖洋洋的,乐姨长得好看,人又好,真羡慕阿蔚有这么好的娘亲。   不一会儿,乐娘子去而复返,将两罐花茶一并塞给姚映疏,   “一罐菊花,一罐桂花,喝完了只管寻我要,我那儿多得是。”   姚映疏面露赧然,“总是白拿乐姨的东西,下回我都怕让您进门了。”   乐娘子佯怒,“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再说这话,下回我可不给了。”   姚映疏噗嗤笑开,“我的错,我的错,乐姨莫怪。”   乐娘子这才满意,点着那罐菊花茶,笑音调侃,“败火的,你爹若是发怒,正好让他去去火。”   姚映疏笑声越发大了,顾及到屋里正睡着的谈之蕴,勉强忍住笑音,眸中含笑,“那我就先替我爹写过乐姨了。”   乐娘子温柔眸光里泄出狡黠,“不客气。”   在姚家坐了一个时辰,乐娘子告辞离开。   她走后,姚映疏将花茶交给雨花,嗓音里还带着笑,“一会儿记得带回去。”   乐姨的一番心意,怎么也得让她爹尝尝才对。   心情愉快地低下头,姚映疏继续绣帕子。   谈之蕴一直睡到酉时才醒,听见屋里的动静,姚映疏立马让吉福备水给他送去,估摸着时辰,将灶上温着的饭菜摆上。   余光扫到谈之蕴带着水汽从屋里出来,她笑着转身,“饿了吧?饭菜都摆好了。”   年轻男子擦着微湿长发,嘴角笑容温柔松快,“好。”   姚映疏给他盛了碗汤,“这是乐姨特意给你送来的,趁热喝。”   谈之蕴拿起瓷勺,慢慢喝了一口。   坐在他身侧的姚映疏双手捧脸,弯眼问道:“好喝吗?”   “好喝。”   她又给他夹菜,“快吃吧,在贡院里待这么久,我瞧着你都瘦了。”   谈之蕴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我说瘦了就是瘦了,你不许反驳。”   姚映疏霸气开口,又往他碗里放下一块肉。   谈之蕴纵容,“好好好,我不反驳。”   将他的碗堆成小山,姚映疏这才落筷,看着年轻男子从容的姿态,嘴角不由上扬。   “一会儿你就随我一起回去罢。”   谈之蕴动作停住,抬睫看她,“今日?”   “是啊。”   姚映疏点头,“会试都结束了,你还一个人住这儿作甚?我和谭承烨都在姚府,你当然是要与我们一道。”   谈之蕴放下碗筷,郑重其事道:“欢欢,今日我不能去。”   “为什么?”   姚映疏拧眉,“你是在担心我爹?不用怕他,他就是个纸老虎,我……”   “欢欢。”   谈之蕴唤她,声音轻而温柔,桃花眼缱绻深情,眼下小痣仿若淌过春水,轻轻一动,便是一幅灿烂春景。   “我想正式向你爹提亲,重新与你成婚。” 第127章   “回来了?”   姚闻远负手而立, “漫不经心”路过大门不远处的小径。   姚映疏意外抬头,“爹,你怎么在这儿?”   仗着此处光线昏暗, 姚闻远低咳一声,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散步,刚好散到这儿来了。”   身后的郑管家偷偷觑他一眼,也不知是谁早早的就在这儿候着了。   姚映疏自然不清楚老爹在说谎, 闻言点了点头,“那您散吧,我就先回了。”   她一动,借着大门下的灯光, 姚闻远看清了站在自家闺女身后的人。   只有那名叫做雨花的侍女, 并没有设想中那人。   他嘶一声, “你一个人回来的?”   还以为闺女会把那姓姚的小子也带回来。   “当然是我一个人啊,不然爹以为还有谁?”   姚映疏挑眉,好以整暇问道。   “没谁, 没谁。”   姚闻远摆手,“既然回来了就快回去吧, 这天还冷着呢。”   “好啊。”   姚映疏应道:“那爹,我就回去了,您散布别散太久, 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诶,好。”   姚映疏对他一笑,脚步轻快从老爹身旁路过。   看着她的背影,姚闻远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这闺女今日不仅没把姓谈的小子带回来,怎么瞧着还这么开心?   不应该啊。   “闺女。”   姚闻远出声将人叫住。   姚映疏停下脚步, 疑惑回头,“怎么了老爹?”   清了清嗓子,姚闻远故作随意问:“你今日又去见那小子了?”   姚映疏大大方方回:“是啊。”   这么坦诚?   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姚闻远又问:“今天貌似是会试结束的日子,他咳、他考得如何?”   姚映疏弯眼,笑得一脸狡黠,“想知道啊?爹你自己问他呗。”   话落,她一蹦一跳地走了。   嘿,这臭丫头。   姚闻远在背后叮嘱,“好好走,路上滑,当心摔了!”   “知道了。”   姚映疏的声音逐渐远去,姚闻远在原地静立片晌,轻哼一声。   不管这丫头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等着看就是了。   回了屋,雨花急忙吩咐人备水,一转身,姚映疏坐在妆台前,哼着小曲取下发间银簪,在手中轻抚片刻,满脸是笑地将之放在妆奁内。   像是被她的好心情感染,雨花脸上也露了笑,“娘子今日心情极好。”   姚映疏笑着取下桂花步摇,语调轻快,“谈之蕴说,他会堂堂正正向我爹提亲,明媒正娶,与我再成一次婚。”   雨花微讶,旋即笑意爬上脸颊,“那感情好,上回娘子成婚我并不在跟前,这次可算是赶上了。”   “是啊。”   姚映疏打散发髻,用木梳通发。   上回成婚,唯有他们和谭承烨,那时的仪式是真的,喜悦也是真的,却并非嫁与心上人的喜悦,不过是有了一个全新身份的安心。   这回谭承烨在,老爹在,雨花吉祥几个都在,姚映疏自然高兴。   只是可惜,月桂姐和封婶子他们怕是来不了了。   雨花走到姚映疏身后,接过她手中木梳,担忧道:“将军那边……”   “不用担心。”   姚映疏笑,“我爹有我搞定。他拗不过我的。何况,我看他也不是真心不想要这个女婿,方才不就在问吗?”   雨花失笑,“我观将军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怎么会真的忍心娘子不能与心上人相守。”   “是啊,他就这脾气,这么多年也没改过。”   否则当初也不会被爷奶忽悠着替大伯上战场了。   姚映疏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弯起眼睛。   ……   知道谈之蕴打算的姚映疏安安心心在家里等待他的到来,然而第二日他没来,第三日也没来。   第四日……依旧不见人影。   姚映疏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走动,“谈之蕴做什么去了?他怎么还不来?”   走着走着,她猛然停住,“他该不会反悔了,不来提亲了吧?”   雨花见她越想越离谱,急忙劝慰,“娘子想到哪儿去了?谈公子不来向您提亲还能向谁提亲?兴许他是有什么事耽误了,您再等等?”   也是,说不定是参加学子们的宴会去了。   姚映疏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焦灼,可谈之蕴一日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一日不能放心。   沉沉叹了声气,她只好道:“你让吉祥去趟翡翠楼,问问杨管家事情怎么样了。”   翡翠楼便是姚映疏去过的首饰楼,杨管家查了两个月那座私自开采的金矿在何处,却始终没有进展。   其实在她认识的人里,晋王明显比杨管家更适合去查此事,可那人如此胆大包天,姚映疏无法保证他和晋王是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万一打草惊蛇,那他们可全都完了。   但晋王公正严明,看着又实在不像那种人……   何况,若是让晋王帮忙……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会因为一片金叶子,便满大雍寻找一座不知在何处的金矿吗?   对晋王有恩的是她爹,又不是她。   姚映疏泄气一叹,还是慢慢来吧,先找到那座金矿,或者寻到其他的线索,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爹和晋王。   比杨管家的回复先到的,是谈之蕴上门的消息。   今日休沐,恰好姚闻远和谭承烨都在家。彼时母子俩正在后院辟出来的小演武场和武先生学招式,听到雨花来报,她当即收势,满脸惊喜笑意,“他来了,我这就去!”   “吴叔,我今日有事,明日再练。”   话落,姚映疏掉头就跑。   谭承烨见状,也急忙放下手里长枪,快步追上去,“等等我,我也要去!”   谈大哥来提亲,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不在?   雨花微一福身,提裙匆匆跟上。   “嘿,两个臭丫头臭小子。”   吴叔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顿时吹胡子瞪眼。   嘟囔道:“跑得还真快。”   今日风大,姚映疏跑得极快,冷冽寒风吹在脸上带来轻微刺痛,她仿佛感受不到,提着裙子往正堂跑去。   小径两侧栽种的桃李已发了芽,绿芽好似感受到她的喜悦,在寒风中轻颤。   “爹!”   姚映疏一口气跑进正堂,嘴里喊着爹,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坐在下首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长发如瀑,眸色清湛,干净温润。   温柔桃花眼轻轻转向姚映疏,眸色一软,嗓音温和,“欢欢。”   “你来啦!”   姚映疏快步朝谈之蕴走去,脚步轻快,面带笑意,连飘散在空中的头发丝都带着喜悦。   看着桌上活雁,她惊喜道:“你这几日不见人影,就是去捉它了?”   谈之蕴弯眼,“是。”   姚映疏眸光越发灿烂,心里滋生喜意,微微偏头看着谈之蕴。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身上交缠,收束,欲将他们裹入其中,沉入洒满桃花瓣的湖中。   “咳、咳!”   姚闻远以拳抵唇,用力咳嗽两声。   这两人含情脉脉的,看着怪碍眼。   姚映疏被咳嗽声一惊,立即回过神来,脸上浮现明媚朝霞,笑着对姚闻远道:“爹……”   刚说一个字,姚闻远便吩咐,“去泡壶茶来。”   姚映疏不满,“为什么要我去?我得留下来。”   “你留下来作甚?”   姚闻远摆手,“我有话和这小子说。”   “可是……”   “没有可是。”   姚闻远打定主意要把闺女支开,“赶紧的,快去。”   “哦。”   姚映疏不满瘪嘴,没再坚持,看了谈之蕴一眼,得到他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到堂外,她一个旋身,扒在窗前偷听。   刚走到窗下,眼前蓦地落下一道身影,姚映疏一抬头,谭承烨食指放在唇上,对她“嘘”了一声。   姚映疏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谭承烨眉尾一扬,难掩兴奋,“听说谈大哥来提亲,我当然要来了。怎么,外祖把你赶出来了?”   都看见了,还废什么话?   姚映疏郁闷地睨他一眼,指了指屋里。   下一瞬,母子俩不约而同趴在窗边,竖起耳朵认真听。   可惜,也不知是这厅堂太大,窗子离得太远,还是两人的说话声太小,姚映疏什么也没听见。   谭承烨也没听见,皱着眉头嘟囔,“说什么呢,怎么什么也听不着?”   姚映疏站直身子,轻轻“嘶”一声。   怎么忘了,刚才老爹让她泡茶来着。   泡好了总要送上去吧?这样不是能光明正大听了?   眼眸亮起,姚映疏拍拍手笑,“我先走了,你就在这儿听罢。”   “诶诶诶,你做什么去?”   “泡茶。”   ……   端着茶走进厅堂,姚映疏竖起耳朵,认真听里面的动静。   等她走到两人面前时,说话声已经停了。   她纳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戳戳打量。   她爹坐在上首,表情正常,看不出异样。谈之蕴坐在下首,面色含笑,与寻常一般无二。   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姚映疏想不通。   把茶放在谈之蕴桌前,她抬头,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   意识到什么,姚映疏眸光一亮,启唇无声道:答应了?   谈之蕴眼睛一弯。   真的答应了!   哎呀,老爹果然是个好爹!   姚映疏乐滋滋地转身,放下托盘,双手捧着茶递到姚闻远面前,脆声道:“爹,喝茶!”   姚闻远冷哼一声,“把你脸上的笑收一收。”   “忍不住嘛。”   姚映疏不仅没收,反而笑得越发灿烂,“我开心啊。”   简直没眼看。   姚闻远嫌弃地看她一眼,心里酸溜溜的。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闺女,还没焐热呢,就被猪给拱了。   可怜,他真是太可怜了。   “爹,愣着作甚,快喝啊。”   姚闻远没好气道:“急什么急?又不是敬公婆。”   他端过茶杯,放在嘴边喝一口。   茶水入口的刹那,仿佛有山体在耳畔坍塌,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姚闻远心尖一颤,震惊、狂喜、不可置信……各种各样的情绪糅杂,心脏剧烈跳动,一声一声,振聋发聩。   动作急躁抓住姚映疏手臂,姚闻远急声追问:“这茶你从哪儿来的?” 第128章   “老、老爹, 你怎么了?”   姚闻远这幅激动不已的模样让姚映疏不明所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回复道:“这是乐姨送我的。”   “她姓乐?叫什么, 现在在哪儿?”   姚闻远紧紧攥住闺女的手腕,迫不及待追问。   “老爹, 你先告诉我,这茶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找乐姨。”   姚映疏冷静下来。   她爹现在胸膛激烈起伏, 眼眶泛红,面部肌肉抽动,连带着表情都狰狞了几分,明显情绪不平。为了保证乐姨的安全, 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是啊姚叔。”   谈之蕴也明显察觉到不对, 上前几步握住姚闻远手腕, 不动声色用力,令他松开姚映疏的手。   “这茶是乐姨自己做的,我和欢欢喝了许久都没问题, 姚叔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腕上力道松懈不少,姚映疏松了口气, 动了动被捏疼的手腕,眼睛盯着姚闻远,余光却从谈之蕴身上一瞥而过。   好嘛, 都叫上姚叔了,看来刚才谈得还不错。   姚闻远深吸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不断抖动,声线不稳,“闺女, 你没尝出来吗?”   姚映疏茫然,“什么?”   “这茶、这茶……”   眼角有泪光闪烁,姚闻远闭眼,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而来,飘飘忽忽,却又重重砸在姚映疏心上。   “与你娘当娘做的,一模一样。”   “铛——”   好似有钟声在姚映疏耳畔敲响,余韵一圈圈传出,宛如数之不尽的落石砸落湖泊,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姚映疏后退一步,站立不稳,不可置信地看着姚闻远,声音发飘,“……爹……老爹,你、你说什么?”   她娘不是早就已经遇难了吗?   巨大的震惊与茫然袭上姚映疏心头,她身子一晃,身旁的谈之蕴眼疾手快将人搂住,尽管心中也充斥着难以置信,却很快冷静下来,拧眉瞧着姚闻远手中茶杯内晃荡的茶汤。   姚闻远睁眼,将茶杯放在桌上,迫不及待道:“闺女,这茶既然和你娘做的一模一样,那你那位乐姨,定然和你娘有关。”   “她在哪儿,我要去见她。”   姚映疏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她就住在谈之蕴隔壁。”   话音甫落,姚闻远一刻也等不了,大步往外走去。   “你、你方才听到我爹说什么了吗?”   姚映疏攥住谈之蕴的衣袖,结结巴巴道:“我、我爹……乐姨……她、他们……”   谈之蕴将她抱紧,安慰道:“别急,想知道她是不是你……咱们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清润舒缓的嗓音冲散了姚映疏心中的茫然,她定了定神,坚定道:“咱们走。”   两人牵着手走到门口,速度太快,险些撞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谭承烨。   “诶,你们怎么了?”   小少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脑袋,疑惑看着他们。   两人谁也没心思搭理他,越过谭承烨快步往外。   “你们去哪儿啊?等等我!”   姚映疏明显魂不守舍的,一定出事了。   谭承烨当机立断,飞快追上去。   三人速度再快也追不上姚闻远,到门口时只能看见他骑马狂奔的身影。   姚映疏立即道:“郑管家,备马!”   ……   袖子被风吹得鼓起,寒风打在脸上,带起一片刺痛。   姚闻远却像察觉不到似的,紧紧攥住缰绳,将掌心勒出痕迹。   狂喜和茫然充盈着他的内心,阿盈的手艺,他绝对不会认错。   可他又怕。   怕当初阿盈也曾将制茶的手艺传授给他人,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毕竟,他当初在冰冷的河水中找了那么久,也不见她的尸体。   他也曾妄想过,或许阿盈没死,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等着他找到她。   可滔滔不绝的水浪,一次又一次扑灭他的希望。   姚闻远深深吸气,手中力道不觉加重,咬紧后槽牙,目光坚定锐利地盯着前方。   因为姚映疏的缘故,他自然知道谈之蕴的住处,一路狂奔到巷口,姚闻远将马栓到巷口旁的树上,借此平复心绪。   他在马前站了许久,站到身子僵硬,这才一步步往巷内走去。   找到乐娘子家,姚闻远站在门前,静静凝视关闭的大门。   与此同时,姚映疏一家三口也追了上来,瞧见姚闻远的身影,她立马追上去,“爹。”   谈之蕴及时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谭承烨没听见当时的对话,一头雾水道:“外祖来这儿作甚?”   谈之蕴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见他面色严肃,谭承烨哦了一声,“知道了。”   谈之蕴略一点头,一手一个,拉着姚映疏和谭承烨上前。   僵立许久的姚闻远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手,屈指敲响大门。   “笃笃、笃笃笃。”   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姚映疏心上。她捂住胸膛,生怕心脏会跳出来。   敲门声仍在继续,没多久,轻微脚步声缓缓靠近,姚映疏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嘎吱——”   门开了。   “谁啊?”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沉闷男声响起,身量略瘦的少年站在门口,纳闷地看着眼前高大英武的男子。   “你找谁?”   姚闻远看着眼前的小子,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眼里的锐色令乐蔚头皮发麻,竟有股被猛兽盯住的错觉,他面色微白,再度问道:“你是谁?”   “阿蔚,是谁来了?”   轻柔的嗓音自门内响起,姚闻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声源地。   衣着朴素的女子坐在竹亭下,疑惑向他投来视线。   两侧山茶花已在枯萎,零星两朵挺立枝头。风一吹,掉在盆中的花瓣轻微晃动,动作很小,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女子缓缓站起,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山茶花前,清澈眸光看清姚闻远的脸时,她仿佛怔住了,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神情恍惚。   “你……”   只一个字,便令姚闻远忍了许久的泪掉下来。   他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踉跄一步,嘴唇发颤唤她,“阿盈……”   阿盈。   阿盈。   阿盈……   脑海深处仿佛有封印许久的东西破碎,一道又一道声音从里钻出来,不停唤着她。   那声音时而爽朗,时而欣喜,时而发闷,其中蕴含的尽是情意。   无数片碎片般的画面钻出,蝴蝶似的从她眼前掠过。   抬眼时,已是泪眼朦胧。   ……   姚映疏呆呆蹲在门前,听着屋里老爹情难自已的哭声,缓缓伸手环抱住自己。   谈之蕴在她面前蹲下,温热指腹在她脸上摩挲,温声道:“怎么了?找到娘亲不是应该开心吗?”   姚映疏抬头,呆呆问道:“谈之蕴,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定是在做梦,否则她和老爹怎么会找到本已死去多年的娘亲?   找到老爹已是奢侈,现在娘亲也回来了,她的运气有这么好吗?   听出她话里的茫然,谈之蕴心头一酸,扬唇笑道:“当然不是,我们欢欢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苦尽甘来了,老天开眼,把爹娘都送回了你身边。”   “真的吗?”   姚映疏喃喃。   “当然是真的。”   谈之蕴捧住她的脸,额头与她相抵,声音温柔到极致,“我们欢欢啊,现在是有爹娘疼爱的小孩。”   泪水从眼眶掉落,姚映疏鼻头发酸,一头栽进谈之蕴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泪水很快将他胸前衣料打湿。   她哭的声音并不大,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道:“谈之蕴,我、我有娘了。”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不对,不对,是我娘回来了。”   “谈之蕴,我爹娘都回来了,我再也不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我有爹娘,我爹娘回来了。”   谈之蕴听得心疼,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对,欢欢爹娘都回来了,不哭了好不好?”   一听这话,姚映疏反而哭得更大声了,抱着谈之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一旁呆愣愣的谭承烨被哭声惊醒,从迷茫中回过神来。   脑海里回荡着方才发生的事,他终于反应过来。   姚映疏的亲娘没死!不仅没死,她还是住在隔壁的乐娘子。分别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谭承烨的第一反应是为她感到高兴,可听着姚映疏的哭声,他不知为何鼻头发酸,不知不觉掉下泪来。   摸了把眼角,小少年走上前去蹲在谈之蕴身边,别别扭扭安慰,“喂,这不是件好事吗?你干嘛哭得这么惨?”   说着说着,他又红了眼。   姚映疏从谈之蕴怀里稍稍推开,泛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一把捞过谭承烨的脖子,母子俩挤进谈之蕴怀里嚎啕大哭。   一开始只有姚映疏一人的哭声,可哭着哭着,或许是想到自己冤死的老爹,谭承烨也忍不住大哭,一手抱住姚映疏,一手抱住谈之蕴,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谈之蕴:“……”   他无奈安慰一妻一子,“大喜的日子怎么应该笑才对,怎么眼泪越来越多了。”   能感觉到,胸前衣料都被这母子俩哭湿了。   姚映疏啜泣,“我忍不住。”   谭承烨哽咽,“我就是想哭。”   “好好好,想哭就哭,不过今天过后可不能这么哭了。”   谈之蕴没办法,只能哄着。   大喜大悲之下,这么哭下去可会损伤身子的。   母子俩点了点脑袋,再度拱进谈之蕴怀里,哭得一耸一耸,像两只将脑袋埋进沙里的松鼠。   看着怀里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谈之蕴眼里闪过无奈,将下巴抵在姚映疏头顶,嗓音温柔地哄。   直到脚麻了,他才把母子俩拉起,动作轻柔地擦去两眼脸上泪水。   两人差不多一个模样,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发丝凌乱,可怜兮兮的,让人瞧了心中发软。   谈之蕴眸色温软,撩开贴在姚映疏脸侧的湿发,听着屋里的动静已经消停了,温声道:“进去吧,别让娘亲等急了。”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我、我也要去吗?”   谭承烨指着自己,面色发慌。   虽然和乐娘子从前便已熟识,可当时不过是个热心肠的温柔邻居,如今变成了姚映疏的亲娘,他实在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她会不会嫌弃他是个拖油瓶?   哪怕是当初面对姚闻远时,谭承烨都没这么慌张过。   “当然要去。”   姚映疏坚定道:“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进去站在外面吹风吗?”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往前走,“走,带你们去见丈母娘和外祖母。”   门一开,姚映疏第一时间往里看去。   姚闻远差不多已经平复下来了,起码哭声没方才那么大,坐在媳妇身边一抽一抽的,那眼睛看上去比姚映疏的还要红肿。   乐娘子,哦不,楚盈坐在姚闻远身边,温声安慰着丈夫。听见动静,她偏头看过去,眸色一瞬温柔,出声的刹那嗓子颤抖。   “欢、欢欢,快到娘亲这儿来。”   刚刚才止住的泪瞬间又落了下来,姚映疏拉着谈之蕴和谭承烨上去,一头扎进楚盈怀里,放声大哭,“娘!”   “诶,娘在这儿,娘就在这儿。”   楚盈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姚映疏,抖着嗓子道:“欢欢不哭,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往后娘亲都不会离开你了。”   “是娘不对,欢欢不哭,不哭……”   “娘!”   姚映疏抱住楚盈,哭到险些窒息,脑袋发晕。   还是谈之蕴看出不对,急忙把她从楚盈怀里拉出来,抱着她在一旁坐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闺女怎么了?!”   姚闻远大惊失色,连忙抹了把泪。   “没、我没事。”   姚映疏深呼吸,在谈之蕴的帮助下极力平复情绪,又喝了口谭承烨递过来的水。   茶水早已冷透,划过喉咙时令她打了个颤,好一会儿姚映疏才缓过来,见爹娘和谭承烨都盯着自己,脸色瞬间红透了。   丢脸死了,竟然哭到险些喘不过气。   不想大家再关注自己,姚映疏急忙转移话题,“娘,既然您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甚至都认不出自己。   难道娘也失忆了?   这个问题令楚盈沉默了。   泪珠从颤抖的长睫上滚落,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少年。 第129章   姚映疏第一次见到乐蔚的时候就觉得他和乐娘子不像, 如今知道她是自己亲娘,这才恍然大悟。   不是亲生的,当然不像了。   与楚盈熟识后, 姚映疏自然也得知了乐蔚的年岁,今年刚满十九, 比她大了两岁。   虽不知他为何成了娘亲的儿子,但这么多年下来,母子俩相依为命, 乐蔚对楚盈的好,姚映疏也看在眼里。   因此,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她还是肿着一双红眼, 对乐蔚轻轻点了下头。   乐蔚并未看她, 攥着手颤巍巍看向楚盈, 紧张唤道:“娘。”   楚盈愣了下,“先坐下吧。”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和缓,乐蔚勉强勾了勾唇, 寻了张空椅坐下,心却不断下沉。   刚刚, 娘没有应他。   楚盈喝了口水,润了润哭得沙哑的嗓子,这才道:“当年, 我被水冲走,多亏被一户姓乐的人家所救,这才活了下来。”   “醒来后大夫说我落水时撞到石头,颅内有淤血,导致失去记忆, 乐家婶子见我无处可去好心收留,我便住了下来。后来她去世,我带着尚且年幼的乐蔚来京城谋生,这一住便是十年。”   姚映疏拧眉,抓着谈之蕴的袖子小声嘀咕,“怎么我爹我娘都失忆了,该不会往后我也要失一次忆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   谈之蕴拇指轻抚姚映疏泛红的眼尾,引得她小小嘶了一声,“疼。”   哭了这么久,当然得疼。   谈之蕴小声回:“回去用热鸡蛋滚滚。”   “嗯嗯。”   这头的两人轻声耳语,那头的姚闻远听得眼泪汪汪,握住楚盈的手,“阿盈,这些年你受苦了。”   楚盈仰脸对他笑笑,弥漫水雾的眸里盛满柔情,“日子虽然清贫,但有阿蔚相陪,也不算苦。”   姚闻远看向乐蔚,诚恳道:“多谢你家祖母当年的救命之恩,你既是阿盈养子,往后便也是我的儿子。你放心,我会将你当成亲生儿子疼爱。”   便宜大外孙都有了,再来一个便宜儿子也算不得什么。   乐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见此,姚映疏立即意识到不对,按理来说,养母找到丈夫有了依靠,他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何是这般神色?   眼睛微眯,姚映疏用天真又炫耀的语气道:“阿蔚哥哥还不知道吧,我爹现在是正四品大将军,执掌京畿玄风卫,连晋王殿下都将他封为座上宾,可威风了。”   姚闻远拧眉瞟了闺女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乖女平时也不是炫耀的性子,今个儿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谁料这一瞟,他瞬间瞪大眼,握着楚盈的手瞬间收紧。   混账小子!光天化日之下抱什么抱!简直、简直……   楚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仿佛这才发觉姚映疏一直窝在谈之蕴怀里,眼神恍惚了一瞬,片刻后唇畔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回握姚闻远的手。   他们的眉眼官司姚映疏一概不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乐蔚。   方才听她说完话后,少年便身子一抖,脸色越发苍白。   姚映疏越发觉得他心里有鬼。   余光无意间瞥见门外竹亭,她蓦地想到一事。初识她娘时,他们曾在那座竹亭里聊过天,当时听她娘的话音,怎么听都是个寡妇独自拉扯儿子长大。   且观她娘对待乐蔚的态度,用心到不像是养子,说是亲生儿子都不为过。   当然,或许她娘就是把乐蔚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看着他此时面色惨白的模样,姚映疏怎么看都觉得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思及此,她板着脸,直白道:“你抖什么?”   乐蔚猛地一颤,垂头绞紧双手。   姚映疏:“白得一个当官的爹,你不该高兴吗?怎么看着倒像是害怕?”   此话一出,屋内氛围瞬间变了,在一旁忐忑不安的谭承烨直直看着乐蔚,点头赞同,“对啊,你怕什么?”   谈之蕴凝着人若有所思,姚闻远微微眯眼,不知在想什么。   乐蔚许久都没开口,脑袋像是要垂到胸膛里,姚映疏猛地提高音量,“说话!”   这一声将乐蔚吓得一抖,霍然抬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只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流出,像是被吓住了。   姚家四口像是被他吓住了,谭承烨呆呆道:“也没说什么啊,哭什么哭?”   熟料这话一出,乐蔚眼泪流得更多了。   “娘,他……”   姚映疏有些心慌,偏头去看楚盈。   好歹也是她娘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一言不发把他吓哭,她娘会不会怪她?   楚盈轻轻叹气,温柔道:“无事,与欢欢无关。”   她松开姚闻远的手,走到乐蔚面前,同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温声道:“好了,不哭了,我从未怪过你。”   乐蔚抬头,眼里夹着紧张慌乱。   “阿盈。”姚闻远沉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乐蔚的泪水跟决堤似的,哗哗往下流,楚盈舒出一口气,拍拍他肩头,“我来说吧。”   她垂下长睫,轻声道:“当年,我醒来后,乐家婶子骗了我。”   “她说,我是她儿媳妇,丈夫早逝,只留下一个幼子。”   姚映疏霍地站起身,眉头紧拧,一脸怒相,“她为什么这么骗你?”   楚盈道:“我不知道。但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想清楚了。乐家婶子……”   她轻轻一叹,“我醒来后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与阿蔚离开,去别处生活。我想,她应是清楚自己身患重病,却害怕在自己死后无人照料小孙子,便扯了这么一个谎。”   姚映疏愤怒不已,指着乐蔚道:“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知道我娘不是你亲娘,却从始至终都在瞒着她,不让她寻找自己的亲人?”   “对不起,对不起!”   乐蔚捂脸痛哭,哭声从手指缝里传出来,“我娘生下我就死了,我从来没见过我娘,奶奶说,只要不告诉别人,往后她就是我娘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一个娘……”   姚映疏指着乐蔚的手都在抖,方才她听了,楚盈被救的地方就在隔壁县,原来多年前,娘亲曾经离他们这么近,可因为这个谎言,乐蔚拥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母亲,她却没了娘。   眼里涌出泪意,姚映疏转过身子。   温暖怀抱将她裹住,谈之蕴环着姚映疏的腰,无声安抚着。   姚映疏忍不住,揪住他腰间衣料,小声啜泣。   “你太过分了!”   谭承烨跳出来,气得脸颊通红,对着乐蔚大声指责,“你想要娘,我娘就不想要娘吗?当年你们若是把她交给官府,说不定他们一家就不用分开,我娘就不用背负克亲的恶名!”   克亲?   楚盈和姚闻远心中一震,齐齐看向埋在谈之蕴怀里的姚映疏。   她紧紧抱着面前的男子,像是抱住唯一的依靠,肩膀不断耸动,哭得伤心不已。   楚盈的泪一瞬就涌出来了,“欢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乐蔚大哭,连滚带爬来到楚盈面前,紧紧抱着她的腿,“娘,我知道错了,你们一家受的苦,往后我会用一辈子偿还,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抬起脸,惶惶不安,哭声颤抖,“能不能别离开我?”   楚盈深吸一口气,如幼年时般抚摸少年发顶,温声道:“阿蔚,他们是我的丈夫和女儿,之前不知道便也罢了,可我现在想起来了。失去他们这么多年,我想回到他们身边,他们也想与我团聚,从此往后,我不想再让他们经历家人离散的痛苦。”   乐蔚眸光一晃,眼泪涌出来,嘴唇不断颤抖,“娘……你不要我了吗?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在楚盈的眸色下,他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楚盈眸色温柔,“你和乐婶子虽然骗了我,但也救了我的命,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母子情也不作假。可欠下恩情的是我,与我的丈夫和女儿无关,他们无需向你付出。”   “往后我会常来看你,家里的钱财都留给你,你的婚事我也会上心,我们就当寻常亲戚往来,不过这声娘,却是不必了。”   话落,楚盈往后退了一步。   乐蔚瞪大眼,伤心欲绝大喊:“娘!”   楚盈弯眼,温柔笑道:“你也长大了,往后要学着理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相处这么多年,乐蔚知道楚盈是什么性子,她虽然看着温柔,但骨子里却有股倔劲,决定了的事绝对不会更改。   一行泪从脸颊淌过,他哽咽道:“我知道了……娘……楚姨。”   胸膛像是空了一块,巨大的茫然将他贯穿,泪眼朦胧中,乐蔚看着楚盈对她温柔一笑,与身侧高大威猛的男子一道离去。   乐蔚趴在地上,任由眼泪落下。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娘了。   ……   回到姚府,姚映疏尚沉浸在悲伤中,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窝在谈之蕴怀里不出来.   姚闻远实在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还没成亲呢,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   “还没成亲?”   楚盈差不多缓过来了,一听这话立马问道:“不是早就已经成了?”   堂内没人接这话,谭承烨还在担心新鲜出炉的外祖母不喜欢自己,谈之蕴不好触老丈人霉头,姚闻远就更不会说了。   还是姚映疏主动从谈之蕴怀里出来,一本正经告状,“原是成了的,但我爹不同意,谈之蕴只好重新上门提一次亲。”   楚盈想起来了,当初她还是乐娘子的时候就听姚映疏说过,她新认回来的爹不同意她和谈之蕴的婚事,甚至把她接回了姚家。   想到这儿,她瞪了姚闻远一眼。   小谈这么好的女婿,他作什么作?   姚闻远在闺女面前理直气壮,在楚盈面前却有些气短,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楚盈又问:“那现在可同意了?”   “同意了,同意了。”   姚闻远立即道:“去寻你之前,我们正说着闺女的婚事呢。”   他拉住楚盈小手,笑得跟朵花似的,“之前她悄无声息就把自己给嫁了,现在好了,我们都在,正好热热闹闹办一场,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们,都不留遗憾。”   想到自己错过了女儿成婚,楚盈心中酸软,点头应了。   眼下是不适合再谈论婚事了,姚映疏拉着谭承烨上前,“娘,这是谭承烨,我儿子。”   谭承烨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肩膀,抿抿唇唤道:“外祖母。”   楚盈自然知道谭承烨是谁,见他面色不安,轻轻摸了摸小少年的发顶,笑道:“乖,外祖母现下没体己,一会儿拿你外祖父的私房钱,给咱们小承烨包个大红封。”   语气温柔,没有丝毫勉强与嫌弃,甚至对外祖母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谭承烨瞬间直起腰杆,扬唇笑道:“好。”   楚盈笑了,又摸了摸他脑袋。   她听了些谭承烨的身世,知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女儿又真的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自然毫无芥蒂。   一家人刚刚团聚,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从天黑说到天亮,直到下人传饭,才移步饭厅用膳。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天色已黑,谈之蕴起身告辞。   姚映疏当即拉住他,“你要走?这么晚了回去不安全,就在府里歇一晚吧。”   姚闻远哼哼,“他留下睡哪儿?”   “府里那么多屋子,哪儿不能睡?再者,不是还能和承烨挤一挤吗?”   姚映疏振振有词。   姚闻远一噎。   “没事,我还是回去罢。”   谈之蕴刚想伸手摸姚映疏脑袋,余光瞥见老丈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又把手放下了。   他笑道:“我们都不在家,大福小福该闹腾了。”   福身在姚映疏耳畔说一句,“等我来娶你,往后光明正大。”   谈之蕴没说完,但她知道那最后两个字是“留宿”。   面上微烫,她抿唇笑,“好。我送你出去。”   “爹娘,我送送他。”   话落,姚映疏立马拉着谈之蕴离开。   谭承烨放下筷子,一溜烟跑了,“我也去!”   原本热闹的饭堂瞬间空荡,姚闻远深深叹气。   女大不中留啊。   幸好他媳妇回来了。   放下筷子,姚闻远抱住身侧女子,埋进她怀里哭,“阿盈。”   楚盈无奈,将手放在他头顶,轻声安抚着。   寒风拂动,灯烛摇曳,地面两道影子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仿佛时隔多年,终得圆满。 第130章   好不容易寻回爹娘, 姚映疏在父母身边腻了好几日。   当然,姚闻远忙着军务,她大部分时间都守着楚盈, 细声细气说着她不在的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她隐去了受到的大部分委屈,着重说了和谈之蕴谭承烨相识后的事, 听下来倒是挺有趣。   姚映疏本意是不想让楚盈心疼,然而她的避重就轻皆被楚盈看在眼里,抚摸着女儿背上秀发, 眼眶微红道:“这些年来,欢欢受委屈了。”   姚映疏立即把脸埋进楚盈另一只手里,瓮声瓮气道:“没关系,就当是用那几年的苦来换后半辈子的平安喜乐了。”   楚盈笑了, 长睫沾染点点泪珠, 眸色熠熠, “我们欢欢啊,往后定会幸福安康。”   姚映疏眉梢染笑,喜气十足抬脸,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姚闻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须臾,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进了屋,谭承烨乐滋滋上前唤了声“外祖母”。   他之前便与楚盈相处得不错, 这几日关系不说突飞猛进,但比之前却是亲近不少。   楚盈莞尔,“你们爷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姚闻远摆手,“在门口碰上了。”   他端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口饮尽,“你们娘俩刚才说什么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姚闻远最近逢人便是三分笑,生怕别人不知他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妻子。   楚盈和姚映疏对视一眼,母女俩齐齐笑出声,“我和欢欢说悄悄话呢,可不能让你知道。”   姚闻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偏头和刚坐下的谭承烨说话,询问他最近在学堂的表现。   谭承烨正襟危坐,一五一十回答。   聊了片刻家常,下人送上饭菜,一家四口挪步到餐桌旁,热闹温馨地吃了顿饭。   快到尾声时,楚盈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哥,欢欢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已经听了这个称呼好几日,但姚闻远依旧恍了神。   许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楚盈便是唤他“二哥”。后来成了婚,声音里的拘谨赧然变成了温柔缱绻,就如当下一般。   心情大好的姚闻远听了楚盈的话,竟没表现出不情愿,悠悠道:“怎么也得到殿试后吧。”   殿试后?会试刚结束不久,那岂不是还有一两个月?   谈大哥还有这么久才能回家吗?   谭承烨失落垂头。   虽然有外祖父外祖母在,但谈大哥就是谈大哥,替代不了的谈大哥。   小少年闷闷不乐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姚映疏也觉得有些晚,他们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干嘛这么讲究。   她对着楚盈挤眉弄眼。   娘,帮我!   自家闺女的表情楚盈自然看见了,温声细语道:“太晚了,他们小夫妻分开这么久,不如提前些,就在殿试前定下吧。”   姚闻远不赞同,“那怎么能行?他不考个好名次回来,我怎么能就这么把闺女交给他?还有件事我忘了和他提,我准备让他和闺女婚后都住在家里。”   刚把闺女找回来,实在舍不得她嫁出去。读书人自视清高,定然不愿成婚后和老丈人住在一起,这事还有得掰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楚盈压眉,笑得温柔无害,“二哥,我看小谈那孩子非池中之物,若是等到殿试后再成婚,怕是晚了。”   “什么晚了?”   姚闻远往楚盈碗里夹了片肉。   嗯,不是肥的。   楚盈勉强满意,眉头略微舒缓,唇里轻轻吐出四个字,“榜下捉婿。”   “啪叽。”   姚闻远筷子上的鸡腿掉了,反应迟钝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   楚盈振振有词,“小谈学问好,长得又好,说不准放榜的时候就会被哪家小娘子看去,当场入洞房。到时候咱们闺女怎么办?我刚认回来的闺女,定是不愿见她伤心落泪的,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让她早日和心上人成婚,到时派个小厮去看榜,他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姚闻远下意识觉得有哪儿不对,刚要开口,楚盈忽地放下木筷,双睫一垂,面色失落,“已经错过了女儿的成长,我想早些见她成婚,二哥不愿满足我吗?”   姚闻远见不得她落泪,忙放下筷子哄,“好好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成婚就什么时候成婚。”   楚盈抬起蒙了一层薄泪的眼睛,“真的?”   “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姚闻远揽住妻子肩膀,“闺女的婚事都由你做主,咱们家你说了算。”   楚盈破涕为笑,“二哥真好。那小谈和欢欢的婚房……”   “再商量商量。”   姚闻远没把话说死,重新给楚盈夹菜,温声道:“你喜欢的,快尝尝。”   “好。”   看着夫妻俩如胶似漆地一同吃饭,谭承烨叹为观止,悄悄给姚映疏竖起大拇指,面色钦佩。   外祖母可真行啊。   姚映疏回了个眼神。   那是。   ……   “初八?”   赵桐月算了算日子,惊讶道:“那可就只剩二十来日了,这么匆忙?”   姚映疏笑,“对高门大户来说匆忙,但在乡下可算不得什么。”   尚岚玉罕见打趣,“我看啊,是阿疏妹妹巴不得快些把谈公子接回家了。”   姚映疏脸上发烫,耳尖通红,旋即大大方方点头承认,“对,我就是猴急。”   赵桐月笑了,“好啊,那我就等着在婚仪上见见这位谈公子了,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把咱们阿疏妹妹的魂儿都勾了去。”   姚映疏面色羞红,快步往前,避开赵桐月揶揄的眼神。   她们今日是来看书铺的,郡主雷厉风行,说要开铺子,立马着手准备。   晋王府家大业大,在京城有不少产业,其中不乏书铺,晋王妃本想让赵桐月从中挑一间试手,但她思来想去,拒绝了母妃的好意。   那些铺子的经营模式早已固定,她不想去掺和,决定重新盘下一间铺子,按照她和姚映疏、尚岚玉的喜好重新修缮。   好不容易选定铺子,如今已修缮得差不多了,三人便相约着巡视。   “阿疏怎么了?”   赵桐月和尚岚玉追上姚映疏,却见她目光发直地盯着某处。   “没、没什么。”   姚映疏回神,缓缓摇头,语气不确定道:“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熟人?”   “不算熟。”   姚映疏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尚岚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人头攒动,无法准确捕捉姚映疏目之所及。   “他是何模样?”   姚映疏沉吟片刻,迟疑道:“没看清,依稀觉得是个粗犷的人,穿了靛蓝色窄袖长衫,衣着不算富贵,但也挺讲究。”   和赵桐月相处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姚映疏对衣料也颇有研究。   赵桐月想了想,“倒像是大户人家的管家,说不定你曾经在何处见过。”   有可能。   姚映疏点头,一手拉住一个,笑盈盈往书铺走,“不说这个了,咱们快进去看看。”   赵桐月莞尔,“好啊。”   尚岚玉嘴角微掀,眸里涌动着期盼光芒,轻轻点了下头,“嗯。”   ……   从书铺回去后,姚映疏撞上了归家的姚闻远。   他像是专程来找她的,可惜扭扭捏捏半晌也不说话,姚映疏看不下去,直白道:“老爹,你有事吗?”   姚闻远咳嗽一声,“有。”   姚映疏搞不懂他为何这么别扭,“那你说啊。”   姚闻远面色扭曲了一瞬,下颌线绷紧,咬牙道:“明个儿让那姓谈的小子来家里一趟。”   姚映疏隐隐察觉到是为了什么,嘴角轻轻上扬一个弧度,偏生要和她爹装傻,“让他来作甚?”   姚闻远瞪她一眼。   死丫头,偏要他把话说明白是吧?   “让他来商量婚事!”   话落,姚闻远像是气得不轻,怒而拂袖。   姚映疏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笑,转身往外。   恰好又遇上归家的谭承烨,小少年瞧着她满脸的笑不明所以,“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喜事。”   姚映疏随口敷衍一句,对吉祥道:“你现在去告诉谈之蕴,让他明日来府上。”   现在让谈之蕴进府,除了婚事不做他想,谭承烨眼睛一亮,急忙催促吉祥,“你快去,快去。”   吉祥喜气洋洋应声,“好嘞。”   翌日,因着谈之蕴要来,姚映疏起了个大早,等她匆匆忙忙赶到正堂时,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坐在了父母下首。   她眼睛发亮,唤了声爹娘后便在谈之蕴对面落座。扬起笑,对他笑得灿烂不已。   谈之蕴也回之一笑,眸色熠熠,似有粼粼波光藏于眼底。   姚闻远哼哼唧唧,在妻子的瞪视下,把不满咽下。   楚盈不觉有什么,正好让女儿听听,心下也有个数。   对谈之蕴温柔一笑,她开始商议婚事的具体事宜。   姚映疏竖起耳朵认真听,当她听到谈之蕴准备买下隔壁宅子,打通院墙时霍地站起,惊得双目瞪圆,活似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你、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   姚闻远放下茶盏坐直身子,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坐在下首从容不迫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小子若是敢胡作非为,别管他是不是女婿,他也绝不会包庇!   谈之蕴面色从容,嘴角含笑,温声解释,“赚来的。”   “赚的?”   姚映疏疑惑,“你一直在准备春闱,哪儿来的工夫赚银子?”   谈之蕴笑意温润,“不费什么工夫,只是画几幅画而已。”   “画?”   想到谈之蕴精湛的画技,姚映疏双唇微张,目色呆滞,“你、你是说你凭借几幅画,卖了几千两银子?”   谈之蕴沉吟片刻,纠正道:“是一万两千两。”   这下不说姚映疏,便是姚闻远和楚盈也惊了。   几幅画就卖了一万两千两?!   这小子又不是什么大家,怎么做到的?   迎着三人不可思议的视线,谈之蕴谦逊道:“用了点小计策,但岳母岳父放心,这钱来得堂堂正正。”   他微微抬头,清隽面庞自信又矜傲,“我也不会用脏钱用作迎娶欢欢的聘礼。”   姚映疏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唤醒了她飘飞的神志,眼珠子在谈之蕴脸上来回转悠,像是要看出花来。   片刻后,她坐回椅上,鼓起腮帮子直溜溜盯住谈之蕴。   好气哦,她投出去那么多银子,到现在还没回本,而谈之蕴轻轻松松就赚了那么多,真是、真是让人意难平。   人与人之间差距可真大!   转念又想,谁让谈之蕴画得好呢。   哎呀,这么能挣钱的人是她的丈夫,想想就让人开心。   姚映疏乐滋滋的,脸上又带了笑。   谈之蕴笑看她一眼,诚恳道:“岳母岳父若不放心,大可去打听祁云先生。”   “祈云先生?”   “就是谈之蕴啊。”   姚映疏回:“他字云祁。爹,你就别问了,还是赶快商量婚事吧。”   姚闻远瞪她一眼,这臭丫头当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恨不得明天就把自己嫁出去。   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楚盈无奈看了父女俩一眼,与谈之蕴继续方才的话题。   商量完后,留谈之蕴用了饭,姚映疏送他出去,兴致勃勃拉着男子的袖子追问:“你快告诉我,是怎么把画卖出高价的?”   谈之蕴眸底含笑,“想知道?”   “嗯嗯。”   姚映疏一个劲点头,鹿眼晶亮。   谈之蕴思忖片刻,轻轻叹气,“手段不算光彩,不太想让你知道。”   “哎呀,什么光不光彩的,我不在意,你快说,快说。”   姚映疏拉着谈之蕴的袖子撒娇。   他顿了顿,视线下滑,缓缓落在那张粉嫩柔软的唇上。   姚映疏脸上发烫,警觉性十足地四处看了眼,旋即踮起脚尖,在谈之蕴唇上落上一吻。   她耳后根羞红,倏地垂头把脑袋埋进谈之蕴怀里,一个劲地催促,“好了,你快说。”   谈之蕴心满意足,垂首在她耳畔低语,离开时双唇在她耳尖一掠而过,宛如蜻蜓点水,留下浅浅涟漪。   姚映疏心尖一抖,更不敢抬头了。   闷笑声在头顶响起,一声一声,好似鼓槌砸在心上,温热大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男子的嗓音略微沙哑,如美酒醇厚,低沉勾人。   “欢欢,再等几日,我就来娶你。” 第131章   “什么?!”   赵桐月一下坐起身, 不可思议地瞪着姚映疏,“那劳什子祁云先生是谈公子?”   尚岚玉亦是震惊,却不忘拍了下表妹的手, 不赞同道:“表妹,注意言辞。”   赵桐月轻咳一声, “祁云先生是谈公子?”   姚映疏笑着点头。   赵桐月依旧沉浸在震惊中,“前阵子听说有人花一万多两买了两幅画,我还寻思这是哪个冤大头, 现在转换一下身份,简直、简直……”   “简直太爽了!”   赵桐月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拉住姚映疏,“什么时候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这卖出高价的谈公子究竟是何模样。”   姚映疏笑, “好啊, 改日一定让你们看看。”   “不过我听说……”   尚岚玉犹疑片刻,小声道:“那位买画的方老爷子,行事作风不太妥当。”   她喜书画, 对京城内文人学士不说全部了解,却也知晓大概, 那位方老爷子是位富商,家中富可敌国,平素最是喜画, 但他为人霸道,独断专行,时常打压同行,甚至曾将同行一家逼迫致死,算得上是劣迹斑斑。   日渐年迈后这才收敛两分, 即便如此,家中小辈依旧行事霸道,嚣张跋扈。   姚映疏眨眼,鹿眼泄出狡黠,“正是因为如此,谈之蕴才会把画卖给他啊。”   “啊?”   赵桐月和尚岚玉迷茫一瞬。   两人皆非蠢笨之人,思绪一转立马反应过来,偷偷摸摸道:“谈公子故意的?”   “嘘。”   姚映疏竖起手指,小声道:“千万别说出去。”   那日听完谈之蕴的话,姚映疏对他简直五体投地。   故意用画吸引方老爷子注意,在他打定主意买画时又寻人抬价,不仅将画卖出高价,也在京中打出了名声。   有这样的脑子,他就应该经商才对嘛!   哦不对,谈之蕴人这么聪明,应该说在哪儿都吃得开,她相信,未来他在朝堂上也能闯出一番天地。   姚映疏对此深信不疑。   回过神后,她一抬眸,便对上两双放光的眼睛。   赵桐月感慨,“我对谈公子可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对了!”   她忽然拊掌,明亮双眼看着姚映疏,“之前咱们商量的插画,能不能让谈公子来画?”   赵桐月激动道:“放心,我该给多少给多少,绝不让你们夫妻俩吃亏!”   姚映疏迟疑,“这个我得先问过他。”   “行行行。”   赵桐月兴奋不已,“那你……”   “小月。”   尚岚玉急忙拉住表妹,嗔怪道:“此事之后再议,你忘了我们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哎呀!”   赵桐月懊恼,笑道:“都忘了,我们是来给阿疏妹妹添妆的。”   “快把东西拿上来。”   两名侍女抱着木盒躬身而入,恭恭敬敬把东西放在桌上。   赵桐月:“快打开看看。”   姚映疏微怔,将盒子打开。   盒内是两套头面,一套镶金红宝石,一套珍珠,前者流光溢彩,精致华贵,后者温润内敛,珠圆玉润。   怔愣间,尚岚玉的声音随之响起,“本来还担心阿疏妹妹不喜欢,但看这个神色,应该是喜欢的。”   尾音上扬,语调含笑。   姚映疏抬头,张了张唇,嘴角逐渐上扬,笑道:“多谢郡主姐姐和岚玉姐姐。”   赵桐月和尚岚玉脸上皆带着笑。   “阿疏妹妹,祝你心想事成。”   尚岚玉接话,“财源广进。”   她们没祝新婚之喜,反倒是祝贺她本人,姚映疏眼眶微湿,心间淌过暖意,重重点头,“嗯!”   两人没待多久,陪着姚映疏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   送完客回来,姚映疏往自个儿院里走,一眼瞥见在院门前来回徘徊的身影。   她微微侧身,对雨花感慨,“这场景好眼熟啊。”   雨花也想起了当初在雨山县的那一幕,抿唇笑了笑,“不过这次,小少爷有话,肯定会和娘子直说的。”   姚映疏笑了笑,快步朝好大儿走去。   “怎么不进去?”   谭承烨被她吓一跳,手忙脚乱把手里的东西藏进怀里,没好气道:“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姚映疏挑眉,“明明是你自己心不在焉的,倒怪上我了。”   “说吧,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我才没鬼鬼祟祟呢。”   谭承烨轻哼一声,一把将东西丢到雨花怀里,“喏,给你添妆。”   小少年正色,“你以后可要和谈大哥好好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千万别憋在心里,憋来憋去的,感情都憋没了。”   姚映疏扬眉失笑,“你还挺懂嘛。”   “那是。”   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我那么多话本可不是白看的。”   姚映疏眉头一压,“你说什么?”   “我是说之前的!之前的!”   谭承烨跳脚,“不准怀疑我!我现在可老实了!每天认真听课习武,绝对没有偷看话本!”   姚映疏噗嗤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   谭承烨哼一声,急急忙忙道:“我还要去布置新院子,不跟你说了!”   话落,他转身就跑。   姚映疏站在远处,看着小少年兔子似的跑远,眼里含着笑意。   拿过雨花怀里的匣子,她打开一看。   一支翠玉荷花簪,雕刻精致,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簪身通透翠绿。   姚映疏现在也锻炼出了几分好眼色,能看出这支簪子价格不菲。   她笑了笑,叮嘱道:“收好,可不能打碎了。”   雨花也跟着笑,“好。”   进了院,檐下灯笼已换成红色,树上挂着红绸,窗棂贴着“喜”字,屋内也焕然一新。   姚映疏终于有了几分明日就要成婚的实感,摸着胸膛,她舒出一口气。   还怪紧张的。   晚上,一家四口吃过暮食,照例在正堂聊天说话,眼见天色不早,楚盈急忙打发姚映疏回去。   “赶紧歇着去,明日可有你忙的。”   姚映疏点头,“好。”   回了屋,刚洗漱完,就听外面几声“夫人”。   姚映疏转身,面上添了讶异,“娘,你怎么来了?”   楚盈款步而来,摸了摸女儿脑袋,“明日就要出嫁了,娘今日和欢欢一起睡。”   “好啊。”   姚映疏立马兴致勃勃地让人备水。   母女俩洗漱完躺在床上,楚盈抚摸着女儿侧脸,眼中泪光闪烁,“刚找回来的女儿,还没相处几日就要嫁人了。”   姚映疏挽着母亲的手,笑道:“我们就在隔壁,娘若是想我了,我立马抛下谈之蕴回来。”   楚盈笑了,指尖轻点女儿眉心,“胡说。”   犹疑片刻,她委婉道:“小谈是个好的,虽然看着温和,但内心极有主意,娘看得出来,你这丫头不过嘴上厉害,但实则很是依赖他。可有些时候,你不能纵着他,要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姚映疏茫然眨眼,“娘,你说什么呢?”   这副迷茫的表情太过明显,楚盈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道:“你和他没同房?”   姚映疏唰一下红了脸,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楚盈震惊。   他们成婚这么久,平日里感情那般好,居然没同过房?!   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楚盈笑了,“原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   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在女儿羞涩的目光下打开,楚盈轻声讲述夫妻之事。   姚映疏起初涨红了脸,目光发虚,后来逐渐凝视,认真听着。   楚盈对她道:“他是你的丈夫,与你共度一生之人,不要因为羞涩委屈自己。”   姚映疏重重点头,“娘,我知道了。”   楚盈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浮现泪光,“要是受了委屈……”   她话音一顿。   因为姚映疏坚定道:“娘,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   翌日,碧空如洗,风和日丽,宜嫁娶。   姚映疏坐在喜床上,听着外头的热闹的祝贺声,眨了眨眼睛。   这是第一次经历,可与上次的愤怒绝望,孤立无援不同,这次,她的父母亲朋皆在身边,她要嫁的,是她喜欢的人。   想到谈之蕴,姚映疏嘴角缓缓上扬,满心欢喜下,甚至觉得一身疲惫都消失了。   “新郎官来了!”   忽然一声高叫,她听见赵桐月和尚岚玉的笑声,余光里,楚盈快步而来,催促道:“把喜扇遮好。”   姚映疏慢吞吞应了声,眼睛却控制不住往外瞟去,眸底撞入一道身影。   隔着喜扇,她没看清他的模样,却仿佛能看见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   清润嗓音道:“岳母,我来接欢欢。”   “诶,好,好。”   楚盈应了一声,没掩饰住嗓音里的哽咽。   姚映疏低眸,缓缓站起,随他一道拜别父母,上花轿,拜天地,入洞房。   直到坐上喜床,却了扇,看见一张丰神俊逸的脸,她才恍然。   终于结束了。   这么一想,姚映疏心情大好,轻轻弯了下眼。   谈之蕴许久都没反应。   姚映疏拧眉,“你怎么了?”   “没,无事。”   他略显狼狈地别过视线,缓了片刻,沙哑着嗓子道:“欢欢,你今日很美。”   “我知道啊。”   姚映疏理所应当道。   梳妆的时候她便看见了,她敢肯定,今日是她前半辈子最美的一日。   谈之蕴轻笑,伸手摘去她头上凤冠,替她揉了揉脑袋,轻声道:“外间还有酒席,等我回来。”   姚映疏眉间舒展,笑应,“那你可要快点。”   谈之蕴眸色一暗,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好。”   他快速起身,步子极大,略显狼狈。   姚映疏忍不住笑,星星点点的亮光从眸里泄出来。   雨花走上来,“娘子,公子命人备了水,可以沐浴了。”   姚映疏嘟囔,“还怪体贴的。”   等她沐浴回来,房门被人敲响,谭承烨的声音传来,“我来送饭。”   姚映疏往外看一眼,雨花开门接过小少年手里的食盒,还没与他说上一句话,谭承烨便一溜烟没影儿了。   雨花不解,“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不管他了,快快快,我要饿死了。”   整整一日没进食,姚映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急忙招呼雨花过来。   饭菜刚摆上,门口再度传来动静,她迫不及待夹起一颗丸子,还以为是谭承烨去而复返,抬头漫不经心道:“你……”   话音猛然顿住。   不是谭承烨。   是谈之蕴回来了。   吃下丸子,姚映疏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谈之蕴走近,凝着姑娘放松的眉眼,笑道:“我在京中根基尚浅,也无三两好友,今日来的大多是岳父的同僚,有岳父招待,有我无我都无大碍。”   姚映疏点头。   “对了,晋王殿下也来了。”   “来就来呗。”   姚映疏随意点头,又夹起一颗丸子。   刚咬一口,突然察觉到一抹极其强烈的视线,她愣了愣,眉心微蹙,犹疑道:“你想吃?”   “想。”   掷地有声,又仿佛迫不及待。   “哦。”   姚映疏不情不愿地将咬了一半的丸子送到刚刚走近的谈之蕴唇边,“吃吧。”   谈之蕴一怔,哭笑不得地意识到两人说的并非一物。   看着妻子不情愿的神色,他眉梢微扬,缓缓张唇衔走那半颗丸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色喜袍,如此鲜亮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更衬得墨发如绸,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在烛光映照下闪着星光,视线低垂时,好似有勾子落在姚映疏身上。   她徐徐抬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   与平日里的温和纵容不同,那双眼睛此刻极具侵略感,掠过时姚映疏忽然觉得唇上一烫。   好似他吃的不是那半颗丸子,而是她的嘴。   心尖颤了颤,姚映疏急忙吩咐,“雨花,去取副碗筷来。”   声音略大,像是要盖过什么。   雨花应声,“是。”   她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便将碗筷取来,谈之蕴笑了笑,温声道:“先吃饭吧。”   “……好。”   出声的瞬间,姚映疏差点咬住舌头,清甜嗓音在此刻略显沙哑。   平静用完一顿饭,雨花手脚麻利带着小丫鬟将撤走。   屋里此时只剩下姚映疏和谈之蕴两人。   心脏砰砰直跳,感受着头顶热切的视线,她鼓起勇气抬头。   谈之蕴抚摸她侧脸,哑着嗓子道:“我先去洗漱。”   姚映疏红着脸,“好。”   他快步去了浴房,姚映疏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水声,耳后根一阵又一阵地烫,心跳一声高过一声。   终于,他停了。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快速背过身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具温暖的身子覆上来,大手放在她腰间,一点一点,抽去她腰间束带。   姚映疏颤抖着手覆上,羞涩又坚定地,随着他的动作褪去衣衫。 第132章   月明星稀, 夜风扑朔。   略带冷意的风吹进院中,叶子打着旋掉落,轻轻落在窗台。   屋内红绸似海, 红烛不灭,两道影子在床帐上交叠, 缠绵悱恻,亲密无间。   姚映疏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有点疼, 可伴随着疼痛而来的,是密密匝匝的痒意,她仿佛漂浮在海面上,周身被海水包围, 恍若浮萍, 唯一能抓住的, 唯有身上之人。   一滴热汗砸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烫得她心口一颤,汗水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在身前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一双结实手臂将姚映疏揽住,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细细从她面上扫过,似在分辨她的神情,声音沙哑到极致, 是她从未听过的魅惑。   “还想来?”   姚映疏双颊潮红,眼神迷离,就连神思都有些恍惚。   听到这话,她愣了许久,不由咬唇。   “嘶……”   齿尖刚刚触及唇瓣, 立即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拇指放在红肿唇瓣上,轻轻一用力“解救”,谈之蕴看着她,低声道:“别咬,疼。”   姚映疏幽怨看他,“怪谁?”   “怪我,是我不对。”   谈之蕴闷笑出声,脑袋伏在姚映疏脖颈间,呼出的热气一下下打在她肌肤上,令她不由战栗。   嗓音喑哑,带着明晃晃的欲念。   “欢欢,还要吗?”   说话间,唇瓣在她颈间若即若离,令她面上越发滚烫。   姚映疏万般纠结,往帐子外看了一眼。   红烛孜孜不倦燃烧自己,蜡油往下流淌,堆积在烛台,已是燃烧了大半。   以往这个时辰,她早就已经去见周公了,可是现在……   似是知晓她的顾虑,谈之蕴微微起身,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注视着她,笑意明晃晃地溢出来,仿佛山野间勾魂摄魄的狐狸精,轻声哄诱着无知少女。   “明日不用敬酒,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无人会打扰。”   见姚映疏眉心微蹙,他伸出一指,指腹摩挲着她红润饱满的唇瓣,一下又一下,眼里已添了委屈,“还是我方才没让欢欢满意,你不喜欢?”   隔着帐子,床帐内说不上光线明亮,但看清一个人的表情却是绰绰有余。   姚映疏微微张唇,骨节分明的手指趁机伸出唇内,搅动出细微水声。   她看着身上添了媚意,浑身上下都在勾.引她的男人,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她爹说对了,谈之蕴这个男狐狸精!   姚映疏伸手,双臂勾住身上人的脖子,将唇印了上去,呢喃声淹没在唇齿间。   “要……”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说实话,还真挺舒服的。   ……   再度睁眼,窗外已是大亮。   姚映疏平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的异样,转头看着枕边的男人,默默竖起大拇指。   谈之蕴一直看着她,见状失笑,握住姚映疏的手问:“这是何意?”   姚映疏木着脸,“你可真行。”   折腾了一整晚,居然还能……   谈之蕴笑容越发灿烂,凑上去在姚映疏颊边亲一口,闷笑出声,“欢欢这是在夸我?”   “你说是就是吧。”   姚映疏叹了声气,抱着被衾坐起身,“什么时辰了?我好饿。”   两人合盖一床被褥,她一动,谈之蕴身上的被子缓缓下滑,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与上面星星点点的红痕。   无意间看了一眼,脑海里立马闪现昨夜的画面,姚映疏唰一下红了脸,当即拉着被褥躺下,羞恼指责,“你怎么不穿衣服!”   谈之蕴看了眼身上的痕迹,隔着被子抱住姚映疏,嗓音含着愉悦笑意,“当然是想让欢欢看看你的战利品。”   “你不喜欢吗?”   姚映疏无法口是心非,默默闭嘴。   还是喜欢的。   不过……谈之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孔雀开屏似的。   怪不适应的。   过了片刻,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   “厨房内应当热了饭,我去看看。”   谈之蕴起身。   姚映疏缩在被子里,隔着床帐偷偷看他。   年轻男子宽阔后背上印着几道红痕,在白皙肌肤上分外明显,充斥着凌虐美感。   随着他的动作,背肌不断起伏,恍惚间好似看到有汗水从上面滑落。   姚映疏闭眼,脸色越发羞红。   等谈之蕴出去后,她慢吞吞起身。   双足落地时有些虚软,在床沿坐了片刻,姚映疏缓缓站起,寻了套衣物穿上。   穿好后,雨花端着水进来了。   “公子说娘子起了,让奴婢送水来,娘子快来洗洗。”   “哦。”   姚映疏应了一声,接过温热帕子敷在脸上,立即神清气爽。   等她洗漱完,谈之蕴也带着饭菜回来了。   新婚第一日,姚映疏心情不错,和谈之蕴你喂一口我喂一口,腻腻歪歪吃着早食。   吃到一半,蓦地想起被忘到犄角旮旯的好大儿,姚映疏问:“谭承烨呢?”   雨花笑回:“小少爷去学堂了。”   自从谈之蕴将姚府隔壁买下后,谭承烨便慢慢把东西往这儿搬,虽然外祖父外祖母也极好,但他还是想和便宜爹娘住一块。   姚映疏应了一声,低头慢慢喝粥,心中腹诽,爹娘成婚,这小子都不多告两日假吗?这么着急忙慌就去学堂了。   心里酸溜溜的,但姚映疏也知道,杀害谭老爷的真相一日未曾露面,谭承烨便一日不得放松。   吃完早食,打发了雨花,姚映疏牵着谈之蕴消食。   婚期定后,她整日在家,鲜少来此处,还未好好逛过这座府邸。   今日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照得身上懒洋洋的。   姚映疏靠着谈之蕴肩膀,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由着他拖着自己走。   “什么时候才能放榜啊。”   她感慨。   谈之蕴揽住妻子的腰,沉吟道:“按照往年放榜的时日,应该快了。”   话落,没听到姚映疏回音,他低头,正好对上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怎么了?怕我考不上?”   谈之蕴笑着掐住她的脸颊肉。   姚映疏拧眉握住他的手,“别说丧气话。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她直起身子,严肃道:“状元能查案吗?”   谈之蕴看着她,忽地低头抵住姚映疏肩膀,闷笑声从里泄出,轻快愉悦,“欢欢对我期望这么高,我若是做不到,岂不是枉为人夫?”   姚映疏理直气壮,“那当然了,我以后可是要做状元夫人的!”   谈之蕴笑得越发愉悦,“好,好,一定让你当上状元夫人。不过查案是怎么一回事?”   姚映疏微怔,这才想起她和谭承烨还未把谭老爷的事告诉谈之蕴。   犹豫片刻,她勾住谈之蕴脖子,将他头拉低,凑到他耳畔轻声耳语。   隐去谭老爷年轻时曾私采金矿一事,其余的一五一十告诉他。   谈之蕴面上笑容渐渐散去,大手抚摸姚映疏脑后,“这么大的事,之前怎么没和我说?”   “你之前忙着准备春闱,说出来不是让你分心嘛。”   谈之蕴没追究,眉心微拧,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姚映疏。   听说此事后,他第一时间便将怀疑的目标放在几位皇子身上。   冒着杀头大罪行此事,定然有更大的图谋,而朝中储君未立……   正思忖着,又听姚映疏小声道:“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事告诉我爹,请我爹或者晋王去查?”   谈之蕴摇头,“再等等。先看看能不能查出那人是谁,剩下的再交由晋王处置。”   他并未说出原因,但姚映疏知道他心里定然有成算,点点头应下。   见谈之蕴眉间微皱,伸手将之抚平,笑道:“好啦,别愁眉苦脸的,这可是我们新婚,该高高兴兴的才对。”   谈之蕴笑了,牵住姚映疏的手往前走,“说得对。前面有块空地,我准备用来给你种花,咱们看看去?”   “好啊。对了,大福小福接来了吗?”   “还没,等回门之后,我们再去把它们接过来。”   “行。”   慢悠悠逛完宅子,天也快黑了,夫妻俩缓缓往回走,正好遇上下学归来的谭承烨。   小少年心情不错,乐滋滋地围着两人打转,眼里透出极其强烈的“快问我”。   谈之蕴笑,“这么开心,今日遇上什么好事了?”   谭承烨眼里冒出精光,语气是藏不住的兴奋,“今日的先生布置的课业,我拿了甲等!”   “真的?”   姚映疏惊喜,“看不出来啊。”   谭承烨心情好,哼唧道:“我现在可是先生们眼里的优等生。”   忍不住有些抱怨,委委屈屈道:“你都多久没关注我的学业了?”   “前阵子忙着成婚嘛。”   姚映疏揽住小少年肩膀,轻拍两下,“放心,为娘今后一定严肃以待,什么事都抵不过我儿子的学业重要。”   谭承烨尬笑两下,“那倒不必了,偶尔看看就好。”   姚映疏轻哼一声,不再逗他,拉着两人往正堂走,“走,去看看雨花准备了什么菜,让她再添两个,好好给我儿子庆贺庆贺。”   谭承烨立马道:“我要吃炖肘子!”   炖肘子没有,但是有烧鸡,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完膳,姚映疏和谈之蕴回了房。   洗漱完,她哼着小曲往床榻走,刚往上爬,忽然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姚映疏心下一慌,“怎、怎么了?”   谈之蕴笑,“天色还早,我们……”   话未说完,姚映疏忽地扑上去捂住他的脸,“你别笑了,笑得我心慌。”   谈之蕴一怔,许久未曾开口。   虽未看清他的表情,但身下胸膛一起一伏的,瞎子都知道他是在笑。   