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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运转受阻,姜回月强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检查自己的内府。内府中,原本充盈的灵力消失不见,元婴所化的灵丹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黑气。   姜回月皱紧眉头,她将自己的灵剑紧紧握在手中,勉力支撑着站起,谨慎地打量着四周,举目望去,周围全然是陌生的景色。   她明明是在检查结界,九宫乃封印魔刹之地,与世隔绝,脱离凡世之修真界,大能云集,绝无可能有邪祟造次。九宫现任宫主成雪期闭关,命她巡视结界,但是在巡视过程中,一道诡异黑气猛然袭来,身为化神修士的她竟然毫无察觉,就那么被击落下界!   “荒谬……”姜回月喃喃,她身上浑身灵脉巨痛,运转灵力下,竟然经脉开始碎裂,灵丹裂痕越来越大。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遇到如此诡异险境?   姜回月踉跄走了几步,周围灵气稀薄,她异常绝望地发现,这绝对不是九宫,以至于肯定是某个人间的不毛之地,所以空气中的灵力才会稀薄到了难以感知的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如今灵丹受损、难以调动灵力,她隐隐约约估计,她这个化神大能,现在能调动的实力不过堪堪金丹初期,灵丹受污,连自己的纳戒都打不开,为今之计,只能从长计议,她按捺住心中的烦闷,盘腿坐下,如果没有记错,她最后失去意识前,明明看到了封印魔刹的结界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灵丹中的黑气根本不能驱除,再怎样也只能恢复一些皮外伤,姜回月眨了眨眼,解除入定的姿态,不行,不能那么再坐以待毙了,她必须要去找人援助。   但是她一直生活在九宫,对人间修真界丝毫不熟悉,抬头看,山崖非常陡峭,仅凭人力,绝对无法攀登上去,间或有黄沙弥漫,风声像是女子凄厉的哭声,在遥不可及的崖顶卷席而过。   时间悄悄流逝,山谷中的风吹动她染血的衣袍,脏成这样,她索性靠在山崖上,闭目养神,该说不说,剧烈的疼痛时刻袭来,让她难以保持平静。   都多少年没有那么狼狈过了?哪怕她是一个出生入死惯了的剑修,也很久没有遇到这种形势了。   结界异常,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魔刹做的好事,如果不及时通报,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现在她自保都难,九宫隔绝世外,与外界不得联系,如果想通报此事,必须重返九宫。   姜回月咳了咳,鲜血味道溢满喉腔。   她脑海中有许多思虑和疑惑:这道魔刹之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何会附着在她灵丹之上?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给她回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她识海突兀响起:“女配命运结算中——结算失败——”   什么声音?   灵丹上,不详的黑气突然“活”了,虫子一般蠕动凝结,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液体”。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她识海里滴滴作响,“怎么回事?!男主的白月光怎么没死成?”   活的?   她第一反应是凝结灵力捏死它,但是现在这个形势,她聚集全部灵力不过金丹期水平,金丹修士的奋力一击,能按死这个将化神之境的她重伤的诡异东西吗?   肯定不能,姜回月硬生生按下自己的这个鲁莽想法。   嘶啦几声后,那个诡异东西的声音听不清了,只能遥遥的听到几个关键词,什么“早死的白月光……”   好啊,是活物,是活物便能杀,她不怕这东西是活的。   她稳稳心,咽下喉间腥气,继续打坐,吸收微薄的灵力。又过了半月有余,胸前护身法器终于汲取够了一些灵气,发出一些窸窣的声响,她道:“我没事。”   姜回月低头看了看它,原本光华灿灿的护身法器现在破破烂烂,她问:“这上面有个结界,我不能再拖下去了,七七,一会你奋力一试,看能不能挣脱,我们去找师兄在下界的神魂分身。”   胸前护身法器那颗蓝珠中闪过幽蓝光芒,一条红鳞小鱼从里面游出,冲她点点头。这件法器名为“碧海丹心”,是姜回月师兄用自己心头血炼制。   此番变故巨大,一人之力根本没有办法解决,也更无从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师兄神通广大,不知什么缘由,在人间界有三个神魂化身,若能找到其中一个,便能确保她安全,说不定还能马上回到九宫,就是不知道她师兄神魂化身是不是有她师兄本人的记忆,认不认得她……   姜回月说:“好了,七七,别担心了,我暂时死不了。不过你主人我这条小命可捏在你手里,你试一试,能不能感应到我师兄的神魂。”   灵鲤听懂了她的话,停在半空中感受了一番后,点点头。   姜回月松了一口气。   如今灵丹碎,虽然境界还在,但依照她认知,免不了要吃苦受罪,最坏结果就是重修。   她恨不得把那个黑漆漆的破玩意千刀万剐,它嘴里念叨的什么来着?男主角的白月光怎么没死成?   男主角、白月光、剧情,话本子里经常提到这些说辞。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她来不及深思。   小鱼担心的甩了甩尾巴,缠绕她指尖,似是安抚。姜回月冲七七点点头,寄出灵剑——   她的佩剑因温养在识海中,被那黑污魔刹侵袭,原本明亮如雪的剑身,生出一大片“锈迹”,姜回月惜剑如命,一阵肉痛,心疼地直皱眉。   剑虽破败,但是它原就采用天材地宝,不会轻易报废,哪怕破损,也是一柄非常不错的灵器。   她渡入灵力,尚未恢复的经脉顿时一阵刺痛,灵丹在内府摇摇欲坠,闪烁着微弱的光芒x。   她面色沉静,御剑而起,很快就发现,这山崖明显是有阵法的,比看上去得高得多,飞了整整四五个时辰,还未飞出去。   她只能咬牙坚持,蓝色宝珠散发盈盈光辉笼罩着她,灵鲤绕着她飞,焦灼地吐泡泡。   姜回月几欲吐血,一人一鱼,都是勉力支撑,摇摇欲坠,她狠狠心,手掐灵诀,摘下自己一只耳珰,轻喝道:“去。”   耳珰变成一道流光,飞驰而去,很快,流光传来感应,触碰到笼罩在上空的结界,七七也随之发力,一起助她掀开结界一角。   但是结界稳固如山,他们如同蚍蜉撼树,又似搬大象的蚂蚁,差点小命不保。   就在这紧要关头,结界轰然作响,竟是直接打开了一道缝隙,示意她速速出去,姜回月警惕地手掐灵诀,感知到这结界两方浑厚灵力交替,一方寒冷如冰,一方炽热似火,都是杀气腾腾,比她足足高出一整个大境界,臻至飞升。   她浑身冷汗,心想这到底是人间何处地界?真是差点小命不保啊,两方灵力轰然对撞,波及到她时又化作一阵轻烟,结界打开的一瞬间,姜回月不再犹豫,抓住时机,疾驰而去,再回头:   周围群山峰峦叠嶂,一重重山脉连绵起伏,如同屹立的沉默巨人,伫立在那里,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有几座陡峭的山峰就像是巨人手中的利剑,再远,就能看出是一个持剑人的形象。   持剑者上空银钩铁画两个大字:界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结界异动,主人自然有所察觉。   苍澜剑宗沉剑池。   这里是剑宗禁地,历来只有苍澜掌剑剑尊可以进入。   他心有所感睁开眼,露出不同于常人的眼瞳,银灰色的眼珠显得冰凉而不近人情。   他身着白色道服,白玉金冠。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随着微风轻轻浮动的白色绸纱,这里是取自北海的鲛人纱,上面缀着鲛人泪化作的珍珠,沁着湿冷的北海气息。   大殿内寂静无声,是以剑尊闭关、镇守禁地,无人胆敢打扰,滴滴答答,记时的更漏清晰可闻,周围仿佛连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   沧庭剑尊修为渡劫后期,半步飞升,神识覆盖万里,自然也包括界碑结界。   覆盖在结界上的神识触碰到一点灵力,陌生而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未在人间见过她,熟悉却是因为两人深厚的因果,他从上面感觉到一股馨香。顿时心头跳动,情丝蔓延一寸。   灵力并无味道,只不过是心动,无端觉得有香气。   情丝蔓延后,变成一段红线,垂落在地,他因为修行功法,灵力和自己的道意都是冰冷,那寸情丝上蔓延的灼热让他很不习惯。   沧庭冷漠地用灵力掐断红线,春风吹又生,被掐断的情丝又如同抽芽的嫩叶,长出来。被掐下的情丝变成了一只翩翩飞舞的灵蝶,曳着翅膀,朝门外去了。   蝴蝶翩翩飞过的地方,俱是断壁残垣,一把又一把名震大陆的利剑在陪主人渡劫、征战后,折损消耗,进入剑冢沉剑池,久久积累之下,剑意似海,杀气腾腾,一眼过去,胆战心惊。   那只灵蝶飞出去后,惊起一片断剑嗡鸣,大多灵剑畏缩并不靠近,偶有战意高昂者,挑战灵蝶,剑气长击,灵蝶陡然变成赤焰般的红丝,将剑意如囚鸟一样狠狠捆住,狠厉干脆。   情劫将至,他半步飞升,非常清晰此事,沧庭垂眸敛绪,不言语,心里陌生的躁动烧得他难受,他云淡风轻由情丝生长,继续闭关,而门外风动,却未停歇。   …   而在御剑飞行几百里后,姜回月终于飞出了那片结界范围,周围结界的灵力波动隐隐消失不见了,能够感受到的无非是这片荒漠中的一些灵兽,她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大汗淋漓却又酣畅,不愧是我,姜回月大笑,“七七,我们跑出来了。”   七七虚弱又兴奋地吐泡泡,一人一宠高兴许久,嘶,不过……姜回月冷着俏脸,发现一件尴尬的事,自己目前灵力只足以支撑灵剑低空飞行,此时晃晃悠悠,甚是狼狈。   姜回月:“……”   她左右张望,心想幸好周围无人,只有茫茫黄沙荒漠,哎,长那么大还未那么丢人过。   她心思活泛,想着得赶紧离开荒漠,到时候再去修士聚集的地方,总能找到自己师兄,做好盘算……她心里默默祈祷不要遇到别的修士,不然恐怕小命不保,偏偏在飞出几十里后,正远远看到一队修士正朝着这面赶来。   好吧,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说:   ----------------------   轻轻的我来了,开新文啦[撒花] 第2章 结界处   此时已经近午夜,但是修真之人并不会受环境的阻碍,哪怕黑夜中也能视物,更别说还有明晃晃的月光。   淡淡的月华静静撒下。   遥遥看,那队修士穿着一样服制的衣服,腰间挂着腰牌。领头的正是苍澜宗修士付凌源,半月前,他们领了宗门任务,来玄天大陆和兰汀大陆交界处巡视结界。   正道克己复礼,魔道修士放纵性情,双方修行理念不合,渐渐变成宿世的恩怨。所以两方将原本一体的大陆一分为二,正道所居为玄天大陆,以苍澜剑宗等名门正派为首,魔道所居为兰汀大陆,以魔修为主。   离结界越近,灵力也越稀薄,不足以支撑大型飞行法器,他们便撤下了灵舟,御剑而行,已经三日了,大家都非常疲惫,但是不敢松懈,遥遥的看到一名行迹可疑的女修御剑而来,付凌源顿时抖擞精神,抽出自己的佩剑,“何人在此?”   刀剑声清脆,震碎猎猎荒漠风声,付凌源对身后师弟师妹道:“远方有敌,都准备好,小心是魔修偷渡结界。”   双方很快交接,对方身形容貌清晰起来,却让付凌源呆了一下——   对方看着……并不像魔修。   她衣袂飘飘,身姿修长、五官冷艳、气质沉稳,与他之前见过的魔修一点都不一样。对上女修明眸的一瞬间,付凌源竟大脑空白一瞬,“来者何人,为何在边境处鬼鬼祟祟?”   他放出自己的神识,探寻女子的灵力,结果,发现女子周围没有一丝魔修的魔气。   姜回月静静看他,她察觉了探查她的神识,这队人衣冠严整,大都是金丹以上修为,表情严肃,寂静无声,非常有纪律,怕是名门正派才有的气度,所以她任由付凌源的神识探查,果然,在探查完后,对面年轻剑修的态度好了许多:   “你尚未金丹,怎么会在界碑处出现,不怕送了命吗?”   姜回月挑眉,“你说这里是哪?”   修真无岁月,她今年芳龄二千四百岁,化神初期修为,在九宫勤勤恳恳修炼,哪有心思记住人间界的各种敏感地界。   原本因为她气质和精纯灵力放下的警惕心顿时大起,付凌源心想:天下修士,谁人不知这里是与兰汀大陆的界限?如果这是为了故意掩盖自己身份,未免太过低级。   他问:“你竟连界碑都不知道?你是何派修士,可有身份凭证……如果你再顾左右而言他,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剑气长鸣,他身后诸年轻修士也都握紧了灵剑,灵力荡开波动,照耀的此地如同白日。   付凌源看对面女修面色沉稳,但皱紧了眉头,苦苦回忆状许久,才一副放弃努力的无奈语气道:“我也不记得了,我欲寻沧庭,你们是否认识此人?”   她清亮的声音回荡在众苍澜剑宗修士耳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们的心湖。   姜回月看到对面原本态度还算不错的剑修脸色大变,陡然握紧手中灵剑,杀气腾腾,他身后众剑修露出震惊神色,有年纪小者直接斥道:“大胆,你怎敢直称剑尊姓名?!”   什么?   她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现在她只有金丹修为,但是对面可是一整队金丹修士,虽说她有不少秘术保命,但是……   兀然一声狼嚎,黄沙弥漫,风声呜咽,又恰逢午夜,有狼嚎凄厉,月亮挂在天上,也难掩此地的荒蛮。   姜回月抿唇,辩解道:“我并非是魔修,但是因为意外记忆全无,只记得这人名字。”   坏了,姜回月想,于正道名门而言,若是直呼其长辈姓名,便为不敬,若她现在化神修为,还可说有旧交,但现在在他人看来,金丹都没有,不是攀炎附势,就是包藏祸心,她没办法,一抖剑尖迎上付凌源攻势,对方灵力化作弯月状灵刃,戴着锐利杀气朝姜回月而来!   嘶,这招怎么那么熟悉?   姜回月借机行事,应下对方招数后,用同一套剑法中的“回云转月”破解,付凌源的灵刃被化在满月般剑锋下,女修剑势如云,却没有伤他,手腕翻转x,挽了个剑花收剑,真诚道:“我并无恶意,也无祸心。”   付凌源和他身后的剑修顿时认出来了:对方灵力精纯,所使剑法是苍澜剑宗内门独门剑法,绝不外传,不可能造假。   这竟是他们同门。   宗门规定,决不可自相残杀,他收剑入鞘。   姜回月只看那名年纪稍小,文质彬彬长相的剑修出来道:“师妹,你使的是沧月剑法,你是苍澜剑宗弟子?”   他注视着女修,看她面色苍白,皎皎如月的面庞上显出沉思神色道:“我只记得自己和自己师父外出历练,但是,醒来后就失去记忆。并非故意隐瞒,我观各位剑法和我师出同门,真是太好了。”   “什么?该不会是在外历练的师妹吧?”   “这事情也太蹊跷了,如果是同门师妹,来结界处干什么?”   “但是她会苍澜的沧月剑法,还练到了回云转月一式,这可做不得假啊。”   “确实,这师妹是被谁暗算了,难道是兰汀大陆的人?”   付凌源道:“肃静。”   他执起姜回月手腕,感受其灵脉,发现果然受了重伤,内息不稳,并无说谎。精纯灵力和剑招做不得假,他便放下了内心的防备,但紧接着,付凌源不由得想:若是剑宗前辈带弟子历练,怎会来结界处,难道是有机密任务,那如今,这位师妹和其师尊遭暗算,难道是兰汀大陆之人搞的鬼?   他心思百转千回,姜回月密切关注他表情变化,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人内心在想什么,但是好歹忽悠过去了。   付凌源上前一步,“师妹,刚刚多有得罪。”   一听他这话,大家都确定了,这的确是苍澜的人,苍澜剑宗的修士从上到下都非常护犊子,绝不允许自己宗门内的修士被人欺负了,更别说这位师妹还如瑶池仙子般美丽。   师妹身上有一股淡雅香气,离近了以后,那副极具冲击性的容貌显得更加艳丽,几乎让他不敢直视。但付凌源这时候没心思琢磨这些,替她探查经脉后大为震惊,“师妹,你的经脉怎么受损成这样?”   姜回月虽然灵丹受损,但因为化神修士灵丹乃元婴所化,比金丹期修士的金丹高出两个大境界,付凌源只是金丹期修士,探查不到破碎的灵丹,只能感受到她经脉损伤严重。   若是兰汀大陆搞鬼……   想到这,付凌源道:“江澈,丘迎,你先带师妹回去,剩下的人随我继续到结界处巡查。”   被他点名的两名弟子躬身抱拳道:“领令。”   姜回月在旁边看,只觉得他们秩序井然,通身上下一派大宗门弟子的从容,安排和谋略也很得当,想来宗门不仅教授功法,平日里对他们为人处事各方面也非常上心,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培养出来的。   她暗中思忖:她知道自己师兄其中一个神魂分身的名字名为沧庭,于正道非常重要,如今得来全不费功夫,和这两个苍澜弟子回宗,似乎是最方便快捷的选择。   付凌源又交代了他们几句,便兵分两路,就此分别。   两人刚刚也是对姜回月疾言厉色的一员,现在变了表情,露出愧疚:“师妹,刚刚真不好意思,竟然对同门出手了。”   她道:“几位师兄以任务和宗门为先,我该学习才对,我自己情况特殊,不能拿这个责怪你们。”   江澈和丘迎爽朗一笑,“那就好,师妹心胸开阔。”   他们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不知道怎么接话。苍澜剑宗不少女修士,但是像姜回月气质如此出众者,却也少见……   他们也曾跟着家族里的长辈见过许多大世面,许多久负盛名的修真界美女,只论容貌气质竟然都不如眼前这位师妹。   这……他们对视一眼,却不敢在这位同门面前造次,正经起来,眼观鼻口观心,专心致志赶路。   三人御剑飞行许久,天色渐亮,丘迎先支撑不住,他修为刚到金丹,御剑飞行三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了。当下便和江澈打个商量,三人驻扎修整。   江澈还奇怪呢,他已金丹中期,看这位师妹尚未金丹,就想等师妹累了休息。结果反而是丘迎先支撑不住了。   时间过去多久了?   他拿出计时法器一看,我勒个乖乖,已经过三个时辰了。   他御剑飞行这几个时辰不影响根本,但是也会有疲惫之感。看一眼师妹,不看不打紧,一看却发现师妹早已面色苍白,只是眼神依旧淡然,甚至还用平静的声音问:“怎么了师兄?”   江澈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心里真没想到,这名师妹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心中不禁对姜回月多了几分敬佩。   因为这几个时辰灵力损耗太多,单凭打坐无法极速的恢复灵气,灵石是个好东西,其中蕴含的灵力能帮助修士快速恢复灵力。   姜回月纳戒里有许多法宝、灵石、丹药,但是储物法器极为稀有,尤其是品质好的纳戒,绝不是她现在修为可以有的东西,姜回月不是一个傻子,不会在这时候暴露,故作有点不好意思的腼腆道:“二位师兄能否借我几块灵石?”   江澈道:“啊?哦哦。”   糟糕,忘了这茬,丘迎手忙脚乱,赶紧给姜回月几块中品灵石。   丘迎脸红道:“真不好意思,忘了忘了。”   江澈手忙脚乱道:“我还有两块高品灵石,师妹,你先用吧。”   姜回月道:“多谢师兄,我名为姜月,刚刚太慌张,都还未告知你们我的名字。”   江澈一摆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修真界灵石兑换比例乃一块上品灵石可兑换一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中品灵石可兑换一百块下品灵石,足以见得江澈财大气粗。   他和丘迎二人都是修真世家出身,又是家里嫡系子弟,都算得上有钱,几块灵石不会让他们肉疼。   但是这毕竟是上品灵石嘛,如果不是看姜回月又投缘,又貌美,怎么也不会给得那么痛快!   丘迎嘟囔:“这可倒好,我这刚买了法器,寒酸了,只有中品灵石,倒显出他大气又阔绰,关爱同门。”   看来他们关系不错,姜回月忍不住笑了。 第3章 好奇心   九宫人少,多是飞升后大能的亲眷后代和徒子徒孙,几千年来,互相之间关系亲近的、不亲近的、斗的你死我活的,什么样子都有。   他们在下界是不世出的天才,渡劫飞升级别的大能,都傲得要命,不说别的,哪怕道心没什么问题,看彼此不顺眼、修行之道有分歧的,那还是有的。   往往正主之间还没怎么着呢,下面的拥趸者就迫不及待开始表忠心。   姜回月深受这种“派系”之害,看他们同门友爱,倒觉得挺有意思,心情也不自觉放松了,笑盈盈道:“怎么会呢,两位师兄如此大方,如果师兄你要愧疚,那我岂不是罪人了?”   丘迎说:“哪有那么夸张,师妹。”   他嘿嘿一笑,没忍住又喊起师妹来,近看姜回月,银白月辉轻轻洒落,映衬在洁白面颊上,是摄人心魄,蟾宫仙子般的动人,他忍不住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丘迎心想:这师妹言谈有度,不像一般人。而且,她性子真是坚韧,若换了他,肯定早就支撑不住了。但她竟然闷不吭声与他们御剑飞行那么久,还那么淡定!心性那么强,没道理不在宗门内有名气啊,说不定是哪个长老没公开的亲传弟子,嫡中嫡那种的。   那么想着,和江澈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觉得这师妹不一般。   江澈悄咪咪回了一个眼神:我也那么觉得。   他俩在这里挤眉弄眼,姜回月都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江澈一下子回神,正色道:“你小子花钱没数,真到展现自己身为师兄的拳拳关爱之心的时候,没招了吧。”   丘迎涨红脸:“江澈,我自己自嘲也就罢了,你这话,你怎么还落井下石!”   江澈大笑:“哈哈哈哈。”   姜回月听着也笑,“你们感情真好。”   “两位师兄我都感谢,不,应该说我运气真好。”她笑道:“如今我记忆全无,还受伤,幸亏遇到你们。”   这下可打开了另外两人的话匣子,“师妹,这就是同门之间的缘分罢。据我们推测,你可能是哪位长老弟子,只是一直在外随自己师父修行,因为照你的天资实力,如果来苍澜剑宗,肯定在内门。”   江澈摸着下巴,“而且你还会沧月剑法,铁定是我们剑峰的弟子。咱们剑峰这一代的师姐师妹我都熟得很!”   姜回月摇摇头,“那我也不清楚了。”   她的沧月剑法是她父母教授,没成想还和苍澜剑宗有这层渊源。   她静心吸收灵石内的灵力,九宫灵气浓郁,随地就可吸收,但是修真界只能依靠蕴含灵气的洞天福地、上古秘境和灵脉开采出的灵石汲取灵x气。   两块上品灵石足够了,丘迎非让她又用了一块中品灵石,“别客气师妹,你伤势太重,如果知道是如何受伤的,我们还能给你服些丹药,现在这,哎。”   江澈看她脸色好了一些,道:“师妹,听说你经脉受损严重,你现在又想不起谁是你师尊,到时候如何疗伤?”   “先别提这些了,到时候回去宗门,到子衿堂一查名牌,肯定就知道师妹的师父是谁了。”   查?姜回月精神一振,她在下界有什么身份?根本什么也查不出好不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姜回月看出他们疲惫,于是道:“两位师兄,先休息吧,明天继续赶路,此地没有远程传送法阵吗?”   他们确实累得不轻了。但是,嗯,师妹不说累,他们很难好意思说自己想去休息。   江澈道:“也该休息些时间了,这里并没有传送法阵,一来远程传送法阵需要大量灵石支撑,此地荒蛮,投入成本太高,还不能回本。而且还得防止有魔修利用法阵,发动魔兽潮,将大量魔兽传送到城邦,酿成大祸。”   “如果真的有事,自然会触动结界。高阶修士日行万里,眨眼间就能赶到,也用不上什么传送法阵。”   “师妹,你是不是还有一些关于剑尊的记忆?”   说到这个,丘迎眸中涌起崇拜,“这也是正常的,要是我失忆了,别的说不定不记得,剑尊的名字绝不会忘。”   他的眼睛冒光。   看到他这副崇拜到冒泡的样子,姜回月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她直呼沧庭姓名引得众人震惊。   三人休息,丘迎贡献出了自己的帐篷,让姜回月自己单独一个。这是出行用的低阶灵器,可以随地使用,又简易又方便,还能挡风遮雨,空间也不小。   江澈和丘迎商量后拿出了自己长辈赠予的防御阵盘,他们太过疲惫,难以轮值,有阵盘在便不用担心安危问题了。   姜回月看到他们言行举止,还有拿出的好东西,心里知晓了,怪不得领队弟子敢让他们二人护送,原来是世家弟子,身上带了许多防身、攻击之物,不怕有什么意外。   而且,这两个弟子还挺善良的,对她颇为仁义,她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去帐篷内休息。到了她这个境界,已经不需要再睡觉,只用打坐即可,灵识探出去,两名苍澜弟子已经休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是看姿态,还是比较警觉的。   姜回月手掐灵诀,微微一动,小指送出两点亮光,亮光隐匿在空中,很快无声无息顺着灵源与灵澈二人呼吸,吸入肺腑。   此诀名为“庄周梦”,没有任何副作用,属于九宫秘法,可以把她想知道的一些信息化作二人梦境,让她瞧见。   她无意窥探二人隐私,只是想知道人间和苍澜剑宗的大致情况——   此地名为玄天大陆,以苍澜剑宗为首,占据大陆中心,中洲地界,另有南境世家、北境荒林、东洲海市、西域荒漠。他们现在就在西域荒漠中,这里是玄天大陆和兰汀大陆分界线。   姜回月顺着二人回忆往下看,来到苍澜剑宗。   苍澜剑宗乃当世剑修圣地,“心剑合一,守护苍生”,传承千年,底蕴深厚。宗门坐落于苍澜山脉核心灵脉之上,云雾缭绕间,剑气如海,波澜壮阔,故而得名。   最高峰是苍澜主峰,通天峰,巨剑临空,两个大字“苍澜”,山高海阔,剑意涛涛,剑气化云,笼罩全宗,为护山大阵核心。   主峰之下,剑峰、丹峰、器峰三脉鼎立,此外,三脉附近,又有阵峰、符峰、御兽峰……除此之外,宗门内另设执律堂铁面无私,任务堂统筹宗门历练,藏经阁典藏万卷功法……各司其职,职责分明。   看起来管理非常严格,也不知道她这个假弟子能不能混进去。   她有些苦恼。   这下也有时间好好琢磨那个黑乎乎的魔刹,她看了看自己识海,发现那团黑气就在里面呆着,偶尔有两声“刺啦刺啦”的声响。   看样子,像是在积蓄能量。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确实没见过这玩意。   她长舒一口气,经脉里的灵力运转,慢慢修复里面的伤口,虽然疼痛,但作为一个剑修,早已习惯了伤痕,姜回月直接无视。不得不说,听着外面凄清的野兽嚎叫,姜回月心里除了单纯的担忧,竟然还有点“兴奋”。   从小姜回月就不是什么老实孩子,她父母为了镇守魔刹,自行兵解,化为浩荡灵气,将她托付给目前的九宫宫主成雪期,也就是她的师兄。   她是被自己师兄一手带大的,师兄年长她两千岁,跟爹没什么差别,她小时候皮,没少被揍,此时突然被打落下界,捡回一条命,这种未知、危险和刺激一下子给她搞得还有点兴奋。   不对不对,姜回月,她在内心劝自己:事关重大,魔刹被镇压在九宫已经数万年,当年天清地浊,浊气化为魔刹,祸害苍生,古神凤凰与人类修士约定好,飞升九宫,助凤凰镇守魔刹,一直以来,都没有过什么意外,这次她巡视九宫中镇压大阵,竟然看到了一道裂痕,这是值得“兴奋”的事儿吗?   不应该,不应该。   姜回月翻了个身,继续琢磨:她只知道自己师兄有三个神魂分身,如果说她师兄正道神魂已经混成了正道魁首那么……咳咳,远在魔修聚集之地的兰汀魔尊,有没有可能也是她师兄?   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果去了苍澜剑宗,还要被查档案,她根本不是苍澜弟子,到了那里如果自己师兄正在闭关,不在剑宗,亦或者有其他变故,难免小命不保,不如去两军结界处去看看,说不定那里有此地正道魁首沧庭亦或者魔尊的神识?   如果他们能感应到自己,岂不比千里迢迢去苍澜强么?   姜回月虽然修为暴跌,但是境界还在,尤其是勘探用的灵识,还在化神水平。她心里跃跃欲试,唤出七七,七七是她师兄成雪期心头血所制,细细感应下,尾巴甩来甩去,姜回月紧张问:“怎么样,七七?”   七七摇摇头,并不能通过那个界碑感受到更多,它示意:自己目前太虚弱了,其他三个神魂太过强大,对它足以形成屏蔽的效果,不能通过灵力痕迹感知到更多讯息。   姜回月一咬牙,决定自己用神识去那个结界去探探情况。   化神修士神识极广,她的神识迅速靠近之前逃出的结界,那里磅礴的威压仍如具现化般笼罩上空,这次她换了一个方位,不是从逃出来的地点,灵力波动陌生而熟悉,并不像之前那样友好,放她出来,兀然,姜回月警铃大作,浓重的灵力墨一样将她神识困住,反客为主,汹涌灵力转瞬袭来!   幸好它没有捏碎自己的神识,这可是九宫秘法,怎么那么快就被发现了?!她灵识瞬间溃败三分,忙咬牙凝神。   那缕灵力陡然间带上了主人神识,顺着她的神识钻进她识海,如今九宫秘法施展,她本人还如同半梦半醒之间,神识触碰如同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脸颊,摸索她的五官。   她心中想:乖乖,这也太刺激了。   魔域修士随心而行,和正道修士不一样。她师兄的魔修分身,虽然不知道是何长相、性情如何,但是以此推断,当然取得是放纵性情时的神魂。   所以这神魂分身,绝对是最不好惹、最压抑疯狂、嗜杀好斗,同时也是欲望最重的。说不定一个不高兴就会要了她小命。   她奋力挣扎,迅速抹掉自己与自己那抹神识的链接,胸口急促起伏,周围仍是猎猎的风声,偶有飞沙打在帐篷上,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恐怖得很。   姜回月运功调理,她也没成想那么容易就把另一个神魂分身的神识引来了。如果这结界真是苍澜剑尊和魔尊共同铸造,之前放她出去者,应是苍澜剑尊吧?   姜回月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内府,细细考虑:看刚刚师兄另一个神魂分身的反应,好像对她“挺感兴趣”的,如果说她是肉骨头的话,这简直就是……咳咳。就是不知道记忆有多少。   到达化神后期,才可以修炼关于神魂的功法,力保自己能够进一步感知到天地间的道意,她才化神初期,差了整整两个境界,了解不多,相关的功法更是没接触过,现在情势更多靠自己推测。   那边,她神念一动,神识控制不住逸散,姜回月手掐灵诀,化神初期的强大神识运作,无形的角力展开,魔修灵力如同带着抓钩的天罗地网,在这片荒漠中搜寻她的痕迹。   姜回月扬起脖颈,如有外人在场,定能发现她状态不对,虽然双目睁开,但怔然无神,而在姜回月识海中,她被人擒住脖颈,呼吸困难,只能看到一双如同染血的赤瞳。   就在x这时,另一股神识霜雪般覆盖而来,将她神识包裹,姜回月抽身而出,虚惊一场,拍拍胸口,啧啧感叹:   算了算了,还是乖乖去苍澜吧,别折腾了。   作者有话说:   ----------------------   [亲亲]谢谢宝们留言,我亲 第4章 入苍澜   东方既白,天不久后大亮了,黄沙铺展到天边,偶尔被风卷起。沙丘的轮廓在烈日下微微颤动,远处的山峦裸露着褐色的脊背,嶙峋的岩石如一群蹲伏的野兽。   江澈手搭凉棚看了看,啧啧感慨:“这西北边陲实在荒凉,不如我们南境水草丰茂。”   丘迎伸了个懒腰,“灵力稀薄,累死累活也吸收不到灵力,哎,还是中洲好。”   “等回到宗门我可得好好歇两日,感觉自己这几天一身沙子,灰头土脸的。”   “哟哟哟,还灰头土脸的,江大少爷,你怎么那么多毛病。对了,师妹起来没?”   “还没有,我先和付师兄联系,再让师妹休息一会吧。”   修整一个晚上后,他俩都神采奕奕起来。江澈收起防御法器,和付凌源联系,“付师兄,我们一切都好,一会儿就出发继续赶路。”   付凌源见江澈状态不错,松了口气,江澈和丘迎都是大家族子弟,比起其他师弟师妹,身上防身法器多,两人又相识多年,颇为默契,可相互照应,即便有什么意外,也能勉力应付。看他们二人安然无恙,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好,不要松懈,多留几个心眼。”   江澈道:“是,师兄!”   姜回月昨晚神识被困,起得晚了些,出来后和二人打个招呼,三人略作休整,一路沿着江澈手中的地图指示,赶到了城边。   远望去,巍峨的城墙如铁铸般矗立在戈壁尽头,墙体被风沙磨砺出粗粝的纹路,城门高耸,坚硬灵木包覆铁皮,两扇巨门中央,碗口大的铜钉井然排列,门环是一对狰狞的兽首,獠牙紧咬铁环。   门口站着执勤的修士,见到丘迎和江澈后忙恭敬地行礼,“二位师兄不是……怎么去而复返?”   江澈神情严肃:“有特殊情况,不便多说。”   二人出示了凭证,很顺利便被放进去了。此地灵气稀薄,除了检查结界的苍澜弟子,极少有来这里的修士,自然也对苍澜弟子非常客气。   丘迎略作思索,朗声对姜回月道:“姜月师妹,很快就到传送阵了,之前先前在荒漠中没有条件,你是否需要买一件衣裳换上?”   据他所知,女修都极注意自己仪容着装,之前天色昏暗,看不起师妹形状,但是天亮了才看出她衣裙上都是斑驳血迹,形容狼狈,万一到了师门会不会觉得丢脸?丘迎善良心细,一路同行见出她性格要强,应该不会主动提出,所以主动询问。   “不必了。”不出丘迎所料,姜回月不假思索拒绝了。   姜回月道:“师兄,没什么,多谢你。”   借他们灵石疗伤还行,用来买衣服就大可不必了。她看了一眼自己衣裙,确实非常狼狈,原本洁白如雪,现在却沾满了血迹污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泥地里打过滚。   姜回月的衣服都是用上好的天品材料雪蚕丝织成,这些脏污看似是泥点子,其实是魔刹之气和她自己鲜血,否则也不会灵气全无、脏污不堪,不管怎么说,这件法衣算是毁了。   她纳戒里倒是还有许多件衣裳,但是每一件都品阶颇高,不仅取不出,也不适宜穿在现在的她身上。   边境之地的传送阵很简陋,三人在法阵上放上几块下品灵石,法阵启动,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身边已经变了环境。   又几经辗转波折,丘迎长舒一口气道:“快了,快了,最后一站了。下一站便是苍澜山门前了。”   闻言,姜回月不由振奋精神:要来了。她长舒一口气,稳住心神,踏进了传送阵——   先是浓郁的灵气,让她心旷神怡,精神一振。   传送阵白光散去,一声悠远鹤鸣传来,紧接着是飞瀑流泉之声,入目所及一片连绵山脉最中央,一座巍峨山峰高高耸立,统御四方,它周围有几座山峦环绕,云海虹桥搭建在诸座山峰之间,有宫殿叠峦,仙宫一般,往来虹桥,七彩霞光,俱是飘渺之姿。   犹如凡间仙境。   绕是姜回月见惯了大场面,仍为此感到震撼,这是凡间仙门,和九宫中冷冰冰而巍峨的建筑是不同的风格。   丘迎看她欣赏凝神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师妹,有没有熟悉之感?”   姜回月粲然一笑,这几日相处,她和丘迎江澈颇为投缘,“很熟悉。”   虽然已经相处许久,但是美人巧笑盼兮,顾盼生辉,仍让丘迎不由得脸红,心想那么漂亮的师妹,怪不得之前没在剑峰见过,剑峰多男修,这要是频繁露面,一定惹得许多人春心大动,无心修行。   江澈抱臂,付凌源嘱咐他,说他性情更为谨慎,一定要有所顾虑,不要盲信,多多观察这位失忆的可疑师妹。   三人御剑而行,片刻便至苍澜剑宗山门之下,仰头望去,玉白石阶缠绕着云雾,如同一匹银色长练垂落天际,上山需得过长长山梯,台阶又高又陡,不是凡人可以上去的。   山门位于护山大阵边缘区,由两座雄伟山峰形成天然的门户,又刀劈斧凿巧夺天工地将其建造成了巨大的牌楼样式,巨大的灵镜照着来访者,凡是魔修者,无所遁形。哨岗处站着两名佩剑弟子,正一丝不苟地站在那里执勤。   姜回月淡然踏进去,丘迎和江澈对视一眼,心想果然姜月师妹没什么问题,顾及到姜回月身上伤势未痊愈,江澈便直接取出名牌,验明身份,乘灵鹤过去。   山里蕴含着丰富灵石的灵脉,周围还有历代修士大能画下的聚拢灵气的法阵,灵气几乎浓郁成肉眼可见的雾气。   灵鹤长鸣一声,从远处悠悠飞来,载上三人,越飞越高,能感觉到湿润的云气扑在脸颊上,湿漉漉的,令人神清气爽。   三人先来到子衿堂,此地乃是保留门内修士名牌之处。   姜回月记忆全无,但只要寻到这师妹的身份,就知道她师尊是何人了。   苍澜弟子众多,成为内门弟子后,都会有自己的一盏魂灯和一个名牌。魂灯顾名思义,和弟子神魂相连,是为了检查弟子安危情况,名牌则用来区别身份、记录份例和任务后的贡献点。   “姜月师妹,你是不是这个‘姜’、这个‘月’?”   姜回月心跳加快,面上不变,“对,就是这两个字。”   这并不是一个少见的名字,剑宗内有五个同名同姓的人,只是一个已经年过五百,一个如今为金丹后期修士,还有一个已经身陨,还有两个是男子。她的神识也和这几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江澈和丘迎这两日和她相处,对她印象还算不错,虽然并没有她的名牌,但是两个人都挺客气地帮她想主意。   “师妹,你记得你师尊叫什么吗?”   “或者你有没有储物法器,看看里头,如果有能验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也好。”   江澈此言一出,丘迎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沧澜剑宗不乏那种随性而为的大能,他们极有可能在外面看到姜回月心性根骨上佳,收为弟子,这就非常合理了。   丘迎抚掌道:“对啊,姜月,你有可能是哪位我门长老在外面收的弟子,这样一想,还没来及入宗门名牌,也是极有可能的!”   “丘迎!”,江澈瞪他一眼,虽然对姜月很有好感,但是苍澜剑宗一向以门规为准,若是换了其他小宗门,看姜月师妹修为和根骨那么好,肯定就要敲锣打鼓赶紧加到宗门名录里去了,但是在苍澜,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绝不可能因此为她开后门。   二人看她皱眉思索一番,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可以验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只记得师尊……”   她作苦思冥想状,沧月剑法乃父亲所授,她索性胡言乱语道:“只记得师尊性格豪爽、要求严格、嗜酒如命,但是又喜欢下棋,他从不在我面前显露真身,每日脾气火爆,说我一天不到金丹便一天无法成为他真正弟子。”   姜回月露出苦恼神色,似乎自己因为回忆不起来,非常痛苦。   江澈挺认真在听她说,闻言问:“是男子还是女子?”   姜回月道:“我师父是男子,身形高大,大胡子,特别厉害。”   她睁眼说瞎话,一通胡言乱语,结果没想到丘迎听她说完后目瞪口呆。   他想:听这个描述,怎么那么像我师祖啊?恰巧师祖还刚刚在外面游历回来,听说是受剑尊之命修补界碑处结界……我的天,不会那么巧吧?   他拼命给江澈使眼色,江澈:“嗯x?”   被丘迎连拉带拽到一边后,震惊道:“真的假的,你师祖?丘长老?”   他想了想,喃喃道:“我天!还真像啊。”   丘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样的话姜月师妹在结界附近就不奇怪了,如果她真是我师祖弟子,那直到现在没有名牌也是有可能的哇。”   江澈道:“丘长老那脾气,什么没可能啊。”   就在这时,姜回月开口了,她说:“两位师兄不必替我着急,修真一途本就各有各的缘法,不知苍澜如今招不招收弟子,若有机会,我想参加。”   听刚才管事言语,再查就要搜修士神魂,她神魂强大,怎么看也不是一个筑基修士,到时候岂不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姜回月灵力纯澈,绝无可能是魔道修士,但是毕竟是没有身份凭证,要是说名不正言不顺吧,也会沧月剑法,要是说就可以直接进入内门,不合规范……如今她自己主动那么一说,显得特别通情达理。   江澈被打断思路,就听丘迎说:“确实也是个法子,既然如此,你的伤也不必担心,这样吧,我和江澈先给你凑够灵石,兑换所需丹药,等你进入内门时还我们……”   姜回月道:“本应该推辞,但是二位师兄既然已经开口了,我也不做那种矫情的事,这份情谊我一定铭记在心。”   她微微一笑,“你们放心,我必会进入内门,也会及时还你们灵石。”   “啊哈哈哈哈这是哪里的话,本来遇到就是缘分。”丘迎僵硬地哈哈笑道:“而且你还是我们同门,我们要是不做好师兄份内的事儿,算是什么苍澜弟子。同行一路,我们既然选择帮你,就是相信你的人品。” 第5章 探剑峰   如此一来,符合规章程序,江澈松了口气,内心提着的一根弦可算是放下了:付师兄可是耳提面命不得大意,一定按照规章程序走,以免出什么意外,如今魔道大盛,魔尊自不必说,更有其麾下“三尸神”,俱是化神修士,修为高深莫测,若不是剑尊臻至化境,正道已经改换天地。   虽然姜月师妹没什么疑点,但是那么多同门都看到她在结界附近出现,而且孤身一人,让人猜忌,如果这时候再不按规章程序,恐多生事端。   江澈和丘迎便让她领了外门弟子份例,另外帮她兑换了一份修复经脉的丹药。   负责此事的管事看姜回月和两名内门弟子颇为熟稔,略一思考,“正好有一间宿舍,地理位置最优,目前只有两名外门弟子居住,也是江师兄的熟人,还有一个空余位置,你便去那里吧。”   江澈一听,明白了,“我知道是哪了,姜月师妹,我妹妹和她朋友,你去那里也好有个照应。”   姜回月道:“好,多谢。”   江澈摆摆手,“缘分,缘分。”   这苍澜剑宗不愧是财大气粗的第一宗门,哪怕对待外门弟子,也很大气,每人都能按月领自己的份例:十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辟谷丹、一瓶灵气丹。   修补经脉的丹药足足花了三十块上品灵石,幸亏江澈财大气粗,不眨眼地就兑换了,这一日奔波,江澈和丘迎还记着付凌源的嘱托,去找负责他们任务的管事说明情况,无瑕继续顾及姜回月。   丘迎道:“咳咳,姜月师妹,你来的时候可看到外门区域了,外门弟子房舍和上课、训练场所都在那里,一会我替你唤一只灵鹤,自然会将你带到。”   姜回月道:“师兄放心,我对这里隐隐有熟悉之感,不会迷路的。”   实则化神修士神识强大,这一路经过,她早已记住了路线。丘迎闻言,表情更纠结了,二人和姜回月告别后,路上聊天:“姜师妹水平真的挺不一般的,我还是觉得她应该是咱们剑峰的人。”   “咱俩想一块去了,所以我才那么大方的,说不定你和她……”   “你也觉得?”   “哎,我师祖性情放旷不羁,随性至极,前段时间刚从结界处回来,姜师妹描述的那人性格那么像他,怎么可能那么巧。”   丘迎苦哈哈叹气说:“哎!她要真是我师祖未收进门的弟子,可就是我小师姑了!”   姜回月乘坐灵鹤而行,她不是刚入门没有修为的凡人,乘坐灵鹤穿梭在群山之间也不会害怕。   山峦起伏,青山更在青山外,鸟雀啾啾,更添几分灵动,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外门,比起内门严整幽静,外门要更热闹些,灵鹤悠悠降落在外门弟子宿舍处,宿舍错落有致,还有一些花草树木点缀其中。   以姜回月积淀来看,此处建筑按照先天八卦排列,显出很多风水五行上的造诣,苍澜剑宗的积蕴果然非凡。   弟子住处有很多人都在外面,纷纷打量她,适逢外门纳新,现在这时候才进入苍澜剑宗的人,虽然有点迟,但也没有超过时间。   只是她乘着灵鹤,显出高调和不同来,一时间许多人瞩目。   姜回月手中拿着管事给的木牌,上边标着她的宿舍号码,按着号码一间间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她抬手敲了敲门,“扣扣”,里面传来一声疑惑询问:“谁?”   脚步声近,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者个子高挑,身着素净衣衫,簪一枝花钗,钗上灵力波动荡漾成一小片花瓣,似乎被她外貌惊艳,怔愣一瞬,主动与她问好,“你好,可是分到此间房舍的弟子?”   屋内还有一人,闻声而来,声音骄矜,是一名个子略矮,长相灵动的女子。   “啊?又分来一人,不是说我们这间只有我们俩吗?”   俩人均已炼气修为,钟灵毓秀,根骨都很不错。   想来是因苍澜第一剑宗、正道魁首的名头,许多修真世界弟子都会拜入门内。所以,尽管是外门弟子,灵根出众、出身不凡的也非常多。同时苍澜剑宗重规矩,考核非常严格,哪怕灵根非常好,也要一起跟着通过外门选拔试炼才能进入内门。   姜回月道:“是,我是新来的,名为姜月。偶遇江澈与丘迎师兄,他们便托管事将我安排此处。”   灵动女子叫道:“什么?”   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江澈给你安排到这里的?”   她和高挑女子对视一眼,眼中戒备和陌生少了许多,“快进来,我叫江玲,她叫贺兰馨。嗯……你有行李么?我和兰馨比你来的早,选了临近的两张床,正好还有一张空床铺,本以为没有新室友了,有一些杂物我放在了那边,正好我赶紧收拾出来。”   扫视一圈,屋内空间宽敞,一共三张木床和木桌,格局错落有致,彼此之间还用了屏风隔开,另有三个梳妆用的梳妆台和三个立式木柜,看来这就是三人一起居住的宿舍了。   她说话干净利落,叽叽喳喳像个小黄鹂鸟,虽然略显骄纵,但举止并无傲慢。   看江澈和丘迎出身高贵,这名名为江玲的女子应是江澈所说的妹妹,想来与苍澜剑宗里的大能颇有些关系,又有不凡根骨,能在入门时有一些特殊照顾优待,实属正常。   贺兰馨微微笑道:“我们前两天还讨论呢,会不会新来同修,不然这屋子就要我俩住了,也怪寂寞的。”   姜回月笑笑,感受到她们的善意,“我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之前发生那些意外,还没来得及采买东西。”   江玲说:“没事,必需品我们都带很多,被褥之类的宗门也发了,有些一时之间买不了的你先用我和兰馨的,山下有各类采买物资的地方,等放假的时候我和兰馨可以陪你去。”   她凑近了看姜回月,心想真漂亮啊,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修,难道是我那不靠谱的哥哥的心上人,我未来的嫂嫂?   不会吧,她从未听说过有那么一号人啊。再说了,切,她那贱兮兮的哥哥怎么会追到那么漂亮的女修?   江玲脑子转得飞快,八卦之魂彻底燃起,但是她和姜回月不熟悉,又性格骄傲,不愿意过多询问,三个人在一起只慢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姜回月好奇问:“你们修为不错,怎么没有进内门,难道苍澜选拔标准竟如此之高?”   这话问出口两名女少女对视一笑,江玲乐了:“要能那么简单就好啦,苍澜从不缺根骨家世不凡的弟子,我们只能算芸芸中的一个,进内门,还得修行一年经过考试,攒够任务的贡献点才有资格呢。”   江玲玩笑道:“姜月你是从哪来的,难道以前竟没有了解过苍澜剑宗是如何收弟子的吗?”   姜回月摇摇头,“未曾。”   江玲说:“啊?那你现在并无修为咯。”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回月,注意到她身上还有血迹,觉得荒唐,贺兰馨也疑惑地皱眉。   姜回月注意到她们审视眼神,道:“不是如此,我筑基后期修为,半x步金丹,与师长在外历练但是出了意外,因为功法和苍澜师出同源,各位师兄才带我回来,不知道付凌源师兄你们可认得?是他说我的沧月剑法为苍澜内门所有。在界碑处命江师兄和丘师兄将我带回,听丘迎师兄说,有可能我忘记的师尊为苍澜修士,让我先在外门等待机缘,看能否伤愈后想起来。”   她对付这些小孩子,扯虎皮做大旗三言两语便能轻松搞定,这二女一看便骄傲,如果没有些名号震慑,不会看得起她,天赋出众的年轻人她见得多了,她自己父母便是九宫大能,对这类骄傲之人再熟悉不过,自然知道这类人最敬佩什么,无非是名号、实力。   果不其然,江玲惊坐起:“什、什么,你已经筑基后期了?”   “我看你不过比我大一两岁呀,你如今多大了?”   姜回月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江玲目瞪口呆喃喃,“付凌源师兄亲口所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贺兰馨也正色道:“原来还有那么一遭特殊情况。”   江玲凑上来,没了之前端架子的骄矜,“姜月,那你还记得什么?哦对了,怪我糊涂。”   她一拍脑门,“你衣裙上是不是血迹,我的天哪,难道你是在外历练和魔修打斗,太厉害了吧,你还记得多少事情?”   贺兰馨道:“你这问题有点冒昧,姜月,她就这性子,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只管说,没必要非要回答。”   她是怕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修真之人,往往结仇的也不在少数,万一是姜月家有什么意外,问到人家的伤心事岂不是平白多出很多怨怼?   江玲“嘿嘿”一笑:“啊,抱歉,我没这个意思,抱歉抱歉。”   姜回月道:“没什么冒昧的,本来我也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都模糊不清。刚刚看了宗内名牌,并没有我,师兄才告诉我可能是咱们门内哪位修士在外面游行,见我根骨不错,便传授予我一些剑法,不过只是推测,望你们不要告诉别人。”   她面上表情真情恳切,语气谦逊,丝毫没有因为被第一剑宗的修士看中,还未入门就传授剑法而得意忘形。   贺兰馨沉吟,和江玲对视一眼道:“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你放心,我们都不是会乱嚼舌根的人,自然会帮你保守秘密。”   “如果真如师兄猜测,那位前辈慧眼识珠,你一定可以进入内门,你一定要好好在外门表现,不能辜负他的期待。如果你在外面受伤失忆是他带你历练所导致,苍澜正派而有担当,是出了名的。如今你既已进入师门内,便不必担心,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贺兰馨道:“江玲说得对,等你真的进入内门,自然就明晓了。”   她看姜回月露出一个浅笑,如皎月流云,眼睛弯弯,“多谢你们宽慰我,只不过苍澜情况,还需你们多和我说说。”   贺兰馨抿嘴笑了,升起无限好感,“这没什么麻烦的。”   江玲道:“就是就是,哎呀,真好啊,这可真是缘分,好神奇。”   她一副心向往之的表情,“往日都是听江澈聊他所谓神奇经历,如今我也算有了奇遇,遇到姜月,真想赶紧进入内门。”   贺兰馨说:“你呀,别好高骛远了。”   两人笑闹片刻,据江玲和贺兰馨介绍。苍澜剑宗对于外门弟子的管理也非常严格,待到一年岁末之时,自然会举行考核。每次外门考核取得前百名的人就能够进入到内门学习,否则就只能待在外门。   但是苍澜剑宗财大气粗、底蕴深厚,外门修行资源也比在其他宗门要好的多,而且还会有师兄师姐授课,所以大家也愿意呆在这里,慢慢提升。   每个月月初之时,便可以去内务堂外门分部领自己的份例,灵石、丹药等,这些东西都要自己保管好,如果说忘记领了那便没有了。   姜回月入门晚,未曾去领衣物用品,外门里有弟子负责此事,等有空去找她即可。   她们絮絮叨叨嘱咐了姜回月许多,虽然姜回月并不打算认真当个外门弟子,但是他人好意,不可辜负,姜回月还是一再道谢。   江玲捂嘴一笑,开玩笑道:“如果不是见你长得如此美貌,我们才不与你说那么多呢。而且你修为不凡,说不定以后我们要抱你大腿,可别客气,总而言之!进了苍澜剑宗,咱们就是师姐妹。苍澜剑宗一向门派和谐,同门即是手足,别再谢来谢去了。”   姜回月笑笑,“好。”   她已两千余岁,不似小年轻一般那么天真,天下人逐利而居,想当初魔刹乱世,能被凤凰选中镇守结界的九宫大能,都是大义之士,举世无双的天才,但多年来摩擦打斗,恩恩怨怨,全是为了一个“利”字,以至于千年前九宫内乱,人间界比起九宫,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她绷着一根弦,不与这些小年轻交心,自然没必要多聊些什么,不过看苍澜弟子对她态度,同门之间确实颇为友爱和谐,想来宗门风气清正,确实有正道风范。   时间流逝,天色已晚,姜回月简单收拾好了床铺,对付一晚。她长舒一口气,闭目养神,奔波了十几天,此时仍不到松懈的时候。   她检查自己内府,灵丹裂痕越来越大,那道诡异的魔刹之气看似偃旗息鼓,实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她致命一击。   白日里,她不放心,以秘法在丘迎和江澈身上附着一缕神念,方便她探查消息,在这里呆着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赶快找到剑尊沧庭,看看情况如何。   白日听丘迎和江澈二人交谈,丘迎有事要去剑峰找自己师尊。   剑尊在剑峰,这逻辑没错吧?   苍澜山峦众多,占地面积广,她并不能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寻找剑尊所在之地,跟着丘迎便省力不少。此时,神念无声无息无形的附着在丘迎身上,随着丘迎一起进入了剑峰。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丘林风   神识附着在丘迎上,随着他的脚步,周围景物渐渐映入姜回月眼帘。   剑峰峰顶飘雪,寒气凛冽,石径上却没有一点雪花,远远听到弟子诵经之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渐渐深入,只见剑峰正殿向月而建,危楼高阁;周围青砖铺地,大雪纷飞下洁净无尘,反而空旷清冷,平心静气。另有大鼎,燃几丈长香,几名年轻弟子,列阵而行,边舞剑边焚香而诵。   大殿上空,则悬浮银色长剑,熠熠生辉,有光如月,照其庭庑,灵气飒然,时不时与舞剑弟子应和,剑啸如歌,让人望而生畏,生出一片浩荡心情。   来往的剑峰弟子与丘迎擦肩而过,均身着素色,背后背着长剑,脸上表情淡然,性子活泼的丘迎进入剑峰后,也变得肃冷。   丘迎步履不停,经过大殿后,通过云海虹桥,来到剑峰北侧一处断崖之上,转身后柳暗花明,见一清静洞府。   此地环境清雅,背倚苍石,前临深渊,窄而陡的青石阶自山腰蜿蜒至此,阶旁生着几丛瘦竹。   丘迎手掐灵诀,灵力飞进洞门,眼前景象变化,却见原本石壁化作一道半卷的靛青布帘,帘上以银线绣着疏淡的云纹,山风拂动隐约露出内里一方素净的玄石匾额,上书“藏锋”二字。   笔势沉静,暗含剑意。   丘迎道:“弟子丘迎,前来拜见师尊。”   帘内传来一声温润中年男子声音,“进来罢。”   丘迎“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雀跃,掀帘而入,“师尊!”   洞府内别有洞天,正室墙壁未施彩绘,只以天然山石为墙,缝隙间攀着几株静心藤。正中央一张檀木剑案,案上无多余陈设:只一柄未出鞘的乌木长剑横置于雪白剑袱之上,另有青瓷瓶,插着三两根带露的寒梅,装饰在侧。   东侧石壁三层浅龛:上层供着剑器宝盏;中层堆着竹简与玉简,分类束好;下层则搁着素陶茶具。   西侧开一扇窄窗,正对云海。窗下石台摆着半局残棋,黑白玉子错落于青石棋盘。矮几燃着半截安神香,香灰积成小塔,却无颓意,隐隐可见几案上刻有一行小字:剑心即平常。   一中年俊朗修士坐于棋盘后,“你怎么来了,不是随你付师兄一起去视察结界?”   周围装饰雅致,底蕴匪浅。   看他二人言谈熟稔亲切,姜回月心想此师徒关系亲厚非常,应是有私交的,她凝神细听,不敢错过任何信息。   丘迎急匆匆道:“师尊,说来话长——”   丘壑指尖轻点案上茶壶,壶嘴自动倾倒,一杯清茶稳稳飞x至丘迎面前:“着急什么,心不稳,毛毛躁躁。”   丘迎接过茶盏,在蒲团上跪坐而下,不敢毛躁,慢慢抿了一口,察言观色,斟酌道:“弟子随付师兄去视察结界时,遇到了一位女修……”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师尊神色,丘壑神色如常,只是指尖微微一顿:   “哦?交界处位置敏感,寻常修士不会轻易涉足,怎会有修士在那里,可仔细盘查了?”   丘迎点头:“确实,她自言自己和师父出门历练,但是因意外失忆,付师兄出手试探,此女修剑法凌厉,尤其擅长沧月剑法。”   “沧月剑法?”丘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此剑诀乃我剑峰秘传,非核心弟子不可修习。”   丘迎放下茶盏,语气略带迟疑:“弟子也是因此才觉蹊跷。以后询问,她声称自己被一大能看中教导,话里形容和师祖极像!”   丘壑缓缓合上手中古籍,揉了揉额角,“此事当真。”   丘迎猛点头,“无论是性情,还是行事风格,都和师祖特别像,而且咱们苍澜剑修心剑合一,和其他剑修不同,那名女修亦是如此……”   “她叫什么名字?”   “名为姜月,极漂亮。”   丘壑沉思,“你师祖确实有姜氏故人。如今人在何处,她何等修为?”   “人现在在外门,她受了重伤,修为筑基后期,很年轻。”   丘壑道:“此事不必声张,你不要告诉别人了。我自会处理。”   丘迎凑近了,“而且师尊,那名女修虽然记忆全无,但是记得剑尊姓名,我当时还想,除了咱们剑峰弟子,绝少有人知道剑尊名为沧庭,多以‘剑尊’尊称。”   “门派内名牌对过了吗?”   “对过了,没有这名师妹。”   修真之人,在因果上更加巧合,好多时候如果有因果联系,往往不必自己苦苦追寻,有缘人就会找上门来,若是缘分到了,在外收徒,实属正常。   丘壑道:“难为你有心,一岁岁长大,比以前行事周全了很多,这次出去虽然没有跟着巡视结界,但是也算有一番奇遇,自己好好体会。”   丘迎说:“遵命师尊!”   “师尊,在师门内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离开苍澜,就觉得心里还发慌,荒原黄沙漫漫,非常壮阔,久而久之也不觉得紧张了,多亏师兄引领,我们这次,都听他安排。听师兄说,他已经和其他各位同门到达结界处了。”   丘壑道:“你从小便毛毛躁躁,以后还要更加勤勉沉稳才对。”   姜回月细听二人交谈,心想真是天助我也,竟然如此巧合,一时半会不担心被人拆穿了,正入神时,陡然门外禁制触动,一道中气十足声音惊雷般炸响:“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师徒二人忙起身行礼:   “师祖。”   “师父。”   姜回月一惊:坏了!   丘迎还未反应过来,洞口的靛青布帘被步步而来的风带起,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如山岳倾轧,整个洞府都似为之一沉。   来人一身白色长袍,却丝毫不显风雅,反而杀气腾腾,他须发浓密,双目炯炯如炬,额角一道剑疤,衬得那张粗犷面孔愈发凶悍,狼行虎步,声如洪钟:“好啊,你小子,三句不离女修美貌,小心你们几个青瓜愣头青被魔修骗了。”   丘迎慌忙起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祖!”   丘壑道:“拜见师尊。”   丘林风大手一挥,蒲扇般的巴掌差点把丘迎拍个趔趄:“虚礼!你小子剑意还是那么弱,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丘迎吓结巴道:“师、师祖明鉴啊,我每天勤勤恳恳,您不信问师尊。”   丘壑苦笑道:“师尊,您莫要逗弄他这个小孩子。”   丘迎躲在丘壑后面,“师祖,您还教我心剑合一,要不动如山,每天被您那么吓,怎么静啊?”   丘林风哈哈大笑,“放屁,你师祖我教你快意恩仇,收放自如,你怎么当耳旁风?丘壑啊,你整天跟个老学究似的,难怪教出来的这小子也蔫了吧唧!”   他一把拽过丘迎,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真没有懈怠?”   丘林风气势非凡,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但是说话倒是接地气得很,而且时不时夹杂几句市井之语,听着像是北地口音,丘迎崇拜地看着师祖,忙指天画地发誓道:“师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丘林风看到他崇拜的眼神,心里很受用,哈哈笑道:“你就吓成这样?行了行了。”   说着,正色问:“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到本座身上了?什么女修弟子的,是不是被人骗了?”   听闻此言,丘壑和丘迎都正色起来。   高阶修士神识覆盖之处,风吹草动都能知晓,丘林风在外游历百年,前些时日,刚刚游历回来,闭关数月后心有所感,自觉一些感悟对丘壑有用,特意来寻自己弟子。   他为人大大咧咧,自认在自家弟子山头,并未收敛自己的神识,而丘壑也对自己师尊不设防,和丘迎师徒二人的对话尽数收入丘林风耳中。   丘林风虽名有魏晋潇郎气质,肃然如林下风,但是其本人实在毫无疏朗之意,行事作风如梁山好汉,此时“砰砰”又拍两下桌子,“你师父就那么教你的?看到一个美貌女修就敢说和本座有关系,还说什么徒弟?”   丘迎不敢说话。   “怎么不说话?”   丘迎委屈道:“师祖,您化神修为半步飞升,怎么可能没听到我刚才所言。那师妹使的是沧月剑法,确确实实是我剑宗弟子啊,再加上您之前在北地游历,我是因为这些原因心中疑虑,想是不是您老人家在外面收的弟子。”   他刚一开口就被丘林风猛击脑门,“我收弟子,你也不看看,我眼光那么高,我会随便在外边收弟子?”   丘林风听乐子似的让丘迎又把事情讲了一遍。丘迎仔仔细细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丘林风边听边让丘壑拿酒来,边喝边听。   听罢摇头哈哈大笑,心想剑尊果然说的不错!   他想到些什么,眼中精光四射,但是表面仍是粗放之态。   筑基期的女修,呵呵,他不像这群没见识的小辈,百年内筑基乃至金丹,虽然天赋卓绝,但是在他看来还不算什么。天才在苍澜如同过江之鲫,这种程度……哼。   他这样态度,剩下的两个人自然就知道不是他收的徒弟了。   丘迎着急道:“师祖,那现在怎么办,那名师妹进入山门时已被无极镜探查,确实不是魔修,但是她行迹确实可疑,您一声令下,弟子马上就去处理。”   他拍着胸脯道,紧接着又补充:“不过我这些时日和她相处,她行事正派,确实不像什么魔修。”   看丘林风若有所思,丘迎看一眼自己师尊,不敢打扰师祖他老人家思考。   作者有话说:   ----------------------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清静经》 第7章 情丝生   心思微动间,丘林风想的不是这人形迹可疑,而是剑尊确实料事如神。   剑尊情丝渐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揣测,他也不例外。   他畅饮美酒和茶水后,咂嘴回味,“呵呵,我还当什么,想来是本门弟子在外面历练点化的徒弟,只是这是谁,怎么那么不守规矩,居然敢教给未入门的修士剑峰的剑法?找出来我要狠狠地罚他!呵呵,再来,门内仰慕我的人多的是,性情脾气相似就是我本人吗?我是那种会把自己徒弟抛在外面差点没命又不管的人么?”   丘壑清了清嗓子,想起自己以前被自己师尊收拾折腾的惨样,苦笑,不做声,他毕竟当着丘迎的面,端着自己身为师尊的架子,不好意思和自己徒弟说以前自己那些丢脸的事,自然也没能拆丘林风的台。   丘迎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高悬着的心。他悄摸摸扫一眼捋胡子的师祖,还有不做声摇扇子的师父,在心里嘿嘿直乐,谄媚道:“师祖喝茶,师父喝茶。”   丘林风清清嗓子继续道:“既然与我们苍澜有缘,便不必再管,放在外门便是了,哪怕真是谁在外收的弟子,也不必给予特殊待遇。”   “若连外门试炼都不能过,也没有进入苍澜的必要了。”   姜回月如雷一样咚咚直跳的心脏终于平复:好险,差点被逮起来。   这时候,丘林风走近丘迎,揉了揉徒孙脑瓜子,“好了,小子,我还有事和你师父说,快滚吧。”   丘壑脾气不似丘林风,言语间温和不少,笑道:“好了,回去休整一下。”   丘迎道:“是,师祖,那……”   他话未说完,丘林风一声暴喝:“磨磨唧x唧,跟个娘们一样,痛痛快快大大方方一些,快滚。”   丘迎“嗷”一嗓子大喊道:“得令,师祖!师祖、师尊,丘迎告退!”转身昂首抬头,端正身姿离开了。   