姚映疏越发羞恼,“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   谈之蕴捉住姚映疏的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凑在她耳畔低声道:“那我们做点别的。”   “谈之蕴你唔……”   夜色渐浓,春色无边。   ……   接下里的日子,姚映疏过得可算是水深火热。   每日水里进火里出,她虽然喜欢,但也累啊。   第二日看着谈之蕴神清气爽无所事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恶,到底什么时候放榜!这人的力气还是放在朝堂上吧,别再放在她身上了。   在姚映疏的祈祷下,放榜日终于到了。 第133章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而下, 为枝头杏花镀上一层金色,清雅中增添一缕璀璨。   一只喜鹊飞入院中,落在枝桠上高声鸣叫, 叫声清亮,喜气洋洋。   雨花推开窗, 回头对姚映疏笑道:“院里来了只喜鹊,今个儿定有喜事。”   “那是当然。”   姚映疏莞尔,理了理肩上长发, 心情大好,“谭承烨来了没?”   雨花估摸着时辰,回道:“应当快了。”   “那就摆膳吧。”   二人步入堂屋,谈之蕴早已在此, 正在慢条斯理地盛粥, 抬头笑道:“有你喜欢的翡翠粥, 快来。”   姚映疏笑着朝他走近。   刚落座,连串脚步声靠近,谭承烨的身影出现在夫妻俩眼前。   小少年一屁股坐下, 眼睛往桌上一瞥,“哟, 这么丰盛。”   接过谈之蕴手里的粥,姚映疏道:“快吃吧,一会儿该迟了。”   一听这话, 谭承烨立马拿碗给自己盛粥,今个儿可是秦夫子的课,他为人最是严厉,若是迟到,整堂课怕是都要站着听了。   忙不迭吃完早食, 谭承烨用帕子一抹嘴,急匆匆道:“我先走了,谈大哥,等我回来再听你的好消息!”   话落,他连忙招呼吉祥快走。   姚映疏急忙吩咐,“刚吃完饭,别跑太快了,当心岔气,骑着马去。”   小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道了!”   人一走,唇边立马送上一块糕点。姚映疏眸光一转,谈之蕴浅笑着送上糕点,眉尾微动,“不吃吗?”   白皙脸庞浮现红晕,姚映疏往雨花的方向瞄去一眼,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去了门外,背对着二人。   姚映疏:“……”   她嗔了谈之蕴一眼,张唇咬下糕点。   一整块入肚,眼看谈之蕴还想去拿下一块,姚映疏忙阻止,“够了,已经饱了。”   手腕搭上一只温热小手,谈之蕴眉心微蹙,“就吃这么点?”   “我还喝了一碗粥。”   姚映疏白他一眼。   谈之蕴失笑,三两口将粥喝完,牵着她的手起身,“前阵子刚种下的牡丹有些不好,我陪你去看看。”   一偏头,对上妻子古怪的视线,他眉梢微扬,“怎么了?”   姚映疏疑惑,“你都不着急吗?”   她加重语气,“今日可是放榜的日子。”   谈之蕴:“急啊。”   嘴上说着不急,语气却格外轻松。   五指陷入姚映疏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道:“但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急了。”   说的话姚映疏虽然喜欢,但他平淡的情绪明显不能感染她,板着一张脸严肃道:“你不急我急。”   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可能不急?   谈之蕴失笑,停步看着妻子,弯下腰额头与她相抵,嗓音放柔,缱绻舒缓,仿佛春日里一缕和煦微风,“那……我们先去做点着急的事?”   声音太过温柔,让姚映疏想起了某些时刻,脸倏地红了,另一只手连忙去捂谈之蕴的嘴,羞恼道:“谈之蕴,你简直、简直不要脸!”   谈之蕴眉心微蹙,面含委屈,“欢欢,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照料那几株牡丹,你为何这般说我?”   姚映疏傻眼,“啊?”   “难道说,你……”   谈之蕴低头,似恍然大悟般嗔怪,“你想哪儿去了?”   姚映疏:“……”   憋了半晌,看清谈之蕴眼里明晃晃的笑意,她恼羞成怒,“谈之蕴!”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清浅笑意从谈之蕴眸底晕开,他垂首在姚映疏唇上亲了一下,笑音散在空中,“走吧,去看看你的宝贝牡丹。”   姚映疏气恼地在他腰间掐了一下,瞥见年轻男子线条分明的优越侧脸,又忍不住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促狭?”   谈之蕴一本正经,“这不叫促狭,叫夫妻情趣。”   姚映疏哼了一声,牵着他的手来到后院。   前阵子姚映疏买了几株珍贵的牡丹,爱惜得不行,日日都要来看望,如今见那牡丹垂着枝叶,叶片都蔫了,立即心疼得不行,和谈之蕴一道松土重新栽种。   楚盈来时,两人挽着衣袖,正在院里刨土。   “哎呀!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种花,快快快,和我去前院等着去。”   姚映疏放下锄头,纳闷道:“娘,您怎么来了?”   “当然是等着放榜啊!”   楚盈平素虽是温婉端庄,但涉及到女婿的前程,也忍不住带出几分焦急,上前拉过姚映疏,“瞧你们一身的泥,快去把衣服换了。”   谈之蕴笑,“娘不必忧心,一大早就让吉福去看榜了,稍后他会把消息带回来的。”   他不说姚映疏还不觉有什么,这么一说,心里抓心挠肺地痒,昂首往外瞧,“吉福怎么还不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瞬,一道身影朝几人跑来,大声嚷着,“中了!中了!”   姚映疏一喜,连忙把锄头放下,拉着谈之蕴和楚盈往前行了两步,“吉福回来了。”   吉福快跑而来,弯腰喘着气道:“中了,公子中了!”   姚映疏忙追问:“第几?”   吉福重重喘了两口气,又清了清嗓子,这才扬起笑脸,高声道:“榜首!公子是榜首!”   姚映疏怔了片刻,像是尚未反应过来。   楚盈脸上顿时落了笑,欢喜道:“欢欢,之蕴中了榜首!是会试头名!”   “谈之蕴!”   姚映疏终于有了反应,尖叫着扑上去抱住谈之蕴,扬起小脸,鹿眼里盛满星光,声音含着明晃晃的兴奋。   “你中了!还是头名!啊啊啊啊!!!谈之蕴!你太厉害了!”   谈之蕴笑着拥住她,桃花眼深情又认真。   姚映疏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禁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谈之蕴,你做到了!你太厉害了!”   楚盈无奈一笑,见吉福充满喜悦的脸上有些尴尬,笑道:“我们先走吧。”   吉福连忙点头。   两人快速离去,留下这对沉浸在兴奋中的夫妻。   谈之蕴低头,凝视着姚映疏灿烂笑容,语气郑重,“欢欢,往后我一定能给你比今日更重的荣耀。”   他正对着太阳,面上阳光灿烂,姚映疏看着,竟有些神晕目眩。   下一瞬,她勾唇,重重点头,“我相信你。”   踮起脚尖,覆上他双唇。   她坚信,他一定能。   ……   哒哒马蹄声融入热闹街景,伴随着一声“吁”,马车徐徐停下。   谭承烨率先跳下马车,旋即伸手,将姚映疏和楚盈扶下来。   一家三口进了街边酒楼,有堂倌立马笑着迎上来,“娘子,少爷,楼上已备好了雅间。”   姚映疏点头,“辛苦了。”   上了楼,三人先去与晋王妃见礼,晋王妃笑着拉着楚盈上前,“小月和玉儿在隔壁,你们去吧,留你娘和我说说话。”   姚映疏笑着应声,带着谭承烨去了隔壁。   门一开,坐在窗边的赵桐月立即兴奋道:“欢欢快来。”   谭承烨见礼,“郡主,岚玉姨。”   被一个半大小子叫姨,尚岚玉显然已经习惯了,笑着朝他招手,“快来,给你备了你爱吃的核桃酥。”   谭承烨笑盈盈道:“多谢岚玉姨。”   赵桐月“咦”了一声,“我记得小承烨今日不是要去学堂吗?”   姚映疏回话,“好歹是他爹的大日子,他当然要亲自来看看了。”   “没错!”   谭承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只告了半日假,等看完我爹游街,我就得回去了。”   话落,他咬了口核桃酥,眉眼舒展,显然极为合他口味。   赵桐月啧啧两声,“就小承烨这股用功的劲,看来你们家又得出个状元了。”   谭承烨笑,“那就借郡主吉言啦。”   赵桐月朝他眨了眨眼。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了!”   楼下霍地一阵喧闹,赵桐月和姚映疏急忙往下看,谭承烨和尚岚玉也放下手中之物往窗边走。   率先听到的是一阵马蹄声,姚映疏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口。   赵桐月握住她的手,激动道:“阿疏快看,你家谈公子来了!”   姚映疏提起一口气,认真看着为首那人。   他穿着绯色吉服,头戴官帽,身骑白马,身姿挺拔。   如玉眉眼在阳光照耀下显得越发精致,桃花眼含笑,温润又多情,眼下泪痣随着浅笑微微上扬,更添几分风情。   他向来是温和内敛的,今日却如出鞘宝剑,携带几分锋芒,是姚映疏鲜少见到的意气风发。   她听到下方有人在议论。   “哇,今科状元郎与探花相比,竟毫不逊色。”   “好一个俊俏郎君,不知可曾婚配?”   “不止状元郎,榜眼探花各个都是人中龙凤,生得可真俊俏。”   甚至有姑娘直往三人身上扔帕子香包。   赵桐月立马道:“不行不行,谈公子可是阿疏的郎君,阿疏,你快把你的香包扔给他。”   姚映疏回神,正巧撞见谈之蕴温柔含笑的眼睛,她面色微红,不等开口,赵桐月已将她腰间香囊取下,一把塞进她手里,指着谈之蕴道:   “快!扔给他!”   谭承烨也来掺和,“是啊小娘,快把香包扔给我爹。”   他谈大哥可是有主的!谁都不能和姚映疏抢他!   就连尚岚玉也来凑热闹,忍着笑音道:“阿疏,快扔。”   姚映疏笑了,将手中香囊往谈之蕴的方向掷去。   后者反应极快,一把将香囊接住,抬头对着窗边的姚映疏笑。   下一瞬,他眉心微拧,不解看着妻子瞬间变换的脸色。   欢欢这是……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见茫茫人海,无从判断她目之所及。   楼阁之上,姚映疏握着赵桐月的手微紧,紧紧盯着站在柱后的一人。   这人好生眼熟。 第134章   “阿疏妹妹, 你家谈状元在看你呢,咦……阿疏,你怎么了?”   赵桐月疑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姚映疏一时无心回应,紧紧盯着人群中那道身影, 眉心紧蹙。   好眼熟,这人到底是谁?她在何处见过?   她的异常太过明显,谭承烨和尚岚玉明显也发觉了, 前者偏头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小少年熟悉的声音落下,姚映疏下意识看他一眼,电光火石间,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   她跪在灵前, 有人惋惜对她作揖, “嫂夫人节哀。”   她想起来了!   姚映疏瞬间攥紧掌心。   那人是祭奠过谭老爷的吴成!   他离开雨山县后来了京城?   柱后的身影盯着队伍点头的几人看了片刻, 脚步一转便要离开。   姚映疏心中一紧,不知为何,这个吴成令她分外在意。   “阿疏?”   赵桐月依旧担忧地唤着她, 姚映疏动作急促握住她的手腕,急声道:“郡主, 能否帮我查查那人在何处落脚?”   赵桐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二话不说,直接道:“好。”   她招来婢女, 看着即将消失的吴成低声吩咐几句,婢女重重点头,很快消失在室内。   姚映疏松了口气,万般感激,“多谢郡主。”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   赵桐月嗔她一眼, 好奇道:“不过那人是谁?阿疏为何这般在意?”   既然请了郡主帮忙,姚映疏也无隐瞒之心,直接道:“是承烨亲爹的友人。”   “我爹?”   谭承烨指着自己,语调惊讶。   “你忘了?当初他还来祭奠过,后来离开了雨山县,没想到竟然在京城碰上了。”   谭承烨完全没了印象,低低“哦”了一声。   心中暗忖,她想找那人,大概是想打探他爹遇害的事,心里暖意丛生,嘴角轻轻勾起。   视线往下,谈之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迹,谭承烨忙道:“看完状元游街,我该回学堂了。”   姚映疏颔首,“去吧,路上当心些。”   谭承烨轻哼一声,“就这么点路,我还能出意外不成?”   心里却忍不住得意,看吧,他对她而言果然极为重要,不过回个学堂都不放心。   谭承烨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带着吉祥走了。   尚岚玉看了眼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楼下人群逐渐散去,赵桐月看姚映疏有些心不在焉,挽住她的手笑,“时辰尚早,咱们出去逛逛。”   尚岚玉也道:“铺子里最近收了几本还不错的话本子,算算日子应当已经刊印出来了,咱们去看看?”   赵桐月点头,“先去逛街,再去铺子。”   姚映疏无异议,暂且将吴成的事放下,笑着点头。   和晋王妃与楚盈打了声招呼,三个姑娘笑盈盈下楼。   这段时日的心思都扑在了书铺上,许久未曾逛过铺子,赵桐月兴致高涨,拉着两人进了首饰铺子,豪横挥手,买下不少首饰。   从铺子里出来,又去了成衣铺,不过片刻,身后婢女手上已挂满了包裹。   花了上百两银子的赵桐月丝毫不见心疼,笑容灿烂挥手,“走吧,去书铺。”   刚一转身,额头蓦地一痛,她哎哟一声,往后倒退两步。   “郡主!”   “小月!”   姚映疏和尚岚玉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之扶住。   “没事吧?”   “嘶……”   赵桐月捂着额头,眼角挂着泪珠,眼眶因疼痛泛红,“什么东西这么硬,好疼。”   “抱、抱歉,这位娘子,在下并非有意,我立马让人去买药。”   清亮明朗的嗓音含着几分歉疚忐忑,仿佛抽条柳枝掠过湖水,撩动一抹春光。   听在耳中不仅舒适悦耳,还有几分熟悉。   姚映疏抬眼,惊讶地看着眼前人,“华公子?”   几月不见,他长高了不少,身形颀长似林间青竹,修长挺拔。不仅高了,也黑了几分,眉间青涩褪去,活脱脱一个爽朗俊俏的少年。   华煜一愣,看清眼前人长相时,眼里漫上笑意,“嫂子,这么巧。”   在京城见到故人,姚映疏也心生欢喜,笑道:“你回京了?”   “是啊。”   华煜也笑,“一回京便听说了谈哥的喜事,今个儿正是来凑热闹的,没想到遇见了嫂子。谈哥这几日忙,劳烦嫂子替我带句话,我过几日再登门拜访。”   姚映疏点头,“好。”   “对了。”   华煜没忘了正事,面露歉疚,“这位娘子,方才我……”   赵桐月恰在这时抬头,含着潮气的水润双眼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华煜莫名脸色一烫,结结巴巴道:“抱、抱歉。”   姚映疏好奇地转着眼珠,“华公子,你不认识郡主?”   啊?郡主?   姓华?   赵桐月打量着局促少年,眼睫颤动,犹疑道:“你是华家的?阿莹的弟弟?”   华煜脑子里灵光一闪,面露懊恼,连忙作揖,“实在抱歉,惊扰了郡主。在下华家七郎,华煜。”   华煜这个名字赵桐月听过,华家大房最小的儿子,天资聪颖,自幼跟在华老爷子身边长大。   她与华莹交好,华家郎君也见过不少,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华煜。   清亮眸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扫视,落在他满是歉意的眸中,长睫轻眨,赵桐月笑,“无碍,不过是场意外,我已经不疼了。”   华煜松了口气,嘴角绽出笑意,“多谢郡主。”   话音方落,人群内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抓贼啊!有贼偷了我荷包!”   一道身影从华煜身后跑过,他不假思索,拔腿追了上去。   事发突然,姚映疏几人偏头看去,只见华煜将那小贼扑倒在地,取出一枚荷包交给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婶子。   眼光之下,少年侧身而立,面对那感激涕零的婶子笑得格外灿烂。   赵桐月眨眨眼,笑道:“走吧,去铺子。”   尚岚玉看她一眼,挽着姚映疏往前,“阿疏,我们走吧。”   那头,华煜让随从将小贼扭送官府,送走连连道谢的婶子,回头望着远处。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不绝如缕,姑娘的身影已然消失。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   回到府中,因楚盈事先招呼过,要备桌酒席为谈之蕴祝贺,因而姚映疏并未让厨房备饭,而是和雨花一道收拾包裹。   今日不止赵桐月和尚岚玉,姚映疏也买了不少时兴的首饰和衣裙,准备给林月桂母女俩和封婶子祖孙送去。   收拾妥当,她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笔,认真写下谈之蕴中状元的喜讯。   写完后,待墨渍晾干,她将信封交给雨花,“尽快送出去。”   雨花点头,“好。”   送完信回来,天已擦黑,听说谭承烨回府了,姚映疏携雨花去寻他,一道往隔壁走。   谭承烨:“谈大哥还没回来?”   “没呢。”   姚映疏摇头,估摸着时辰,“应当还得有一阵吧。”   谭承烨点点头,“哦”了一声便没话了。   心下奇怪,姚映疏偏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   谭承烨摇头。   兴许是白日里见到吴成,令他想起了惨死的亲爹,小少年不似看状元游街那般兴致高涨。   这么久了,杨爷爷那儿半点进展都没有,谭承烨心中生郁。   姚映疏看出了什么,小声安慰,“别急,一月不成就一年,一年不成就十年,总能查出来的。”   谭承烨点点头,勉强勾唇,“嗯。”   快到门口时,大福小福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大福迈着小碎步追在小福身后,小福身姿矫健,几步将它甩下,尾巴欢快地摇着。   它现在足有谭承烨膝盖高,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跃上假山居高临下地盯着小福,英姿飒爽。   瞧见姚映疏时,兴奋地朝她吼叫两声。   逗了会儿小福,姚映疏便和谭承烨一道去了隔壁。   楚盈正带着丫鬟们上菜,瞧了两人连忙笑道:“菜都齐了,快来。”   谭承烨眉眼已无郁色,笑意盈盈迎上去,“外祖母。”   “诶。”   楚盈笑着应声,又招呼姚映疏落座。   “原是给小谈庆贺的,谁料他和你爹一个都没回来。”   姚映疏倒是无所谓,笑着调侃,“今夜圣上设宴,他们吃得可比我们好多了。”   “是啊是啊。”   谭承烨点头,“别管他们了,外祖母,我们快吃。”   楚盈莞尔,“行,不管他们,今晚就咱们娘仨吃。”   席上备了酒,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姚映疏倒了两杯,喝着小酒吃着好菜,畅快不已。   吃过暮食,夜色已深,谭承烨扶着已有几分醉意的姚映疏和楚盈告别,小心翼翼地回了隔壁。   把人送进房里,见有雨花操持,谭承烨放心离开。   天色不早,他明日还得去学堂呢,可得早些回去歇着。   在雨花的服侍下洗漱完,姚映疏往床上一倒,极快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察觉有团热源不断往她身上靠,姚映疏艰难睁开眼,看清身上的人后直接撒手,任由他为所欲为。   这一觉睡得极沉,许是昨夜饮了酒,姚映疏睁眼时头微微发胀,揉着太阳穴坐起。   “昨夜喝了酒?”   熟悉的声音响起,姚映疏偏头,讶异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亥时中。”   谈之蕴伸手替姚映疏揉按,眉心微拧,“怎么没喝醒酒汤?”   “我没醉,就没让雨花折腾。”   谈之蕴不赞同,“下次若是饮酒,无论醉没醉,都要喝碗醒酒汤。”   “知道了。”   姚映疏撇嘴,神色却无不情愿,眼里盛着笑。   谈之蕴动作一顿,慢慢凑过去。   即将贴上那张粉唇时,雨花的声音骤然在门外响起,“娘子,郡主来了。”   “郡主?”   姚映疏惊讶,匆匆推开谈之蕴起身,“我这就来。”   双腿落地时一软,垂眸瞧见大开的衣襟,她回头瞪了谈之蕴一眼,匆匆穿衣洗漱便往前厅赶去。   谈之蕴看着她的背影,无奈一叹,嘴角缓缓上扬,下床去厨房替妻子做饭。   怕赵桐月久等,姚映疏一路快步行至前厅,可惜有人实在禽兽,趁着她沉睡占尽了便宜,导致姚映疏实在腿软,走几步便得歇一歇。   雨花心疼道:“娘子慢些吧,郡主通情达理,便是等上一会儿也无妨。”   倒不是怕赵桐月怪罪,这么早来寻她,定是吴成的事有了眉目。   姚映疏摇头,“无碍,已经没事了。”   她又走了两步,身上酸劲过去,行走间已无异样。   快步来到前厅,赵桐月一手执盏,半晌也无动作,眉头微拧,眼底迷惑,仿佛遇到一件难题。   姚映疏大步而入,“郡主。”   “阿疏来了。”   赵桐月抬眸,放下杯盏,开门见山道:“你让我寻的人找到了。”   姚映疏一喜,“他现在在何处?”   赵桐月神色困惑,“阿疏,你确定他是小承烨亲爹的友人?”   姚映疏心下一个咯噔,“难不成他另有身份?”   “是啊。”   赵桐月叹气,“我的人跟了一路,发现他是我五皇叔府里的管事。” 第135章   姚映疏手一抖, 不可置信抬头望着赵桐月,“梁王殿下府里的……管事?”   “没错。”   赵桐月颔首,“他姓陈, 名叫陈丘,听说跟在我五皇叔身边多年, 在府里颇有威望。”   拧了拧眉,她问出疑惑,“这样的人, 怎会和小承烨的亲爹扯上关系?阿疏,你确定你没认错人吗?”   脑海仿佛被海浪拍打,一阵又一阵风浪席卷而来,令姚映疏头疼不已。   无数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 她暗暗吸气, 勉强压下内心心慌, 故作疑惑,语气不确定道:“或许吧,当时只是匆匆一瞥, 许是我看错了。”   赵桐月直直凝视她,“阿疏, 我虽只是个闲散郡主,但在父王面前也算能说得上话,如果有难处,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帮你。”   直白温暖的话令姚映疏心中一动,眼眶微红,她垂首,半晌不语。   金矿的事牵扯太大, 她现在心中慌乱不已,实在不能全盘托出。   深深吸气,姚映疏道:“我没看错,那人绝对是承烨亲爹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为何成了梁王府的管事,这其中牵扯我目前并未理清,等我弄清楚,定会向郡主求助。”   赵桐月动了动唇,越过桌子握住姚映疏的手,关怀道:“阿疏,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你对我来说,是个极为重要的朋友。”   她笑了笑,“我会帮你的。”   姚映疏重重点头,“多谢郡主。”   赵桐月拍拍她手,“看你这一脸神思不属的,我就不打扰了。”   站起身,她亲昵地碰了下姚映疏额头,笑道:“记得要来晋王府寻我。”   姚映疏笑,“好。”   送走赵桐月,她揉了揉眉心,轻轻叹气,神情恍惚往回走。   “怎么了?”   清润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姚映疏抬头。   一身青衫的谈之蕴立在檐下,长身玉立,温文尔雅,桃花眼专注地看着她。   见了他,姚映疏心头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你怎么在这儿?”   谈之蕴顺势牵住她的手,嗓音懒散,“见你没用早食,去厨房煮了碗面。郡主呢,这么快就走了?”   “嗯。”   姚映疏轻轻应了一声。   察觉到她的沉默,谈之蕴眸光微凝,“怎么了,和郡主闹别扭了?”   “不是。”   夫妻俩牵着手回到堂屋,桌上正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香气不断飘进鼻尖。   姚映疏现在毫无食欲,拉着谈之蕴坐下,“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如此郑重其事,令谈之蕴下意识挺直腰背,“你说。”   “昨日状元游街,我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谈之蕴瞬间想到她昨日的失态,是因那人而起?   姚映疏并未注意到丈夫的表情,神色恍惚,“那人名叫吴成,是谭老爷生意上的朋友,当初谭老爷过世,他还来祭奠过。”   “他对我的态度极好,因此我对他的感官也不错,后来谭家家产遭人觊觎,我和承烨演了一出戏,背地里准备将谭家的铺子全部售卖。”   这事谈之蕴一清二楚,毕竟他也算半个当事人。   姚映疏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沉声道:“因对他印象不错,我当初第一个找的就是吴成,可等我找上门去时,却得到了他去外地做生意的消息。”   “生意人,走南闯北的也不在少数,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姚映疏顿了顿,接着道:“昨日在街上看见他,我打算向他打听谭老爷的事,便求郡主帮忙调查他的下落,可郡主却说……”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道:“他不叫吴成,名唤陈丘,乃是梁王府的管事。”   抬眸看着谈之蕴,她道:“你帮我分析分析,他究竟是谁?”   谈之蕴眉头紧锁,沉默良久,缓声道:“最大的可能,他从一开始便是陈丘,是梁王派去接近谭老爷的人,谭老爷一死,他便抛弃了吴成的身份,回到梁王府。”   姚映疏不是蠢人,听到赵桐月的话便隐隐有些猜测,可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理不清的毛线。   谈之蕴的话似一柄利剑,将那团毛线刺穿,劈开她脑海里的迷雾。   倒吸一口凉气,姚映疏艰涩道:“你的意思是,谭老爷是被梁王的人灭了口?背地里私采金矿的,是梁王?”   谈之蕴沉默点头。   他一个皇子私采金矿想做什么?   夫妻俩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清了两个字。   “他想造反?!”   震惊的声音落地,仿若晴天霹雳,姚映疏肩膀猛地一抖,霍地抬头看向门口。   谭承烨立在门边,青涩面容遍布惊怒与难以置信,放在门框上的手收紧,指甲陷入木头。   姚映疏惊得弹跳而起,一把拽住谭承烨的手把他拉进来,捂住小少年的嘴,眼里满是惊惧,“嘘,不准说。”   “这是我们自己家,有什么不能说的。”   谭承烨挣脱开姚映疏的禁锢,眼里泛泪,又惊又恨,“所以,杀了我爹的是梁王?”   姚映疏轻叹一声,“看样子是了。”   谈之蕴看着妻儿,沉重道:“欢欢,承烨,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一个涉嫌谋逆的皇子,以他如今的身份根本无法撼动。   为今之计,只有找一个能将梁王拉下马的人,才能为谭承烨报仇。   谈之蕴抬眸,阳光从眸底闪过,留下一道寒光。   ……   尚未进门,姚闻远便瞧见立在门边的两道身影,他脚步一顿,疑惑道:“你俩在这儿作甚?当门神呢?”   目光一转,又瞥见谭承烨通红的眼眶,眉心下意识一拧,“这是怎么了?你爹娘欺负你了?”   谭承烨摇头,声音里还含着哭腔,“外祖父,不关我爹娘的事。”   “那你怎么……”   “爹!”   姚映疏扯着姚闻远手臂,急促往里走,“我们有事要和你说,快来。”   姚闻远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姚府设有书房,等三人来到书房门口时,谈之蕴已经候着了,颔首和姚闻远打了声招呼,“爹。”   记起女婿荣获状元,姚闻远面色缓和,“过两日吏部的文书应该便到了,你……”   姚映疏一手推开书房的门,把老爹扯进去,焦急道:“这个不急,爹,先听我说。”   人高马大的汉子被她拉得踉跄一步,等姚闻远站稳回头,谭承烨已经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他眉心拧起,不懂这一家三口弄的哪一出。   “爹,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坐下后,姚映疏面色严肃盯着姚闻远,从在谭老爷灵堂上见到吴成,到平州城发现谭老爷遗书、他的死另有蹊跷,再到杨管家点明有人在私采金矿,吴成便是梁王府的管事陈丘。   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姚闻远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再到震怒,面色不断变换至扭曲。   “嘭——”   等姚映疏最后一个字落下,姚闻远一拳捶在桌上,茶具哐当掉落,砸碎在地。   碎片散落,茶水淌出,却无一人在意。   姚闻远面色极为难看,“你的意思是,梁王私采金矿,被谭老爷发现后痛下杀手?”   姚映疏点头,“是。”   屋内一时寂静,除了姚闻远粗重的喘气声,再无别的声响。   过了许久,他闭上眼,沉声道:“闺女,你确定那吴成,是梁王府的管事?”   “此事是我拜托临川郡主所查,爹你要是不信,明日和我一道去见那陈丘,看看他究竟是否是梁王的人。”   姚闻远缄默。   此事事关重大,闺女毕竟未曾亲眼见到陈丘出入梁王府,再去确定一遍也无妨。   “好。”   尾音极重,心不断下沉。   抹了把脸,姚闻远道:“嘴严些,这事断不可透露出去,连你娘也不能说。”   姚映疏重重点头,“我知道分寸。”   姚闻远起身,摸了下谭承烨的脑袋,“你放心,不管杀你爹的是不是梁王,老子一定给你报仇。”   语气罕见凶戾。   好歹也是他的外孙子,被欺负到这份上了,不杀回去他都对不起这小子那么多声外祖父。   谭承烨眼眶一酸,又想哭了,“谢谢外祖父。”   “一家人,说什么谢。走吧,你外祖母该备好饭了,别让她等急了。”   姚闻远率先开门往外走。   他脚步极快,片刻便甩下身后的一家三口。步子迈得极重,像是在发泄。   谈之蕴牵住姚映疏的手,回头对谭承烨道:“走吧。”   ……   翌日。   一家三口早早地蹲守在梁王府外,心神不宁地看着王府侧门。   姚映疏悄声问:“爹,你确定那陈丘会走这道门?”   姚闻远心不在焉,“你爹我在每道门外都派了人,那陈丘一旦出来,便会立即前来禀报。”   姚映疏:“……好的。”   蹲了整整一上午,始终不见人影,她有些急躁。   偏头一看,老爹肃着一张脸,眉目泛冷,谈之蕴面色平静,不见燥意。   轻轻吐出一口气,姚映疏心道,怪道这两人一个能当大将军,一个能当状元郎呢,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谈之蕴忽然侧首,靠近姚映疏轻声询问:“饿了?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姚映疏晨间便没怎么吃东西,现下早就饿了,闻言点点头,“好。我想吃……”   话音猛然一顿,她抓住谭承烨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中年男人。   压低的声音不掩激动,“爹,就是他,他就是吴成!”   姚闻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个身穿褐衣,面容粗犷的男子。目光快速一扫,他得出结论。   是个练家子。   心中沉重,姚闻远眸色明灭,“走,去晋王府。”   姚映疏也顾不上吃饭了,抓着谈之蕴起身。刚要追上姚闻远,她蓦地想到什么。   “爹,你先去吧,我要带上一个人。” 第136章   从晋王府出来, 姚映疏眼神有些发虚,半晌没回过神。直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将她握住,才徐徐吐出一口气。   晋王的气势也太足了, 只是坐在她面前,她便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猛兽盯住, 令人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看来王爷之前都是收着的。   偏头对上谈之蕴担忧的目光,姚映疏随他绽出一个笑, 无声道:没事。   又去看身后的杨管家。   老人家微垂着头,面色平淡,眼底却藏着恨意,眼眶微红, 显然是情绪波动过大。   她停步等杨管家走上来, 低声道:“杨管家放心, 谭老爷的仇一定能报。”   杨管家勉强勾唇笑了笑,“借娘子吉言。”   他面上神色舒缓不少,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提着。   背后主使是梁王, 皇帝的亲儿子,哪怕金矿的事闹出来, 圣上真的会杀他吗?   怕不是只会贬为庶人,幽禁在王府吧?   如此,怎么能算为老爷报仇?   他家老爷, 可是硬生生丧了命啊。   杨管家悲愤不已,一想起此事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勉强压下心中愤怒绝望,神色无常对姚映疏道:“若需相助,娘子尽管派人告知我。”   姚映疏点头,“多谢杨管家, 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求助。”   杨管家拱手,“铺子里还有要事,我先行一步,告辞。”   目送他远去,姚映疏牵着谈之蕴的手,缓步往家走。   这个时辰的晋王府大门外人影稀疏,加之两人交握的手被垂下的长袖遮住,倒也无碍。   并未起码,夫妻俩就这么一步步走回家。   姚映疏向来是个开朗的性子,可今日心情却极为沉重,闷闷的缄默许久。   谈之蕴并未逼她,安静候在她身侧。   走到家门口,二人齐齐停步,看着朝他们跑来的小少年。   谭承烨喘了口气,追问道:“怎么样,是他吗?”   姚映疏默默点头。   谭承烨的眼一瞬间就红了,眸底迸发出极其强烈的恨意。   在他开口之前,谈之蕴率先有了动作,将母子俩抱在怀里,温润舒缓的嗓音在二人耳畔流淌,“一切有我。”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了话题,“承烨,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学堂才对,这是偷偷跑出来的?”   谭承烨眼里的泪还没来得及涌出来,就被这句话逼停了,默默道:“嗯。”   “下次不准这么做了,现在回去,晚上我要抽查你这阵子的课业。”   小少年满腔怒火怨怼在一瞬间偃旗息鼓,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他闷闷道:“知道了。”   谈之蕴笑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什么做什么,其余的应该让大人去做才对。   老老实实回去读书吧。   拍了下谭承烨的肩膀,谈之蕴道:“去吧,我和你娘看着你去。”   谭承烨噘嘴,不敢反驳,招呼一声吉祥,垂头丧气往学堂去。   他走之后,谈之蕴垂头看着怀里的姚映疏,柔声道:“我结识不少同年,大多数成了家,往后得麻烦欢欢了。”   姚映疏反应了片刻,这是要让她去应酬?   对啊,往后她就是官夫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龟缩在家里,该有的人情往来一样都不能少。   这么一想,姚映疏顿时紧张,顾不上方才糟糕的情绪,拽着谈之蕴的袖子问:“我该做什么?”   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影,谈之蕴松开姚映疏,拉着她进府,温声道:“应该就是和她们说话聊天,不用紧张,不想去的不去便是。”   姚映疏纠结,是她不想去就不能去的吗?   谈之蕴本事太大,如今也只是个还没正式迈入官场的状元,若是有人相邀,应该还是得去吧?   叹了声气,姚映疏道:“那你和我说说你那些同年吧。”   话里虽然带了烦闷,但显然没有刚才那么忧虑,谈之蕴松了口气,轻笑道:“好。”   虽是这么说,但姚映疏却没怎么见到谈之蕴的同年及其家眷,这段日子,她大多是在家里养花锄草,看书作画,料理府中之事。   这座府邸和姚府差不多大小,但只住了一家三口和几个下人,姚映疏掌管的事并不多,白日里清闲不已,倒是夜里要劳累不少,不仅要照看小的,还得伺候大的。   刚开荤的男人精力极其旺盛,姚映疏实在受不住,在又一次睡到午时后,心里默默流泪,怨怪朝廷还不给谈之蕴派官。   在她的期待中,谈之蕴终于拿到吏部文书,去翰林院上值了。   姚映疏无声揉着腰,暗暗松了口气。   一闲下来,她就忍不住想梁王的事,听老爹说,当天晋王就暗中派人去查金矿一事,可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至今没消息。   那梁王也真挺有本事。   拍拍脸,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姚映疏给自己找点事做,白日里陪着楚盈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能让她投钱的生意,晚间谭承烨下学归来,照例揪着他用功,日日参汤佳肴伺候着。   半个月后,谭承烨受不了了,找到谈之蕴旁敲侧击,“谈大哥,你最近很忙吗?”   听到这话,谈之蕴恍惚了一瞬,点了下头,“怎么了?”   他刚入翰林院,颇受上峰赏识,是挺忙的。   谭承烨一下子噎住,打好的腹稿彻底没了用。原本还想让谈大哥对姚映疏上点心,没想到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一脸的欲言又止把谈之蕴逗笑了,忍不住问:“你娘怎么了?”   谭承烨思忖,老老实实道:“她这几日像是闲着没事做,夜夜都来我书房盯着,我怪不自在的。”   揽着小少年肩膀,谈之蕴笑,“她也是关心你。”   顿了顿,又道:“怕你做傻事。”   谭承烨不服气,“谈大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那位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在我没强大之前,哪怕再恨,我都不会犯蠢对上他。”   谈之蕴微讶,小少年的眼睛在灯光下明亮如星,眼底闪烁着坚毅。   他笑了,摸了摸他头,似感慨般叹道:“承烨长大了。”   谭承烨沉默半晌,低声自言自语,“我早就该长大了。”   谈之蕴没应这话。   片刻后,小少年重新抬头,方才的恍惚一瞬消失,哀嚎道:“谈大哥,你看我的嘴角都长泡了,我真的不想再喝了。”   昏暗灯光下,他嘴角的确生了两个燎泡。   谈之蕴笑了,“行,我回去和你娘说。”   谭承烨欢呼,“太好了!谈大哥你真好!”   回去用完饭,小少年一溜烟跑回自己院子,姚映疏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跑这么快干嘛,刚吃过饭,也不怕岔气。”   谈之蕴笑笑,端起茶浅饮一口。   “过两日文廷成婚,他邀了我,我们一同去吧。”   文廷是谈之蕴的同僚,今科探花,生得昳丽漂亮,与他关系还不错。   姚映疏瞬间坐直身子,好奇道:“他迎娶的是哪家姑娘?”   谈之蕴:“方丞相的嫡女。”   方丞相?这么大的官?   姚映疏瞬间瞪大眼,连连点头,“好。”   她也想看看大户人家嫁女是什么样的。   谈之蕴放下茶盏,牵着姚映疏的手回房,“回去吧。”   “不行,我灶上还温着汤,一会儿要给谭承烨送去呢。”   谈之蕴往后看了眼,雨花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丫鬟背过身去。   他将头埋进姚映疏颈窝,委屈道:“这阵子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你不关心我,只关心承烨?”   “啊?”   姚映疏惊讶,“你这么忙?”   这几日谈之蕴回府晚,他上榻时姚映疏早就已经睡了,等第二日醒来,身边早已没了人。   算下来,她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谈之蕴了。   将人推开,掌心摩挲着谈之蕴的侧脸,看着他眼下青黑与眉宇间的疲惫,姚映疏拧着眉心疼,“都憔悴了。”   忍不住抱怨,“翰林院是没人了?”   谈之蕴失笑,“文廷他们一样忙,过一阵子就好了。”   姚映疏不高兴,吩咐丫鬟将厨房的参汤端来给谈之蕴。反正谭承烨那小子又不喜欢,他不喝有的是人喜欢喝。   哼,别以为她没看出他当时的不情愿。   一碗参汤下肚,后果是当天夜里姚映疏被谈之蕴折腾得够呛,第二日又是睡到了午时。   接下来两日,夜夜都是如此,吓得姚映疏再也不敢让他喝参汤了。   如此,令谭承烨如临大敌的参汤在短时间内终于消失在谈府。   又过了两日,是丞相府千金与探花郎成婚的日子。   楚盈也收到了请帖,便和女儿坐马车一道去方府,席上男女分坐,中间用屏风隔开,姚映疏母女便和谈之蕴分开。   丞相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看完两位新人拜了天地,姚映疏随楚盈入座。   这些时日楚盈也认识了不少官夫人,领着姚映疏见人,见完杜夫人又是陆夫人,姚映疏脸都快笑僵了,又因喝了两盏酒,脑子里昏昏涨涨的。   视线一转,竟瞧见了赵桐月,眼睛瞬间一亮。   赵桐月仪态端庄优雅地坐在晋王妃身侧,见了姚映疏亦是惊喜,悄悄往外指了指。   姚映疏瞬间领会,低声告诉楚盈去外面醒酒,迫不及待往外走。   春日夜风微暖,院内花香弥漫,她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迈步走往假山防线等赵桐月,姚映疏刚站定,身子顿时僵住。   假山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身形颀长,一身华服,发间金冠哪怕是在夜里依旧熠熠生辉,华贵非凡。   额前凌乱碎发非凡没令他形容狼狈,反而增添别样风采,一双丹凤眼漂亮明媚,眼底却如百年寒冰,抬眸间冷意直直朝姚映疏射来。   她僵着脚步往后退,福身恭敬见礼,“见过梁王殿下。”   此时的赵修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后知后觉辨认出她的身份。   哦,是姚闻远那个女儿。   他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除了几个皇兄和凝儿,便只有这对父女令他多次吃瘪。   姚闻远也就罢了,毕竟是在战场上磨砺过的,这个小丫头凭什么能躲过?   还有那谢九,竟然说走就走,毫不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儿,眼里醉意转为杀意,赵修诚看着姚映疏,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身上气息转变的瞬间姚映疏便发现了,不可置信抬头。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凝结着寒冰,冷冽煞气令她打了个寒颤。   梁王要杀她?   为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啊!   姚映疏后背冒出冷汗,警惕往后迈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赵修诚,准备找时间就跑。   就在这时,赵修诚朝她伸出手。   姚映疏头皮发麻,转身欲跑。   “五哥。”   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插入,姚映疏下意识偏头。   寿光公主站在不远处,视线定定看着赵修诚。屋檐上悬挂的宫灯随风摇曳,灯光撒在她身上,氤氲出眼底柔色,发间珠翠金光闪烁,美得仿佛九天仙娥。   她一动,眉眼增添柔媚之意,一瞬间从天上仙子变为人间公主,虽然依旧貌美,却少了安静时的超凡脱俗。   “五哥怎么在这儿?方才嫂子寻了你许久,五哥还是快回去,嫂子会担心的。”   赵修诚看着她,醉意消减不少,哑着嗓音道:“凝儿……”   寿光公主走近,刚好走到姚映疏身前,嗅到赵修诚身上酒味,她嫌弃地用手扇风,“这一身的酒气难闻死了,五哥醒了酒就快回吧,别让五嫂和侄女担心。”   赵修诚欲言又止,表情似痛苦又似迷茫,他张了张唇,明显想说什么,可看着寿光公主,又将话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回去。”   寿光公主一瞬笑了,摆手赶人,语气娇嗔嫌弃,“快去吧,味儿这么大,都碍着我消食了。”   姚映疏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冷冽无情阎王似的梁王殿下眉间浮现惊慌,手足无措道:“我这就走。”   话落,他当真提步就走,再也没把视线放在姚映疏身上。   “……”   她心里有些复杂,看着面前的寿光公主,不知该不该道谢。   这时,寿光公主转过身来,笑盈盈对姚映疏道:“过几个月我成婚,欢欢记得赏个脸。”   啊?   姚映疏震惊。   寿光公主要成婚了?   “别这么惊讶。”   寿光公主笑,“嫁不成你爹,我难道还不能嫁给别人了?我未来夫婿高大威猛,不比你爹差。”   她哼一笑,笑容甜蜜,越过姚映疏姿态优雅离开了。   姚映疏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拧眉。   寿光公主和梁王,不太像传闻说的那般。   “阿疏。”   赵桐月的声音响起,姚映疏松了口气,强迫自己忘掉方才之事,快步迎上去。   不过,她心里还是很疑惑。   梁王为什么要杀她?   难道是得知寿光公主的婚事心情不虞想杀人泄愤?   呸!   烂人! 第137章   丞相府的婚事过后, 姚映疏渐渐忙了起来,不时和三五个官夫人相聚,喝茶赏花, 再听她们说说各家八卦,日子倒还清闲舒适。   这日, 与赵桐月和尚岚玉相约,商量着书铺开张的事宜。临近尾声,姚映疏说得口干, 刚端起茶盏,忽听门外侍女道:“姚娘子,谈大人来接您了。”   手中茶盏险些没拿稳,姚映疏小心翼翼将之放下, 抬眸时眼底满是惊喜, “他怎么来了?”   赵桐月打趣, “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尚岚玉也笑盈盈地看着她。   姚映疏被二人揶揄的眼神弄得脸红,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郡主, 岚玉姐姐,我们下次再聚。”   赵桐月随意摆手, 脸上还带着笑,“去吧去吧。”   等姚映疏离开,她勾唇感慨, “这位谈状元对阿疏倒是上心。”   尚岚玉浅笑,“羡慕了?你若是想,也能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赵桐月随意摆手,“我还没玩够了,脑子进水才会把自己嫁出去。”   在晋王府安安分分当她的郡主不好吗?   余光下意识往楼下瞥去, 赵桐月笑,“谈状元……”   瞥见谈之蕴身旁的身影时,后面的话霎时顿住。   尚岚玉轻飘飘往下投去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从外貌家世来看,倒也相配。”   赵桐月下意识反驳,“谁说我看上他了?”   心虚的目光一转,正好对上尚岚玉含着戏谑的眼,“我可没说你。”   赵桐月脸上发烫,忍着羞恼口是心非,“这种毛头小子,在我眼里跟孩子似的,我怎么会看上他?表姐有时间操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我哥…… ”   猛然意识到什么,赵桐月面露懊恼,连忙道歉,“表姐,对不起,我、我不该提他的。”   “无碍。”   眼前恍惚了一瞬,尚岚玉笑着摇头握住赵桐月的手,“表哥与你我是至亲,为何不能提?”   赵桐月紧紧抿唇不语。   尚岚玉看向窗外,湛蓝天空中白云滚滚,明媚阳光穿云而出,撒在屋檐之上,如金色海洋灿烂。   她虚虚看着那片瓦,喃喃道:“说起来,表哥也到适婚年龄了。”   顿了顿,剩下的话仿佛从刀里滚出一般,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也不知未来表嫂,能不能容忍他的坏习惯。”   这话听得赵桐月眼眶发烫,眼泪滚滚而落。   母妃年轻时曾与手帕交定下儿女亲事,姜家门庭兴盛,主家嫡女自然做得晋王世子妃,两家便把这事定下来。谁料姜家姐姐五岁时外出游玩时遇到拐子,从此杳无音信,两家婚事只好搁置。   后来,母妃把表姐接到府中,不知什么时候,她与哥哥互生情愫,母妃乐得成全这对有情人,可谁能想到,就在这时,姜家姐姐回来了。   姜家姐姐是个大气洒脱的,即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却也未曾自怨自艾,而是如野草般坚强地活着。   得知哥哥心中另有所属,她自愿解除两家的婚约,成全表姐与哥哥。   但造化弄人,姜家姨娘嫉妒姜家姐姐回府后备受宠爱,设下毒计暗害她,却无意间抖落当年真相。   她怨恨姜姐姐比她女儿出色,刚出生便被母妃定下,竟故意让她被拐子拐走。   得知此事,姜姨险些疯了。   这些年,她本就因女儿失踪备受折磨,身子虚弱不提,精神也有些恍惚,这般刺激之下,大吵大闹着要女儿成为晋王世子妃。   她的女儿因为这个虚名丢失多年,吃尽了苦头,她回来之后凭什么要忍让?   该是她的,凭什么不争?!   此事说来不能与晋王府没有半分干系,可一边是手帕交,一边是亲侄女,母妃左右为难,白日里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夜里却哭湿了枕巾。   后来,表姐在屋内枯坐许久,退还了这些年哥哥送她的礼,主动与之划清界限。   闹了许久,晋王府最终还是决定应承当年的婚约,两家已经在准备婚事了,想必再过不久,便会有消息传出。   想到这儿,赵桐月心里刀割似的疼,忍不住抱住身形消瘦的表姐,哭着对她道:“表姐,对不起,是哥哥对不起你。”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两家闹了这么久,始终没闹到明面上,保全了表姐的名声。   泛冷的身子被暖意包裹,尚岚玉回神,握住赵桐月的手,露出一个苍白笑容,“他没有对不住我,我们……”   垂着眸,她轻声道:“是我们有缘无分。”   “所以小月,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不要让自己后悔。”   也不要……步她的后尘。   赵桐月泪眼朦胧,视线缓缓往下。   高挑少年站在街上,笑着对走近的姚映疏道:“嫂子。”   姚映疏惊讶,“阿煜,你怎么也在?”   华煜挠头,“今日出来替我祖父买糖葫芦,恰巧遇见了谈哥。”   姚映疏忍俊不禁,“老爷子还爱这口呢。”   华煜莞尔,“我祖父牙口不错,最是喜欢这些零嘴。”   谈之蕴走到姚映疏身边,借着衣袖遮挡光明正大握住她的手,笑道:“改日等我空闲了,再上门拜访华老爷子。”   “行啊。”   华煜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一定备上好酒好菜,恭候谈哥大驾。”   和华煜分开后,小两口手牵着手回家。   “你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接我?”   谈之蕴道:“最近不忙,听说城外春景极好,等我休沐了,带你和承烨一起去看看?”   “好啊。”   姚映疏点头,笑意清浅,“再带上我娘。”   谈之蕴顺从,“好。”   回到家,谭承烨还未下学,夫妻俩正好清闲,念及许久未曾亲手下厨,又一道去了厨房。   等谭承烨回到家,便见到谈之蕴端着一盘竹笋炒腊肉走进来。   腊肉的香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谭承烨咽了口唾沫,惊喜道:“谈大哥,今晚是你下的厨?”   “我和你娘一起做的。”   谭承烨瞬间乐了,好久没尝到这两人的手艺,他也挺想的,立马坐下。   姚映疏白他一眼,不客气道:“没净手不许吃我做的饭。”   谭承烨鼓着腮帮子不服气,“我吃的是谈大哥做的好嘛。”   嘴上说着反驳的话,却听话地站起身,在丫鬟端来的铜盆内净了手,高高兴兴坐下吃饭。   