姜回月偷偷留在洞府内,神识化作一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小灵虫,趴在帘子上,听丘林风师徒二人聊天。   “剑尊在禁地闭关,如今魔道猖獗,孟兰汀一统兰汀大陆,座下三尸神广收门徒,不少修士都去修魔道。师尊,剑尊天生剑骨,又修大道太上忘情,从未在境界上如此卡顿。这次闭关已过五百年,好端端的,怎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剑尊闭关已久,这件事不得流传于外。”   丘林风不禁眉头紧锁,他豹眼粗眉,思索的时候也没儒雅气质,更像是琢磨怎么灭口。   丘壑极有分寸,“我知晓,师尊。”   他抬手为丘林风斟茶,茶乃丹峰特供的好茶,遇水舒展,冷香静神,但丘林风却不是什么风雅品茗之人,一饮而尽,拍桌子道:“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也不必多思,真走到那一步再说吧,来,跟我说说你最近修行感悟,我让你写的关于元婴后期和中期的灵力和经脉差异,你自己写了么?”   丘壑道:“写了,师父。我自己觉得元婴后期后,比起元婴中期,更多是经脉变化,灵力上倒没觉出什么……”   丘林风拿过他递过来的玉简,“有空跟我过几招。”   丘壑点点头。   瞬息间,未等他反应,化神期修士的威压扑面而来!   丘壑眼前一黑,极力调动灵力抵挡,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经脉内的灵力已经枯竭,但是威压还没下去,他简直拼了老命汲取周围灵力,丘林风非常大气悠哉地拿出聚集灵力的阵盘,“没吃饭?再拼命些!”   丘林风一边看着他玉简中的内容,一边点评,“都是纸上功夫啊,你真是越来越懒了!”   说着,双指为剑,聚集灵力,凌空一指,“去!”   灵力如一柄小剑窜进丘壑体内,引导他灵力急速运转,不知过了多久,丘壑体内灵力运行一周天,顿时比之前凝实丰厚很多。   丘壑冷汗涔涔道:“多谢师尊。”   他几乎背过气去,手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储物法器里拿丹药倒自己嘴里,脸部肌肉抽搐,看着像得了羊角风的凡间人。   丘林风满意点头:“练,多练,往死了练,为师知道几个秘境,元婴后期绝对死不了,到时候你找个时间,进去过一过生死关,肯定能提升不少。”   姜回月的神识如同一个微不可查的透明小虫趴在那,看到后乐了,这位丘长老性情中人,跟她母亲竟有些相似,小时候母亲教导她,也是这般,姜回月看到丘林风的教学法,心中竟然颇有几分亲切。   丘林风捋捋胡子,自觉尽到了师尊的义务,哎,其实他对魔道并没有过多意见,大家皆是修士,不外乎是为了追逐大道。   魔道向来走的是狂浪求真之道,正如对待凡欲,常言人有三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正道修行无非是斩三尸、去凡欲,但魔道偏偏纵性情,安恣睢,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他们以“三尸神”为号,分别掌管珠玉楼、饕餮殿、阴阳宫,即炼器、炼丹、双修术。   丘林风已经是化神后期修士,知道世间一切,不外乎道随境转,一切都有其存在理由,正道魔道不两立,也没有那么站不住脚,大家修行的路子不一样。   但是明面上肯定不能那么说,高层次的魔修有几个?放纵情绪,总比严加管教更容易出岔子,多得是人浑水摸鱼,借着所谓魔修身份做一些满足自己私欲的事情。   你爱怎么修是你的事情,可杀人夺宝、采阴补阳,还他奶奶的说这是自己所修之道,放你的狗屁!   千年前兰汀大陆统一,魔修大盛,不少修士动了心思,有正经转修魔道的,也有小人趁着这个机会作恶的,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所以他们哪怕内心对那些魔修大能没有意见,明面上也得摆出姿态。   如今剑尊情丝渐生,若是转修魔道,那影响可就大了去了……丘林风长叹一口气。   他又给自己斟茶一盏,痛快饮下。其实他本人嗜酒如命,但是为磨砺心性,便故意克制,不过多饮酒。就在此时,他视线不由转向洞府帘上,兀然注意到那里有一小小微光,似是虫豸,几不可察。   嗯?   丘林风化神修为,很多时候不是凭借自己理智判断,一瞬间直觉就能察觉很多东西,他正欲探查,又倏忽不见,杳无踪迹,疑似幻觉。丘林风将神识覆盖丘壑整个洞府,没有任何异样,他捋了捋胡子,闭眼感悟,内心一片宁静平和,没有焦灼和异常的情绪,并无危机感,他也没有再深究。   但是情不自禁,他深深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豹一样锐利的视线正对上姜回月神识。   糟糕!差点被察觉!   姜回月割断与神识联系,那小虫化作微尘,不留痕迹地消失,幸好丘林风仍是化神修士,此九宫秘法名为天工术,虽不是万能的,但化形后同境界无敌,不可察觉,没成想这个大胡子长老竟然那么厉害,外表看是个粗汉子,境界如此高,心细如发。   但是这次冒险绝对值得,她也获得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剑尊沧庭,就在主峰通天峰后的禁地闭关。   她不用休息,正好可以静静思索这些事,自己两个室友都熟睡了,月上中天,月光静静撒下,有徐徐的微风吹进来,凉风送爽,不知怎么,还给她带出一片倦意。   姜回月躺在床上,她想,我目前只能发挥出金丹修为,去禁地有去无回,只能试试神识化身进去看看,到时候假如被发现就壮士断腕,割断神识和本体的联系,虽然损伤修为,但是不至于危及性命,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的灵丹摇摇欲坠,魔刹为天地浊气,与寻常魔修之灵力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只有飞升期修士才有能力镇压。   若想彻底消除,只有上古神兽凤凰才有这个能力,但是凤凰早已因万年前魔刹乱世浴火自焚,诛灭魔刹大军。   她没有能力祛除灵丹内魔刹,而修复灵丹,也不是一件易事——   修真境界,最初是炼气,顾名思义引天地之灵气,惠及自身。完成这个步骤。后便可达到练气一层,至于筑基,则一层一层将自己引来的灵气夯实做地基,待到灵气足够运行身体灵脉一周,便可达到筑基。   筑基后便是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飞升。灵丹乃元婴成功修至化神后的本命元婴所化,乃化神修士之根本。   那个说她是“女配”的黏液状魔刹,在破碎的灵丹里猫着,跟死了似的。姜回月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想我管你什么“女配”、“白月光”,你给我等着。   天道玄妙,解决的机缘得靠碰,不管怎么说,先按照计划来吧。   哎。她扣了扣手指,抬手看了看,她的手上有很多练剑磨出的茧子,握紧成拳,粗粝的触感让她心里渐渐安稳——   没事,姜回月,她握拳:不过是没了修为,哪怕灵丹毁了,也可重修。魔刹进入体内,也不是没了性命,总有办法。   姜回月揉了揉额角,按捺心中的跌宕起伏,这种殊死一搏的悲情还是免了吧。她劝自己:既然已成功进入苍澜,便是顺利的开始,这是她师兄分身所在的宗门,难道还能将她怎样不成?   夜渐渐深了,外面嘈杂声越来越轻,这些外门弟子大多数没有修为,哪怕有,最高炼气期,还是要正常睡眠休息的。   收回思绪,江玲和贺兰馨已经熟睡了。   隔分空间的屏风半扇映衬微微暗光,静得很,姜回月不比之前修为,如今堪堪金丹已经很疲惫了。   一路所见所闻,苍澜剑宗确实是一个安全的环境,劳累了数日的姜回月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绷着这根弦,会断。   她疏导自己几句,心里松弛了些许,喃喃了一句“师兄,爹娘,你们可要保佑我”,放松心神,彻底不去考虑这些,闭目休息了。 第8章 外门记   姜回月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房梁。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她眨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正在苍澜剑宗外门弟子房舍。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处,姜回月不禁皱眉。   “哎呀,你醒了!“   江玲穿着淡绿色外门弟子服饰,端着木盆走进来。   少女放下木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你看看你换下的那些衣物,上面全是血迹,昨日匆忙,又着急让你休息,今日一看,知道你伤势严重,兰馨便去给你熬了汤药,她一会x就来,我替你打了些灵泉水,你看需不需要,好好擦洗一番。”   正说着,身材高挑的贺兰馨缓步走入,手中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她穿着同样的外门弟子服饰,却因气质沉静给人一种端庄优雅之感,有超出长相年龄的从容。   贺兰馨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对姜回月微微一笑:“姜月,你先把这些培元固本的药喝了。”   “多谢。“姜回月端起药碗,温声道:“你们借我衣物用品,已足够贴心,居然还为我那么费心思,辛苦了。”   贺兰馨说:“相遇便是缘分,你虽然已经筑基,但是受伤了,身子虚弱。一会到了用餐时间,我们去膳堂取些清粥小菜来,这里有一些药膏,你看需不需要。”   贺兰馨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姜回月收下了,心中动容,虽然与苍澜剑宗修士偶遇惊魂,但是,别管是付凌源一行人,还是让她觉得熟悉的丘林风长老,以及这两个小姑娘,都做了超出她预料的善举。   哎。姜回月握紧药瓶,长长的睫毛低垂,敛住一片思绪。算了,不要着急妄动。   午后,姜回月走出房门。弟子房舍呈品字形排列,彼此间隔开距离,她们屋前则种着几丛青竹。   她身着贺兰馨借给她的外门弟子服饰,沿着青石小径向另一宿舍走去,她要去找这一届负责内务的弟子领自己入门需要的东西。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名圆脸女子问:“你找谁?”   “我找赵心怡。”   “哦,进来吧。心怡同修,有人找你。”   屋内有人应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谁啊?什么事?”   姜回月道:“道友好,我是新入门弟子姜月,因故错过了领取物品的时间,听闻你负责此事,特来寻你。”   “别人都早早来了,随我一起去仓库拿,你现在才来?”   名叫赵心怡的女修慵懒靠在自己座位上,翻看着一本琴谱,空闲的另一只手时不时演示弹奏之姿,头也不抬,她穿着外门弟子服,外面罩一件精致纱衣,发髻上斜插着一支小巧的金钗,面容姣好。   姜回月道:“因故路上耽误了,麻烦你。”   赵心怡不耐烦地咋舌,将琴谱随意扔在桌上。她哼了一声,心想姜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还迟到,不知道哪里穷乡僻壤来的……她扭身起来,看到姜回月容貌时,惊艳一瞬——   女修虽面色苍白,但身姿如青竹,五官秀雅清傲,摄人心魄。   赵心怡心里泛起不舒服的滋味,心道:她怎么生的那么好看?之前的怠慢和烦躁却消散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将门甩得重了些:“姜月同门,那便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内务堂仓库的青石小径上。赵心怡步履轻快,裙裾翻飞,金钗在阳光下晃着刺眼的光,“姜月,我以前从未见过你,我乃中洲赵氏子弟,如果你家在中洲,一定知道。”   “我不了解。”   “什么,没听说过?!”   她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呃,你不是中洲人士吧。我看你气质也不像中洲人,家乡何处啊?难道是偏僻之地,想必来这里废了不少力气,还习惯这里么,苍澜剑宗乃正道之首,在我们中洲声名远扬,外地修士来这里,多得是不习惯的……”   赵心怡道:“你怎么不说话啊?”   姜回月道:“我身体不舒服。”   赵心怡停止脚步,半信半疑看姜回月苍白脸色,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身体不舒服,可聊天不碍事吧。”   姜回月眸光平静,“碍事。”   赵心怡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说话,心想,原本看她外貌气度,应该是名门之后,切,没想到是个没情商的土包子,真招人膈应。   外门内务堂离弟子居处不远,那里的弟子认识她,“来领东西?”   女修面对内务堂弟子客气了许多,“是啊师兄,她报道晚了,我带她再来取一套新弟子用的器具。”   男弟子道:“哦,入门时间还没结束,没什么的。你可以多拿几套回去,免得再来,事后再送过来即可。”   赵心怡干笑了两声,她既想揽功劳,当这些新弟子里得师长和师兄师姐青眼的,又一点活也不想多干,“多谢师兄,哈哈,算了,这次是意外情况。”   赵心怡想:再有人报道,就让他们自己来,我才不来呢。   那名男弟子随手指了指仓库,“自己去拿吧。去一个人就行了,你熟悉那里,你去吧,别让她弄乱了。”   恰逢有人喊执勤的男弟子,他说:“取完离开便是了。”   赵心怡乖巧道:“知道了师兄。”   转身对姜回月换了个神色,“咳咳,你在这等着吧。”   片刻后,赵心怡拎着一个装着衣物书本等物品的竹筐出来。   “喏,就这些了。”赵心怡皱着眉,随手扯出两套衣服扔到姜回月面前。姜回月比划了一下,外衣破了个口子,素色衣裙大了两号,而且还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赵心怡正等着看她吃瘪的好戏,没成想姜回月非但没有眼带泪花、窝窝囊囊地收下不合身的衣物,反而随手扔到了地上,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书籍呢?”   赵心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故作镇定,拿出自己在最底层翻找出的书本,上面沾着脏污,“呐,教材,身份牌,佩剑。都在这儿了。”   赵心怡将东西一股脑推到姜回月脚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着吧,姜师妹。虽然旧了点,但谁让你来得晚呢。”   “你确定只有这些?”   赵心怡被她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我好心给你找来东西,你还不识好歹?就这些!爱要不要!”   积年旧物、破损器具,苍澜如果只能给新弟子这些,那干脆别干了,姜回月径直越过赵心怡,抬脚便冲着仓库而去。   赵心怡心里咯噔一声,气急道:“你干什么呀,你不准进去!”   姜回月冷冷看她一眼,赵心怡一下子哽住了。   仓库里宽敞而洁净,物资规整,新弟子的物品存放在单独的角落。难为那小丫头费心思给她翻出一堆“破烂”。   “赵同门,全新的、合身的弟子服饰,完整无缺的入门教材,未曾启封的基础佩剑多得是,苍澜门规,‘同门互爱’,你是眼神不好,还是故意的?”   赵心怡涨红了脸,“我、我……当然是没看见,我太着急给你找了。”   姜回月语气淡淡道:“哦,那就好,毕竟带我来的内门师兄说了,若是被同门欺负,一定要及时禀报宗门。”   赵心怡心神一震,“你认识内门师兄?”   “你怎么不早说?”   姜回月似笑非笑,“这不是说了,我先告辞了。多谢你带我来。”   说罢,转身离开了,她还不至于因为那么一个小丫头置气。   赵心怡握紧拳,猛地一脚踢翻了脚边那个装着破旧衣服的箩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副穷酸样,谁知道你是真认识内门师兄还是说谎?”   赵心怡胸口剧烈起伏,她恨恨道:“肯定是假的,此人真是心机深沉,姜月是吧……你给我等着!”   …   听贺兰馨和江玲说,外门位于苍澜剑宗中环区域,这里不仅有外门弟子修炼场所、专门的膳堂,灵田矿产,还有宗门的基础产业,非常热闹。   今日没有时间,不能好好看看外门情况,但看着来往的弟子三三两两,倒是挺热闹。   姜回月时间来得巧,外门弟子入门后未到规定日期,不会正式上课,在这之前,有一些衔接课程,由年纪较长、入门较早的外门弟子负责,为他们讲解苍澜剑宗各处情况;至于正式上课,则需要内门弟子来授课,姜回月并未错过。   到了自己宿舍后,江玲和贺兰馨都在。   “姜月,你领到东西啦?”   姜回月笑道:“嗯,领好了。”   贺兰馨上前帮她检查一遍,“不错,一样不少。我还担心你自己不敢去呢。”   江玲笑嘻嘻说:“姜月一看就不是胆小怯懦的人。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呀。”   姜回月点点头,她确实心情不错,虽然那名叫赵心怡的小姑娘人品略有瑕疵,踩高捧低,不讲礼貌,但是她见惯了这般人,如果苍澜都是好人,她反而不习惯,来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让她收拾一顿,她反而觉得正常了。   她道:“今天去拿东西挺顺利的,我心里欣悦。”   二人了然,贺兰馨担心问:“那你伤怎么样了?”   姜回月微笑道:“已经好多了。”   她是灵丹受损,经脉断裂,远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好的,既然如此,这两日养精蓄锐,已足够她找到当前最好的状态。   江玲欢呼道:“太好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上课了!”   姜回月笑道:“是啊,太好了。”   她想:也是时候x找机会去主峰禁地试试运气了。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晋江的小表情太可爱了,我亲o3o 第9章 砺锋坪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去,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姜回月安静坐在自己床边,身着崭新的弟子服。灵镜中是熟悉的面庞,姜回月忍不住皱眉——   她知道自己样貌出众,修真界本就是修为越高,洗经伐髓便越深入,风华气度便也越加不凡,她一个筑基修士顶着自己原本壳子,怀璧其罪,更易树敌,不如掩饰一番。   她掐了一个灵诀,用天工术给自己巧做修饰,变化微妙而不易令人察觉,但是她身上那种不属于筑基修士的气质,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反而变得稚嫩了些。   这下顺眼多了。姜回月想:筑基期的小姑娘,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膳堂早早备好了饭食:香喷喷的粟米粥、南瓜粥、八宝粥;鲜香味浓的汤面、咸味汤品;各类包子、油条、茶点……囊括了玄天大陆各地的常见饭食,热气腾腾,干净新鲜。   三人用过早膳后,说说笑笑,踏上前往集合之地的山路。集合之地名为砺锋坪,需走好一段山路,路上三三两两都是赶往学堂的外门弟子。   日出东方,朝阳撒下壮阔光辉,一众少年人们也赶在日头高照前,登上了外门弟子聚集的砺锋坪。灵鸟轻啼,声音清亮如箫,让人心旷神怡。姜回月看着这群不足百岁的小孩,微微浅笑,不知怎么,竟然生出了一种欣慰之感:年轻真好啊。   苍澜外门课业非常丰富,几乎涉猎各个修炼领域,旨在普及和筑基,足以让各位弟子找到自己擅长的方面。   今天来给众人上课的是一位师姐,据闻是丹峰长老再传弟子,言辞间很为自己的身份骄傲。   她点了两名眼熟的外门弟子去领了这节课需要的物资,又点了名簿,最后发现多出一人,她将视线投向多出的一人,“你是怎么回事?”   姜回月道:“回师姐,我名为姜月,因意外受伤了,前几日一直没来上课。”   赵心怡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屑“切”了一声,“花样真多,还受伤了……怎么不说自己突破金丹了。”   师姐“唔”了一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去领物资的几名弟子回来了,他们各自拿着一大包分装好的灵草,又分别分发给各人,其中一个女修和师姐看起来关系不错,流露着与他人不同的熟稔,时不时和师姐低声请示些什么。   发到她们这里的时候,贺兰馨主动道:“羽瑶,好久不见。”   名为“羽瑶”的小姑娘非常高冷地“嗯”了一声,姜回月抬头看,发现她正在打量她,正巧两人对上视线,女子微微皱眉,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视线。   江玲感慨道:“哇,你这人,还是那么拽啊。兰羽瑶,一天天绷着脸,都不累的吗?”   贺兰馨道:“江玲,别乱说。”   江玲做了个鬼脸。   看来是旧相识,姜回月觉得她们的互动有意思,笑了笑,没成想,那小姑娘又在看她,化神修士的神识岂是她能刻意掩饰骗过的,几番偷看都落在姜回月眼里。   难不成,她对我也有敌意?不像呀。姜回月摸了摸下巴。   过了不多时,上课用的物品分发完毕,每名外门弟子面前都摆放着几株低阶灵草,和一个小小的丹鼎。   师姐丹唇轻启,道:“先提问一下,大家谁认识眼前的几株灵草?”   贺兰馨举手,师姐点道:“你来说。”   贺兰馨不疾不徐道:“青木莲、赤木、灵液草。”   “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馨。”   师姐赞许点头,“这几柱药草是什么丹药的主要材料你可知道?”   “聚气丹,乃炼气期修士增补灵力的丹药。”   师姐道:“不错,看来是在炼丹一途早有兴趣。好,请坐,想必大家也猜到今天我们要学习什么了,我们今天来学习炼制一阶丹药聚气丹。首先,我会给大家介绍这几株一阶灵草的属性和功用,然后再为大家讲解一阶聚气丹的炼制步骤和注意事项。”   她边说边拿起名册,在贺兰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在面前灵幕上写下了这几株药草的名字,给一众外门学生讲解外观特点和功效。不少学生听得津津有味,也有很多人昏昏欲睡,师姐着重挑了几个认真听讲的学生来回答,其中就有那名叫“兰羽瑶”的女修,她答得很出众。   半个时辰后,师姐让休息一炷香的时间。   “我感觉我的灵魂都不见了。”江玲喃喃:“果然我不适合炼丹一途。”   贺兰馨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   姜回月笑眯眯道:“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师姐并没有出屋,在和兰羽瑶交谈,姜回月注意到,不少弟子都在打量那边,在还没进入内门的时候,就和内门师姐认识,确实是一件非常长面子的事情。   她笑了笑,没有过多观望,殊不知兰羽瑶若有所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看她和江玲、贺兰馨闲聊笑靥,又收回了视线,好似一切没发生过。   一炷香后,继续上课。   师姐说:“在炼丹之前,大家要明白,炼丹不仅考验一个修士的灵力掌控力,还考验一个修士的心性,每次炼丹就像是内观自己,差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行,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注意自己的状态。”   “大胆一些,就当是自己正在制作一份糕点。”   师姐笑着说:“糕点要色香味俱全,丹药也是这样。注意哦,控制好火候,可不要烧糊了,我不会给烧糊的人高分的。”   “课上炼制的丹药你们自己可以留着,或者去挂到宗门交易处售卖也可以。咳咳,不过按你们现在的水平,恐怕是卖不出去的。”   姜回月问:“宗门内还有这种交易地方?”   她颇为意动,纳戒中灵石无法取用,现在她可是实打实的穷鬼一个,父亲于丹道、炼器造诣深厚,她自小耳濡目染,虽然未曾正经学过,但是也有些天赋,如果能炼些丹药卖,亦或者寻些别的门路,挣点灵石,好还给丘迎和江澈。   见她疑惑,贺兰馨解释说:“我们宗门里有专门的交易场所供弟子们互通有无,通常领了专门的任务,去到一些平日里不会去的地方,当地特有的什么炼器材料、灵植种子,甚至灵兽幼崽,都可以进行交易,集市就在外门,一会下了课,我们带你去看。”   江玲道:“对对,可热闹了。”   三人说小话时,被师姐注意到,清清嗓子,“专心。”   三人不敢再多说,兰羽瑶听到师姐声音,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姜回月专注侧脸,抿唇没吭声。   在灵气的控制下,火苗悠悠燃烧着,按照固定的节奏,不同的灵草被加入到丹鼎里,每加入一株里面的气味便发生不同的变化,一开始是一阶青木莲清淡的香气,紧接着便染上了一丝赤木的苦涩之气。   师姐的教导声不时从教室的角落传来,她认真的看着每一个弟子的炼丹过程,并时不时给予一些指点。   “最关键便是丹成之时,此时尤其要放平自己的灵力,把每一丝都掌控完全。感受到所有灵植变成一汪混合的液体时,萃取它们其中的精华,即灵力最浓部分,将不需要的杂质刨除在外,萃取一遍后方可丹成。”   师姐说:“一阶丹药炼制过程已经算是非常容易了,更高级的丹药不仅淬炼过程更加复杂,就连每一株灵植所采用的部分也不一样,这就非常考验炼丹师的功力和火候。”   “如果你们有在炼丹之道天赋异禀者,那么以后可不用愁在修真界缺灵石了”   “好了,丹成就可以下课。未炼制成功者,我这节课没有学分。”   贺兰馨一改往日的温和,表情严肃,待到下课时,已经练出一炉成功丹药,对姜回月科普说:“到最后考校外门弟子不仅看试炼台上的比试名次,平日里的分数和名次也是很重要的考察标准。如若平时成绩不够好,那便不能够进入内门,还要继续在外门学习。”   姜回月点点头,交上自己炼制的丹药。贺兰馨看到她炼制的丹药,眼神一亮,赞不绝口:“姜月难道以前也学过炼丹,怎么炼制的那么好?”   “记不太清了,但应是学过的。”   江玲羡慕了,“姜月,你怎么那么厉害,我真佩服你。”   说这句话时,那个羽瑶小姑娘,正好和几个人在旁经过,似乎对一向眼睛放在头顶的江玲能说出这种话很惊讶,又看了姜回月一眼,这次,姜回月不仅从中看到了好奇,还有一丝审视。   她觉得有意思,心想这小姑娘,老x看我做什么,而且江玲夸我,她有什么好不服气的,还挺要强,怪不得和江玲这个小暴脾气不合。   下课时,姜回月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那名内门师姐身上,神识微不可察,无声无息地随着师姐出门了。   前天她下定决心去主峰探查,但是苍澜剑宗禁制重重,主峰通天峰更是如此,不了解清楚其布局和重重阵法禁制,纯属白白送掉自己的小命。利用神识附着在内门弟子身上,摸清这些禁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江玲迫不及待嚷嚷:“走走走,我们去坊市逛逛,赶快的。”   姜回月笑道:“我也盼着呢。”   外门弟子初入宗门,常去的就几个地方!往返于用于集合训练的砺锋坪、学堂、弟子宿舍,总之是固定的几个地点。但是听江玲和贺兰馨说,外门最热闹的地方其实是靠近内门区域的坊市。   “你记住了,外门虽然大,但是其实咱们常去的地方没有那么多。你沿着山门往里走,过了岗哨,先是外门灵田和矿口,那里大多是杂役和不能留在苍澜修行上课的弟子才会去的地方。再往里走就是咱们集合训练用的砺锋坪,宿舍……这些你都很熟悉了。今天我和兰馨带你再往里去看看。”   宗门内部坊市位于外门一个地势平坦、交通便利的山谷,由宗门外务堂管理。   这里街道纵横,店铺林立,有宗门开设的官方店,也有弟子租用的私人摊位,茶馆酒肆林立,就连小型拍卖行都有。   姜回月买了些基础的生活用品,她囊中羞涩,看到一家赌石店,惊讶道:“这里还有赌石店?”   江玲眼睛亮亮的,“对呀对呀,你要去碰碰运气么?我可以借你钱。”   她眼神里分明写着求你试试吧,钱不钱的不重要,带我一起去赌一把!   姜回月:“……”   她觉得好笑,“我借钱去赌石啊?”   贺兰馨严肃道:“这种事看运气,这可不好。”   姜回月自小耳濡目染,九宫大能那么多,真有一位长辈传授她赌石秘技,可以配合神识感应灵石构造,但是她怕带坏江玲,心想要不下次自己单独来。   江玲蔫了,“我就图个刺激,试一把,搏一搏,哎。”   三人在店门□□头接耳,这时忽闻有人道:“哟,借钱来赌石店?不怕嫌弃自己寒酸么?”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这不是那位迟来报道还对我们心怡恶语相向,不识好歹的同门,姜月么。”   “就是就是,人品不行真是方方面面都不行,居然要借钱赌石,你这穷酸破落户,山沟沟来的,懂什么叫赌石吗?”   “真是笑掉大牙。”   赵心怡抱臂,昂着头,金步摇熠熠生辉,像只骄傲的小公鸡,“算了,你们别说了,给她留点面子。”   江玲磨牙,“你们胡言乱语什么呢,失心疯啦?”   “你才失心疯呢!”   姜回月皱眉,声音冷起来,将江玲拦到身后:“我跟你们赌十块上品灵石。我能开出来三阶灵石,你信不信?”   赵心怡抱臂旁观,这次都觉得简直要笑掉大牙了,露出夸张的表情,“你在说什么笑话呢,三阶灵石,你以为你是赌神啊?”   作者有话说:   ----------------------   [撒花]谢谢宝们留言 第10章 赌石店   赌石店名为点金阁,门口摆放了许许多多的原石,颇为惹眼。几名漂亮女修站在这里对峙,更是夺人眼球。   灵石品阶和丹药、法器一样,仙品一下,共分十阶,这赌石店摆在外门的毛料都是品相特别次的,能开出来一阶灵石都算不错了,不怪她们觉得姜回月失心疯了。   “姜师妹啊,做人呢,要脚踏实地。连基本的花销都捉襟见肘,还想来赌石店摆阔,被人拆穿不想着赶紧夹尾巴走,竟在那里说大话,小心把最后那点家底都赔光,到时候连饭都吃不起,可没人可怜你。”   “就是就是,张口闭口便说自己认识内门师兄,真是造谣一把好手。”   “谁家女修像你似的,满嘴胡话,欺负同门。欸——贺兰馨,江玲,你们俩,还帮她说话,小心啊,被她骗的精光。”   她们跟着姜回月有一会了,自然听到了不少她和江玲、贺兰馨的对话,什么“兜里没钱”、“不买不买”、“要不我先借你钱”之类的。   笑话,真认识内门师兄,能那么窘迫?   再看看她穿的、戴的,木簪丝绦、不施粉黛,手腕上、脖子上,全是空空,连件像样的首饰法器都没有,切。   赵心怡早就惦记着报仇,当日她气冲冲回去宿舍,打听了许久,都没听说这一届弟子谁和内门师兄有渊源,和她相熟早就认识的伙伴平日里巴结她惯了,叽叽喳喳嚷嚷着要给她出气。   今日也是巧了,有人拱火,又揭穿这女修假面,赵心怡再不冲锋陷阵来找找事,她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   姜回月笑了,回头跟江玲贺兰馨说:“真是颠倒黑白一把好手。”   贺兰馨皱眉:“你那日原是被她为难了?亏你还说一切顺利,你应该早告诉我俩。”   江玲昂着头,胸口起伏,她在南境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儿,看看这赵心怡,穿金戴银的,又俗又高调,真那么有钱,为何不佩戴高阶法器,而且修为比她低多了,仗着自己是条中洲的地头蛇,敢找她朋友的茬,哎呦喂,真是气煞她也。   江玲道:“谁告诉你姜月撒谎了?!”   周围已有零星路过的弟子驻足,好奇地看向这边。姜回月的目光定格在赵心怡腰间那个绣着花纹的储物袋上,“你说得对,赌,确实需要点运气,说不定就倾家荡产。”   赵心怡抱臂道:“哼,你先开出来三阶灵石再说吧!”   姜回月道:“十块上品灵石,我开出来你待如何?”   赵心怡脸红脖子粗道:“我全给你,不就是十块上品灵石吗?”