这一顿一家三口吃得格外满足,特别是谭承烨,挺着微微鼓起的小腹,跟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后在院子里溜了好几圈,这才心满意足回自个儿院子去了。   姚映疏拉着谈之蕴赏了会儿月,靠在他肩上凝望如钩残月。   “风凉,回屋吧。”   握住姚映疏的手,感受到肌肤上的冷意,谈之蕴轻声开口。   姚映疏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好。”   进了门,洗漱完后她便往床上躺,昏昏欲睡间,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身子紧紧贴着她,脑子还未思考,身子便被人翻起。   姚映疏恼怒,“谈之蕴唔……”   “谈之蕴!你、你不要脸!”   “谈之蕴……”   “不要……”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屋内红烛不灭,春意横生。   ……   翌日,谈之蕴神清气爽去上值,他到得最早,这个时辰的翰林院还没什么人影。   照例坐下,刚拿起修到一半的书,忽然有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是翰林学士苏大人。   谈之蕴急忙起身,正要行礼,苏大人目光匆忙一扫,急急道:“快,随我去紫宸殿。”   眸光一凝,谈之蕴心脏剧烈跳动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恭顺道:“是。”   一路上,苏大人面色带了急躁,却不忘提点谈之蕴,命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露出异色。   待迈入紫宸殿,苏大人面上燥意消失得一干二净,从容不迫与上首的圣上见礼。   谈之蕴跟在他身后,仿若一道影子,丝毫未曾多看。   圣上命他们起身,旋即道:“让人进来吧。”   御前总管高公公尖利的嗓音响起,片刻后,有几道身影匆匆而入。   “禀圣上,江南急报。”   谈之蕴面色不动地听着诸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禀报江南之事,心中有股气蔓延开,似欣喜,似激动,似厌恶,又似憎恨。   “圣上!江南官僚如此胆大妄为,再不彻查,定会危及我大雍江山!”   “贪污纳垢,无恶不作,这简直是将圣上的脸面踩在脚下!请圣上彻查此事!”   “圣上不可,江南官僚已自成一体,谁知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还请圣上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一群贪官污吏,该斩就斩,该杀就杀,有何从长计议的必要?许大人如此相护,焉知家中是否多了几箱金银?!”   “你!”   “够了,给朕闭嘴!”   圣上骤然发怒,低喝一声。   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目光扫过下首面色各异的官员,眸底隐隐透着冷光。   视线落在苏大人身上时一顿,定定看着他身后一袍衣角。   “你,抬起头来。”   大臣们纷纷看向苏大人,后者愣了愣,发觉圣上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犹豫两息,带着忧虑往一旁退去。   圣上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因他生了一张出色的脸,令人见之难忘,他轻而易举记起这是何人。   “你是今科状元?”   谈之蕴稳住跳动的心脏,缓缓抬头,“微臣谈之蕴,见过圣上。”   ……   自从那日听谈之蕴说要去城外赏春后,姚映疏便惦记上了。   可惜谈之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又开始忙碌,整日不见人影。   姚映疏纳闷,据说翰林院是清贵之所,好像就修书撰文,刚开始的时候忙碌也就罢了,怎么都这么久了,又开始忙起来了?   她很是不解。   赵桐月拧眉沉思片刻,沉声道:“应该是江南的事,朝廷最近吵得极凶。”   姚映疏好奇,“江南怎么了?”   最近谈之蕴和姚闻远忙得不见人,她也没心思出门,着实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桐月叹气,“前些时日,有人敲了登闻鼓,拿着一封血书状告江南官商勾结、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以次充好,致使半条街的楼房坍塌,死伤上百,血流成河。”   “那人冒死入京,路上一路遭到追杀,刚敲完登闻鼓人就没了。皇祖父大怒,听说正在为此事头疼。”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他、他们胆子那么大?”   不怕圣上怪罪?   赵桐月冷哼一声,“江南遥远,氏族林立,很多事朝廷鞭长莫及。这些年来不是没有闹出过人命,可皇祖父不过是小惩大诫,想必那些人是将他的退让当成了懦弱,有恃无恐之下生出了别的念头。”   “嘶……”   姚映疏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念头?什么念头?   难不成是想改朝换代?现在的官员们胆子都这么大吗?   还是这些官员背后又有哪个皇子王爷撑腰?   姚映疏现在莫名觉得圣上挺可怜的,儿子臣子都盯着他身下的那把椅子,巴不得他现在就死了。   看来皇帝也不好当啊。   说到这儿,赵桐月眼底浮现郁色,正要继续,尚岚玉忽然走了进来。   “好啊,我在外面那么忙,你们俩居然在这儿躲懒。”   她柳眉一竖,佯装发怒。   今日是书铺开张的日子,她穿得比平时鲜亮,上着鹅黄色宽袖对襟折枝花堆喜鹊衫子,下身是月白色素面长裙,雪白脖颈上空无一物,露出一截细腻肌肤。   双耳挂着水滴状白玉坠子,乌发间簪一支翠玉兰花簪,眉目因笑意舒展,眸光熠熠,清新脱俗,美得不可方物。   姚映疏被惊艳到了,呆呆道:“岚玉姐姐今日可真美。”   见尚岚玉因她的夸奖面带红霞,她笑着调侃,“也不知往后要便宜了哪家小郎君。”   赵桐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尚岚玉。   她面色如常,唇畔带着浅笑,柔柔道:“那阿疏妹妹可得好好替姐姐掌掌眼了。”   “那是当然。”   姚映疏挺直肩背。   赵桐月松了口气,一手挽一个,带着两人往外走,“外面听着好热闹,咱们快去看看。”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雷霆般炸响,除此之外,还有舞狮舞龙,店铺门前聚集了许多百姓,鼓掌喝彩,好生热闹。   姚映疏见状,眼里漫出笑意。   因赵桐月提前在贵女中宣扬过,整个京城的千金小姐无人不知她今日书铺开张,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临川郡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晋王可是最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之一,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赵桐月现在虽然是郡主,没准往后就是公主了。   因此今日的书铺门庭若市,略一晃眼,便见衣着精致的姑娘穿梭其中,不时捧起一本书。   姚映疏提前请谈之蕴为尚岚玉话本中的男女主人公作画,画像被用在书里、扇子贴花,甚至是香囊绣帕上,极受姑娘们喜爱。   光是站着,姚映疏便已听见好几名姑娘的惊呼声,显然是很满意。   她嘴角不受控制上翘,看来今日铺子的盈利稳了。   从早忙到晚,眼看天色渐晚,掌柜的催三位娘子回府,姚映疏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送赵桐月和尚岚玉上了马车,方一转身,蓦地瞧见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夕阳余晖撒在他身上,面容半明半昧,他一半身子沐浴在霞光里,一半隐在黑暗中,将之割裂成光明与黑暗,温暖和冷冽在他身上共存。   姚映疏却没想那么多,欣喜地快步迎上去,拉住谈之蕴的衣袖,忍住雀跃,嗓音欢快道:“你怎么来了?”   谈之蕴牵住她的手,笑道:“来接你回家。”   姚映疏嘴角上翘,故意道:“你这么忙,还有工夫来接我啊。”   语调一转,幽怨道:“你还记得我们一家要去赏春吗?再不去夏天都来了。”   谈之蕴微不可察一顿,歉疚道:“对不起欢欢,是我的错。”   姚映疏很快把那点不愉快甩在脑后,笑道:“你忙也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呐。不过你定好日子了吗?我得提前准备准备,听说城外桃花开得极好,到时我们做些桃花糕带去?”   谈之蕴罕见没应声,拧着眉沉默不语。   姚映疏偏头,打量着他眉间凝重,心里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你怎么了?”   “欢欢。”   谈之蕴停步,低头看着面前的姑娘,艰涩道:“抱歉,我可能……要失约了。”   姚映疏眼皮一跳,“为何?发生什么事了?”   年轻男子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圣上派我去江南。”   手蓦地一抖,姚映疏半晌没回话,良久,好似听见了笑话般笑出声,“谈之蕴,你逗我呢?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圣上为何派你一个芝麻小官去江南?”   “欢欢。”   郑重的语气令姚映疏心肝一颤,不等他开口,眼底便有水雾漫出。   谈之蕴:“我没骗你。明日我就出发。”   姚映疏慌了,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江南那么危险,你、你一个刚入朝堂的状元,哪怕再有才能……江南太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在胡乱说些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落,顷刻间将胸前衣襟打湿。   谈之蕴心口一疼,伸手抹去她的泪,小心翼翼将姚映疏揽入怀里,哑声道:“别怕,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姚映疏哭得更凶了,握拳捶着谈之蕴胸膛,“怎么能不怕!那些人胆子那么大,万一一个不高兴杀了你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伏在谈之蕴怀里抽噎,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守第二次寡……也、也不想成第三次婚。”   怀里的姑娘哭得那么可怜,谈之蕴却哭笑不得。   手臂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他温声道:“不怕,这一路走来,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面对那么多身份比我高的,我何时吃过亏?欢欢,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姚映疏抽抽搭搭,“必须要去吗?”   “是。”   谈之蕴点头。   他必须去。   他不想在翰林院熬资历,他要在圣上眼里留名,就必须做出实绩。   江南一事便是个机会。   若是事办得漂亮,想必等他回来,就不用去翰林院了。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护住妻儿,他必须往上爬。   只有走到高处,他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才有扳倒梁王的机会。   姚映疏知道,谈之蕴虽然看着好说话,但他决定的事便不会更该,泪眼汪汪从他怀里抬起头,咬着牙恶狠狠道:   “你要是死了,我绝不为你守节,转头我就带着谭承烨改嫁!”   “好。”   谈之蕴点头,闭了闭眼,用力抱紧姚映疏。   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   回了家,谭承烨和姚闻远楚盈都在,显然是已经听说了他明日启程江南的事。   小少年泪眼朦胧扑上来,抱着谈之蕴嚎啕大哭,他说不出不让他去的话,只一个劲道:“谈大哥,你别忘了我和我娘还在家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谈之蕴拥住少年逐渐结实的身子,珍重颔首,“我答应你。”   楚盈在一旁掉眼泪,姚闻远抱住妻子,看着女婿的眼神极为复杂。   本以为是个会读书,有些聪明的小子,没想到竟有这般魄力。   他走上前,拍拍谈之蕴的肩,语重心长道:“活着回来。”   谈之蕴浅笑,“爹放心,会的。”   姚映疏回屋替谈之蕴收拾行李,楚盈忙着准备饭菜。   知道女儿心里不好受,吃了饭她便带着丈夫回了姚府。   谭承烨倒是和谈之蕴多待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实在熬不住,回去睡了。   夫妻俩沉默着回了房。   门刚关上,谈之蕴立马将姚映疏抵在门上,低头去寻她的唇。   唇瓣相贴的那一刹,有泪水漫入口腔,分明是咸的,姚映疏却觉得苦涩不已。   将她面上泪水一一吻去,谈之蕴哑声道:“信我。”   拦腰抱起姚映疏放在床上,他身子覆上去。   这一夜,姚映疏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色微亮,她才沉沉睡去。   她一睡,谈之蕴便起了,凝视着那张可怜巴巴的通红小脸许久,在姚映疏红肿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拿着行李大步离去。   在门口看见谭承烨时并不意外,谈之蕴笑着轻拍小少年肩膀,叮嘱道:“我不在,你娘就交给你了。”   谭承烨红着眼点头,“我知道的。”   谈之蕴又对姚闻远道:“劳爹多照看他们母子俩。”   姚闻远:“你放心,安心去。”   对两人笑了笑,谈之蕴毫不犹豫翻身上马,在城门口处与人汇合。   “严大人,又见面了。”   严钦审视着他,眸中异彩连连。   怪不得当初觉得那姓姚的小娘子眼熟,原来是姚闻远的女儿。   他更没想到的是,眼前温和恭谦的年轻人,竟有魄力蹚这滩浑水。   看来当初是他狭隘了。   扯出一抹笑,严钦语气略显温和,“启程吧。”   谈之蕴颔首,一拉缰绳,“驾。”   晨光微熹,一行人快马加鞭,奔赴江南。 第138章   姚映疏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   眨了眨酸涩刺痛的眼, 知道谈之蕴早就走了,她盯着床帐顶发了许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说话声响起, 起初只是听过便听过了,并未入心, 渐渐地才意识到那是楚盈的声音。   娘亲的声音温柔似水,仿佛怕惊扰什么一般,轻柔道:“欢欢醒了吗?”   雨花回:“还没。”   姚映疏揉了揉脸, 扬声道:“娘,我醒了。”   正准备让娘进来,撑着手肘刚要坐起,她蓦地一僵。   昨夜闹得太狠, 她浑身不适, 下身酸胀难耐, 房内仿佛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身上却是干爽的,那处清凉,应该是谈之蕴替她上过药。   姚映疏面上一慌, 连忙道:“娘,我身上不舒服, 还想再睡会儿,等我醒来再去找你。”   楚盈大抵是意识到了什么,温声道:“好, 那娘先回去了。”   姚映疏耳尖,听到她叮嘱雨花暂时不用守着。   耳后根发烫,她缓缓倒回床榻,心思不由自主飘到谈之蕴身上。   也不知他走了有多久,现在到哪儿了。   还有江南……   想到这儿, 姚映疏咬住唇,心下担忧不已。   她原本并无困意,但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竟硬生生睡过去了。   再度醒来时已是申时初,肚里唱起空城计,感受到身上好了不少,姚映疏默默爬起。   穿好衣裳开窗,清风迎面吹来,姚映疏徐徐吐出一口气。   守在门外的雨花惊喜,“娘子醒了?灶上温着饭菜,娘子快洗漱用膳吧。”   姚映疏摸摸肚子,点头道:“好。”   看了眼漏刻,想着再过不久谭承烨便该下学回来了,她稍微用了些粥垫垫,随后便坐在窗前发呆。   谭承烨今日兴致也不高,母子俩相对而坐,食不下咽,默默出神,都担心着远行之人。   吃了小半碗,两人沉默着各自散去。   如此过了三日,楚盈看不下去了,拉着姚映疏赴宴,好歹让她热闹热闹,别整日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欢欢,小谈是个有本事的,娘相信他能平安归来,你是他的妻子,更应该信任他才对,你现在这副模样娘看了都揪心,更别说小谈了。”   楚盈语重心长,“他有志向,往后说不定还会遇到更多磨难,既然我们不能与他们一道在前方冲锋,那就该为他们守好后方,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姚映疏恹恹的,“娘,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担心,心里放不下。”   楚盈笑着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欣慰,“爹娘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欢欢一个人也做得很好,娘相信,现在的你也一样。”   姚映疏垂首,“娘,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会调节好的。”   暗暗腹诽,人闲着没事干才会胡思乱想,等她忙起来就好了。   再说了,她姚映疏是什么人?她就应该开开心心没心没肺才对,谈之蕴那么有本事,她就在家等着他替她挣个诰命回来!   想是这么想,但姚映疏暂时还做不到开朗。   为了不让爹娘和谭承烨担心,翌日,她带着雨花和吉福出门去了。   京城的夫人们手里大多都有产业,铺子田庄比比皆是。她名下也算有铺子,但庄子是没有的,姚映疏准备买几个,现在能享福不说,往后可都是谭承烨和她那没影的闺女的聘礼和嫁妆。   想到这儿,姚映疏摸了下小腹。   她和谈之蕴成婚也有一阵了,夫妻俩并未避孕,他临走前那般折腾,也不知肚子里有没有动静。   算了,顺其自然吧。   没有就没有,有了再说。   勾了勾唇,姚映疏放松心情,跟着牙人去看庄子。   这庄子离京城不远,虽然不大,但明显伺候得很精心,她当场立契交了钱买下,准备明日再去远一些的县城看另一个。   回了府,却见吉祥急匆匆往外走。   姚映疏将他拦住,“怎么了?”   吉祥慌张道:“娘子,小少爷病了,我正要去请郎中。”   病了?   姚映疏拧眉,“那你快去。”   加快步伐,急匆匆往谭承烨的院子走去。   推开门,径直往床榻上走,便见小少年平躺着,双颊酡红一片,额上冒出汗珠。   姚映疏伸手试了试温度,担忧道:“怎么这么烫?”   拍着小少年胸膛轻唤两声,“谭承烨,承烨?”   烧得迷迷糊糊的谭承烨下意识回应,嘴里哼哼唧唧的。   姚映疏见他嘴唇发白,唇上起了干皮,急忙让雨花准备温水,用勺子小口小口喂进去。   好在他虽然发着烧,但身体还有反应,急促张嘴咽下。   没多久,吉祥匆匆请来一名年轻郎中。   诊脉过后,郎中道:“邪风入体,没什么大碍,吃两副药退了热就好。”   道完谢,吉祥送郎中回去,顺道去药铺抓药,又仓促赶回来煎药。   一通忙活后,等姚映疏把药给谭承烨喂下去,已经快到子时了。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道:“明日一早你去递个消息,庄子先不去看了。”   又转向吉祥,“你也忙一晚上了,这儿有我看着,先去歇息吧。”   雨花和吉祥齐齐应声。   两人离开后,姚映疏坐在床边,盯着沉睡的谭承烨出神,不时给他擦擦手心脚心,等到退了热,她这才打了个哈欠,躺到外间的榻上准备将就一晚。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谭承烨坚持学武,身体不错,姚映疏醒来时,他便已经活蹦乱跳了。   揉了下眼睛,接过雨花递来的帕子,姚映疏道:“好端端的,怎么受凉了?”   谭承烨坐在床边,面上微红,尴尬地咳了两声,小声道:“前晚上担心谈大哥,吹了半夜的冷风,昨日回来时在河里救了个人,耽搁了些工夫,没来得及换干衣裳。”   姚映疏点点头,正欲说什么,就听谭承烨义正词严道:“是我着相了,谈大哥那么厉害,根本用不着我担心,我应该做我自己该做的。”   他面向姚映疏,诚恳道:“今日吉祥告了假,明日我就回学堂。”   小少年眉目舒展,轻松惬意,不似前两日的郁郁不欢。   姚映疏心中复杂。   又骄傲,又心疼,还有些怅然若失。   她从榻上起身,近前抚摸谭承烨的脑袋,“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量力而行便好。”   谭承烨笑着点头,“我知道的。”   这日过后,母子俩的生活恢复寻常,一个照常去学堂,一个忙着买庄子,偶尔应约赴宴,再去铺子里帮帮忙。   有时会收到谈之蕴的信,信里不提正事,而是一些江南风俗,风景名胜,语调轻松,仿佛他是去游玩的。   知道他无事,姚映疏便放了心,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有时想起梁王之事去问姚闻远,总是得到没消息三个字。   姚映疏也不急了,慢慢等就是,谭承烨不着急报仇,梁王却急着谋反啊。   他只要一急,总会露出马脚。   枝头的花开了又谢,干枯叶片翩然而落,京城外的红枫垫了一层雪,雪花顺着风飘入窗内,落在柔嫩掌心,顷刻间化为雪水。   赵桐月感慨,“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尚岚玉:“可不是,这才十月底便开始落雪了。”   抹去掌心水渍,姚映疏关了窗,坐回榻上。   赵桐月皱眉,“你家谈大人走了有半年了吧?什么差事这么要紧?这么久还不回来?”   谈之蕴和严钦前往江南的消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他领了差事离京,却并不知他去的是江南。   姚映疏笑了笑,“朝堂上的事我也不知,不过应该快回了。”   她弯起眼,打趣道:“世子的婚期可定了?”   赵桐月下意识去看尚岚玉,她静静坐着,笑容温婉,面色无异。   牵起唇,语气轻松,“快了,就在正月,到时候你可得来喝杯喜酒。”   作为亲妹妹,那日她定是忙不过来的,有阿疏妹妹陪着,想必表姐也能松快些。   姚映疏点头应了,“好啊,我一定去。”   尚岚玉轻笑,微微偏首,隔着关闭的窗棂望向窗外。   屋外白雪纷纷,屋内温暖如春。   她轻叹,“又快过完一年了。”   和赵桐月尚岚玉分开后,姚映疏给谭承烨带了两包他爱吃的栗子酥核桃酥和糖炒栗子,又买了些自己喜欢的瓜果,带着雨花回府。   天空飘飘落雪,刚进屋,吉福快跑而来,喘着气大声道:“娘子,有河阳县的信!”   姚映疏面色一喜。   一定是月桂姐和柔姐儿的信。   她匆匆起身,欣喜道:“快给我。”   取了信,姚映疏坐在榻上一字一字地看。   信上都是些家常,最近铺子生意极好,她忙得晕头转向,柔姐儿最近又长高了,去年冬做的衣裳穿不了了,她正准备重新给她做两身。   薛表哥带着侄子去山中打猎,猎到一头鹿,她要了鹿皮给她寄来,让她和承烨一人做一双靴子。   除此之外,还有账册和银票。   姚映疏唇角带笑看完,仰头问雨花,“最近库房里可是新送进来几匹缎子?”   雨花点头,“一匹姜黄色,一匹天青色,还有一匹桃粉色。”   姚映疏:“去包起来给月桂姐送去,她家柔姐儿长高了,正好裁了给她做衣裳。小姑娘家,穿得鲜亮正好。”   雨花:“好。”   她走之后,姚映疏把信放好,寻出信纸,磨墨提笔回信,将自己的近况一一写下。   写到一半,房门悄无声息推开,若非冷风吹入,她甚至都没察觉。   以为是雨花去而复返,姚映疏头也没抬,“这么快收拾好了?除了缎子,再给雨花姐送些燕窝,让她和柔姐儿,还有嘉元和封婶子补补身子。”   至于至今中风瘫痪在床的公爹,彻底被她忽略了。   等了片刻也无回音,姚映疏没放在心上,认真写着回信。   写完才惊觉,耳畔不知何时落下一道呼吸声,有道身影靠着她,温热气息扑打在她头顶,吹得碎发轻轻打旋。   这绝对不是雨花。   姚映疏撂笔,蓦然抬头。   一张放大的脸映入眼帘,熟悉又陌生。   五官是她熟悉的,陌生的是下巴上长了一圈青茬,那双潋滟桃花眼里遍布血丝,神色疲惫,面色苍白。   嘴唇发干,像是渴了许久,虽然不难看,但和离开之前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姚映疏瞬间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情不自禁伸手抚摸谈之蕴的侧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把自己变成这个模样了?”   在屋里待了这么久,谈之蕴的脸依旧是冰的,姚映疏摸上去时险些以为自己摸的是冰块。   憔悴的男人盖住她的手,嗓音发哑,“刚回来没多久。”   思念和忧虑一瞬间涌上心头,姚映疏忍不扑上去抱住他。   下一瞬,便听他轻轻嘶了一声。   声音极小,但两人离得近,姚映疏听得一清二楚,慌乱把人松开,担忧地上下扫视,语无伦次,“是疼吗?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伤口在哪儿?”   谈之蕴面色苍白,浅浅勾唇安慰,“我没事……”   “你闭嘴!”   姚映疏吼了一句,不由分说去解谈之蕴的衣裳。   他瓷白面容浮现红晕,往门口看了眼,低声道:“还是白天。”   姚映疏没好气道:“我看你的伤势还要管白天晚上?”   她动作快,三下五除二解开衣襟,看着缠在身上的白布里透出来的血,眼泪一瞬间落了下来。   “不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   谈之蕴替姚映疏擦泪,轻声低语地哄。   姚映疏瞪他一眼,“你这叫好端端?”   包了这么多层都还有血渗出,伤口得多大啊。   她去拉谈之蕴的胳膊,“别在这儿蹲着了,快去床上躺着。”   谈之蕴顺着她的力道站起,却并未挪步,低头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妻子,“欢欢,我要进宫一趟。见你这一面还是我硬挤出来的,严大人还在府外候着,我马上得走了。”   姚映疏不明所以,“进宫作甚?”   谈之蕴笑了,眉目熠熠,眼底生辉,“我受了伤,怎么能不让圣上知道?”   哦,姚映疏懂了,苦肉计嘛。   多去圣上面前晃一晃,他才能知道自己的臣子为了他的差事受了多重的伤。   哪怕能勾起帝王一丝丝的愧疚信任,对谈之蕴来说也是莫大的好处。   她忙道:“那你快去,早去早回。”   谈之蕴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等我。”   若是不出错,等他从宫里出来,便不用再去翰林院了。   送走谈之蕴,姚映疏在原地呆呆站了许久。   一阵风吹来,雪花飞进脖子,冰凉沁人。   姚映疏打了个冷颤,带着雨花匆匆去了厨房。   不仅伤得重,看着还瘦了,她得弄些好的给谈之蕴补补。   出乎意料的是,当天夜里,姚映疏并未等到谈之蕴。   反而是姚闻远带来一个好消息。   金矿找到了。 第139章   下学后没见到姚映疏人影, 谭承烨拦下过路的丫鬟,“我娘呢?”   他虽然在姚映疏面前唤她大名,但在外人眼里却极为恭顺, 是个谦卑有礼的小郎君。   小丫鬟笑着回:“娘子在厨房呢。”   谭承烨挑眉,“她今日心情不错?”   要知道, 姚映疏已经许久没进过厨房了,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小丫鬟笑容扩大,脆声声道:“脸上带着笑, 说是要亲自下厨呢。”   看来心情的确不错。   谭承烨点头,侧身让小丫鬟路过,让吉祥把书箱带回去,脚下一转去了厨房所在。   还未走近, 烟囱上空已飘起袅袅白烟, 若隐若无的香味在鼻尖勾缠, 随着距离缩短,那股香味越发浓烈。   谭承烨加快脚步,从大开的厨房门内瞧见了姚映疏的身影。   他走上去靠在门上, 好奇道:“今个儿是个什么好日子?”   听见他的声音,姚映疏头也没抬, 把手上的伙计弄完,这才擦擦手走近,小声道:“你谈大哥回来了。”   说话时, 嘴角上扬,眼里笑意掩饰不住。   谭承烨愣了片刻,旋即狂喜,抓着姚映疏追问:“真的?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嘘。”   姚映疏竖起手指,警告般乜他一眼, 压低嗓音,“小声些,他进宫去了。”   谭承烨重重点头,同样小声道:“好,我不说了。”   放下手,他乐滋滋地撩起衣袖往厨房里走,“做的什么,我来帮你!”   语调上扬,干净十足。   他想帮忙姚映疏也不拦着,笑容粲然,明媚如春华。   母子俩在厨房忙活了许久,丝毫未假手于人,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可天都黑了,却不见谈之蕴的人影,谭承烨坐立难安,不时伸长脖子往外看,“怎么还不回来啊。”   姚映疏安慰,“许是要说的话太多,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饭菜早已凉透,母子俩一个比一个蔫,趴在桌上怔怔出神,一言不发。   远处忽然亮起一盏灯,灯光忽明忽灭,不断靠近。   姚映疏立马打起精神,欣喜道:“回来了!”   谭承烨唰一下坐起,眼睛亮晶晶看着门外。他刚要出去迎两步,那人已走进门来。   笑容蓦地僵住,姚映疏意外失落,“爹?”   姚闻远点点头,扫了眼桌上菜肴,心中可惜闺女的一番心意。   “小谈当着圣上的面伤势复发,被留在宫中养伤,你们别太着急,兴许明日他就回来了。”   姚映疏刚要慌张站起,却见老爹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渐渐明了,堵在心口的巨石落下去一半,“好,我知道了。”   顺便给了面露担忧急躁的谭承烨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姚闻远还有要事,交代完便准备离开。   转身之前,他犹豫片刻,径直走向闺女,俯下身低声道:“金矿找到了。”   “别担心,有爹在。”   话音落下,他不去看被这个消息震惊到的母子俩,大步往外走,身形融入黑暗之中。   “你、你刚刚听到外祖父说什么了吗?”   谭承烨握住姚映疏手腕,满脸不可置信。   姚闻远的声音虽低,但母子俩离得近,屋里又无外人,因而他说的话谭承烨听得一清二楚。   小少年面色紧绷,面部肌肉抖动,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恨,掌心一阵攥紧,将姚映疏的手腕握得发疼。   她并未点出此事,声音放缓,温声道:“听到了,金矿找到了。”   谭承烨手一抖,力道放松,姚映疏趁机挣了挣,反手握住他,声音平稳,透着令人安心的沉静。   “晋王有大志,好不容易手握能扳倒梁王的把柄,他定然不会放过。”   “咱们就在家里安心等着,等着梁王倒大霉。”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谭承烨眼圈泛红,重重点头,“嗯,我等着!”   片刻后,他犹疑道:“谈大哥真的没事吗?”   姚映疏左右看看,小声道:“是受了伤,但他应该是故意的,演给圣上看呢。”   谭承烨点点头,勉强应了这个说法。   “好了,这么晚了,快些吃了回去休息吧。”   姚映疏拍拍谭承烨的手,起身道:“我去让人把饭菜热一热。”   吃过暮食,母子俩各自回屋。   但两人不约而同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一更天才勉强入睡。   翌日,谭承烨艰难从被窝里起身,打着哈欠学堂。   姚映疏今日无事,舒舒服服窝在被子里补眠,醒来后吃了点东西,在院子里等谈之蕴回来。   可惜的是,他还是没回。   姚映疏不免失望,却又忍不住有些小雀跃。   他在皇宫待得越久,说明圣上待他越是满意愧疚,他往后的路也能更好走。   想到这儿,姚映疏长叹一声,难免心疼。   这份荣耀,可是流血流泪换来的。   寻思着去给谈之蕴买些伤药补品,姚映疏刚迈出门,一辆马车停在眼前。   赵桐月隔着车窗对她招手,“阿疏妹妹,快上来。”   姚映疏不解,这都申时了,郡主来寻她作甚。   上了马车,她才察觉赵桐月的表情有些奇怪,似是震惊、愉悦、惊异交织。   尚岚玉坐在车内,笑着朝姚映疏道:“阿疏快坐。”   这话引回了赵桐月的心神,她看着姚映疏啧啧两声,“没想到啊阿疏妹妹,你们家小谈大人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姚映疏“啊”一声,“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   赵桐月惊讶,“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家小谈大人和严钦严大人,与前往江南的钦差里应外合,将江南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堆在我皇祖父案上的罪证都成摞了!”   “皇祖父大怒,从今晨开始,一道道折子快马加鞭送往江南,也不知到时候得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家被抄。”   “几乎整个江南的高官全被拉下马,一下子空出这么多官职,今早朝堂上都快闹翻了。”   姚映疏半张着嘴,双目瞪圆,她能猜到谈之蕴此行或许还算顺利,但没想到他居然把人家鱼塘都给炸翻了。   “还有一件事。”   赵桐月面露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姚映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连忙道:“不能说的别说,我不好奇,一点都不。”   赵桐月沉思片刻,缓缓笑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来之前,皇祖父刚刚下了道圣旨。”   姚映疏立即追问:“什么圣旨?”   尚岚玉忍俊不禁,“方才不是还说不好奇?”   “嘿嘿。”   姚映疏挠了挠脸,弯眼笑了两声,“郡主都说出来了,那我当然好奇了。”   赵桐月也扬了扬唇。   片刻后,她脸上笑意落下,小声道:“皇祖父下令,将我三皇叔圈禁府中,无召不能出府。我们来的路上,刚好瞧见金吾卫往王府奔去。”   尚岚玉也道:“听说,江南那些人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胆子,全是越王在为他们撑腰。”   赵桐月声音越发小了,“听说他们贪污来的银子,大半都入了我三皇叔的钱袋。”   “嘶……”   姚映疏倒吸一口凉气,越发同情素未谋面的圣上。   他的儿子们,当真是一个两个都在觊觎他身上那把椅子。   三个姑娘都不是蠢笨之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马车内安静得令人心惊,半晌,赵桐月率先笑出来,“对了阿疏,你们家小谈大人升官了。”   唰地一下,姚映疏的眼睛立马亮了,“当真?”   “是啊。”   赵桐月笑盈盈道:“从翰林院修撰到吏部郎中,足足升了两品。”   一下从从六品越至正五品,人人都能看出这位新科状元入了圣上的眼,未来是有大造化的。   姚映疏刚要扬唇,想到这都是谈之蕴拼死拼活换来的,嘴角弧度缓缓下落。   “不过他受了伤,现下正在皇宫养伤,阿疏妹妹放心,太医们医术高明,定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夫君。”   姚映疏适时露出慌乱担忧,又在赵桐月的安抚下渐渐平复情绪,重重点头,“我相信圣上和太医。”   尚岚玉忖度一二,委婉道:“前几次见谈大人皆是孤身一人,这次他受伤,阿疏妹妹可得寻几个机灵的小厮认真照料着。”   姚映疏听懂了,这是让她给谈之蕴寻贴身随从。   就如今早这么大的事,各家各户都有门路,她却一无所知,哪怕是有人回来报信,也比现在好些。   之前一直是吉福跟着谈之蕴,他们成婚后,吉福便回到谭承烨身边,这么一想,确实得给他寻人才对。   姚映疏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岚玉姐姐。”   听说她想为谈之蕴买些补品伤药,赵桐月刚想说这些东西皇宫都会准备,转念一想,这是阿疏的心意,便没再开口,和她一道去药材铺子。   买完东西回来,谈之蕴依旧未归家,姚映疏也不失落。   散朝后,消息渐渐传开,谭承烨回来时满脸兴奋骄傲,叽叽喳喳说着他小爹的丰功伟绩。   姚映疏并未打断,伴随着小少年清亮的嗓音,心情愉快地用了顿饭。   ……   谈之蕴是三日后回来的。   除了他的人,还有圣上的赏赐,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品补品,险些闪了姚映疏的眼。   送走传旨的公公,姚映疏没忍住小声嘟囔,音调发颤,压抑着欣喜,“发了发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后脑勺落下一巴掌,楚盈没好气道:“这些东西可都是小谈冒死换来的,你也不心疼心疼自个儿丈夫。”   话落,她对着半躺在榻上的谈之蕴嘘寒问暖,温柔得让姚映疏牙酸。   “小谈,那丫头嘴里没个把门,你别和她一般计较,一会儿娘替你收拾她。”   谈之蕴虽然脸色发白,但精神还不错,闻言笑道:“欢欢小孩心性,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念着我的,岳母不必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楚盈面色越发温柔,亲自替谈之蕴熬药炖汤,若非谈之蕴阻拦,她险些上手给他喂药了。   这哪是女婿,不如说是亲儿子。   一直到姚闻远回家,看望谈之蕴后,夫妻俩才结伴而归。   人走后,姚映疏松了口气,肩膀一松,将下巴搁在床边,视线往上凝着谈之蕴。   一只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抚摸摩挲。   姚映疏将手握住,轻叹道:“瘦了。”   “我给你准备了好多补品,养伤期间一定要让你胖回去。”   谈之蕴轻轻笑了,温柔注视着妻子,“想我了吗?”   “当然想了。”   姚映疏毫不避讳,直抒胸臆,“从你走后一直在想。”   她眉眼认真,“下次能不能别再涉险?要是把我吓死,你可就成鳏夫了。”   “怎么会?”   谈之蕴失笑,“我家欢欢勇敢又坚强,怎么会被吓死?”   姚映疏轻哼一声,“就会说好话。”   虽是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笃笃。”   房门被敲响,隔着门扉,谭承烨的嗓音有些厚重,却掩不住其中兴奋。   “我能进来吗?”   姚映疏松开谈之蕴的手,“进。”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的同时,房门被推开,一道人影飞速冲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谈大哥,你回来了!”   谈之蕴伸手抚摸谭承烨头顶,笑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今日夫子在课上考校,我得了甲等!”   谈之蕴眉梢一扬,不吝赞赏,“真厉害。”   谭承烨瞬间眉开眼笑。视线触及谈之蕴微微敞开的衣襟内的白布,眉眼耷拉下去,闷声问:“谈大哥,你伤得很重吗?是不是很疼?”   “养养就好了。”   谈之蕴笑,“圣上赐了许多良药,或许再过几日就能下床了。”   他不愿深入这个话题,道:“这么晚回来,可吃过了?”   谭承烨摇头,“还没。”   姚映疏起身,“想吃什么。”   “骨汤面!”   姚映疏伸出食指戳了戳谭承烨的脑袋瓜,笑道:“今晚刚好炖了骨头汤,等着。”   汤是现有的,姚映疏下了面,切了些卤肉放进去,又卧了两个蛋,撒上葱花,拎着食盒给大儿子送饭。   许是真的饿了,谭承烨一边吃面一边听谈之蕴说江南一行的经历,不时发出惊呼和愤懑的骂声。   姚映疏坐在一旁,托腮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弯了弯眼。   风雪肆虐,炭火温暖,重要的人在身边。   一切都刚刚好。 第140章   吃完面, 见谈之蕴眉眼疲惫挥之不去,谭承烨自觉告退。   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让雨花打来热水,姚映疏细致地为谈之蕴擦脸, 眉眼认真,动作温柔。   视线下滑落在他胸膛上, 轻声开口,“要换药吗”   谈之蕴摇头,“不折腾了, 明日洪太医来时再换。”   姚映疏抿抿唇,她其实主要想看看谈之蕴的伤势。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万一她笨手笨脚的伤到谈之蕴怎么办?   洗漱过后, 把雨花打发了, 姚映疏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褥, “你身上有伤,这阵子我先睡榻上。”   谈之蕴眼底笑意倏地消散,眉尖一蹙, 委屈道:“我刚回来,你就要我独守空房?”   姚映疏翻白眼, “独守什么空房,我俩就隔了一道屏风。夜深了,赶紧睡吧。”   将被褥放在榻上, 她折回去,在谈之蕴惊喜的目光中熄了灯,摆摆手道:“等你伤好我就搬回去睡。”   谈之蕴:“……”   他轻轻一叹,将被褥拉高盖住下巴,鼻尖嗅着床榻上独属于姚映疏的香味, 心神渐渐放松,闭眼睡了过去。   翌日。   姚映疏起了个大早,去厨房为谈之蕴精心准备了早膳。   天儿越来越冷,谭承烨虽然勤勉,但每日清晨总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导致吃饭的时间被缩减。   他匆匆喝了小半碗粥,带上两个饼子便带着吉祥吉福去了学堂。   姚映疏追着在背后叮嘱,“在下雪,记得带伞,别着凉了。”   “知道了!”   听见谭承烨的回话,姚映疏这才折回去。   拂落肩上薄薄一层雪花,她坐到谈之蕴身侧,舀起粥喂他。   谈之蕴无奈,“欢欢,我没伤到手。”   “你还想伤手?”   姚映疏瞪他一眼,嫌弃嘟囔,“服侍你还推三阻四的,再多说一句,我真不伺候了。”   谈之蕴轻笑,张嘴吃下那勺粥。   小两口亲亲热热吃了早膳,姚映疏正要扶谈之蕴回床上躺着,雨花在外禀报,“娘子,有客来了。”   “有客?谁啊?”   “郡主和尚娘子,来探望大人的。”   姚映疏忙道:“快请进来。”   赵桐月和尚岚玉来得很快,两人和谈之蕴不熟,留下礼品,说了些场面话便要离开。   雨花又匆匆来了,“娘子,有人来了。”   正和赵桐月二人说话的姚映疏微怔,“谁?”   “有翰林院的文大人和王大人,华家的小公子,吏部员外郎……”   雨花一连说了好几个人名,姚映疏摸着额头,轻轻嘶了一声。   都是来看望谈之蕴的,不出所料,一会儿人可能还会更多。   就在这时,又有小丫鬟冒雪跑过来,“娘子,洪太医到了。”   “快请进来。”   姚映疏看向雨花,“你去隔壁把我娘请来。”   “是。”   这种时候,赵桐月二人也不太好离开,索性留下了。   将人请进来后,楚盈很快到了。   如今的她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引人见了谈之蕴一面,便以女婿伤重的名头将人请到偏厅。   姚映疏则是带洪太医去见了谈之蕴。   白布解开的刹那,看着丈夫胸前几乎贯穿胸膛的伤口,她瞬间红了眼。   洪太医却是赞了声,“养得不错,照这样下去,半月便能结痂。”   换完药,洪太医包扎好伤口,对姚映疏说着注意事宜。   姚映疏听得认真,恨不得用笔记下。   送走洪太医后,她折回房里,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扁着嘴心疼道:“怎么伤成这样。”   谈之蕴抓住她的手,面色微白,“好了,别担心,会好的。”   姚映疏把泪憋回去,重重点头。   平安回来就好,伤势总会养好的。   见谈之蕴半垂着眼皮昏昏欲睡,姚映疏扶着他躺下,等人睡着后才有工夫应付府中客人。   这次谈之蕴大出风头,他的名字算是响彻朝野,来看望他的人数不胜数,直到五日后,府上才安静下来。   姚映疏松了口气,安心在家照顾丈夫。   小两口安安生生在家里过日子,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听从尚岚玉的建议,姚映疏又往府里买了些下人,拨了两个给谈之蕴,其中一个机灵能干,另外一个沉稳细心,跟了吉祥吉福的名,一个叫吉安,一个叫吉平。   有他们在,府外的消息源源不断钻进姚映疏和谈之蕴耳里。   比如说,圣上派了哪些官员去江南就任,最近京中又有哪些喜事。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嬷嬷管家,负责打理府中之事。   小半个月后,这座府邸终于有了几分寻常官家的样子。   这时,谈之蕴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姚映疏扶着散布。   天冷,地上有雪,她怕打滑,不敢让谈之蕴在院子里走动,只挽着他在廊下慢慢走。   “听吉安说,江南的事算是了了。”   谈之蕴点头。   姚映疏轻哼一声,“也不知道现在这些就任江南的官员里有哪些属于哪位皇子。”   谈之蕴轻笑,清润语调里透着懒散,“是谁的也与我们无关。”   “也是。”   话音甫落,姚映疏迟疑地想,还是有点关系的,他老爹不是晋王那一头的吗?   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传入耳中,她偏头。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折下一枝黄梅,五指一转,将那枝梅花插.进她发间,眉眼似清风朗月,笑意如温泉水流。   “好看。”   姚映疏没忍住笑了,眸光熠熠,灿烂似朝阳,笑意散在空中,仿佛连纷飞大雪也染上一丝暖意。   “我当然知道我好看。”   谈之蕴莞尔。   姚映疏看着檐下黄梅,抱着他的手兴致勃勃道:“一会儿让厨房做些梅花糕来,新来的厨娘做糕点的手艺可好了。”   谈之蕴:“好。”   见他面色微白,姚映疏忙道:“外面冷,咱们快进去,仔细别染了风寒。”   她挽着谈之蕴的手便要进入,转身之际,余光瞄见大雪中有道身影不断靠近。   兴许是哪个下人。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和谈之蕴一道进门。   几乎在两人坐下的一瞬间,外头响起吉安喘着粗气的声音。   “娘子,出事了!”   姚映疏意外,扬声道:“进来。”   风雪顺着大开的门涌入,吹起屋内帘帐,吉安拍去肩上落雪,急忙将门关上。   雨花及时递上一盏热茶,“快暖暖身子。”   吉安道了谢,一口气将茶喝去一半。   凝重的神色令姚映疏眉间一蹙,等他喝完茶,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吉安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将听到的事全盘托出。   “娘子,今日早朝出了大事。肃州城外五十里的深山前几日坍塌了,碎石下面压的……”   顿了顿,吉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压的全是金灿灿的金子,不仅如此,那山里还住了许多人,一个个形销骨立,麻木不堪。而那营地的领头人,是梁王妃娘家的奶兄弟。”   “圣上大怒,已经命人围了梁王府,彻查此事。”   是晋王和老爹行动了!   姚映疏激动地差点没跳起来,好在谈之蕴还有分寸,及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闭了闭眼,姚映疏忍住上翘的嘴角,故意道:“梁王私采金矿,是想要谋反吗?”   吉安被这话吓住,垂头紧紧闭着嘴。   姚映疏摆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外面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递回府里。”   吉安行礼,“是。”   人走后,姚映疏挥退屋内所有丫鬟,抱住谈之蕴的手臂,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太好了!这次梁王一定逃不了。”   谈之蕴笑着抚摸妻子毛茸茸发顶,“有爹和王爷在,他肯定逃不了。”   姚映疏难掩激动兴奋,一个劲地说:“等谭承烨回来了,我必须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用她开口,下学归来的谭承烨已经知道金矿事发,一路狂奔回府,眼里含着泪水抱住姚映疏,哽咽半晌,最终却只说了三个字。   “太好了!”   姚映疏轻拍后背,安慰道:“再等等,人在做天在看,梁王亏心事做多了,一定会遭报应。”   谭承烨重重点头,“我知道。”   这事沸沸扬扬地闹了一个多月,钦差连夜赶赴肃州,查出这座金矿的确为梁王似采,不仅如此,梁王背地里的肮脏勾当也一一显露。   利用谢九糟蹋官家女子,逼迫她们自戕出家,以此事为把柄,威胁拉拢不少权贵。   强占良田、欺压百姓,逼死数条人命。   结党营私,勾结朝堂官员,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大商贾,抢占他人财产。   不仅如此,那些替他开采金矿的人,竟是他从各地拐来的!   重重罪行,罄竹难书。   姚映疏气得险些摔了碗。   “难怪杨管家查不到那些矿丁的来处!这个梁王简直该死!”   一个地方若是失踪上百人,定会引起当地官府注意,可若是从各地拐来零星几个,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毕竟大雍那么大,每年失踪的人那么多,谁能知道他们竟然被人送到了肃州采矿?   姚映疏恨恨咬牙。   谈之蕴拍她后背,又递上一盏茶,等妻子心中怒意消减不少后,垂眸问吉安,“此事圣上是怎么处理的?”   吉安道:“王府被抄,梁王被贬为庶人,三日后去守皇陵。”   “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去守皇陵?”   姚映疏气疯了,“他凭什么还能活着,这也太不公平了!”   吉安吓得缩起脖子。   谈之蕴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嘘。”   “梁王再怎么说也是圣上的亲儿子,还是疼了那么多年的儿子,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姚映疏瞪大眼,圆溜溜的眼里满是不服气。   就因为他是皇子,杀了人就不需要偿命吗?   这是什么道理!   天子犯法还与庶人同罪呢!   心里这么想,但姚映疏也知道,那是大雍最有权势的人,他不想杀子,谁也没办法。   长叹一声,她扒拉开谈之蕴的手,恹恹垂着脑袋。   无论谈之蕴怎么劝,一直到谭承烨回来,姚映疏始终都是这个状态。   她眼巴巴看着小少年,愧疚道:“承烨……”   出乎意料的是,谭承烨并未露出愤慨不满,平静道:“外祖父已经谈过心了,我接受这个结果,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姚映疏一愣,与谈之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小子竟然能想通?   谭承烨哼哼两声,抱怨道:“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不懂事?”   他现在太过弱小,是拿梁王没办法。   但等他长大,等他有了权势,还能拿一个被贬为庶人终身幽禁皇陵的废皇子没法?   等到他长成,他会亲自去取梁王狗命,为他爹报仇血恨。   无数念头在心里翻涌,抬头时谭承烨面色如常,直直对上夫妻俩惊讶打量的目光。   姚映疏合上嘴,眸底难掩讶异,上上下下扫视谭承烨,得出一个结论,“是我小看你了。”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那是当然。”   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你一直都小看我了,我谭承烨是什么人?谭家小少爷,未来的状元丞相,我的胸襟会这么小吗?”   他一嘚瑟姚映疏就想翻白眼,“说大话小心闪了腰。”   