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十块上品灵石,对于外门弟子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相当于十万下品灵石!足够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舒舒服服修炼好几年!   “不过倒是你,你要是开不出三阶灵石,你拿得出来十块上品灵石吗?”   姜回月神色不变,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若输了,自会想办法偿还。”   一向稳重的贺兰馨比江玲开口都早,沉声道:“你们满嘴都是‘穷乡僻壤破落户’,难不成只有中洲修士才高贵?”   江玲叫道:“不用你想办法,姜月,你输了我给你掏钱!”   “你们!”赵心怡被激得满脸通红。周围的窃窃私语和看热闹的目光让她骑虎难下。   聚宝阁的掌柜早就被门口的动静吸引出来,此刻精明的小眼睛闪烁着光芒,心中叫好,毕竟这种带赌注的比斗,最能刺激生意:   “咳咳咳,几位仙子,屋里请!”   不少人跟着一起挤进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讨论起来。   几人约定好,共挑选三块毛料,若其中能开出一块三阶灵石,便算姜回月赢。这买毛料的钱,由江玲和贺兰馨垫付。   姜回月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原石毛料。强大的神识悄然铺开,细细感知着每一块石头内部细微的能量波动。   以她化神境界的神识,能模糊地感觉到某些原石内部蕴含的微弱灵力波动,但若想精准开出三阶灵石,便不只是“挑好的”那么容易。   大多数石头在她神识下如同顽石,死寂一片。只有极少数,能感受到微弱的灵气反应。   她首先在一块毫不起眼、拳头大小、表皮灰黑粗糙、标价仅五十下品灵石的小料前停下,“第一块,就它了。”   人群中爆发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似乎觉得她这个决定并不明智,而这位容貌极出众的女修做选择很快,不过片刻就又选好了第二块——   第二块,姜回月选的是一块脸盆大小、表皮布满难看褐色癣斑、标价一百下品灵石、被堆在角落的毛料。   江玲咽了口口水,绕是她不是赌石一把好手,也知道挑毛料不是那么挑的,这两块石头看起来根本不像能开出来灵石的样子呀。   有灵气的石头比一般的顽石漂亮、规整,还会有一些花纹,但是姜回月这野路子,完全不顾既定的知识,姜回月慢慢踱步时,江玲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情不自禁拽住贺兰馨的衣袖,心想花钱事小,这要是没开出来,以后还怎么在苍澜外门混?   最后,在众人注视下,姜回月的脚步停在一块约半人高、带着几道风化裂纹、标价两百下品灵石的石料前。这块石头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感,但姜回月的神识却清晰地感知到,在它最深的核心处,隐藏着一抹特别小而精纯的碧绿色光晕。   它品阶高,如自然界里的活物似的,故意x给自己遮掩行迹,在外面整了一层薄薄的石壳,包裹住了自己,若不是姜回月功法特殊,绝对会把这块大石头去垒墙。   “第三块。”   三块毛料加起来才三百五十下品灵石,赵心怡心瞬间放下了,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周围看客也纷纷摇头,觉得姜回月是彻底疯了,纯粹是破罐子破摔。   气氛热烈,掌柜喊来伙计,操刀切石。   首先被下刀的,是那块最小的毛料,贺兰馨抿唇,照她为数不多的知识来看,这是最有可能出灵石的,另外两块希望更小。   屏息间,一刀落下,里面空空。   “哎呀……”   “这位师妹根本不会挑。”   周围顿时一片失落叹息。   姜回月一抬下巴,示意再切那块中等大小带癣的丑石。   “嗤嗤……”石皮剥落,石屑纷飞,众人虽不看好,但也架不住好奇心,伸着脖子张望。   一刀下去,石头斑点下无灵力透出。   第二刀,依旧是普通石头。   姜回月眼也不眨,“继续。”   伙计满头是汗,“太小了,不能再切了。”   他对上姜回月眼睛,咬咬牙,斜切一刀——   “金……金色!还有褐色!土金属性灵石。”掌柜的声音都变了,“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三阶灵石!三阶灵石!”   开出的灵石金褐双色交织,灵气充沛而稳定,是上好的炼器或布阵材料,可惜只有指甲大,不然价值稳稳超过十块上品灵石。   周围一片哗然:“嚯,运气真好。”   “那么小,可惜了。”   “小也是三阶灵石呀。”   赵心怡的脸色开始发白,噔噔后退几步,她嗓子发不出声音,刚张嘴欲言,被姜回月打断了,轻描淡写道:“还有一块呢。”   最后是那块半人高的风化大料。经过刚刚刺激的过程,众人屏息凝神,翘首等待着,掌柜的眼珠一转,小声叮嘱:“都看着呢,好好切。”   切出声誉,切出口碑,还愁以后没人光顾?   伙计点点头,干净利落几大刀下去,什么也没有,紧接着,一层层剥开厚厚的石皮。当切到最核心处时,伙计的刀忽然顿住了,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好东西。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用轻柔的力道刮开最后薄薄一层石衣。刹那间,一道温润、纯净的碧绿色光华照亮了整个店铺。在切开的石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团如同云似雾,碧波流转的玉髓。   “玉……玉髓!是木系玉髓!”掌柜失声惊呼,激动得满脸通红。   “天啊!这得值多少灵石?”   “至少……至少一百块上品灵石!”   周围彻底炸开了锅!   掌柜激动了,脸通红,大声嚷道:“我们这里收,我们这里收,一百二十块上品灵石,仙子,您卖不卖?”   赵心怡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盯着那块碧光莹莹的玉髓,又猛地看向姜回月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姜回月回望:“现在知道后悔了?”   江玲在旁嚷嚷:“后悔也晚了,十块上品灵石,快拿来!”   …   走出点金阁后,江玲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把抓住姜回月的胳膊,又蹦又跳,“姜月!你太神了!”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玉髓的?哈哈,一开始我都快吓死了!你看赵心怡那脸,比刷了白漆的墙还白。”   贺兰馨欣喜之余,更多几分对姜回月的打量:赌石之技神奇暴利,不知道姜月师承何处,家里又是做什么的,确实神秘。   她担心道:“姜月因伤失忆,今日之事会不会太高调?”   姜回月看着眼前两张写满真诚喜悦的年轻脸庞,她们刚才在人群中紧张担忧、为她捏一把汗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没事。”她轻轻拍了拍江玲抓得紧紧的手,又对贺兰馨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把握。”   江玲眼睛滴溜溜一转,看着姜回月手中沉甸甸的灵石袋,狡黠地笑道:“姜月,那块玉髓足足卖了一百三十块上品灵石,这么大一笔横财,是不是该……嗯?”   贺兰馨轻轻拉了拉江玲的袖子,示意她别太放肆,但眼中也带着期待的笑意。   姜回月失笑,这丫头倒是直接。她抬手指向坊市最热闹处,那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三层酒楼,楼檐下挂着醒目的金字招牌。   “我们去那儿吃。”   江玲欢呼一声,“醉仙楼,这可是苍澜外门最好的酒楼,太好了!” 第11章 少年事   这是外门坊市最贵的酒楼,多是内门弟子来此小聚。   三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步入醉仙楼。楼内环境雅致,檀香袅袅,丝竹之声隐隐可闻,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小二也未因她们穿着外门弟子服饰怠慢,热情地将她们引到二楼一处靠窗的雅座。窗外正对坊市主街,视野开阔。   落座后,姜回月直接将菜单递给江玲和贺兰馨:“想吃什么,随意点。”   江玲接过菜单,贺兰馨则有些不好意思,“别让你破费太多。”   “无妨,”姜回月给她们倒了杯清茶,“江澈师兄于我有相助之谊,你们这些天又帮了我那么多,理应好好宴请一番,你们若点的少了,我恐怕会心里难安。”   她笑眼弯弯:“刚刚你们替我出头,我可都看在眼里。”   两人不好意思一笑,江玲害羞嘟囔:“这不是应该的么,你怎么说话老和长辈似的。”   姜回月一愣,抿嘴笑了。   贺兰馨看她表情,忍不住怔愣,心想姜月同门着实美貌非凡,这几日她们用心照料,何尝没有此人洛神般出众神姿的缘由。   最终,在姜回月的坚持下,三人点了一桌丰盛的灵肴:   “清蒸雪鳞鱼、炙烤赤焰兽肋排、八宝灵珍烩、翡翠灵蔬羹、梨花糯米糕、一壶青竹酿,另有本店所赠白玉灵菇汤一份、杂拌鲜蔬一盘。好嘞,三位仙子的菜齐了!”   清蒸雪鳞鱼取苍澜寒潭的灵鱼,肉质细嫩如雪,几近透明,只用少许灵姜和清露蒸制,鱼肉新鲜味美;肋排用秘制酱料腌制后,以灵木炭火炙烤得外焦里嫩,端上来时油脂滋滋作响,散发着焦香;灵蔬羹则选数种新鲜灵蔬,切得细碎,加入高汤熬煮成羹,碧绿诱人,爽口解腻……   确实是一顿不可多得的美食!   江玲斟一杯青竹酒,浅酌一口,清冽的竹香盈满口鼻,甘甜绵长,“哇,甜甜的,好酒。”   三人边吃边聊,江玲喝了点酒,绘声绘色给姜回月描述赌石店里赵心怡如何从趾高气扬,再到像斗败了的蛐蛐,贺兰馨不时被她逗笑。   “哈哈,她最后给灵石的时候,气得浑身哆嗦,我真怕她眼一闭,晕过去。”   “不过晕过去又怎样,愿赌服输,谁让她非要找事。”   姜回月安静地听着,顺势提道:“江玲,之前囊中羞涩,现在有灵石了,可否拜托你将之前我欠下江师兄和丘师兄的灵石还给他们?”   江玲筷子一停道:“啊,我见他也难呢,他课业忙得很,也不来外门找我。你不用着急还他,他们内门弟子肯定不缺灵石用,等你进入内门再给也不迟。”   见姜回月做思考状,贺兰馨轻语提醒道:“姜月,不用着急,内门师兄他们份例很多。你长得好看,天赋又好,如果贸然去内门找他们,找不找得着另说,被人知道了,可能会有像赵心怡这样的人说些流言蜚语。”   姜回月点点头,“有道理。”   “那此事我不着急考虑了,来,我们专心吃饭,一会再去好好逛逛。”   三人吃得心满意足,日头渐西,凉爽了许多,走在街上,慢慢消食,很是惬意。   江玲道:“那边挂着红线匾额的,是不是专门用来相亲的?”   不等她俩回答,江玲摸着下巴道!“哈哈,肯定是,人家名字就叫良缘阁嘛。”   “唔,这里还有一家可以留言传话的小店,叫什么,我看看……留声小筑,我们去看看。”   刚进屋,江玲便“哇”了一声,抬手道:“你看。”   进门一个绝佳位置,上书五个大字,龙飞凤舞,“广告位,招租!”   江玲说:“这里的固定位置贵得很,这人可真有钱。太豪爽不羁了,太让我羡慕了。”   她露出羡慕的神采,“以后我也那么干。”   贺兰馨道:“你要干什么?”   江玲说:“炫富啊。”   姜回月笑道:“江玲,这样可是很拉仇恨的。”   四面巨大的灵木墙上面钉满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纸条,好多好多的字条,繁如春雨,点滴浸润,一层累一层,许多已经纸张发黄,又被新的纸条贴上,簌簌而响。   江玲背着手看了半天,突然道:“这好像……是我哥的字迹。”   她凑上去,念道:“今日练剑烦躁,思念双亲,还有阿玲,哎。”   她喃喃:“真是我哥。”   姜回月也靠近看,最后“哎”字后面,x跟着三个墨点,颇有些寂寥。   贺兰馨道:“你哥嘴上不说,心中一定很记挂你们。   闻言,姜回月不由得内心微动,心想,不知道师兄闭关还顺利么。   若是知道她出了那么大的意外,应该会影响他闭关吧。   九宫要事众多,身为九宫之主,她师兄成雪期率先垂范,镇守魔刹,闭关已经五百年,她也五百年没有见过自己师兄了。   哎……当年她和师兄也是朝夕相处,日日在一起,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再没有那么亲近闲适的时光了。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人一长大,生活便会变得复杂,她距离这些日常琐碎的烦恼已经太久,少年时的事……   那时候的自己在烦恼些什么,在关注些什么?   好像她的少年事,每一件都与成雪期有关。她小时候脾气暴,谁惹了她,她就追着他们打。他们总爱在她面前找事,挑衅一个剑修“娇滴滴的,拿得起手里的剑吗?”,谁能忍?   要么故意弄脏她的衣裙,弄坏她的钗环法器,姜回月闷不吭声,咬着牙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呵呵,剑捅到你们身上的时候就知道姑奶奶拿不拿得动剑了。   可是她的人生不是总这么热血,毕竟人无完人,她生来性格骄矜,经不起激将法,因为这点在修行中吃过大苦头。   印象最深刻是经人挑衅后,头昏脑热,跑去秘境。秘境内幽暗无光,嶙峋怪石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息。她强撑着一口气与守护凶兽搏杀,灵骨碎了两根,重伤吐血,但是因为不顺眼的人就在身边,咬牙硬撑。   那名男子站在秘境口气得跳脚:“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你宁愿在这里拼命也不愿意接受我的示好?”   姜回月当时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去,她一边呕血,一边用尽最后力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有病吧?!   早知道这样,谁跟你打这个赌?   她那时已是元婴修为,单挑秘境凶兽,凭的是一腔不肯低头的孤勇和锐气,自以为是在捍卫不容践踏的尊严,谁曾想,背后竟是如此啼笑皆非的缘由?   她师兄冷眼旁观许久,看她奄奄一息了,入秘境,面无表情地将她拎了出来,喂下吊命的灵丹,又以精纯灵力护住她心脉,助她稳住濒临崩溃的伤势,海量灵力和珍稀丹药作用下,她马上恢复。   她因为这种啼笑皆非的缘由险些命丧秘境,自觉心虚,不敢面对成雪期,一腔怒火都要朝那个男修撒。   但还没来得及痛骂挑衅之人,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剑意便当头压下,姜回月被师兄用剑意按在地上压得动弹不得。   那男子见成雪期在,脸色白了大半,嘴唇哆嗦,还没来及说话,便听成雪期道:“你父亲老来得子,宠你惯你,情有可原,但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你是明白的。今日你罔顾他人性命,行事荒唐无度,我抽你一根剑骨,让你长些教训。”   男修噤若寒蝉,双腿打颤,不敢反驳,被成雪期生生抽了一根剑骨,气息奄奄抬回去了。   她被师兄的剑意死死按在九宫主殿前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上,四肢百骸如同灌铅,动弹不得。她向来要脸不要命,傲气得很,如今九宫人来人往,每一个都能看到她像□□一样趴在地上。   起初姜回月还梗着脖子辩解,说自己误会了对方是在羞辱自己,“是你教我,剑修当如手中剑,不可折!”   但在师兄沉默注视下,那点强撑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一个元婴修士,何等丢人。   后来,姜回月终于不嘴硬了,哇哇大哭,卸下一身“傲骨”,痛哭流涕认错道歉,说自己“再也不只要面子不要命”了,这才被放过。   姜回月萎靡数月,最后痛定思痛,反思了自己的鲁莽,决心往后余生,无论旁人如何撩拨、讥讽、挑衅,绝不让自己再陷入这般危及性命的愚蠢境地。   别人只知道她被教训那一遭,成熟了许多。却不知道那几个月里成雪期如何劝她哄她教她,师兄说:“如果对方真是折辱你,你还能站得住脚,现在呢,你不怕羞死吗?”   “我怎么知道他是那种心思?”   成雪期看着她不服的样子,静静看她,那种眼神让姜回月心里越来越不安,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成雪期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并非责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和,将她那颗倔强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姜回月推他。   他说:“不准推师兄。”   边说边将她搂在怀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你还小,不知道那些男子于此事多么顽劣痴愚,好了,师兄让你丢了颜面,你怪我,对不对?”   姜回月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似乎是“不怪”,但是成雪期当时无奈的表情,却印象深刻,想想已过千载,却恍如昨日。   都说少年登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些年虽然已经活了两千余岁,但是还是觉得年纪虚长,更为这些“当年只道是寻常”的少年事触动。   江玲和贺兰馨看她表情若有所思,问她怎么了,姜回月淡然一笑,道:“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师兄,你会保佑我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不好意思哈,我需要控制一下字数,所以v前隔日更。但是存稿充足(挺胸)请大家放心[红心][求你了][狗头叼玫瑰] 第12章 齐物论   夜晚,月色朦胧。   姜回月趁着幽静,整理了一下这段时间附着在那些授课的内门弟子身上的神识所得到的信息——   苍澜主峰名为通天,孤高矗立,为苍澜群山之巅。其山势陡峭奇绝,宛如一柄巨剑,直刺青冥,将翻滚的云海生生剖开。   峰顶高悬一柄古剑,传说中由开山祖师本命飞剑所化。古剑吞吐着浩瀚如海的剑气,剑气弥散,化作肉眼可见的苍青色云霞,怒涛惊澜般环绕着整座主峰。   苍澜剑宗由此得名。   唯有在举行掌门即位、祭祀天地等最重大的仪式时,峰顶才会开启,露出祭天台。   峰顶之下,是掌门大殿、长老议事殿。背风向阳之处,便是祖师祠堂所在,供奉着苍澜历代祖师的牌位与遗泽,除此外,还有种种肃穆场所,不仅禁制重重,守卫森严,还有无数大能频繁出入。   想要无知无觉进去,难如登天!   而剑尊沧庭闭关的地方,便深入通天峰后山。这里是苍澜大能剑修埋剑之地,入口被重重叠叠的强大禁制封锁,寻常弟子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感知到一丝外泄的剑意,都有心神破碎的风险。   姜回月细细巡视着后山禁地景象,发现整个禁地固若金汤,又有剑意煞气,哪怕是她的神识,都很难进入,除非,能从结界上面寻到一个疏漏之处。   她暂时还没有找到,只能静待时机。   再次细细探查一部分结界范围后,姜回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看自己内府,灵丹碎裂之处泛出黑色,那团魔刹浊气静悄悄的,她尝试用自己的神识将它从自己的灵丹上剥离,但是没什么作用,反而刺激它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嘶啦”声。   姜回月无语了,“……”   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魔刹?静悄悄的,偏偏还来处诡异,每天滴滴两声外,就没有其他声响了。   她郁闷地挠挠头,气得咬牙,心想不管了,休息!   …   第二天,照旧要去上课。宿舍三人起了一个大早,几天下来已经看惯了路途中的景色,一想到今天一整天的课程,刚来苍澜的新鲜劲儿也过了,只余下大清早爬山上课的郁闷。   江玲有气无力道:“今天下午是不是还有课。”   贺兰馨道:“不止,要上到傍晚呢。”   姜回月道:“哎。”   这时,身后有一道陌生女声高高叫了一声江玲的名字,她们回头看,远远看一名头戴黄色花簪的女修,过来跟她们搭话,“哎呀,兰馨,江玲,好久不见。你们真是好颜色,走在一起惹眼得紧,不少人都跟我打听认不认得你们呢。怎么样,刚来苍澜,这些日子还适应么?”   女修未语先笑,连珠炮弹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身边站着的是炼丹课上负责发材料的那名女修兰羽瑶,不说话,很高傲的样子。   姜回月和她对视一眼,兰羽瑶率先移开视线。   “你们可真是见外,我比你们早一年进入苍澜,却没看你们来跟我问些什么,只好我主动来找你们。”   江玲尬笑几声说:“啊哈哈,兰姐姐,我们本来就没有很熟,更何况我亲兄长便在此处,不需要您操心了。”   女子碰x壁,笑了两声,“哎呀,兰馨今日好漂亮,这手镯也衬你。”   贺兰馨微微笑,没说话。   但女子毫不见外,一味热情,贺兰馨纵然不喜但并不是没有教养的人。所以便也那么聊了起来,女子边和她聊天边不住打量陌生的姜回月。   炼丹课上她就对这名表现突出的新弟子好奇得要命,她消息灵通,最后也只听说是被剑峰师兄带入门的,具体什么来历并不清楚。   长得倒是好。女修在心里评点。   姜回月在心里打了个哈欠,心想自己如果再年轻个两千五百岁,估计还有心思和她斗一斗,现在都懒得搭腔。   几人“友善”聊过几句后,便不尴不尬地告别了。   贺兰馨道:“你非南境人士,不知道我们那里情况,刚刚那个戴黄色花簪的,还有上课发材料的兰羽瑶,他们都是兰氏族人,在南境势力颇大,所以性情高傲。”   江玲不屑哼几声,对姜回月说:“刚才我就看到她一直盯着你看来看去,这是看你容貌打眼,又和我们俩在一起关系亲密,想打听是哪家的弟子,她这人……”   姜回月问:“你和她们打交道多吗?”   江玲想了想说:“嗨,也不是很熟,但是平时交集不少。”   贺兰馨说:“我们都是南郡世家弟子,平时节令春日,总有些宴席会遇到。”   江玲说:“对啊,哪怕不想有交集,见的多了,也有些恩怨了。”   姜回月听着很感兴趣,疑惑道:“你们既然出身世家大族,平日里修行任务不重么,怎么还能参加春日宴和节令宴?”   姜回月这个问题惹得江玲笑了,“拜托,姜月,我可算知道你修为为什么那么高了,二十多岁就筑基。合着天赋出众就算了,还那么刻苦。玩都不准人玩呀?”   “修士又不是不生活了,我们虽然是世家大族子弟,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修真天赋,更别提,哎……”   她不自觉泛起对修真之途的彷徨,“我也算是我们那一代天赋不错的,但是来到苍澜,不过是略出挑的弟子一个。我哥那么厉害,在这里又只是个小小内门弟子。切,这些万里挑一的天才,最后能到化神期的,又是万里挑一。若是都把心思放在修行上,很容易钻牛角尖的,均衡发展,劳逸结合嘛。”   贺兰馨说:“正是因为出生在这种家族,更能体会到修行不易吧。”   贺兰馨停顿了下,“我们其实心里一直很没底,所以晚一年才来苍澜求学,约好了互相作伴,你是我们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姜回月说:“谢谢你们真心待我。”   江玲笑眯眯说:“修行一途最寂寞,没有朋友绝对撑不下去,这是我娘告诉我的。”   贺兰馨点点头,“帮你便是帮我们自己,我们能看得出你天赋出众,人品也好。”   江玲拍手道:“对对对,一人发达,朋友享福,哈哈。”   姜回月顿了一下,“我以前一心修行,倒是未曾想过交个朋友什么的。”   下界和九宫极为不同,也在这里,九宫可没有什么交友之说,她也只和自己师兄亲厚。   九宫前辈高手如云,都是千万载光阴长河里淘洗出的真金,这些大能一路走来,一路像切瓜砍菜一样吊打同期、甚至在久远的时间里无人可望其项背。自然也看不上其他人。   更何况,哪怕这样一些顶级大能,在九宫又都“人人平等”起来:你是飞升天才,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他是,她还是!   她在九宫,好似站在云端看更高的山峦,目光所及皆是巍峨,自觉微末,不敢懈怠,高山仰止,她又怎会有心思玩乐交友?   因此,环境影响,加之生性要强,她修行以来,虽说有些不着调,争强好胜,时常被师兄教训,但从未敢懈怠,日日兢兢业业。   然而,这些天在苍澜剑宗外门所见,却也……别开生面。这些年轻的弟子,娱乐颇多,赌石下注、美食歌舞,繁不胜举,着实让她惊奇。   而且这些下界年轻人也有她所不及之处。许多人天赋并没有多高,全凭一腔赤诚,最基础的引气诀练得磕磕绊绊,灵气运行滞涩;一个简单的凝水诀反复掐诀、憋得满脸通红……即便如此,也充满希望和信心地努力着。   她是剑修,剑者之道,上下求索,一腔热血;所以,除了天赋以外,对大道最真挚的赤诚,更让她触动。   这些天在苍澜外门,所见所闻,点点滴滴,汇成一股无声却沛然的泉流,给她许多启发。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言不发,兀然想到庄子所论“齐物”,如今凡间走一遭,又品出些别的滋味。   庄子说世间万物不过名字有差别,实质没有任何不同,诸如强与弱,看似区分明显,但是当强者遇到更强者,只能为弱。   诸如其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若世人以毫毛为“大”,山则变成了为“小”。   万物定义,转念之间。   不过一个名字和状态。   所以庄周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万物本无分别,分别心生,自有分别,他妻子去世时,他鼓盆而歌,并不悲伤,梦中变成了一只翩翩蝴蝶,醒来后便不知梦里为真还是梦醒为真,自己到底为庄周还是蝴蝶。   那么,她到底是九宫中的化神修士,那个在其中年轻莽撞、却又平平无奇的姜回月,还是现在这个流离苍澜外门的筑基天才姜月?   哎,情境变化,真真假假,都是她自己罢了。   仿佛没什么差别。   万物生、万物死;九宫之上、九宫之下;化神亦或者筑基……都是生命之状态,世间万物有存在的道理,正如世界一切经历都有其冥冥安排。   该是自己的,便安之若素吧。   别着急,慢慢来,或许转机便在下一刻。   她心态兀然柳暗花明,突然轻松了许多,自从下界以后,她嘴上不说,压力却一直压在心头,灵丹全碎为一,结界破损为二,茫然而不知缘由为三……   哪怕知道师兄有神魂分身在下界,但是依然让她警惕不敢放松,现在,这块巨石,却又悄悄沙化了大部分。   姜回月长长出了口气。   她在内心感慨:师兄啊师兄,往日你对我严加管教,才让我早早化神,如今你才闭关多久,我就出了这种意外,真让我汗颜。   但是转念一想,不对,成雪期乃她道侣,她如果再那么毕恭毕敬,师兄又要冷冷看她。   算了算了。   姜回月想,怎么这些天总想起来他呢?   难不成是我……心虚?还是畏惧?   姜回月捂住略有怅然的胸口,觉得很奇怪。   贺兰馨看她表情怅然,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未知的过去,道:“好了,别想那么多,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现在你在苍澜,别的不说,安全自可保证,凡事不要心急,看看风景,逛逛街,吃点好吃的,总还有许多事做。”   江玲猛点头:“是的是的。”   姜回月回神,冲她们粲然一笑,“对。”   这一笑引得另两人一怔,忍不住夸赞:“你可真漂亮,姜月。”   “是吗?”   “哪怕女子中也少有呢。”   “漂亮能顶饭吃吗?”   “呃……你说,咳咳,我要是因为你漂亮,今天请你吃饭,你说顶不顶饭吃?”   今日大概是清扫山路的日子,她们路上遇到好几个拿着竹扫帚清扫山路的内门弟子,只不过其中两个鼻青脸肿的,见到她们这些漂亮的外门师妹,都有些不好意思,硬装镇定地挥舞着扫把,但表情都臊眉搭眼的。   江玲悄悄说:“肯定是受罚了,估计是被自己师父弄来扫山门!江澈之前就被罚过!”   贺兰馨捂着嘴笑,“你怎么总揭你哥的短?”   姜回月笑眯眯说:“感情好才会这样。”   她又想到了自己师兄,忍不住欣悦,“我突然记起,师兄便总喜欢揭我短。”   “不过我不理会他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齐物论》 第13章 入禁地   几人那么聊着。   日头渐渐高了,灿烂阳光撒下,微微刺眼,好在离上课的地方不远了。   砺锋坪处,巨大的青石广场在清晨阳光下蒸腾着微弱的地气。负责授课的内门师兄一身利落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锐气与矜持。   他立于场中,声音清越,穿透了略显嘈杂的弟子群:“大家好,我是今日授课老师,内门剑峰付亭。今日习练,乃宗门筑基之根本——基础剑法十三式。”   大家齐声道:“付师兄好。”   他温和一笑,示意大家别紧张,“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大家好好练习,我自会给大家一个x高分。大家看,剑法精要,在于力贯剑身,意随剑走。”   师兄声音清亮,言简意赅,话音未落,手中那柄未开锋的制式铁剑已然舞动。   没有灵力灌注,仅凭纯粹的腕力、臂力与腰力,剑锋破空,发出“嗤嗤”锐响。   “心剑合一,但是自己体魄也要有力气,不然就有心无力了。我给大家演示一遍。”   “刺。”   他手腕绷直如铁,剑尖倏然点出,“腕臂发力,力达剑尖,如灵蛇吐信。”   “劈。”   他手中长剑高举过顶,沿身体一侧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向前下方劈落,带起一股劲风,又转向另外一边,演示一遍,讲解道:“力在剑身中前段,如断流分水。”   师兄动作干净利落,剑光霍霍,几片被气流卷下的树叶飘入场中,被剑气无声地碎裂成齑粉,引得前排弟子一阵低低的惊呼:   “好厉害,明明没用灵力…”   “快看叶子!”   “啊……这也太难了。”   “我肯定不行。”   贺兰馨愁眉苦脸地盯着付亭的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姜回月听见贺兰馨在旁边忧愁叹气,笑道:“不必担心,我看懂了,一会我教你。”   贺兰馨知道她修为好,又是剑修,马上道:“好。这剑招我看着就眼晕,我是没天赋做个剑修了。”   江玲说:“兰馨一遇到剑术课就愁,她于此道没什么天赋。不过要说剑术,阿月,我倒想看看你为何那么自信。说句心里话,你修为或许比我高,但是基本功不一定有我好哦。”   她话里带着骄傲和自信,似乎觉得自己是这些外门弟子里剑术最优秀的那一波,姜回月笑笑,“好啊。”   付亭师兄演示完后,给了半个时辰的自行练习时间,砺锋坪上顿时喧嚣起来。   木剑破空声、弟子们互相纠正的呼喝声、因动作不到位而发出的懊恼声混杂一片。   付亭背负双手,缓步穿行于弟子之间,看到姜回月流畅的剑招,不自觉停住了视线——   同样是基础剑招,使出来的效果却不一样。   大部分外门弟子还处在僵硬滞涩的水平,有童子功练过剑的,照他水平也能看出许许多多的不足。但这女修,剑随身走,身随剑动,明明是简单的招式,在她手中,却很不一样。   他出身剑峰,对剑道敏感,性格原因,对容貌姣好的女修习剑,常怀一丝轻视,认为她们不如自己能狠下心吃苦,也不如男修嗜剑如命。   但眼前女修却让他眼前一亮,又见女修最终一刺,锐不可当,他心头竟莫名加快一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一股热气悄然爬上耳根。   这是怎么回事?他胸口心跳急促,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为掩饰自己失态,他直接点了姜回月,然后又叫出了表现不错的江玲,和练习认真的一名男弟子。   姜回月慢慢出列,她穿着外门弟子统一的青色衣裙,簪一支简简单单白玉簪,上面镶嵌一圆月型蝶贝,另嵌两粒珍珠,周身的气质如腊梅一枝,冷香幽幽,枝头带雪。   当她起手演练,整个砺锋坪都安静了几分。所有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即便她刻意收敛,大家依然发现了不同,同样是基础剑招,有的人舞起来笨拙,还有的流畅,但是怎么就有人将一柄剑如臂使指,游龙惊鸿,那么好看?   付亭不由得叫好,“你叫什么名字?根基那么扎实,绝非朝夕之功,可是家学渊源?”   姜回月点点头:“回师兄,我叫姜月,确实是自小练剑的。”   江玲早在最佳位置认真观看,先是一脸不服和期待,慢慢目瞪口呆,紧接着眉头紧锁、心服口服,“你确实厉害,我这童子功,居然比不过你。”   江玲比起同龄人一把剑已经练得非常好,但是内行看门道,知道自己照姜月差很远。   付亭见她看自己,略有些羞涩,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见众人心神激荡,挥手从储物戒中召出一排兵器架,稳稳落在场边。“下节课我为大家一一展示。”   放眼望去,刀、枪、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常规武器寒光闪闪,依次排开。   一看便能想到一会的精彩。   众人激动道:“付师兄太帅了!!期待,太期待了!”   紧接着,付亭师兄又取出一置物架,上面物件令人眼花缭乱:古琴、棋盘、玉笔、墨锭、宣纸、砚台……   “我苍澜以剑为基础,但是剑峰外,另有丹峰、器峰……剑修求心剑合一,丹修有济世之志,道法万千,大家择一而精,不用拘泥一种,都大有可为。”   正如他所说,苍澜剑修最多,所以用剑带弟子入门。   剑为百器之君,名气大,相关的成体系的路数也更成熟。   但是,并不意味着苍澜弟子以后只能走剑修一途,等自己修为精进了,在修行途中有了机缘,渐渐摸索出自己的性情适合什么本命灵器,又适合什么功法典籍,就可以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修行之路。   但是这往往都是金丹和元婴以后的事儿了,对于现在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外门弟子来说,天方夜谭似的,太遥远,所以这些只给这些外门弟子展示看看,付亭挑自己感兴趣的给大家秀了一下。   他耍扇子非常英俊潇洒,惹来一片惊奇艳羡声,好多人都崇拜极了,纷纷求师兄再多多表演几段。   付亭推拒几声,脸微红,挨不住大家热情,又打了一遍拳,虎虎生风,姜回月看他是门外汉,但是也跟着一起叫好,看得津津有味,气氛到了,还在乎什么别的?   反而付亭听到她声音,又有些不自然。   下课钟声响起,余韵悠悠,大家聚在一起,付亭嘱咐了几句课业后便下课了。姜回月与江玲、贺兰馨并肩而行,踏着被西垂夕阳拉长的影子,缓缓走向宿舍。   兀然间,姜回月心头一动,神智未察,直觉已经开始让她自己的心跳加速。   被她刻意隐藏的碧海丹心在胸口前隐隐发烫,分散在内门弟子身上的神识捕捉到了关键讯息,瞬间反馈回她的识海:   沉剑池禁地结界,因剑尊沧庭剑气失控外泄,西北角出现了一处细微破损,急需长老前往修补!   姜回月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擂动起来,她不自觉停止脚步。   天助我也。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犹豫。姜回月马上开始飞速运转大脑,她抬手轻按额角,眉心微蹙,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虚弱:“江玲,兰馨,方才剑道课上心绪激荡,我好像想起些什么,你们先回去吧,我独自静一静,看能不能记起来。”   因为“失忆”这个缘故,江玲和贺兰馨都很体谅,都没有多问,贺兰馨温柔道:“那你早些回去。”   江玲担心地欲言又止,最终只挥挥手,“我们先回去了哈。”   姜回月没时间再寻更僻静的地点,索性回了砺锋坪不远的一处树林,这里除了授课时辰,平日少有弟子踏足,现在一天的课业结束,更没人过来。   往深处走,林间疏影横斜,石亭错落,静立其中,石凳冰凉,正合她用。   她指尖微动,结出复杂的隐匿阵法,一层无形的波动涟漪般荡开,将石亭笼罩,做了一个障眼法。   又使神识离体,自己肉身里只余一缕,操纵着肉身坐下,假扮一副看风景的样子,眺望远山暮色。   这样即便有人无意走入结界范围,也不会察觉有异,只会觉得是自己一时没有看清这里有人。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姜回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双手迅速掐诀,阴阳轮转,五行化生,法诀随着咒术生效,她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灵光,不过瞬息,神识变成一只通体橘红如火、头顶一撮灵动雪白翎羽的小巧灵鸟,轻盈地落在石凳上。   姜回月舒展翅膀,得意地“啾啾”两声,这正是天工术最精妙之处,是以自身精元沟通天地五行,化为灵雀本源,气息圆融自然,非境界远超于她,极难察觉。   它啄了啄自己翅膀,腾空而起,受雀鸟天性影响,振翅腾空的瞬间,一股无拘无束的畅快感油然而生,化作一道橘红流光,穿透林梢,朝着通天峰禁地,沉剑池方向疾驰而去。   灵鸟娇小,越飞越高,山峦起伏尽收眼底。这些时日的暗中探查并非徒劳,她早已摸清禁地周围布置,守卫情况,还有沉剑池结界的特性:   宗门护山大阵主防外敌侵入,而这沉剑池禁制,其核心法则却是“内镇不泄”。仿佛禁地深处,囚锁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凶煞之物,唯恐其力量外溢。   所以这里地广人稀,为她行动提供了便利。不多时,一片被森然剑气笼罩的区域出现在姜回月眼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锋锐感,灵鸟天生对空中危险警惕,不愿意靠近结x界,她振翅两下,压住心中那一丝恐惧,灵巧地绕着巨大的结界盘旋一周,瞄准西北角一处微光暗淡、剑气紊乱的节点。   正是破损之处。   她心念一动,扑扇扑扇翅膀,绕着结界飞了一圈,自己啄下一片羽毛,将它探进那道只可进不可出的结界里,这羽毛是她神识一部分。   刹那间,无数尖锐的剑鸣顺着那缕神识的联系,海啸般汹涌扑入她的脑海!我去,姜回月头晕眼花,整个鸟脑袋嗡鸣不止,简直要聒死鸟了!   她强忍不适,集中全部意志,振翅而飞,朝着那剑意狂潮中相对稀薄的一处缝隙奋力一冲!   破损处灵力如同水波荡漾,灵鸟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   然而,卒一踏入结界,一股远比结界外恐怖千百倍的沉重压力轰然降临,仿佛踏入了一片由剑意构成的荒原。无数蛰伏的凶兽从四面八方投来了冰冷的“注视”,转瞬之间就要扑上来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自己的灵剑名为回霜,取自“月落乌啼霜满天”,蕴养在识海内,虽然现在狼狈,但剑如其人,胆子大,又爱挑事,感受到了其他剑意,顿时也跃跃欲试起来。   她收敛灵压,轻斥了一声:“你可消停点吧,祖宗!”   好吧,其实她也很激动。   小鸟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在浩茫的禁地里压根不惹人注意,举目望去,触目惊心。   目光所及,尽是断裂的巨剑、崩碎的石碑、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以及嶙峋怪石上残留的恐怖剑痕。除了这些以外,再无任何活物痕迹。   姜回月不再犹豫,点点灵光消散,女子纤细身影显现。她单膝点地,稳住身形,右手虚握,尚有魔刹痕迹的回霜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掌中,虽然污损,难掩其锋芒。   剑修有剑,心中不慌,姜回月握紧剑,站起身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锋锐灵压,沉重得让人窒息,剑意更是千姿百态:   有如北海怒涛般狂暴无匹;有如极地寒流般凝滞;更有薄如蝉翼、仿佛能切开时间的锋锐……   这苍澜禁地为何有那么多顶级剑修道意?   姜回月心中惊疑不定。她自然不知,在魔刹之灾席卷修真界、人间几成魔域炼狱之前,苍澜剑宗曾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剑道魁首。   浩劫之中,无数苍澜弟子正是退守此禁地,依托剑意屏障,才保住了宗门最后的薪火。   此地残留的,是当年那场血战剑魂,威力撼天,近者即亡,后来宗门重建,为避其锋芒,也为了镇守这片埋骨之地,山南建造了主峰大殿,山北的沉剑池,则被划为禁地,由历代剑峰最强,剑尊亲自驻守,以防其恐怖剑意外泄,祸及宗门。   这些往事,早已被列为宗门最高机密,姜回月一个“失忆”的新入门弟子,又如何能打探得到?   抬眸,忽见一红蝶飞舞而来,恰似一片火红枫叶。   她无端想起那句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眼前的红蝶,因这诗句的联想,更添了几分诗意。它看似纤弱无害,舞姿翩然,轻盈地、徐徐飞近,最终,一片柔光拂过,它悄然停驻于她的眉睫之上。   等等!姜回月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   这蝴蝶是……她师兄的道意!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我来啦   [爆哭]谢谢大家营养液评论,国庆快乐! 第14章 雨霖铃   犹如悬崖百丈冰,冰寒刺骨,绝对是她师兄成雪期的道意,她不可能认错。姜回月内心雀跃:   看来师兄的神魂化身就在附近!   姜回月心中雀跃,她不再犹豫,指尖轻轻拂过胸前温润的碧海丹心,一点湛蓝灵光自宝珠内溢出,化作一条巴掌大小灵鲤。   七七之前为了保护她耗尽灵力,又助她逃出界碑处的大能结界,非常虚弱,修养了这些时日,精神气好了些。但甫一现身便被周遭那无处不在、凌厉如实质的凶戾剑意惊得一摆尾,绕着姜回月的手指游弋,寻求安抚。   姜回月说:“好了,七七,是娇气的时候么?赶快干活!”   灵鲤点点头,细细感应后示意没问题,就在此处,让她跟上。   姜回月得到确定答复,心中雀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步步顺着七七指引向前。   断剑残兵铺满视野,有的早已锈蚀成渣,深陷泥土;有的虽断裂,却依旧斜插在地,锋芒暗藏;更有一些,被不知名材质的布帛或锦盒小心翼翼包裹着。   看起来触目惊心。   而步步前行,越往深处,残剑的数量似乎稀疏了些,但每一柄残存兵器上散发的灵压却愈发凝练、沉重。   她将自身灵力收敛到极致,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饶是如此,空气中游离的、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的细小灵剑碎片,依旧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时不时低空掠过,带着寒意向她袭来。   姜回月不敢动用回霜剑,以免激发更强的战意,折下一旁枯树上还算坚韧的枝条,注入一丝柔和的灵力。   木止金戈,以柔克刚,能安抚这些残剑。她手腕轻抖,用枝条将袭来的金属碎片荡开。   剑冢荒凉,但是也有一条幽幽小径,铺着青色灵石,能看得出,在这种环境里都没有被弄出裂痕,肯定是非常高级的灵石材料。   七七在空中若隐若现,如在水中游,姜回月不敢大意,顺着它指引,在小石径上步步前行。   等等——   突闻有声响:   “铃铃…铃铃…”   在这寂静时,突兀响起一阵铃音。起初特别微弱,藏在灵剑碎片嗡鸣声中,并不足以被人发现。但姜回月何等敏锐,侧耳倾听,又忽闻一阵清脆铃音。她素手一翻,树枝注满灵力,绽放出刺骨寒光。   那铃音越来越明显,“铃铃、铃铃”   泠然作响,听着像是铃铛,但是那种质地又像珠翠相击发出的声音。   姜回月不敢大意,做防守姿态。   铃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声音的源头,赫然来自小径旁不远处一座布满裂纹的剑碑。   就在姜回月凝神戒备的刹那——   “轰隆!!!”   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碑,竟毫无征兆地訇然中开,碎石裹挟着强大的冲击四散飞溅,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剑冢中如同惊雷炸响!   姜回月心头剧震,头皮发麻:“糟了!”   如此动静,若引来巡守长老,一切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她几乎要立刻化作灵鸟遁走,心中更是暗骂:“什么不长眼的玩意坏我事?!”   但出乎她意料,周围灵剑竟然没有朝她“百剑齐发”,这些蠢蠢欲动的断剑碎片,在石碑爆裂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冻结,齐齐悬停在半空,连嗡鸣都消失了。   一股更为古老、深邃、却带着某种奇异生机的灵压,取代了原先的狂暴剑意,弥漫开来,异常宁静祥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宁静比喧嚣更令姜回月警惕。直觉告诉她,引起这声巨响的东西不一般。   烟尘缓缓散落。只见碎裂的石碑底座中央,静静悬浮着一个古朴木匣。木匣表面,层层叠叠的法阵闪烁着不同颜色的灵光,缓缓流转。   这些封印似乎被刚才的爆发激活了部分威能,木匣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竟凭空幻化出一片迷蒙的虚影:   烟柳垂岸,画桥流水,雕花风帘轻卷着翠色帷幕……一片生机盎然、春意融融的江南水乡盛景,与这死气沉沉的剑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木匣里是什么,竟然有灵境形成?   姜回月倒吸一口凉气:顶级的灵器或仙草,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身具大灵性。其出世之时,或伴生守护灵兽,或直接演化出一方与其本源契合的灵境。   灵境中的景象,乃灵物自身灵韵的具象化,比如,若是在雪山中蕴养万年的灵草,出世时必有雪峰幻影。而炼器大师以顶级天材地宝呕心沥血锻造的法器,同样可能自带一方小天地。   可这里是苍澜禁地,杀气腾腾,绝不可能孕育出如此充满生机的灵宝。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木匣中的法器,其品阶之高、灵性之强,纵使本体可能已遭重创,被埋入这剑冢之中,其残存的灵韵依旧足以支撑起一方生机勃勃的秘境幻象。   姜回月握紧手中的树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理智告诉她应该速速离开,然而,灵境蔓延,灵力竟然带着一股天然的亲近与安抚向她袭来,她的双脚也像被钉在了青石小径上。   眼眶默默酸胀,胸腔中荡开依赖和柔情。   这感觉…绝非面临生死大敌时的紧张与急迫,反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切感与难以言喻的激动,如同温暖x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和警惕。   姜回月试图挣脱这莫名的情绪,却徒劳无功。   刹那间,她仿佛置身于江南烟雨中的浩渺江边,目送着一叶承载着无尽离思的孤帆,悠悠然驶向水天相接的尽头。   破土而出的盎然生机,无边春色的蓬勃朝气与“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浩渺离别之意交织在一起。   春意与离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境对比下更增加了春意之勃勃,离别之伤泪。   姜回月忍不住心潮澎湃,眼眶发热,不舍、孺慕萦绕心间,不知怎的,她竟想起了自己母亲的脸。   她完全入境了。   有红色的凤尾蝶从远处悠悠飞来,绕着她盘旋两圈后便飞远了,紧接着木匣打开,长剑飞出,悬停而立,向她悠悠而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锦帛全部滑落,展露真颜,玉白剑身,青色剑鞘,清脆的铃音乍起,原是因为上面坠着一串玉铃,此时叮铃作响,庄严喜悦。   她认得!   这是她母亲姜伏岚的本命灵剑。   “雨霖铃……”   听到熟悉的名字,灵剑绕着小主人飞行,欢欣鼓舞,不停发出震动的剑鸣,姜回月心有所感,露出自己手上佩戴的纳戒,这是父母临别前留给她的,为君逸农亲手炼制,这枚纳戒是他求婚时为姜伏岚准备的,二人知道要与女儿别离,姜伏岚把这枚意义深厚的纳戒留给了姜回月。   一人一剑,此时相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姜回月父母是飞升大能,千万年前魔刹乱世,虽有上古尊神凤凰,镇压了魔王波旬,但是并未治本,魔刹休养生息,又重新祸乱世间。   凤凰尊者认为,人道昌隆,上古神佛隐世,若想平此大劫,需要顺应天道,借助人修力量,于是为飞升期修士建九宫、造雷劫,助他们飞升成仙,与九宫飞升修士一起诛杀魔刹,果然将一众魔子魔孙成功封印,此后尊者便身隐,留飞升修士于九宫中,重还天地太平。   而姜回月的父母,便是九宫之中出类拔萃的二位。   她母亲姜伏岚乃绝世剑修,风姿卓绝,见者无不赞叹,而父亲君逸农是有名的炼器大师,又善丹药,也是一方大能。   父亲只言片语,曾透露过,起初因为二人立场不同,这段恋情遭到了众多反对,但是二人真心相恋,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有一番奇遇,对彼此矢志不渝,最终才成就一段佳话。   当时,父亲为追求母亲,耗费无数心血精力,练就三件法器。   分别为高阶纳戒“长相忆”、极品灵剑“雨霖铃”、防御法器“春欲暮”。   三个名字均取自词人之作,浸满了柔肠和爱意,而且三个名字都与相思有关系,长相忆取自“玉楼明月长相忆。”,雨霖铃乃柳永传世之词,自不必提,至于春欲暮取自“春欲暮,思无穷。”   姜回月小时候还不知道这些名字的深意,等到年纪大些读了诗书,才知晓这里面含了多少暗暗藏在心底的浓情蜜意。   父母留下的纳戒长相思,也成了她内心一片亲情柔肠的寄托。   但是,雨霖铃乃母亲本命灵剑,一直陪伴她左右,力斩魔刹,又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母亲特意安排?   她双手颤抖,思绪万千,雨霖铃低空飞旋姿态,像一个大姐姐,保护之余带着审视意味,似乎在看姜回月和她的剑是不是有其母亲风姿。   这种审视本该让天生倨傲的姜回月不爽。   但是……这柄剑实在大气,华美而锋利,剑气震荡时如碎雨投湖,清澈、明亮。   而且,这是她母亲的剑,我父亲亲手炼制。   她也想他们俩了,父母已离去两千年了,但是她一直觉得他们还在身边默默关怀她。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父母离自己远过。   “呼——”   她轻轻呼气,平复心情。   “剑修,手要稳,心更要稳。”   言犹在耳,她母亲绝代风华,于剑道更是如此,知行合一,从不违背。   稳住。   这是她母亲的剑,她当得起这柄剑的审视。   作者有话说:   ----------------------   *“孤帆远影碧空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   *“玉楼明月长相忆。”《菩萨蛮》温庭筠   *“春欲暮,思无穷。”《更漏子》温庭筠 第15章 红线缠   回霜剑乃姜回月本命灵剑,遭此审视,哪怕是主人母亲的本命灵剑,傲然剑骨,也受不得此等轻视,顿时剑意大气,剑啸如歌。   回霜陪她近三千载,杀妖兽,除邪祟,风里来雨里去,不知道痛饮过多少敌人的血、她的汗水,朝夕淬炼,身具灵性,如她一样的性子,隐隐间,虽然比起雨霖铃稚嫩,但是剑意之锐利,势不可挡,不落下乘。   终于,雨霖铃收势了,悬停在姜回月面前,那无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灵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剑身流转的青碧光华变得温润而柔和,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最终化为彻底的接纳与赞许。   这是……认可她了?   姜回月心神激荡,回霜剑感应到主人的心潮澎湃,发出一阵清越而欢快的嗡鸣,剑身微微震颤,似在回应雨霖铃的认可。   原本在四周低空盘旋、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无数灵剑碎片,此刻竟齐齐收敛了锋芒。它们如同被驯服的猛兽,在雨霖铃无形的威仪下,欣悦地、温顺地围绕着姜回月缓缓飞舞。   就在这时,雨霖铃发出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剑吟,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碧光柱自剑柄那串玉铃中射出,将姜回月手中回霜笼罩——   光柱中蕴含着磅礴而精纯的生命灵力,回霜剑仿佛沐浴在温暖的春雨之中,剑身上那些被魔刹之气蚕食出的、如同锈蚀疤痕般的暗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青碧光华覆盖抚平。   雨霖铃竟有如此修复效果?怪不得……她父亲被誉为当代炼器第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姜回月目瞪口呆,看得入神:   绿色光华消散时,回霜剑已重焕冰晶般通透。   为姜回月摆平周遭灵剑、修复回霜之后,雨霖铃悬停片刻,剑尖轻点虚空。一点纯粹由灵力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信笺凭空浮现,缓缓飘向姜回月。信笺之上,缠绕着的气息是如此熟悉……   是母亲姜伏岚的灵力气息!   姜回月震惊不能语,她想破脑袋也不能想到,自己会在苍澜剑宗有这番际遇。   父母离她远去两千载,他们为人洒脱不羁,母亲尤其爱重她,她们一家都是重情重义之人,时光再怎样流逝都抵不过那份刻入心底的思念。   “回月亲启”四个清隽有力的灵力文字,烙印般悬浮在信笺表面。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流淌着熟悉气息的信笺。然而,就在触碰的刹那,信笺表面骤然浮现出繁复玄奥的金色符文,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将她指尖的灵力轻柔却坚定地弹开。   上面有封印,如今修为,并不能打开,如果她没有内丹受损……   她咬牙沉思许久,心中劝自己不能生出执念,将那道神念化作的信笺收入自己内府,抚干净重新光洁的回霜剑的剑身,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雨霖铃“铃铃作响”几声,并未回应姜回月的“等等!”,又重新掩藏在之前剑碑之下,好像从没出现过。   姜回月难以自抑,久久沉思。然而,这份凝滞并未持续太久。   一点熟悉的、跃动的火红凤尾蝶,如同引路星火,自剑冢深处翩跹而来。在她身边翩翩。   灵鲤甩着尾巴,似乎颇为激动,绕着她飞来飞去。看到它反应,姜回月立马不再犹豫,定了定心神,“放心,七七,我知道。”   一人一鱼顺着蝴蝶来处,寻觅过去。而蝴蝶颇有灵性,忽高忽低,翩然远飞。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她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走到小径尽头。   这时候,空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一座巍峨庄严的宫殿虚影如同海市蜃楼般悬浮在前方。巨大的石柱、飞翘的檐角、雕琢着剑纹的墙壁若隐若现。以姜回月的经验,这并非虚幻,而是被极其高明的隐匿与防御结界所笼罩!   正当姜回月凝神思索如何破解这层无形的壁垒时,那只引路的凤尾蝶轻盈地落在了结界无形的壁障之上。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一圈圈柔和的、带着暖玉般色泽的涟漪以蝴蝶落点为中心,迅速荡漾开来。   覆盖在宫殿上的结界冰雪消融般无声瓦解,细碎的灵力光点从虚空中簌簌坠落,摇落星如雨。   而随着光雨洒落,那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庄严大殿,终于彻底褪去伪装,显露出它真实的形貌,高而壮阔地坐落在那里。   姜回月秀眉微蹙,心中警惕更甚,但脚步却未停。她深吸一口气,踏上殿前冰x冷而巨大的石阶,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朱红色殿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空旷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大殿内回荡,打破了亘古的宁静。   殿内景象映入她的眼帘:空旷,冷清,极致的简洁。   除了支撑穹顶的几根蟠龙石柱,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数片宽大的素白锦纱,如同被凝固的风,从高高的穹顶垂落下来,安然栖息此处。   姜回月放轻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她兜兜转转,试图寻找师兄的踪迹,七七在她身边打转,吐出了两个泡泡。   随着她经过,一片垂落的锦纱随她而动,无声无息地拂过她的脸颊,明明那么轻柔,她却察觉到了危险,那看似轻柔无害的白纱,边缘竟如最锋利的刀刃,肌肤瞬间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   姜回月瞳孔骤缩,闪电般后撤!她看得分明——那锦纱之上,竟用极细的秘银丝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肉眼不可察觉的符文法阵,方才那轻柔的一拂,实则已然触发了法阵的警戒。   眼见上面金光游走,符文成型,数片垂落的锦纱瞬间活了过来!   柔软的锦纱在金光中绷直、扭曲、塑形,光影交错间,几个由纯粹白纱构成、却拥有着曼妙女子轮廓的“人形”赫然成型。她们的动作轻柔如舞,姿态却带着致命的杀机,无声无息地封住了姜回月所有退路。   更可怕的是,当姜回月挥动回霜剑格挡时,剑刃斩在白纱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声。看似柔软的布料,此刻硬逾精金,更令她心惊的是,白纱人形施展的剑招,竟然与她自己的剑路如出一辙。   轻柔似水,缠绵悱恻,却又在瞬间爆发出撕裂一切的锋锐,每一招都像是她剑意的镜像!   姜回月越斗越是心惊,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被这些诡异的白纱人形轻易化解、吸收。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她心中暗骂,这些布帛绝非普通法器,其上竟无一丝灵力波动泄露,却能完美模拟并反弹她的攻击。她再无心恋战,只想突破封锁,但白纱人形如同附骨之疽,攻势如潮,将她死死困在原地。   就在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之际,那只消失的红蝶,竟如同鬼魅般,从一片白纱人形的身后慢悠悠地飞了出来。它无视凌厉的剑气风暴,轻盈地落在姜回月因格挡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蝶翼收敛,红光流转。   那一点红芒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缕纤细如发的红线,一段缠绕在她指尖,另一端则垂至地面。   “红线?”姜回月愕然。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随着红线的出现,那几具攻势凌厉的白纱人形动作骤然一僵,绷直如刃的锦纱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重新变回了无害飘拂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然而,姜回月还来不及松口气,缠绕在指尖的红线骤然收紧!一股强大而柔韧的力量顺着红线传来,瞬间侵入她的经脉!   “呃!”姜回月闷哼一声,骇然发现体内的灵力流转竟变得滞涩无比!这红线竟能束缚她的灵力?!怎么可能,要想控制修士灵力,可是要对其本人灵脉熟悉至极。这红线是什么诡异法器,它的主人又……   灵鲤七七焦急地绕着那缕红线飞舞,鱼尾在空中拍打出细碎的水花。   姜回月闭目,她乃神识离体,本无肉身,被红线紧紧束缚住,犹如蛛网困蝶,根本无从逃生,她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探究红线上的灵力……她分明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红线中流淌的冰冷灵力,带着冰雪般的清冽。   这分明是成雪期的灵力气息!   “师兄?!是不是你?!”姜回月又惊又怒,对着空旷的大殿喊道。   “成雪期!”她凭空感觉到了一种戏耍之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回答她的,是红线另一端骤然传来的、无可抗拒的拉扯之力   咬牙抗拒不得,姜回月被红线对面力道所控,力不从心,反身进殿。几片白纱垂落,随着女修步伐而入,如同迎接般轻柔地向两侧分开,她狼狈地穿过飘拂的纱幔,女修绝色,白纱梦幻,盈盈地跟着她脚步,推攘她向殿内而去。   这情境说不出的漂亮,但是姜回月非常坏情致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握剑的手腕已经被缠上了一圈圈红线,红线像是有生命一样,她眼睁睁看着,忍不住在内心发问:这红线怎么越来越长?!   顺着她小手指,再是手掌、皓腕、小臂……等等,姜回月担心自己不会被捆成一个粽子吧,猛然间,白纱终于失去操控,从她眼前轻柔飘落,姜回月却来不及高兴,她气喘吁吁,心惊肉跳,脚下似是被红线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预想中撞击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她落入了一个坚硬而微凉的怀抱,扑倒在一人怀里。   一股清冽如雪后松林、又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冷香钻入鼻端。   姜回月惊魂未定地抬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瞳,如同冻结寒冰的深潭。