谭承烨不服气,“你又小看我!”   “我不是小看你,是让你脚踏实地地走,小脑瓜里别想太多。”   谭承烨气,“你就是小看我!”   “我没有。”   “你就有!”   “没有。”   “有!”   吵着吵着,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手掌。   谭承烨一僵,缓缓抬头。   姚映疏揉揉小少爷脑袋,笑容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好吧,有就有。”   这小子就算装得再像那么回事,但藏在眼底的怨愤和恨意还是显露了出来。   让他发发火气也是好的。   姚映疏笑了,“别不开心了,我相信你未来一定能当大官,到时候想怎么报复梁王就怎么报复他。”   将母子俩吵架时盛的汤放到两人面前,谈之蕴笑容鼓励,“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时刻记得身后还有爹娘,我们会一直支持你。”   谭承烨眼眶发烫发酸,他垂下头,一滴泪水直直坠下,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一抖。   哽声道:“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计划全部泡了汤。   三日后,一则消息席卷朝堂。   梁王逃了。 第141章   刚跨进大门, 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当即转身就走。   姚映疏气急败坏,“谈之蕴!你敢走一个试试!”   颀长背影一僵,谈之蕴无奈转身, 桃花眼里蕴着讨好,“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不多逛逛?”   姚映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不早些回来,怎么知道你阳奉阴违, 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不好好在家里养伤就算了,居然一个劲地想着往外跑!”   谈之蕴靠过去, 拉着妻子的手, “是我不对, 你别生气。”   姚映疏瞪他,“别动手动脚,当心把我手炉给摔了。”   谈之蕴收手, 两根手指捏着她的衣袖,眉眼低垂, 压低嗓音,“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吏部事多, 我想早些去。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伤势复发。”   姚映疏说什么都不准,“不行,你现在就回去躺着。”   面前的年轻男人慢慢垂头,将额抵在她肩头, 嗓音发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欢欢,我想去上值,你让我去,好不好?”   姚映疏鲜少听到谈之蕴这般语气,一颗心控制不住地怦怦乱跳,同意的话堵在嘴边,好悬让她堵住了。   “现在外面那么乱,我不放心你。”   姚映疏态度不似方才那般强硬,轻叹一声,“方才不是问我怎么不多逛会儿?梁王失踪半个月,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我们去的那条街闯入许多金吾卫和京兆府的衙役,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我不放心。”   梁王失踪后圣上大怒,下令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谁知他宛如人间蒸发,这半个月里,朝廷的人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梁王身影。   赵桐月猜测,她那位五叔或许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京城。   谈之蕴听完眉头一拧,外面的情况姚映疏并未瞒着他,他也知梁王至今了无音讯。   虽未见过此人,但观他行事,是个执拗,绝不罢手的性子,他现在躲起来是想做什么?他连妻儿都不要了,又能躲到哪儿去?   有个念头涌出,谈之蕴面色无异,“那我更应该上值,为圣上分忧了。”   姚映疏气极,“你就是偏要和我对着干!”   谈之蕴无辜,“我哪有?”   他不由分说握住姚映疏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你看,我真的没事了。”   姚映疏吓得直往回拽,抬头见谈之蕴面色寻常,气得想把手甩开。   僵持片刻,她语气生硬,“想去也行,但我每日午时给你送饭,你不许拒绝,必须老老实实吃干净。”   谈之蕴下意识拧眉,低头对上妻子蕴着怒火的眼睛,无奈同意了,“好。但你出门一定要多带些人。”   姚映疏硬邦邦道:“还用你说?”   她的小命很珍贵的好嘛。   翌日,谈之蕴正式去吏部上值,姚映疏说到做到,带着人去给他送饭,日日不落。   吏部官员与谈之蕴不熟,见状便是想调侃两句也觉不妥,只是眼睛不停在夫妻俩身上打转。   姚映疏也不在意,只管做自己的。   又是五日,朝廷始终没寻到梁王踪迹,大抵是放弃了,城内的金吾卫被撤走,唯有少数衙役巡逻。   今日本是休沐,但谈之蕴有东西落在值房,姚映疏说什么都要与他一道。   夫妻俩来到吏部门外,谈之蕴道:“外面冷,我进去拿,你在车里等着。”   姚映疏哦了一声,抱着手炉没动。   谈之蕴的速度很快,一刻钟不到便回了。   夫妻二人打道回府。   走到一半,在车内闻到糖炒栗子的香味,谈之蕴问:“想吃吗?”   姚映疏回忆了下栗子的口感,默默吞咽。   动作太过明显,谈之蕴失笑,摸了下她的头,起身下了马车。   姚映疏开窗,冷风呼啸着吹入马车内,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注视着谈之蕴走到远处的炒栗子摊位前,她弯着眼,笑容甜蜜。   风大,她有些受不住,正要关窗,余光忽然瞥见前头正在行驶的马车。   眯着眼看了片刻,认出车身上是公主府的标志,姚映疏微怔。   她与寿光公主不熟,但上次在丞相府是公主替她解围,如今撞见了,合该打个招呼。   这么一想,姚映疏抱着手炉下了马车,站在街中等着马车驶来。   “吁——”   车夫拉停马儿,面色不悦呵斥道:“哪儿来的黄毛丫头,不要命了?”   姚映疏心下不悦,公主府的马夫什么品行?   她没把厌烦表现出来,恭恭敬敬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马夫面色难看,竖眉骂道:“赶紧滚,别挡了殿下的路。”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别和傻子一般见识,嘴角保持着微笑,不咸不淡回道:“是臣女冒昧了,这就……”   “原来是欢欢丫头。”   马车里响起寿光公主柔媚的嗓音,或许是隔着车门,姚映疏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蹙眉,“公主可是染了风寒?”   寿光公主笑回:“怎么这么说?”   姚映疏:“声音听着好似有些哑。”   马车里安静片刻,寿光公主声音虚弱,“是啊,昨夜不慎吹了冷风,身子有些不适,便想着去城外皇觉寺住几日,躲躲清净。”   姚映疏纳闷,生了病不请郎中太医,去寺里作甚?   难不成听和尚们念经敲木鱼就能痊愈?   这不关姚映疏的事,她疑惑一瞬便抛到脑后,正想告退,又听寿光公主问:“欢欢啊,你爹娘最近如何了?”   姚映疏心中不解,老老实实道:“挺好的。”   寿光公主叹气,“之前音儿的事是她不对,她被我和她五……惯坏了,已经改了不少,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话落,又说起卫含音在府里被嬷嬷管教的事。   姚映疏越发摸不着头脑,卫含音的事这都过去多久了?好端端的公主提这个作甚?   而且……怎么感觉她今日话这么多?   若是想聊天,不能请她去马车里聊吗?虽然有手炉,但这风吹着还是怪冷的。   姚映疏正要礼貌回复,后脑勺似乎被闷了一棍,脑子嗡的一声,震得她发懵。   不对劲,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寿光公主待她也就第一次见面时话多些,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能嫁给她爹,一个劲拉着她话家常。但她娘回来后,公主态度就变了。   虽然还是和颜悦色的,但并不会与她说这些。   此外,她方才明显停顿了片刻,是想说什么?   五……五叔?   被卫含音叫五叔的,能是谁?   忽然有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天花板,姚映疏浑身发冷,抱着手炉的手不由发紧。   她用余光认真打量着面前的车辆。   驾车的马夫是张生面孔,面生横肉,凶神恶煞,眼里仿佛藏着血光,与寻常马夫极为不同,看着倒像是见过血的。   马车两侧的守卫低调内敛,仿佛毫不起眼,却个个人高马大,腰间配有长刀,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的,以强势的姿态守护着马车的安全。   凉意从姚映疏心底蔓延,指甲掐进肉里,她忍住后退的冲动,笑着应和寿光公主,“可怜天下父母心,公主这般也是为了县主着想。”   “对了,上回公主说请我去府上赏花,不知现下公主府的梅花开得如何了?”   强忍恐惧,姚映疏打起精神和寿光公主说话,余光瞟向谈之蕴的方向,注意他的动向。   上次去公主府时好似是看见栽了不少梅花,这话没说错。   等着寿光公主的反应,当听到她暗藏喜悦的声音道:“开了,红的绿的都有,可好看了。”   猜测落实,姚映疏暗暗吸气,就在这时,谈之蕴忽然往她的方向走来。   心中一凛,她头皮瞬间发麻,缓慢将手垂在身侧,朝他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面上却道:“是吗?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绿色的梅花。”   寿光公主道:“绿梅素雅,欢欢若是喜欢,我改日送你几株花苗。”   悄悄去看谈之蕴,见炒栗子摊位前没了他的影子,姚映疏松了口气,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打起精神拖住寿光公主。   “太好了,多谢公主。”   姚映疏佯装好奇,“那这绿梅可能用来做糕点?”   抿抿唇,她羞赧道:“公主莫怪,我打小就贪嘴,最爱弄些新鲜吃食。”   “你话太多了!”   车夫恶声恶气道:“赶紧走开,别碍着公主赶路!”   他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杀气,姚映疏心一紧,长睫轻颤。   故作愤怒道:“你这奴才怎么回事!我和公主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以下犯上,当心公主发卖了你!”   “你……!”   车夫怒意一现,霍地起身,尚未来得及动作,就听寿光公主呵斥道:“闭嘴!我和欢欢说话,你插什么嘴?!”   车夫强忍怒意,胸前剧烈起伏,阴恻恻看了姚映疏一眼,缓缓坐下。   姚映疏单手握拳。   在外站得越久,她身上越是冰冷,唯有靠着手炉汲取暖意。   嘴角一抿,姚映疏对车夫哼了一声,抬头对着紧闭的马车门道:“还是公主明理,这种不敬主子的下人留来做什么?公主回去就将他打发了吧!”   寿光公主无奈一笑,“好,我听欢欢的。”   姚映疏笑了笑,“对了,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那绿梅……”   “欢欢。”   寿光公主的声音骤然紧绷,“我在外面耽搁太久了,是时候该出城了。”   怎么办?   看来是梁王不耐烦了。   谈之蕴怎么还不来?她要拖不住了。   姚映疏咬唇,用力掐着掌心,以疼痛保持冷静。   她硬着头皮继续和寿光公主搭话,“还早着呢,公主再待会儿吧,上次你说……”   “……走!”   寿光公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郁的担忧急促。   姚映疏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马车夫忽然甩动马鞭,重重打在马屁股上。   马儿痛叫一声,扬起马蹄径直朝姚映疏冲了过来!   姚映疏瞳孔骤缩,拖不住了。   她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避让开,看着将要冲出去的马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离开!   姚映疏扯着嗓子吼,“梁王在此!他要逃!”   “快来人啊!梁王要跑了!”   一名守卫浑身充斥着怒气,大步朝姚映疏走来。抽出腰间长刀,当头对着她砍下!   姚映疏骇得双目失焦,凝固了一瞬,她顷刻间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还不让接着大喊:“来人啊!梁王在这儿!他挟持了寿光公主要跑!”   雪亮刀光近在咫尺,就在这时,一杆长枪疾速掠来,“铿锵”一声撞在长刀上,令之偏倚。   躲过一劫的姚映疏拔腿跑得更快了。   她脚下慌乱,踉跄着险些摔倒,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稳稳将她抱住,语速极快,音调凌乱担忧,“没事吧?”   仰头一看,谈之蕴冷凝的脸近在眼前,桃花眼里充满忧虑。   姚映疏心头一松,急忙撑着他站起,“我没事。”   回头一看,一队队金吾卫迅速朝此地赶来,已经与梁王的守卫战在一处,她徐徐吐出一口气,后怕道:“还好你赶来得及时,不然真要被梁王逃了。”   更庆幸的是,当时谈之蕴看懂了她那个“五”,及时去搬了救兵。   顾不上男女大防,谈之蕴将姚映疏紧紧搂住,低声在她耳畔道:“其实出城的每条街上都埋伏了金吾卫,就等着梁王自投罗网。”   姚映疏惊讶,“你怎么知道?”   谈之蕴动了动唇,声音越发小了,“我给圣上出的主意。”   姚映疏越发震惊,看来圣上当真对他极为重视,竟然真的采用了他的提议。   下一瞬,她拉着谈之蕴急速后退,生怕刀剑不长眼伤了两人。   “别说了,万一梁王知道是你出的主意,想杀你怎么办?”   谈之蕴无奈,和姚映疏躲在自家马车后,紧紧看着前头战场。   车夫胆子小,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姚映疏也不在意,紧张地拽住谈之蕴的手。   梁王的走狗的确有点本事,以一敌二不在话下,但金吾卫人数多,再是武艺高强的人也挡不住人海战术。   “哐当——”一声巨响,寿光公主那辆价格非凡的马车塌了。   两道人影从废墟里飞出,梁王一手拽住寿光公主手臂,另一只手拿刀横在她颈前,冷戾喝道:“滚开!当心本王杀了她!”   寿光公主丰腴的身子在梁王手中宛如雨中娇花,惊颤不已,眼中泪光点点,无助娇弱。   姚映疏目眦欲裂,“混蛋!居然拿公主当人质,他不是爱慕公主吗?”   愤恨不已地骂道:“这算哪门子喜欢?!”   谈之蕴搂住姚映疏因过于激动而颤抖的身子,“若真的喜欢,就不会胁迫她了。”   姚映疏一愣,难道这么多年来,梁王当真是装的?   以爱而不得做表象,掩藏他真正的野心和欲.望。   抿抿唇,担忧的目光紧紧锁住寿光公主。   出乎意料的是,当下的寿光公主其实并不惊慌,甚至有股尘埃落定的坦然。   她很早就知道,五哥其实并没那么喜欢她。   只是因为她无意间救了他一命,只是因为她是皇后娘娘真心疼爱的养女,只是因为圣上爱屋及乌,也对她多了几分青睐。   若非如此,五哥不会整日围着她转。   后来,只是因为五哥需要一个虚名,一个爱而不得的虚名,让人想起梁王时,第一时间想的是,哦,就是那位爱慕寿光公主而不得的梁王啊。   他需要这个名头,来掩饰自己的野心和目的。   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寿光公主在殿内呆坐了许久。   毕竟,知道心上人对自己并非真心,反而满是利用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心痛到难以接受。   后来她想通了,选择成全他。   她强迫自己忘记当初在宫里看见那个满身是伤,却有一双狼似的倔强不服输眼睛的小男孩时,心脏跳动的速度。   她按部就班为自己择婿,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前十几年吃够了感情的苦,她想让丈夫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甚至连女儿都丢给了公婆,过起了只有夫妻两人的快活日子。   可惜,五哥太爱演了,可惜,她的丈夫命不长。   无声叹了一口气,寿光公主看着不远处的金吾卫大将军。   他方才和手下轻声说了什么,她猜,应该是去禀报圣上。   毕竟她是圣上疼爱的养女。   可惜,她在圣上心里的分量,远远不足他的江山社稷。   寿光公主很是遗憾,她还没和未婚夫成婚呢,那样英武的男子,她一日都没得到过,就要命丧黄泉了。   亏了亏了。   不过,到了地府应该还有威武雄壮的男鬼吧?   这么一想,那点遗憾悄无声息消失。   寿光公主甚至笑着对赵修诚道:“五哥,你别指望我了,圣上不会放你离开的。”   “闭嘴!”   梁王神色阴鸷低吼。   握住长刀的手极为平稳,冷厉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金吾卫。   只要顺利离开京城,他就还有机会。   谁也不知,他在京郊外藏了许多武器,只要他逃走,暗中蛰伏休养生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再也不能容忍自己,再过上如死狗般任人欺凌的生活。   当初走进那道宫门时,他便发誓,总有一日要坐上那把椅子,成为大雍的主宰。   赵修诚眸色晦暗不明,“放本王离开,本王便放了她。”   金吾卫大将军沉着脸,“梁王殿下,您还是束手就擒吧,今日.你逃不出去。”   赵修诚咬牙,“本王想走,谁也拦不住。”   刀锋离寿光公主雪白的脖颈近了一寸,“滚开,再不走,本王杀了她!”   姚映疏一惊,死死握住谈之蕴的手,慌张道:“怎么办?难不成真要看着公主去死?”   谈之蕴沉默。   僵持许久,那位去报信的金吾卫终于回来了,他一路快马加鞭,喘着气颤抖着嗓音开口。   “圣上口谕,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梁王!”   姚映疏手一抖,死死咬住唇。   她对寿光公主的印象还不错,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   姚映疏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相反,早就知道结局的寿光公主这会儿状态还不错,笑着对赵修诚道:“五哥,我都说了你抓我没用,这下没法了吧?”   赵修诚面色阴沉,握着寿光公主的手收紧。   她痛呼一声,“五哥,你弄疼我了。”   声音一如既往娇软柔媚,听得赵修诚心下烦躁,毫不客气呵斥,“闭嘴!”   话音方落,箭矢如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两人袭来,赵修诚单手提刀,将之斩落。   一箭落空,又有数道箭矢射来,寿光公主叹气,“五哥,你武艺不好,挡不了多久,还是降了吧。看在你是圣上亲儿子的份上,他不会真要了你的命的。”   赵修诚一言不发,一个劲挡住源源不断射来的箭矢。   如寿光公主所言,他武艺不佳,片刻后握刀的手失力,速度慢了下来。   金吾卫的攻势不减,赵修诚手中长刀坠落。   他喘着气咬牙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长刀落地的前一瞬,一支箭已向两人射来,在他前方的,是寿光公主。   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结局,寿光公主闭眼,从容赴死。   出乎意料的是,设想中的痛意并未来袭,她惊讶睁眼,眼睛瞬间瞪大,清澈眸底映着赵修诚的眼。   箭矢穿心而过,猩红血液顺着伤口滴落,在满地尸体狼藉中留下一朵朵红梅。   天上不知何时落了雪,雪花坠在寿光公主眼睫,模糊了她的视线。   朦胧中,只看见那张惨白的脸。   豆大的泪水顺着雪腮滑落,留下两道冰冷水痕。   她手足无措地扶住赵修诚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去捂他的伤口,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箭?你不是……”   不是不喜欢我吗?   可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赵修诚直直看着她,逐渐迷惘失神,眸底却带着怀念,似乎在回忆什么。   鲜血淌了一手,寿光公主忽然情绪失控,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吗?你不是打心眼里厌恶我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赵修诚,你告诉我!”   那道身影晃了晃,在寿光公主惊慌破碎的眼中,轰然倒塌。   ……   “怎么样,还疼吗?”   姚映疏动作轻柔替谈之蕴上完药,将白布缠在他胸膛。   今日太过混乱,他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虽然口子不大,但还是流了血。   姚映疏心疼地小心抚弄他心口。   “没事了。”   谈之蕴对她笑了笑,“一点小伤口,过两日就好了。”   姚映疏嗔他一眼,语气不确定道:“以后应该能安生了吧?”   谈之蕴缄默。   成年皇子就那几个,如今一个死一个废,剩下的三个中,唯有晋王最为出色,其余的平庸蠢笨,看着翻不出浪花,但也没准。   万一他们也想和晋王争一争?   不过谈之蕴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握住妻子的手,“肯定会的。”   姚映疏笑笑,语气飘忽,“希望吧。”   拉着谈之蕴站起,她道:“走吧,去看看承烨。”   “好。”   今夜无星无月,入目的唯有灯光映照下仿佛发着光的积雪。   谈之蕴一手撑伞,一手牵着姚映疏,缓慢往谭承烨的院子走去。   刚走进,便见屋内有火光燃起。   谭承烨跪在谭老爷的牌位前,面前放置着火盆,他将纸钱往盆里丢,火舌瞬间席卷而上。   “爹,杀害你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可惜不是我动的手。但他死都死了,也别管是谁弄死的,仇报了就好。”   “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去投胎,要是没有,见了他还能亲自揍他一顿。”   “爹,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会参加科举,中进士,完成你的心愿。”   “你也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可好了,我有最好的小娘小爹,他们跟我亲爹娘似的,你在天上保佑我的同时,记得护护他们。”   小少年絮絮叨叨,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瘦弱的背影变得强壮,褪去青涩,添了成熟。   姚映疏握着谈之蕴的手,轻声道:“走吧,让承烨和他爹好好说话。”   谈之蕴笑,“好。”   夫妻俩折回院里,劳累一日,两人都累了,洗漱后纷纷睡下。   梁王虽死,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不少,朝廷忙活了许久此事才落幕。   听说寿光公主因梁王之死郁结于心,卧床病倒小半个月。   半个月后,公主病愈,面无郁色,带着女儿令仪县主跟随未婚夫一道离开京城,去了边疆。   寿光公主离京之前,姚映疏去见了她一面。   或许这一生,她都不会再踏足京城。   姚映疏觉得这样也挺好,看得出寿光公主对她亲生父亲极为崇拜,能在她父亲驻守多年的地方终老,想必她心里也是乐意的。   朝堂安稳,日子惬意快活,姚映疏很是满意。   除了一件事。   吏部这阵子越发忙碌,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谈之蕴了。   这人伤刚好,就知道作践自己的身子。   姚映疏难免生怨。   好在四日后,谈之蕴闲了下来,提出要带她上街游玩。   那日天晴,姚映疏兴高采烈,连马车都没套,直接与谈之蕴出了门。   不巧的是,走到一半,天上忽然落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头,转瞬间化为雪水,洇湿衣料。   姚映疏拉着谈之蕴避雪。   刚一抬头,蓦地愣住了。   谈之蕴问她,“怎么了?”   雪花模糊了视线,但姚映疏还是将眼前的阁楼看得清清楚楚。   她语气新奇,带着怀念,“你看,这座阁楼像不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座?”   谈之蕴也抬起头,看着眼前三层小楼眉梢微扬,“像。”   姚映疏笑,“若是没有那座阁楼,我们也不会相遇,这么说来,它也算是我们的媒人了。”   谈之蕴笑着反问:“我们的媒人不是承烨吗?”   “他……也算吧。”   姚映疏语气勉强,笑容满面拉着谈之蕴走向阁楼。   “走吧,进去避避雪。”   两人上了二楼,栏杆之外,大雪纷飞,鸟雀无迹,天地沉寂。远处青山被积雪覆盖,若隐若现。   一切看上去与雨山县那场相遇很是相似。   姚映疏忽地笑了,偏首认真凝视着谈之蕴,嘴角笑意似春华,“谈之蕴,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谈之蕴垂眸看着妻子,桃花眼缱绻深情,“我也是。”   幸有那年雨中初见,幸有那年应承成婚。   幸有楼台相遇,结得种玉良缘。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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