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地掐着剑诀,指尖凝聚着一点足以湮灭神魂的恐怖寒芒,精准地悬停在她眉心识海要害之上,距离不过毫厘。   “师…师兄?!”   姜回月不可置信道。眼前这张脸,无论是眉眼的轮廓,还是鼻梁的弧度,分明就是她的师兄,她的未婚夫,成雪期!   姜回月看着那张熟悉面孔,忍不住愣神:“师兄,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会在人间界?”   眼前之人的存在感如此真实而强烈,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绝不仅仅是神魂分身所能比拟。   仔细看去,他脸上确实覆盖着一层极其高明、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灵力,巧妙地改变了些许五官细节,显得更加冷峻。   但这层伪装,姜回月眼中,简直形同虚设,朝夕相处相处两千年,这要是认不出,就糗大了。   “成雪期,你怎么在这,做什么吓我?!”   姜回月不顾那悬在眉心灵力,握住他手指,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熟悉的冰凉感让她更加确信无疑,笑了,“你要杀我?”   剑尊视线移到两人双手紧握处,红线越拖越长,缀在他们指间,素白的手,鲜红的线,竟是那么显眼。   她那么大胆,摸索他脸颊,想揭下那层灵力,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怎么,师兄,你是九天之上的仙女么,下界还要遮遮掩掩?”   作者有话说:   ----------------------   [好的]妥了,见面了,你俩速速给我甜起来!   [撒花]谢谢宝营养液 第16章 沧庭   听闻她调戏似的言语,沧庭指尖的灵诀消散,沉默地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按照人间界“沧庭”的经历,他本不该认识她。   但他并非一无所知——   他清晰地知晓,这是他的未婚妻。   他缓缓收回手,垂眸,修长的手指开始细致地解开缠绕在两人指间的的红线。动作平静,仿佛在拆解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姜回月看到他的反应,呆住了,“你不记得我?”   她不死心,手指再次抚上他的脸颊,然而,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平滑的真实肌肤。那层若隐若现的灵力伪装,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踪,仿佛刚才她所见到的成雪期之面容,只是幻觉。   “怎么可能……”姜回月心念电转。她对神魂分身的了解不算精深,但也知道常识:分出的神魂若只是微末一丝,如化成花草虫鸟,便只有几分灵性,性格与本尊可能没什么关系。   而眼前这位剑尊,其神魂之凝练、气质之肖似,绝非微末分魂所能做到!能到这种程度,神魂十之七八都得在这里了吧?   还是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术?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但是姜回月因为好奇心阴沟翻船那么多回了还死性不改,可见这是天性,此刻,连修补灵丹的正事都暂时抛在脑后,一个更惊悚的念头攫住了她:   神魂如此大比例地分驻下界,本体岂非形同空壳?沧庭如此惊才绝艳,半步飞升,臻至化境,我师兄在九宫的本体莫不是出了大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部分神魂在此,没道理对她毫无记忆啊!   她用力摇摇头,揉揉眼睛,凝练神识观看,刚刚那层灵力薄膜看不到了,宛如融合在了男子五官中,眼前修士眉眼疏离,气质平静而淡漠,眉眼神韵熟悉,形貌却陌生许多。   电光火石间,姜回月猛地想起曾在某本典籍中见过的描述:神魂分身,因果纠缠极深之亲近者,能窥见其本相。此非熟x悉与否,实乃灵魂本质牵引所致。   她方才看到的,并非沧庭此刻显露的皮囊,而是神魂所属,“成雪期”的本来面目。   五官的细微变化组合在一起,便造就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姜回月心中警铃大作,尴尬地干笑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站稳。   “我命休矣!”她脑中飞速运转,思忖着编造何种惊天谎言才能糊弄过去。是直接摊牌“我是你未婚妻”?还是故弄玄虚?   但是姜回月落了一层:若此人不认识她,那之前恍如调戏一般的灵蝶红线,又是何故。   “恕我无礼。”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语速飞快,“实不相瞒,我乃九宫修士,因故流落此界。观剑尊修为通天,想必对因果业力感知敏锐。你我一见如故,缘法深厚,我此行为探查魔刹异动而来,若剑尊肯施以援手……”   “你看——”   她心念一动,七七应召而出,周身散发着与沧庭同源的灵力波动。   九宫对人间界低阶修士是缥缈传说,但对沧庭这等已触摸到飞升门槛的存在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灵鲤身上气息与他同源,清晰可见,对于人间修士来说,也算机缘一桩,是自己能够成功飞升的最好证明,也是她言辞无可辩驳的证据。   她紧张地观察着沧庭的反应。   沧庭看她,看她紧张神色,细微的表情,和抿紧的唇,想:内丹受损,即便恢复修为也不过化神初期,此刻却胆大包天地站在他面前谈条件,被保护得太好。   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银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开口,声音清冷无波:“观你神识,不过化神初期,并非飞升之体。你是九宫修士后裔,遭人暗算,才流落至此?”   他直接点破了她的现状。   姜回月心思急转,果断点头:“剑尊明鉴,确实如此。”   沧庭敛下长睫,或许是修炼功法之故,他眼睫、头发和眼瞳,都是淡色,在空旷大殿幽暗的光线下,衬得他愈发不近人情,仿佛一尊矗立在庙中的神像。   姜回月鼓起勇气,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虽然离奇,但您是我在此界唯一的亲人,你能明白吗,师兄?”   她轻轻叫了一声,在师兄熟悉的神魂面前,无论如何她也无法保持在外人面前的状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应该知道的。”   神魂分身的本质,远非“如臂使指”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汪被分流的活水,看似独立,实则源头同一,记忆与感知在冥冥中共享流淌。   她所说的“知道”,他确实“知道”。   她认真地解释着,方才还刻意保持的距离,又被那一刹那窥见的灵魂本相所迷惑,不知不觉靠近了些。   她身上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朦胧暖香,与沧庭素日静室中惯用的、清冽如雪松的熏香隐隐相合。   沧庭嗅到香气,刚刚捋顺的红线又自己错杂生长。   姜回月没有发现。   也许是居高临下的角度,给了姜回月一丝莫名的胆量。   “剑尊?”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灵鲤七七安静地绕着两人游弋,汲取着同源的力量,鳞片恢复了流光溢彩的状态。   沧庭看它一眼,知道这是自己心头血所化,并未阻拦。   修为到了沧庭的境界,飞升与否只差一个顿悟的契机。他微微低下头,浓密的银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丝丝缕缕陌生的情愫,如同春藤般无声蔓延,他低下头,睫毛很长,刚刚的红线逶迤在地上,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变成一只又一只漂亮的凤尾蝶,翩翩从这间空荡冰冷的大殿飞出去。   情丝如此,寸寸生长,顿生顿起。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寒,“你需要我做什么?”   姜回月眼睛一亮,心中石头落地大半:“太好了,我需要你助我恢复灵丹!”   看来挺顺利?只是沧庭的反应,似乎对她并不熟悉,这神魂分身果然与本体差异不小。   沧庭的目光在她说话时,缓缓流连过她因激动而明亮的眼眸、光洁额前的碎发、微微抿紧又放松的唇瓣,以及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皎洁的侧脸轮廓……   然而,这部分神魂承载的性格本就偏向冷傲克制,即便内心暗流涌动,面上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   姜回月只当他被自己说服了,急切追问:“剑尊,我这灵丹该如何修复?”   沧庭闭了闭眼睛,“无法修复。”   姜回月愕然:“啊?!”   “魔刹之气已深入灵丹内部,盘踞生根。强行修复,无异于养虎为患。”沧庭银灰色的眸子直视着她,口中清晰地吐出话语,“唯有一途,便是彻底打碎灵丹,涤荡魔刹,重塑道基。”   他袍袖很宽大,伸手以灵力感知她识海和灵丹状况时,袍袖垂下,露出清晰可见的腕和素白的指。   姜回月:“没有别的办法了?”   希望落空,姜回月着急,下意识地再次抓住他的手。   沧庭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女子双手干净有力,有很厚的剑茧,除此之外……他还未握过女子的手,不懂怎么会那么软而滑腻,如一汪凝脂。   沧庭抽回自己的手。   他语气平淡:“你我因果纠缠,若你愿与我结为道侣,我可助你双修,渡你修为,保你根基。”   姜回月有些尴尬,她道:“这……”   她看着沧庭那双近乎漠然的银灰色眼眸,确认他并非玩笑,而是在认真提出一个解决方案。她与成雪期相处两千多年,对方确实就是这副死样子,总是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让她无语的话。   这怎么可能呢?姜回月想。   难道她一个剑修最后靠与人双修渡劫?!   “你我不是早有婚约?”沧庭问,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理由。   姜回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语塞。这倒没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契是实打实存在的。但在她心里,成雪期始终是最亲近、最信赖的兄长,那份婚约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羁绊,而非男女情爱的凭证。   她本人性格在感情上粗疏,对许多事没概念,只觉得师兄这神魂分身也太直接、太令人尴尬了。   她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严肃掩盖羞赧:“咳咳,这就不必了。我……我正有破而后立、重修道基的打算。你不懂九宫形势,这是大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好吧,事不宜迟,劳烦剑尊为我打碎灵丹。”   沧庭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莫名情绪。“今日只能先彻底击碎灵丹,灵丹碎片仍会残留于你周身经脉,后续需每月以灵力引导化消。”   “好!”姜回月咬牙应下,手心已是一片冷汗。打碎灵丹,光是想想就知道是抽筋剔骨般的剧痛。   但她必须忍得!   沧庭不再多言,指尖凌空勾画,繁复玄奥的符文凭空显现,瞬间在大殿冰冷的玄玉地面铺展开一个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法阵。   他示意姜回月坐于阵眼中央的寒冰玉床之上。阵法启动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沧庭的手也同时搭上了她的脉门。   一股沛然灵力伴随着他强大而冰冷的神识,如决堤洪流般强行涌入她的经脉,直逼识海。   “呃!”姜回月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剧烈抗拒这外来者的入侵,经脉如同被无数冰针穿刺,痛苦不堪。   但是……   她本以为按照刚刚推测,神识分身都应该和本体不同,但是沧庭的灵力和神识怎么会令她熟悉到分不出与师兄本体的程度?   姜回月师兄也曾帮她梳理灵脉,后来两人订下婚约,神识之间也可以互相沟通,七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师兄送给自己……如今看,两人竟然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的惊异发现让她心思斗转千回,但是很快,通身的剧痛就让她无暇考虑这些。   灵丹,是化神修士性命根本,如同凡人的心脏,可想而知其重要性。   当日,她被魔刹攻击内丹,重伤吐血,修为大毁,但是后来魔刹蛰伏,虽然境界下跌,但疼痛却减轻了很多,如今直接打碎灵丹,痛如锥心!   此刻,沧庭冰冷灵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向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灵丹。   据沧庭所说,如今只能碎丹重修,利用每次突破将魔刹逐渐排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世间一切有其缘法,不可能她就那么倒霉,得修个两次,除非,她修行之基出了问题,才被这杀千刀的魔刹钻了空子……   “呃!”   姜回月痛呼出声。意识深处仿佛响起一声破碎的巨响。   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x源的撕裂感,仿佛灵魂都被硬生生扯碎。姜回月眼前一黑,全身骨骼肌肉都因极致的痛苦而痉挛。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唇角溢出。   “专注,别怕。”   沧庭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定海神针。他一边持续输出精纯灵力冲击、粉碎灵丹,一边从自己的纳戒中取出数个散发着柔和宝光的灵玉匣。   匣盖开启,浓郁精纯的药香瞬间驱散了大殿的冰冷,沁人心脾。   里面盛放的丹药,每一颗都流光溢彩,灵气氤氲。   沧庭将丹药送入她口中。   看着他淡定沉稳的姿态,感受着那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熟悉而强大的灵力支撑,姜回月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被强行压下。   虽然眼前是陌生的“沧庭”,但这份可靠,与她的师兄如出一辙。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约莫两个时辰后,那颗被魔刹侵蚀的残破灵丹,终于在沧庭强大灵力的持续冲击下,彻底崩解!   它化为无数或大或小、闪烁着黯淡金芒的碎片,散入她周身经脉之中。若非沧庭早有准备,以自身精纯灵力包裹住每一片碎片,这些锋锐的丹核碎片瞬间就能将她的经脉切割得千疮百孔。   尽管如此,强行打碎灵丹的反噬依旧恐怖,姜回月七窍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脸色惨白如金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两千七百年的修为根基一朝尽毁,强烈的虚弱感和眩晕感几乎将她吞噬。她忍不住在心中哀叹:   我真是倒霉催的!   丹已全碎,沧庭刚一收回灵力,姜回月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浑身脱力,软软地向前倒去,恰好被一直护持在旁的沧庭接住,落入其怀抱。   “是谁将你害成这样,师妹?”   沧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以灵力小心地拭去她唇角和鼻下的血迹,又用一个温和的清洁术整理她狼狈的面容。   姜回月靠在他怀中,意识昏沉,冷汗浸湿了鬓角。许久,她才虚弱地哼出一声:“我……也不知道啊。”   沧庭沉默片刻:“看来九宫之上的我,未对你尽护持之责,竟连此事都未能察觉。”   姜回月一愣,“那倒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分身   沧庭话语中隐含的指责让姜回月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挣扎着抬眼,语气带着维护:“此事与我师兄何干?你为何如此说他?”   沧庭敛眸,长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看来你并不责怪他。”   为什么要责怪?姜回月心想,师兄闭关是正事,难道要他时时刻刻盯着自己不成?她又不是什么小孩顽童!   冰凉的锦帕再次轻柔地擦拭她的额头,带着一丝安抚的灵力,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灭顶般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意识逐渐清明。   她暗自庆幸计划成功。   若非寻得师兄这道强大的神魂分身相助,她此刻恐怕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定了定神,从沧庭怀中微微直起身,虽然依旧虚弱,眼神却恢复了清亮:“此事与他无关。剑尊,我有两件事相询。”   她心念微动,识海中那团蛰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刹法器虚影被勾勒出来,“此物,剑尊可曾见过?它与我流落下界有莫大关联。”   沧庭的目光落在那虚影上,没有正面回答,“你怪他也是应该。既成婚约,护你周全是他的本分。此物确系关键,但知道太多,劳神苦思。你修为太低,此刻多说无益,你该回去了。”   姜回月一怔。   确实,她现在灵丹尽碎,修为孱弱,只有筑基后期。若不是沧庭收敛灵压,此刻两人都不能同处一室。   哎,这倒霉催的……   她不甘心,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沧庭却话锋一转:“你如今根基尽毁,处境堪忧。我可收你为徒,名正言顺庇护于你,助你重修道基。”   姜回月闻言大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他身边弹开,牵动伤势也顾不得了:“这怎么能行?!”   动作间,一缕不知何时又悄然缠绕上她发鬓的红线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素白的脖颈更显皎洁。   她严词拒绝,态度坚决:“绝对不行,此事休要再提!”   开什么玩笑!师兄师妹结为道侣,天经地义。若是变成师徒再成亲……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以后传出去,她和师兄的脸面往哪里搁?怕是要被他人笑掉大牙!   她死也不要!   沧庭静静地注视着她激烈的反应,银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他与成雪期本就是一体,此刻姜回月眼中看到的“沧庭”的审视目光,与“成雪期”的并无二致。   姜回月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强撑着气势道:“你若成了我师尊,那还像什么样子?反正我不同意。”   沧庭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猜到她小心思——   无非是觉得师徒名分有悖伦常。修真之路漫长,动辄千载岁月,年龄辈分的界限早已模糊。   她虽活了两千多岁,心性却不成熟,执着于这些虚名。   “师兄妹”的称呼便能心安理得,换个身份便如临大敌。   顽固。   他缓缓道:“你灵丹初碎,丹核碎片遍布经脉,每月需我以灵力引导化消,否则碎片失控,轻则经脉尽毁,重则身死道消。你如今只是苍澜剑宗外门弟子,身份低微,有何资格自由出入这沉剑池禁地?”   姜回月立刻接口:“剑尊既然知道和我缘分深厚,您又为正道魁首,高山仰止,麻烦您来找我。”   她带着点理所当然,“我现在还得在外门上课,修为低微,灵丹碎了,许多保命秘法仅凭残存神识根本无法施展。你可千万记得按时来找我。”   沧庭点点头。   姜回月松了口气。   “第二件事,”她神色凝重,“我在苍澜禁地,见到了我母亲的佩剑。”   “雨霖铃是她的本命灵剑,意义非凡,当年随她征战魔刹,威震寰宇,怎会流落于此,而且她一向和苍澜不和,又成为苍澜禁地之物?剑尊,你可知其中缘由?”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不能告诉你。”   姜回月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果然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   沧庭的目光转回她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带着一种俯瞰般的清醒:“你一个筑基期修士,即便知道真相,又能做什么?”   姜回月抿唇:“……”   她所有的急切、不甘,都被现实这盆凉水浇灭。   姜回月欲揪住他衣领,但是没敢,在内心恨恨,气笑了,心想好啊,这人说话难听尖刻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原本想着是凡间剑尊,总不会还那么高高在上,端起长辈的派头,没成想一上来还是这些教训。   偏偏她还不敢反驳,真憋屈,真没用啊你,姜回月,她翻了个白眼,毫无形象可言,气哼哼沉默。   就在此时,姜回月留在静思林中的那缕神识,敏锐地捕捉到阵法被触动的微弱波动——   有人踏入了她布下的结界范围。   她必须立刻回去了。   姜回月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冰冰道:“剑尊今日相助之恩,姜回月铭感五内,只是……”   她顿了顿,想起还有事相求,又放轻了声音,“不知剑尊能否……送我出去?”   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穿越那片凶险的剑冢禁地,无异于自寻死路。   灵鲤七七一直亲昵地绕着沧庭游弋,汲取着他周身散逸的同源灵力,听闻要走,不乐意地想藏起来,被姜回月察觉,一把捏住。她看得出七七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鳞片变得流光溢彩,灵动非凡。   沧庭注视她动作,“……”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星芒,轻轻点向姜回月的眉心。   指尖触及额头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席卷识海。空间仿佛在眼前折叠、扭曲。姜回月只觉眼前景象如流光般飞速倒退、模糊,再睁眼时——   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虫鸣唧唧,晚风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拂过面颊。她已回到了砺锋坪旁那片幽静林中。   远处,一轮明月正悬在树梢之上。   原来已经月上中天。   呃,话都不说一句就送人回来,切。她师兄果然还是她师兄,无论顶着什么身份,姜回月翻白眼想。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枯枝落叶被踩碎的窸窣声。   姜回月心中警铃微响,动作却丝毫不乱。心念一动,神识入体,她反手抽出腰间外门弟子低阶灵剑。   剑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寒芒,铮然剑鸣在寂静的林间响x起。   她深吸一口气,灵丹破碎,灵丹碎片虽然被沧庭以灵力包裹,但是运行时仍会隐痛与阻塞,她咬咬牙,将今日剑道课上教授的基础剑招信手拈来。   剑随身走,身随剑动,一招一式间,透出几分游龙惊鸿般的流畅与写意。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来人似乎被眼前的剑舞吸引住了,一时竟看得痴了,忘了出声。   …   禁地大殿内,沉重殿门在姜回月消失后,无声地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空旷、冰冷、死寂再次充盈大殿。   唯有几片素白的锦纱,依旧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中,无声地飘拂着,如同徘徊不去的幽灵。   沧庭依旧盘膝坐在冰冷的玄玉地面,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亘古未动。   他一向如此,沉静、寡淡,如同大殿本身的一部分。   修真者金丹后重塑肉身,本可随心所欲雕琢容颜,追求极致俊美。但他对此毫无兴趣,容貌不过是遮眼的浮云,为他所不屑,但是高阶修士光华内敛,气质不可方物,不仅仅在于五官皮囊。   他此次闭关,已逾五百载。   他天生剑骨,所修乃是上古大道“太上忘情”。此道追寻圣人之境,感悟天地造化之机。   “太上忘情”有三境:无情、任情、安情。   与常言理解不同,庄子所言“情”,并非情感,乃指私欲外扰。   其乱人心神,使人不得安宁,难以感悟天地、运化自然。   由此,圣人寻得三种抵挡私欲之法。一曰“无情”,乃克制私欲,斩断尘缘;二曰“任情”,乃放任本性,率性而为;三曰“安情”,乃以理御情,情理交融。   沧庭所择,正是那“无情”一道,以无上意志克制私欲,孤高傲岸,如万载玄冰。   据他所知,魔道孟兰汀走的是“任情”之路,杀伐由心,戾气冲天,与他的无情之道格格不入。   而那妖国神魂,则取“安情”一道,在上古佛国传承的妖国,以经义道理启迪教化,在沧庭看来,未免失之刻板繁琐。   然而,古籍有云:“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忘情者,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   寂焉不动,乃是一种至高的心境。生死轮转,动静相生,物极必反,大道存焉——   情念已生,却如巍巍山岳,任其冲刷而岿然不动,此谓之“寂焉不动”。   待有缘者现,万般情丝千般牵挂,顿生顿起,仿若昨日只是将其尽数封存遗忘,此则为“若遗忘者”。   这三者境界本为相融。   冥冥之中,沧庭一直有种奇异的感应。他与那孟兰汀、妖皇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斩不断、理还乱的玄妙联系。   甚至在偶尔的入定神游中,属于他们的记忆碎片会突兀地闯入他的识海。他虽觉异样,却并未深究,只道是因果纠缠。   直到今日,姜回月的出现,如同一把钥匙,骤然打开谜匣,原来他们三人不分高下,本为一体。他缓缓阖上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眸,静静感受自己内心如火焚烧,情欲如刀,红丝暗生,女子的眼眸,清晰若回荡在耳边的话语……   她到现在,还是只叫师兄。   九宫之上,她的师兄也在经历闭关。   至于为何闭关,他想:当然是道心不稳,情欲缠身。   九宫之主分身下界,坐观天机演变。既是为苍生,也是为自己。   是堪破我执、更进一步,还是道心崩毁、万劫不复。   成败关键,皆系于那刚刚离去的女子一身。   那是他的未婚妻,亦是生死唯一。   作者有话说:   ----------------------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忘情是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   *“太上忘情”三境:无情、任情、安情。   三种划分出自《庄子》内篇 第18章 春痕   小亭旁。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剑鸣渐歇,姜回月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影悄然伫立,正是今日剑道课为他们上课的师兄付亭。   他被剑舞吸引,此刻如梦初醒,由衷地赞了一声:“好!”   付亭今日对这位新入门的师妹印象深刻。她领悟力惊人,一点即透,更兼容色姝丽,在人群中如明珠生晕,让人过目难忘。   此刻月色朦胧,更衬得她身影清绝。   “可是今日课上示范的师妹?”付亭走近几步,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师妹舞剑流畅圆融,天赋卓绝。他日通过内门选拔,或可进入剑峰。”   月光落在他认真的脸庞上,眼神清澈坦荡。脱离了上课时的严肃和端架子,这名师兄看起来,脾气倒是不错。   姜回月回以浅笑,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是我,付师兄过誉了。”   她并不想多言。   付亭却并未察觉她的回避,关切地问:“夜色已深,师妹为何独自在此练剑,不早些回宿处?”   姜回月看他神色关切做不得假,少年人的情谊总是赤诚,但她无意惹动少年一颗“芳心”,故意冷淡而疏远道:“多谢师兄关心,思乡情切,心中郁结,便想借剑抒怀,一时忘情,忘了时辰。”   “师妹勤勉。”付亭提议,“但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以后还是不要留那么晚。你快回去吧,乘灵鹤下山更为稳妥。”   姜回月微微颔首,不想再多做纠缠:“师兄所言甚是,天色确实不早,师妹先行告退。”她微微欠身,转身便要离开。   “师妹——”付亭下意识地唤住她。姜回月顿住脚步,侧身回眸。月光被枝叶切割,在她半张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唯有一双眸子,似是比簪上蝶贝更温润生光。   付亭的心跳骤然失序,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叫住人家,又要问些什么,他有些慌乱地开口:“师妹…可是名唤姜月?”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正是。”姜回月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若师妹日后在剑道上或有烦忧,尽可来剑峰寻我。”   说完,他耳根微热,连忙补充,“师妹…路上小心。”   “多谢付师兄。”姜回月礼貌回应,再次转身,身影很快融入下山小径的阴影中。   遥遥隔着一段距离,她能看到付亭脸颊上的红晕,心里觉得有意思,但是不愿意逗弄年轻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不给人留遐想的好,转身便沿着小路走了。   付亭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悸动与一丝莫名的怅惘。   他自幼立志追寻剑尊的脚步,向往修无情大道,成为一名顶级剑修。但是可方才那股心旌摇曳的滋味,却如此陌生,像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泛起微澜……   这股怅然若失的滋味是怎么一回事?   他带着几分茫然下山,思绪纷乱,一会儿是剑道的清冷孤高,一会儿是那双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的眼眸。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师妹此刻是否已平安抵达?随即又摇头,在苍澜剑宗,能有什么危险?   正神思不属间,前方山道上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一队风尘仆仆的弟子迎面走来,正是刚完成巡视结界任务归来的付凌源一行人。他们虽经历辛苦,却个个精神亢奋,兴奋地交流着此行的见闻:   “结界之壮阔,叹为观止。要我说,还是付师兄厉害,面不改色!”   “哎哟,哎哟,拍马屁啊?”   “付师兄都去过多少次了,哪像你小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当时不也一样?”   “对了,江澈和丘迎肯定要闹了,没赶上这次任务。”   “他们负责的那个师妹安顿好了吗?”   “听说已经顺利进入外门了。”   “那师妹太漂亮了,说句心里话,当时我还以为遇到妖精了呢。”   “呃,你能不能别那么丢人……”   修真者目力极佳,隔着老远便认出了付亭,有人惊叫:   “付亭师兄——”   “付亭!”   众人热情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付亭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付亭,不在剑峰清修,跑这外门之地作甚?”   “咦?付亭师兄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你这是怎么了?”   付亭还有些恍惚,堂兄付凌源似笑非笑看他,一众剑峰同门也盯着他,面对众人探究的目光,他含糊道:“方才见一位师妹在此练剑,夜深人静,恐有意外,便过来询问一二。”   嚯,大家都知道他以剑尊为毕生偶像,立志断情绝爱、封心断欲,修无情道,没少因为这事调侃他,结果今天听木头付亭说出这句话,此言一出,顿时起劲了:   “师妹?这才几天啊,付亭师兄莫不是动了凡心?”   “我们这次出去也遇到一位绝色师妹,可惜你没见到。”   “付师兄不会是铁树开花春心萌动了吧,不过,外x门师妹?师兄你可想清楚,若是师妹进不了内门,到时候可就……”   付亭下意识反驳:“你怎知她进不了内门?”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脸红了一片,挺僵硬站在那。   众人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揶揄声此起彼伏。   “哎哟!看来是真有情况了!”   “付亭师弟啊,你之前是不是骗我们的,说什么不愿意找道侣,是不是觉得没我们英俊潇洒,师姐师妹不会倾心于你,故意说假话……嘿嘿。”   “你们怎么能那么说呢?剑道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么?”   “胡闹!简直是乱说!”   付亭一向风评上佳,脾气一等一的好,哪怕他严肃斥责,大家也知道他不会往心里去。给他道了歉后,有和他熟悉的,仗着自己是师兄,继续调侃了他几句,哄了哄要面子的付亭,众人搂住他肩膀,“走走走!回剑峰。”   付亭皱眉,将那名师妹的身影从自己脑海中挥散,强调,“不准再拿这事儿开玩笑了。”   大家严肃保证,“放心放心。”   “赶快回去好好歇歇吧,我们给你带了好酒。”   “还有边境特有的特产美食,你小子,有口福了。”   “对对,师兄,特别好吃。”   笑闹声渐渐远去,融入了苍茫夜色。   …   另一边,解决了心头大患的姜回月心情松快,步履轻盈。月光铺洒山道,对她而言亮如白昼,不觉得疲惫和危险。   行至半途,她看到一只还未歇息的灵鹤,微微一笑,“你我倒是有缘,月夜遇鹤,是不是我有上佳仙缘的象征?”   没成想,灵鹤竟然点了点头,姜回月很惊讶,笑了。   她翻身坐上灵鹤,灵鹤翻飞,一声清越鹤唳,灵鹤载着她乘风而起,不过半个时辰,便稳稳落在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山坳。   翻身下鹤,姜回月舒展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灵力虽微弱却已开始自行流转的生机,长长舒了口气。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朝着熟悉的屋舍走去,她心中豁然:毁丹重修虽是大劫,但能保住性命,寻得师兄助力,已是天道垂怜。   更何况,今日竟然遇到母亲佩剑,天哪,真如做梦一样。   人间总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近三千年来,多少次化险为夷后发现,之前的历练都是为之后的突破做的铺垫,谁知道这人间一遭会不会是她上好机缘?   心情愉悦之下,姜回月周身灵力也活泼起来。   灵鲤七七感应到她的轻松,鳞片金光流转,探头出来。姜回月眼疾手快,用宽大的袖袍将它拢住,捏在掌心。   小家伙滑不留手,奋力挣扎出来,悬浮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这尾鳞光璀璨、甚至有点嘚瑟的小鱼,姜回月心中欢喜,忍不住伸出手指点点它的小脑袋,低声逗弄:“宝宝呀宝宝,你做什么金光闪闪的,活脱脱一个大元宝。小心我把你卖到当铺换灵石花?或者一口吃掉你?”   她故意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   灵鲤七七配合地做出惊恐状,小尾巴甩得飞快。   姜回月看得眉开眼笑:“胆小鬼!”   她对七七感情深厚,名字取自师兄“成雪期”的“期”字谐音,咳咳,当然,她师兄并不知道。   此刻翻来覆去,将这小东西仔细打量了好几遍,“七七,傻鱼,”   她心情好,忍不住碎碎念,“你小小一条小鲤鱼,胆子怎么那么肥?那可是剑尊,半步飞升,未经人家允许竟然偷吸人家的灵力。你看看他,那么冷着脸,不害怕么?”   她说起沧庭剑尊坏话毫无心理负担,“万一惹恼了他,把你做成水煮鱼片,啧啧,瞧你这小身板,连一盘菜都凑不齐。傻鱼。”   她越说越起劲,忍不住“吧唧”在七七脑门亲了一口。灵鲤呆愣愣地吐了个泡泡,被她笑嘻嘻地一指戳破了,七七撒娇般的恼怒,又吐了一个,姜回月笑嘻嘻又戳破了。   小鱼甩甩尾巴,抗议,在身后化出一个小小的龙形虚影,姜回月笑了,师兄飞升已久,天工术出神入化,这滴心头血所化的灵鲤,在她化神期修士充足灵力供应下,可成万丈赤焰蛟龙,撼天动地,如今却随着她一起做一尾小小红鲤鱼。   她心里柔软,“我知道你厉害,好了,快到宿舍了,快进来。”   …   沧庭盘坐于冰冷玄玉之上,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突然,他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识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女声,絮絮叨叨,“你看他那么冷着脸……不怕他把你做成一盘菜?”   她不知道心头血可以链接本命神魂和识海么?   之前尚未见面,牵扯没有如此紧密,但现在灵鲤吸收了沧庭的灵力,这些话早就在对方的识海里响起,全方位无死角播放。   那声音鲜活灵动,带着亲昵的抱怨和毫无防备的信任,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寂灭的心境中荡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看来“他”性情确实与他一样,两人本就是一人,照例要在这种事上戏耍她。   或者说,监视她。   他缓缓睁开银灰色的眼眸,望向殿外无垠的黑暗剑冢,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不过转瞬即逝,如春风拂面,转眼无痕。   作者有话说:   ----------------------   [撒花]段评已开,谢谢宝提醒。   [哈哈大笑]营养液和评论都莫多莫多~(我亲亲亲) 第19章 婚约   姜回月回到宿舍门前时,屋内灯光正明亮。   看来贺兰馨和江玲二人都没休息。   屋内,贺兰馨与江玲正倚在软榻上闲聊,眉头紧锁,“怎么还没回来?”   “我刚刚听到门口有动静,是不是姜月?”   贺兰馨坐起来,“我也听着了。”   姜回月推开宿舍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她笑:“是我回来了。”   江玲瞬间坐直怒道:“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多晚啦!”   姜回月心情正好,看她们关心的模样,有些感动,笑着说:“对不住你们,我想事入了神,忘了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贺兰馨皱眉道:“下次你要是再去散心,告诉我们你在哪,我们在那里等一会儿你也没关系呀。”   姜回月笑道:“嗯。”   江玲“哼”了一声,“你说说多不巧,刚刚我哥来找我,你要是在屋里,就可以把欠他的灵石给他了。不过我和他说了这件事,问要不要先替你还他,他对你印象深刻,又听我说了咱们关系好,说没什么还的必要了。不过——你别着急,我跟他说了,姜月可不是那种能欠钱不还却还心安理得的人,他说等着你进了内门自己给他就得了。”   姜回月听出来江澈的意思了,大概是一个托词,要不要无所谓。   江家兄妹俩,都是大气的性格。   江玲细细瞧姜回月,“你是不是哭了?我怎么感觉你眼眶红红的,还有些憔悴。”   姜回月一愣,她被打碎灵丹时痛得落泪,又好一顿折腾,索性承认了,“嗯。”   江玲默不作声,抓了一大把果脯蜜饯,渍梅、杏脯、苹果干、梨片琳琅满目,“喏,我娘让我哥给我的。你快吃点甜的,心情能好些。”   姜回月“扑哧”笑道:“好了,别担心了。我好多啦,也想起来一些自己的事情,亲人兄长……虽然朦胧不真切,但总归好事一件,这才哭的。”   江玲惊喜道:“真的呀!”   贺兰馨也很高兴,“那就好。”   看她们发自内心的开心,姜回月内心漾开一片感动,她想:   这二位小姑娘,待我倒是真诚,往日我防备端架子,倒是不应该。如此一想,便豁然开朗,更与她们亲近起来。   只见江玲故意晃了晃碟子,“你看你看,我特意给你留的,哼哼,你再晚来一会,我都吃光。”   她作势要抢:“敢不留?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玲:“此屋是我开,此果脯也是我卖,要想吃,嗯……交钱交钱!”   贺兰馨在旁边看,笑道:“阿玲,你演强盗真是入木三分。”   她心细,几日相处早看出来姜回月的性情——   人品上佳,但生性高傲,   刚刚姜回月说自己没事,她心思百转,怕她故意逞强,现在看姜回月状态不错,才真正放下心来。   几人朝夕相处已半月有余,又性情相合,她也对姜回月生出朋友的情谊。   现下看江玲与姜回月打闹,在一旁掩唇轻笑,   江玲听到贺兰馨的话,立刻丢下果碟,张牙舞爪地扑向贺兰馨挠痒痒:“好啊你!”   姜回月不禁笑了,虽然年龄放在这里,但骨子里天性便一种少年气,这下想开了,真心接纳了二人,和江玲、贺兰馨闹在一起,就没了什么年龄包袱。   榻上江玲和贺兰馨笑笑闹闹,因为是在自己屋里也没那么多讲究,两个人都穿的比较随意和放松,衣衫藕丝秋色浅,乌发浅浅x一挽,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姜回月看她们玩闹,不时给这个加油鼓劲,指挥那个挠对方痒痒,颇有些坏心眼。   烛火摇曳,映照着屋内,三人剪影落在墙上如同俏皮的剪纸画。   而桌上除了寻常烛台,还摆放着雕成灵兽形状的精致木盘,里面嵌着几块碎灵石,散发出五彩斑斓的柔和光晕,更添了梦幻。   一片温馨景象。   姜回月眼睁睁看着贺兰馨和江玲笑闹着就从榻上跑到床上去了,贺兰馨应该是极怕痒,被挠的吃吃的笑,不住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才是强盗,我才是坏人。”   江玲看她心悦诚服,这才作罢,跟个小炮仗似的。   之前,姜回月顾及自己身份敏感,一直都不打算对她们多说什么,但是现在问题解决,名正言顺可以留在苍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也不用再考虑遮遮掩掩,这几日相处,加上时机正好,和二人的交情也算是水到渠成。   她坐到床沿,语气轻松了些,主动和她们交代道:“方才想起自己亲人,心里有些乱,便在砺锋坪到处走走。”   “朦胧记起,家里一位长辈就是苍澜修士,只不过常年闭关,不知道从何下手寻找,猛然看到一位同门,觉得眼熟,心想难不成是我旧识,激动之下,便追上去看了看。”   “结果呢?”两人异口同声。   姜回月摊手道:“认错人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说得过去,“然后我心里更闷了,索性找了个地方练了会儿剑,发泄一下。”   她那么一番话,倒是给她们留了铺垫,以后和沧庭相认,也不算突兀。   再多了,也就没什么能说的了,就连她自己,沧庭都不肯告诉什么,这两个小丫头,年纪还小,能说些什么呢?   江玲闻言,脸上满是心疼,凑过来挨着她坐下:“哎呀,这事急不得!等以后你修为高了,肯定能想起来的!你可别整天钻牛角尖,把自己愁坏了。”   贺兰馨也正色道:“不如这样,等年终考核后便是休沐假期。若到那时你还未好转,便随我和江玲回南境一趟。我父母于医道药理颇有心得,或可相助。”   姜回月心中微动,看贺兰馨神情认真,绝非客套。   江玲也立刻附和:“对对对!跟我们回家玩!我爹娘最好客了,肯定喜欢你!”   姜回月眼中笑意盈盈,半开玩笑地问:“若我身上背着什么仇怨,岂不是给你们招祸?”   出乎姜回月意料,江玲一愣,脱口而出:“你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又没什么能耐,能惹下什么泼天大祸?”   她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护短的娇憨。   姜回月大笑:“此言在理。”   贺兰馨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江玲看着两人笑作一团,先是“嘿嘿”傻乐,随即反应过来,佯怒道:“好啊,你们俩是不是笑我说话没情商呢?”   她作势又要去挠贺兰馨。   贺兰馨笑着躲开:“我的大小姐,您说话前好歹过过脑子呀!”   一时间,又闹开了。   姜回月看得津津有味,这里的生活,与九宫完全不同,虽然住在一起,生活上有些不便利,但是……也有集体学习的趣味。   三人笑闹完,分享着吃了些果脯,又泡了壶清香的花茶。   姜回月来者不拒,反正修真不怕积食,而且南境特产确实清甜可口,有和中洲小食不一样的美味,她自然赞不绝口,江玲一听,那还得了,投喂得更起劲了。   直到夜深,倦意袭来,三人才各自歇下。   姜回月虽心绪激荡,但探禁地、灵丹碎……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几乎是沾枕即眠。   极度的疲惫能催生出一种奇特的梦境——   清醒梦。   意识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周遭的一切却无比真实,连人的声音都仿佛响在耳畔。   梦境里,一个男子的身影清晰又模糊。他的面容似乎在不断变幻,但她就是认得。   是成雪期,她的师兄。   记忆翻转,大多是年少时的旧事。   姜回月父母在与魔刹生死之战之际陨落,不见踪影,她是被师兄成雪期一手带大的。   师兄比她年长许多,性情冷峻,威仪深重。   那时候她不足千岁,性情骄傲肆意,不知收敛。往往一言不合就会和人争斗,又因为继承了父母的绝佳天赋,心高气傲,没少结仇,想来如果不是师兄勤加敲打,应该会成一个混世魔王。   所以,年纪小,对年长自己许多的师兄更多是仰望敬畏,得知父母为自己与他定下婚约,她只觉理所当然,不敢有违。   …   梦境变换,带出旧时记忆。   她梦到自己刚刚和人打了一架,带着点小伤,以为师兄尚在闭关,大摇大摆地推开了自家殿门。   门开的刹那,僵在原地。   殿内,师兄并未闭关,正立于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前,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典籍。   抬起头来,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   “师、师兄……”   她下意识地缩脖子。   成雪期目光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衣袍上不易察觉的血迹,并未如她预想般立刻斥责。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也不小了。”他开口。   姜回月立刻低头,做鹌鹑状:“嗯,我错了,我不该和人争斗。”   “《清静经》去抄五百遍,平心静气,不许出门。”   姜回月:“……”   又抄书?让她死了算了。   姜回月臊眉耷眼地在心里拍桌,“嗯嗯,师兄,我一定好好抄!”   大不了用术法帮忙。   成雪期:“你若是敢用术法,我打断你的腿。”   姜回月:“……”   她在梦中都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又梦到婚约揭晓那天。   师兄喊她,说有要事相商,姜回月自觉是不是他又觉得她皮痒,罚她抄书,心里顿时心虚不已。   九宫中修士都是飞升大能,金银财宝、宝器珠玉,那叫数不胜数,偏偏她师兄无心于此,哪怕成了九宫之主,居住寝殿仍是冰霜雪寒,冷冷清清,幸好有她惦念巴结,时不时就带些装饰小物过去,才为那里增添许多人气。   嗯……   实际上也是为了姜回月自己着想,毕竟她成天在那里待着,多装饰些,也合她自己眼。   她抱着鸭青冷玉瓶与寒梅三两枝,另外还有一张和别人打赌赢来的玉琴,准备去看看成雪期想干些什么。   师兄若仙人在世,风华无双,眉睫似霜雪:“也是时候告诉你。”。   “嗯。”姜回月闷闷地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两位前辈于我有恩,此事你是知道的。”   他走近,身高差异,居高临下看她,姜回月眨巴眨巴眼,“我知道。”   据说成雪期是姜回月父母在仙魔战场中捡回的孤儿。   “他们将你托付于我,”成雪期道:“并为你我二人定下了婚约。这是婚书还有留影石,你可以看看。”   他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枚玉简婚书和一枚记录着父母影像的留影石,静静地悬浮在姜回月面前。   她下意识道:“哦哦好的。”   嗯?等等,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她大脑一片空白。   托付?婚约?   他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呆滞的脸。   “你父母有遗志,此事关乎你前途大事,我不敢一人专断。”   “你可否愿意与我结为道侣,你父母既然救我性命,恩同再造,我愿用一生疼宠你,照顾你。”   “……自然不会让你受一分一毫委屈,如有违此誓,我可神魂俱灭。”   成雪期死死盯着她的面容,心想,二人情比金坚,已经朝夕相处两千载,她最是依赖他,如今激动情难自禁,应是心中欣悦,没什么问题。   极度的震惊淹没了姜回月。   在那一刻,她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猛地抬起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傻了还是脑瓜子抽筋了,拍案而起,“什么?!这不是挟恩图报吗,我怎么能答应!”   此言真称得上义正词严,颇有侠义之风。   特别傻。   “呼——!”   姜回月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梦境带来的强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悸和一片茫然的余韵。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句简直可以让她羞愤欲死的“挟恩图报”,时隔那么多年,在这样一个奇异的夜晚,猝不及防地回响在脑海。   不是,我那时候怎么能拍着桌子说出来“我父母这是携恩图报”这种话呢?   我难道是傻子吗?!竟如此不开窍!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姜回月皱眉想到。   作者有话说:   ----------------------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   ——温庭筠《菩萨蛮》   指女子穿着浅淡藕荷色的丝绸罗衣。 第20章 情深   这梦境着实尴尬,这几天姜回月时不时就会想起自己拍案而起的画面。   而碎片式的记忆在梦里反复重现。   修真之人感悟天地,x如果说一件事萦绕心头,一直忘却不了,那就说明这件事对于自己的修行是有重大意义的。   牵肠挂肚,念念不忘,一定是心中有所结。   啊?不会吧,这都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她早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会有心结啊。   又是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觉睡醒,姜回月又在梦中惊醒。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将乱发捋至枕侧,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深意?   难道是说她当时应该坚持自己,不应该那么就和师兄履行婚约?   呃,不太可能,哪怕是在她榆木疙瘩不开窍的时候,她在心中也觉得和师兄最是亲近,除了师兄,她真的不知道该和谁共度一生。   当然,除了他,也谁都不想。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便也搁置了。   毁丹重修事关重大,哪怕她面上不说什么,但是,自己辛辛苦苦练剑、打坐、历练、勇闯秘境……每日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烟消云散,怎样心里都会不好受。   心绪翻涌,正是检查心境、解决心结的好时机,没成想,第一件被翻涌而出的事情是这个。   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乎她,还涉及师兄道途。   修真之人结亲,本就与世俗不同,涉及因果,是千万年的厚重。   难道……   姜回月百思不得其解:   师兄会在意吗?在意什么?   江玲看她呆坐在床上也不起床洗漱,观察了一会,疑惑问道:“阿月你怎么了?怎么还不穿衣梳妆,再呆下去可要迟到了。”   姜回月回神,拍了拍额头,无声痛苦感慨:真不想上课啊。   江玲探过头,看她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冷不丁道:“阿月,真不错,虽然你那天半夜回来,让我们担心够呛,但看起来,你现在的样子比之前冷冰冰又苦大仇深的可好多了。整个人活泛不少,什么时候你再去练练剑,发泄一下!”   姜回月被她无语到,笑了,“你还取笑我?”   “我之前很苦大仇深吗?”   江玲:“话夸张了点,但你每天都皱着个眉头,嘿嘿,跟老头似的,特别有心事。”   姜回月笑着摇摇头。   终于解决了自己心腹大患。既不用担心结界有损九宫中不知情,也不用担心会被苍澜当成心怀不轨的奸细,酷刑伺候,她当然心里放松很多。   虽然问题众多,但是总在慢慢解决,这倒是值得欣慰。   她自然也有闲心作为一个外门弟子好好修行。   其实外门中的修士每天都是一样的行程,上课吃饭闲逛聊天,如果说她确确实实是一个筑基弟子,倒也还好,但是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简单,根本没有什么挑战性,反而一天天都过着一眼能看到底的日子,实在让人生不起什么期待。   而且……筑基期,多么没面子又弱小的时期。   让她有些受不了。   姜回月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江玲说:“哎,其实我也不想上课,咱们能不能逃课啊?”   贺兰馨说:“哎,再忍忍吧,还有两天就到了旬假了,到时候咱们去玩一玩。”   姜回月听见这话,心里有了些安慰,她边梳头边问江玲和贺兰馨:“你们两个有喜欢的人吗?可曾与人订过婚约?”   江玲说:“喜欢的人?有好感的算不算?”   贺兰馨说:“你孩子心性,到底是把人当玩伴还是真的喜欢?”   江玲撇嘴道:“这有什么分清分不清的,只要是愿意和人待在一块,那还有什么区别?”   姜回月没插嘴,竖着耳朵悄悄在听。   贺兰馨说:“这怎么能一样呢?你喜欢和我待在一起,难道咱俩就结为道侣吗?”   江玲笑嘻嘻说:“这也不是不行啊,道侣有什么好的,我看那些男修一个个的都不解风情,而且呀,特别不讲道理,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咱们在一块待着舒心。”   姜回月点点头,“江玲大智若愚,偶尔只言片语,非常有哲思。”   江玲摇头晃脑,“我乃大智慧者。”   贺兰馨笑弯了眼,“傻子,姜月说你平时傻呵呵的呢。”   江玲:“……”   姜回月想,江玲这话说得挺是那么回事,难怪她小时候总觉得和师兄不是有情人,只是两个至亲之人。   不开窍就是这样,大家都这样呗。   自打她懵懂记事起,成雪期就是一副可靠模样,当时她三百岁?四百岁?经年许久,但凡想起父母,枕头便会湿了大半,她不愿意和任何人说,哪怕是成雪期,也不想说。   现在想来,确实状况危急,一副心生郁结,马上就要步入魔障的样子。   师兄那时不仅要顾自己,还要顾她,虽说不是亲生兄长,但也差不多了,许许多多的风雨是他挡下,她几乎是怀着一种虔诚祈祷的心,渴求那么一个唯一的亲人永远不要离开她。   所以……怎么敢想要与成雪期结为道侣?   不识情爱,不懂男女之情的年纪,总觉得山高海阔,亲情弥足珍贵,可以相守相伴便足以。   在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在他温凉的掌心轻抚她额发时,无关私情,只有一份眷守依恋之情。   九宫中也有一些父母的老友,只不过形影不定——当时,九宫中结界虽然已经稳固,但是魔王波旬与其座下魔兵魔将,总谋算着卷土重来,时时刻刻攻击结界,九宫并不清闲,那些前辈时不时来看看她,已经算是非常尽心。   他们年岁太大,隔着太多代沟,说的话也让姜回月云里雾里。许多提点往往要隔了许久才知道什么个意思。   他们说,她像她母亲,剑心澄澈,如雪水映天光,极专注、适合握剑修行,却照不出太多复杂的情丝,情关难渡,要么折磨自己,要么折磨别人。   如今想来,当时自己执着于将成雪期绑在兄长位置,而不肯承认二人本是青梅竹马,似乎就是这点   看似自私,实则是因为“死脑筋”,太专注,总会钻牛角尖。   但是这没办法,一切因果际会,她当时年纪又不大,怎么可能明白,所以也不能去埋怨当时年少的自己。   至少值得庆幸的是,在刨除最初的震惊和呆愣后,她极乐意地接受了那份婚约。   那时,她心中涌起的,确实更多是尘埃落定般的踏实,仿佛舟楫找到了永恒的港湾。   但是谁说就没有小女子的心动呢?   姜回月觉得自己师兄该体谅:谁家女修对别人一点情意没有就会接受婚约?   女儿心思如水,百转千回,哪怕她一个剑修,或许这水是铁水,也有自己的宛转和矜持吧?   她师兄算得天机,连这个都看不透?甚至会因此般种种,默默生出情障?   姜回月有些不理解。   她看到沧庭模样,情丝缠身,很明显陷在情障之中;又知道他修行大道与成雪期一样,太上忘情,如今却闭关五百年,沧庭如此,成雪期亦是。   之前她一直以为师兄久不出关是为了巩固结界,现在才知道,这厮情关难渡。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   当时在她为了成雪期拍案而起时,她本以为成雪期会欣慰,毕竟这极其彰显她不忘师兄“养恩”之孝顺仁义,然而,成雪期眼光沉沉,并不愉快,如投入湖心的月影,让人心头莫名一跳。   她看眼色惯了,自然察觉,小心翼翼:“我说错什么了吗,师兄?”   她在内心无语,心想这人脾气真大,怎么还不说话?   时间仿佛被拉长,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直到她脸上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成雪期才缓缓道:“此事亦是我心甘情愿,你无需有丝毫负担,我只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你愿不愿意?”   她心头一惊,那份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重,不是一瞬间可以品味明白的,但是直觉让她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愿意愿意,我千百个愿意十足愿意。”   “除了师兄,我还要跟谁在一起?”   她表忠心,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玉瓶和梅花献上,“送给师兄的,喜不喜欢?”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温顺可亲,成雪期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动。   姜回月感觉自己的眼皮好酸,都那么大了,给他卖乖都要有心理负担了,可是成雪期还是一副缄默的样子,幸好姜回月了解他,此刻如此,情绪已经松弛。   成雪期摸她脸颊,捏住下巴,看到她脸颊一侧伤口,“怎么弄的?”   姜回月:“……”   和别人打架斗殴弄得呗,只是伤口太小,她没发现。   但是看成雪期神色,只是眉头微皱,并无生气之意,姜回月便知道没什么事了,她放心下来,往前凑近了一小步,“还能怎么弄的,辛苦练剑,被剑气所伤,我牢记师兄教导,每日兢兢业业,不敢疏待……”   她身上冷冽的熏香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下颌。   他想将她揽进怀里。   姜回月找话题,认真问:“那……师兄,我突然x想到,如果你以后遇到了真正心悦之人呢?这婚约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有些紧张:“你是真的愿意和我结为道侣,还是因为我父母救命之恩?”   成雪期收回手。   姜回月顿觉不妙,“我是哪里说错了吗?师兄?”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成雪期冷冷看她,声音平静:“此事事关重大,并非儿戏。你今日顽闹许久,灵力耗费,头脑未必清醒。一旬之后,待你静心好好考虑清楚,再来给我答复。”   姜回月也有些不痛快,她明明是为他着想,这人又在教训些什么啊?!   她气急,不管不顾,“哦!”   一字一顿,“我会好好考虑的。”   成雪期看她,怒气冲冲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那么幼稚,明明她不是那个意思,明明那么小的年纪,总该心里也有疑惑不解和不确定,他应该像一个温柔宽厚的长辈,给她肯定的答案,告诉她是因为他一厢情愿……   成雪期喉头发紧,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千百年来威仪深重,亲情界限困住的不光只有姜回月,还有他。   于是愈珍重,便谨慎,越谨慎,便越束手束脚,事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只能循循善诱,这是一件他必须做的事。   不然就会伤害她。   他看着她倔强的双眼,布满剑茧的手,甚至是裙摆、钗环,都会心绪不宁。   藏在一千句警诫之语下面是一颗千万年的真心。   所有一切将他一颗心焚烧殆尽。   所以闭关等待,自有天机。   …   姜回月想:为什么我能够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时的场景?   她记得,一旬后她马上去找师兄,在殿外喊他,看师兄走向自己。   他个子很高,常年戴一顶白玉金冠,衣着朴素,只是最简单的白衣,因为修行功法之故,身上带着三分肃冷之气,让她心里轻轻一动,转瞬即逝后,升起的是熟悉的眷恋和亲切,她道:“师兄,我考虑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一定会嫁给你。”   成雪期说:“你知道你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了?”   “师兄,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是那种悔婚抛弃道侣的人。”   她以手指天起誓道:“若不信,我可以起誓。”   成雪期没有拦她。   姜回月也没有当成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如果我敢背信弃义,对师兄变心,从此难成大道,天道为证。”   很微妙的,她刚刚说完,成雪期才伸手抵住她唇,“好了。”   成雪期说:“我亦如此,婚书上有我的心头血,当日我同伯父伯母说过,此封婚书如果拿到你面前,我便没有反悔的余地,既然你也没有意见,这件事就可以了。”   两人变成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道见证,九宫皆知的道侣。   自那以后,来挑事找茬的男修都少了许多。   如今看付亭一颗少年春心,她什么都懂得,当时怎么就缺根弦,干了那么多傻事!   师兄竟然因为这般种种,情关难渡……   姜回月年轻时,听九宫那些大能口中所说:修真之人本就与凡人不同,大都一心大道,无所谓男女情爱,修真之途本就孤独,往往有情人更是有缘无份,一个境界差异便差出千百岁的寿命,难以相伴终老。   成百上千年的闭关,早将大家的心劲儿磨平了,不再去想那些如火如歌般的炽热感情,只想找一名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个伴。   向她说明这些道理的人都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传奇级人物,得悟大道飞升九宫,按理来说他们的话是没有差错的。   但是等她自己到了化神,想法早已悄然改变:   能与她说这些的,都是些孤独终老的老顽固,她父母便是情投意合、恨海情天,管它什么正道魔道,怎样也要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再无分离。   她和师兄,哪怕相伴一生,也绝不只是亲情,如今旧事翻涌心头,回想当时自己师兄的眼神,她蓦然懂了许多。   人间最胜事,莫过于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不错过,让人心中庆幸。   她突然很想见自己师兄,告诉他,当年你的情深我如今懂得了。   怪不得,她总是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魔刹   虽然心绪激荡,但是姜回月仍按耐住性子,依照她性格,为了这些男女情爱要死要活,咳咳,有点令人不好意思。   再喜欢,日子不还是要过么。她想。   所以仍旧在外门待着好好上课。   一日,朝阳正起,天边燃烧着浓烈的红云,将苍澜连绵的山脉镀上一层暖融而生机的光晕。   通往砺锋坪的山道两侧,奇峰耸峙,流云绕膝,日日相见,这些令凡人惊叹的气象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布景。三人急匆匆出门,着急赶着去上课,更没心思去感慨欣赏。   江玲和贺兰馨还在玩笑聊天,但是姜回月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姜回月皱眉,美人颦蹙,自然也是赏心悦目,有许多陌生面孔时不时打量她,眼中是难以遮盖的惊艳。   她闷头向前走,其实自从打碎灵丹,修为跌落后,总有极其微妙的不平之气倏然划过心头。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没有立即去找沧庭,想探探究竟怎么个情况在一起去问问他。   修真之人,对大道玄妙其实难以言喻,只有一种感觉。   但是这种不平之气并非平日里那种关于功法或境界的感悟,令人酣畅,反而是对修行本身的一种……迷茫。   她修行到了化神期,不少时间都在迷茫和感悟中度过,自然很熟悉。   但是这一次不对劲。   嘶……   刚察觉些端倪,还未及捕捉其轮廓,那种线索便如同受惊的鸟雀,“嗖”地一下从枝头振翅飞走,了无痕迹,只留下更深的茫然。   好似这种杂念不是自己心头的念想,而是被人凭空放在脑子里似的,奇怪。   姜回月觉得挫败。心想自己才刚刚想明白些自己的情路,怎么修行上又来磐石挡道。   但她很习惯遇挫,没关系,慢慢看呗,但是心中却不平静。   她已经在苍澜剑宗上过近十几天的课程,今天的课程与三天前的安排无异。   姜回月境界摆在这里,去除一开始的新鲜感,这些课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内心泛起波澜。   日子那么一天天过,确实是挺没意思的,她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草药,按照步骤将它们放在炼丹炉里,确实过于程序和固化。   心底一个声音悄然浮现:修真之人,与俗世碌碌凡人,又有何本质不同?剥去移山填海的神通,剥去悠长寿元,若没有新鲜事物的刺激,生命本身,不也是一日复一日地在重复中磨损,最终归于沉寂的虚无吗?   九宫里那些前辈,真正接触,也是解决不完的琐事烦恼,每天琢磨给自己找乐子,哪有那么多的正事可做?   哦对,还可以选择闭关,将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切割成修炼的片段。   他们总谆谆告诫:要锐意进取,要探寻秘境,要勇攀高峰,要广交同道,甚至……不妨结下些仇怨恩怨。无非是给这漫长到令人绝望的仙路,人为地制造一些“盼头”,一些能点燃前行欲望的薪柴。   总而言之,只要这一天天过的有一个盼头,便足以支撑自己继续在这条大道上走下去。   呃……姜回月捏着一株莹白的灵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一个从未在下界前深思过的问题,此刻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丹、元婴、化神……然后直到飞升。可飞升之后呢?九宫里那些前辈飞升后不还有的自愿毁道湮灭?或者飞升之上,又是另一片更加辽阔、却也更加空茫的虚无?   得益于出生在资源与眼界都冠绝寰宇的九宫,她的修行之路相对顺遂,心境也一直保持着进取锐气,因为头顶总有更高、更璀璨的存在指引,总有前辈展示着玄妙莫测的境界。   她的天赋毋庸置疑,化神初期的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坦途。   然后呢?   丹药课,教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炉火的微温。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   那些眼睛里盛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对力量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熠熠生辉。   她自己当年在筑基、在金丹时,是否也曾拥有过这般纯粹而炽热的祈望?   她筑基时十几二十岁,距离现在,她掐着指头数,两千六百……哦不对,两千七百年了,那会儿她最大的愿望是赶快金丹,然后到了金丹呢,嗯……她最大的愿望是x赶快元婴,暴打那群看她不顺眼的元婴修士。   除了修为进境,我还有点别的事儿可以琢磨吗?   姜回月兀然感受到一阵悲哀,悠远而无意义,如同无形的潮水,蔓延又徐徐地淹没她的情绪。   这种心境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颇有种生无可恋的状态。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师兄,成雪期的修为比她高太多太多,见过的世间风景比她早太多,当他自己独坐在九宫之内时,又会是什么感受?   他每天到底在想什么,她对于他,比起修行进境,又算什么?   姜回月几乎要落泪了。   就在泪意上涌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脊椎窜起,让她猛地打了个冷战!   她猛然回神:不对劲啊,姜回月,你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快三千年的寿命,这些念头一次都没出现过,怎么现在危机关头,魔刹还在她脑子里安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她反而失心疯了?   碧海丹心亮起,一道清冽、澄澈的蓝色微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顿时那些念头烟消云散。   她顿时大惊,心想果然有东西在搞鬼!   她勤勉修行近三千年,从未觉得自己对修行一途倦怠过,无上大道、仙境遗踪……这大千世界有太多未曾领略的奇景,太多未曾解开的谜题,太多未曾结识的有趣灵魂。于她而言,经历本身,就是一场精彩历险,她怎会、怎可能生出方才那般颓靡厌世、生无可恋的念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   姜回月捏着灵草,将它放进丹炉,冷笑道:我死到临头、丹碎重修都未曾想掉一滴眼泪,怎么现在开始这般扭捏作态了?   该不会是——   她马上检查了自己识海内盘踞的那团魔刹,它如同粘稠的水蛭,正极其缓慢、极其隐秘地伸展着触手般的边缘,试图将灰暗、粘腻的“情绪”无声无息地渗透渗透进她识海,见她神识探进来,又开始装死。   姜回月:……   好恶心。   姜回月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怎么还动起来了?   她觉得不妙。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整天上课都心不在焉。   待今日的课程结束后,姜回月心事重重地随着人流返回宿舍。夕阳的余晖将山道染成暖金色。魔刹蠕动的景象和那股莫名涌上的虚无感,如同附骨之疽,纠缠不休。她竭力梳理着思绪,试图找出魔刹运作的蛛丝马迹,前方却传来一阵喧哗。   “快看!内门的师兄在砺锋坪比试呢!”有弟子兴奋地喊道。   “谁啊谁啊?”   “有剑道课的师兄付亭师兄,快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朝演武台涌去。   江玲瞬间被点燃了热情,双眼放光,一把拉住姜回月和贺兰馨的手腕:“阿月!兰馨!快!”   她不由分说,拖着两人就往前跑。   沿途的外门弟子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期待,脚步轻快。这股蓬勃的生命力和简单的快乐竟意外地稍稍冲淡了姜回月心头沉积了一天的阴郁,她索性先不想了,跟着去看热闹。   没想到竟然是老熟人,江玲的兄长江澈。和他比斗者,则是姜回月剑道课上的师兄付亭。   演武台由坚固的青金石砌成,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人的剑法对于外门弟子而言,精妙迅捷,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清脆的金铁交鸣,劲气逸散,轰鸣作响,引得台下惊呼连连,喝彩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木制记分牌悬挂在台侧,此刻清晰地显示着:付亭名下刻着一个醒目的“一”,而江澈名下则是空白。   江玲在她身边激动得直跳脚,脸颊绯红,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哥!加油!”   贺兰馨也踮着脚看,不时为精妙之处鼓掌。就连姜回月也被二人影响,喊了几句加油。   付亭和江澈并不是高阶修士,这次比试更多是朋友间交流,交手间难免被台下影响。正全神贯注与江澈缠斗的付亭,骤然听到一道熟悉声音,心神猛地一荡!   他几乎是本能地,剑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目光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姜回月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江澈抓住机会,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精准地突破了付亭因分心而露出的防御空档,一举夺得此局胜利。   “哇——!”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喝彩!   江玲激动极了,大喊:“江澈师兄,太厉害了!”   她脸颊通红,眼神亮亮的,江澈稳住身形,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目光精准地找到台下兴奋的妹妹,嘴角勾起一个自信又略带得意的笑容,还冲她挑了挑眉。   此局结束,二人先稍作休息。   “哥!好久不见啊!”江玲凑到江澈面前,笑嘻嘻地打招呼。   江澈故意板起脸,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谁是你哥?边待着去。”   江玲嚷嚷起来:“至于吗你,不就是娘托人捎来的那盒软酪酥我没给你留嘛,小气鬼,有没有点男子汉气概啊!”   她做鬼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呵!”江澈冷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兄长的审视,“少打岔,你这几天修炼怎么样?没偷懒吧?别给我在外门丢人现眼噢。”   江玲:“……”   切,用他管,自己还被师尊罚着扫山门呢。   江澈目光转向贺兰馨,语气温和了许多,“兰馨最近可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姜回月身上,“姜师妹。”   姜回月笑道:“师兄,好久不见,当日一别,我一直记得您和丘师兄。”   江玲道:“是啊,她一直想还你和丘师兄灵石,正愁没有机会。”   江澈说:“哎呀,这有什么着急的嘛。”   江玲继续吹捧他道:“对啊对啊,不过哥你刚才那一剑真是太帅了,行云流水,势如破竹,简直没法形容。”   她手舞足蹈,情绪高涨,毫不吝啬地给江澈送上赞美,除去打打闹闹斗嘴,到底是亲兄妹,江澈听着妹妹夸张的吹捧,嘴角的笑意终究还是没绷住,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受用。   兄妹俩旁若无人地斗着嘴,你来我往,言语间虽有互损,却流淌着浓浓的亲近之情。   姜回月不自觉微笑想:这俩人倒是跳脱,我师兄不准我这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竟带着点莫名的涩意,好似她和成雪期感情不似江澈江玲亲厚似的。   拜托,怎么可能。   她清了清嗓子,顿时觉得无语,这魔刹怪会折磨人,手段无非是给人一些莫名其妙又矫情心酸的情绪,她只能保持理智,告诉自己别去理会。   之前并未有这样子的情况,她心下有判断:应是灵丹打碎后,没有了她原本修为钳制,所以迫不及待作怪。   这时,付亭已调息完毕,慢慢走了过来,江澈赶忙介绍,“这是你们付亭师兄。”   三人忙问好,付亭道:“我带她们这一届剑道课,都是认识的。”   他看到姜回月,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心跳快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随手挽了一个漂亮凛冽的剑花,“江澈,方才大意,胜负未分。再来一场?”   江澈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闻言朗声应道:“好啊!求之不得!”   付亭目光灼灼:“现在就来?”   江澈豪气干云,长剑一指:“来就来!怕你不成!”   围观的外门弟子顿时发出起哄声,付亭也不禁心情激荡,喊道:“来吧!”   可惜,第三局江澈顿觉不妙。   付亭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完全不似切磋!他本就比江澈境界高,全力以赴、状态奇佳,江澈根本招架不住。   台下,还有相熟的同学过来羡慕地对江玲说,“原来那位内门师兄是你兄长。”   话音刚落,江澈落败。   “呃……”江玲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一丝尴尬的涨红,干笑了两声:“啊哈哈哈,是…是啊…”   旁边的贺兰馨看着她这瞬间变脸的滑稽模样,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澈嚷嚷:“喂,付亭,付师兄,你耍我啊,这还是切磋吗?你把我当魔修打啊?”   付亭不吭声,眼神闪躲。   江澈多么聪明,比起自己妹妹又兼一份机灵,更甚一筹,顿时有了猜测:这小子……不会是……   再联想当时去巡查结界的同修们回来说的话,什么付亭趁他们不在,对外门师妹心有所属。   江澈不禁乐了,难道这位神通广大,让木头付亭开花的,是姜月师妹?   几人聊了一会,便各自分别了。   目睹自己好哥们自姜回月离开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目光还追随着那个远去的窈窕背影,江澈顿时确x定了。   他拖着长调,故意发出恍然大悟的“哦——”,然后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付亭一下,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喂,付木头,你小子……是不是对人家姜师妹……”   他挤眉弄眼,未尽之意溢于言表。   他用手肘怼了付亭两下,被付亭瞪了一眼,也不恼,反而应证了心中猜测,笑嘻嘻的。   …   待姜回月三人回到她们宿舍,江玲似乎是被自家老哥最后那场干脆利落的落败给反向刺激到了。   斗志满满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在屋前空地上,对着晚风比比划划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不对……总感觉这里衔接不畅……”   她反复演练着课堂上新学的一套步法与剑招的配合,眉头紧锁,动作显得有些滞涩,她停下动作,额上沁出细汗,看向一旁神色依旧有些恍惚的姜回月:“阿月速来助我!”   姜回月说:“我教你。”   江玲和贺兰馨看她神色恹恹,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今天一直都精神不太好呢?”   姜回月一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理智清晰地告诉她,眼前这两位室友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她,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却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笑一笑:“我觉得今天感觉格外累,或许是没休息好。”   她心情又变得低沉了。   贺兰馨说:“那你等明天再教她,先好好休息休息。”   姜回月说:“我出去走走罢。”   江玲将长剑入鞘,疑惑:“你还没吃饭呢?先吃点东西再出去呀。”   心里这股烦躁却始终也压抑不下去,明明眼前这两位室友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她,但心里突然冒出自己的声音,大喊着:“死丫头,要你管姑奶奶?!一个炼气期的蠢笨丫头,整日愚钝如猪,还好意思来烦我!”   这念头如此突兀且恶毒,让姜回月自己都悚然一惊!   识海内,那团漆黑的魔刹在她心神动摇间隙,再次诡异地、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它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探查,在神识扫过的刹那,蠕动的动作瞬间停滞,再次伪装成一团沉寂无害的阴影,潜伏在识海的角落。   好哇,姜回月咬牙想:这东西还真是贱嗖嗖,丹碎前它猥琐埋伏,丹碎后,她成了筑基期小修士了,它开始称王称霸。   后续几天她一直在密切关注魔刹的动向,但是它非常狡猾,一计不成,又潜伏起来,没有动静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魔刹为天地浊气,自可化形,最凶猛者为人形魔王波旬,座下魔兵万千,又另有魔将魔女……从来没有听其他前辈说过自己的识海被这种恶心低级的魔刹入侵的。   难道魔刹还有未被了解的部分?   姜回月脑筋一转,心想当时毁丹重修后,灵丹的残余碎片还停留在身体里面,需要沧庭助她融化碎片,二人约好了一月一次为她增补灵力,如今确实快到了两人约定之日。   两件事一起,正是好时机。 第22章 手段   两人当时约好,会由沧庭来找她。   她虽然知道沧庭没有师兄全部记忆,但是两人相处,一派自然,加之对方神魂气息,无一不与成雪期一致,切,这不就是一个人嘛。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神魂分身与本人相同,那当时在结界处,魔尊孟兰汀杀气滔天,寻她踪迹,她仓皇逃窜后,仍入梦“追杀”,扼住脖颈,暴戾令人胆寒。   难道这也是成雪期?   她思及此,目瞪口呆,心中不敢相信,但是……   她师兄当时又是如何镇压九宫内乱,兼之有大机缘,不过四千岁,便力压九宫一众飞升修士,成为九宫之主?或许他本身,就有许多秘密。如此一来,孟兰汀之存在,其实也合理。   他师兄似乎变得陌生了,不,或者说,她更多看到之前不曾过分关注的一面。   陡然,魔刹又开始运作,“我师兄可是话本子里的男主,合该和女主相配,这几日梦境,我不是看到他与一女子执手并立吗,或许,我该契合自己命运,自我了断……”   姜回月:“……”   她修为虽然没了,但是心境还在,自然一派平稳,当日下界魔刹说的那些话本子“男主”、“白月光”,她只当妖言惑众,完全没放在心中。   所以——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最近做梦梦到了这些?   这魔刹简直是个智障。   她气得很,索性喊江玲出去,俩人比比划划一起练剑,倒是能消停不少。   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她筑基后期的修为不足以踏入禁地,加之刚刚毁丹,神识短时间内无力再动用。虽早与沧庭约定,对方会设法来寻,但难免焦灼。   毁丹之痛,绝非儿戏。   起初几日,体内有沧庭渡来的磅礴灵力温养,尚可支撑。然而随着灵力日渐消磨,那些灵丹碎片暴露本相,怎么着也是化神修士灵丹,如同数柄淬了寒芒的利刃,在她纤细的经脉中肆意游走。   时间越流逝,这种异物感就越强烈,虽然她锻体多年,本就是剑修,心性坚韧,这种程度只是芝麻绿豆大小,和蚊子叮差不多,也不会被轻易伤到,但是怎么着也不能任由它们在里面割她经脉。   修真之人,经脉与识海乃是根基命门,容不得半分闪失。   但是她刚刚丹碎,这种打碎灵丹的痛苦和毁灭性的伤害,必须好好休养。   二者因素兼之,姜回月算了一算,果然,最佳之期也如沧庭所说,一个月时间,再久经脉就要受不了,再短她神魂则修养不足。   怎么这厮还不来找她,早知道当时留个通讯石,姜回月指节敲着桌面,漫无边际想着。   看她苦恼,七七主动请缨,挺靠谱地甩尾巴,表示自己能够去提醒沧庭。   姜回月说:“看他为人,应不会忘记。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尾灵光莹莹的小鱼,“不过禁地凶险,你一条小鱼,逞什么能,竟然有这种想法,别有去无回,被那些无主的灵剑伤着。”   灵鲤与她心意相通,立刻传递来安心的意念:它能与沧庭提前沟通,得其允诺进入禁地,便不会有危险。   姜回月微微一怔,捕捉到关键:“与师兄沟通?等等,你们能私下联系?!”   灵鲤悬停空中,无辜地点了点脑袋。   姜回月:“……”   一股无形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如何联系的?”   她追问,声音都绷紧了。   灵鲤沉默,很懵逼一条鱼,看她的眼神无辜极了:它乃成雪期心头精血所化,沧庭是他神魂分身,如今它汲取了沧庭本命灵力,自然可以沟通。   姜回月接收到这信息,心头了然,“哦,我说呢。”   但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姜回月脑中炸开,既然七七在汲取沧庭灵力后都能和他联系,那和神魂本体呢?   想必七七和成雪期必有她所不知的隐秘勾连!   她震惊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七,你老实交代,从前我同你说话,我师兄他、他是不是都能听见?”   灵鲤毫不犹豫,再次点头,吐了个泡泡,那坦然的态度简直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我去,好家伙,全完了——   这两千年来,七七就是她最好的吐槽搭子,她不知道和它说过多少成雪期的坏话,就连七七这个名字,都是当着七七的面儿起的。   怪不得……当时她为碧海丹心内灵鲤取名字,跟师兄介绍说灵鲤名为七七,是为佛家有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七七流光溢彩,又因师兄道法高深,修太上忘情,所以取一个“七”字。   她师兄莫名笑了,意味深长说“很好。”   咳咳,其实真实原因是:“贱名好养活,咱们就不去翻典籍诹什么高雅之名了,朗朗上口即可。那个,嗯,但是还得跟我师兄沾个边,他叫成雪期,你叫七七,可不可爱,要不要这个名字呀?”   七七猛点头。   姜回月满意大笑,颇为得意。   如今想起,姜回月瞬间感觉脚趾蜷缩,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天塌了,这回是真塌了。无数过往的画面汹涌而至:肆无忌惮地对着七七痛斥师兄“王八蛋”、“黑心肝”……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迟来的恐惧与羞窘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好啊你,七七,你主人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她痛心疾首控诉:“我和你x说他坏话,他都能听到!”   “你不怕他打断我的腿吗?”   七七很无措地吐泡泡,心念相传:[可是他也没有真的打过你啊。]   姜回月:“……”   怎么,他还得真的打死我吗?!   罢了,木已成舟,和一条鱼计较,哎,计较懊恼也无用。她素来心宽,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算了,往后我注意便是。”   可是……   “既然如此,你和成雪期心意相通。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人间界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小鱼眼神飘忽,心虚地“啵”一声隐入虚空,答案不言而喻——好,好得很!成雪期定然知晓一切。   姜回月心中雪亮:她被魔刹暗算,跌落人间,这位好师兄不仅知情,背后恐怕还少不得他的推波助澜。   否则,以他的能力,岂会眼睁睁看她在此挣扎沉浮,却不施以援手?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委屈。   姜回月几乎要咬碎银牙:“亏我还日日悬心,怕他忧惧,他这算哪门子的师兄?”   她目光扫过灵鲤隐没之处,本想咽下更难听的话,转念一想,反正老底都揭了,谁还在乎这一两句,“成雪期此人,简直人品低劣。”   “故意骗人,就是个撒谎精,他难道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吗?亏他还天天教训我。”   七七小心翼翼出来,可怜巴巴。   罢了,和一条鱼说这些。   一时激动,姜回月又忘了七七能够让沧庭或者说成雪期听到这些。   愤怒过后,她又不得不往深处考虑:她太了解自己师兄了。他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掌管九宫,自己跌落凡尘,恰逢毁丹重修,又有他神魂化身暗中看护……   如此巧合,环环相扣,若说没有他的筹谋布局,鬼才信。   姜回月疲惫地叹气,揉了揉额角,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场“磨难”背后的深意。   不过,困惑归困惑,心底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却未曾动摇。成雪期于她,亦师亦兄的存在,兼之性命相托,同生共死,乃一生相随之人。纵有千般不解,她也笃定他不会害她。   修真大道,步步荆棘,哪有什么坦途捷径?   既然被“安排”至此,必有该得的机缘。罢了,与其费神揣测,不如沉心经历。难道还能因此停滞在筑基期不成?更何况,识海里那个虎视眈眈的“贼东西”,可还等着要她的命呢!   她苦笑一声,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也真是巧了,就在这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了苍澜剑宗——闭关五百载的沧庭剑尊,即将出关。   剑尊出关,乃宗门头等盛事,举派为之沸腾。无数弟子之所以万里迢迢拜入苍澜,冲的便是剑尊赫赫威名。   一时间,授课的师兄师姐们皆心照不宣地宽容了几分,这些负责外门授课的内门精英,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初期,寿数未满五百,又何曾有幸一睹剑尊真容?他们的兴奋,与外门弟子别无二致。   在这片汹涌的激动浪潮中,姜回月的心不在焉便显得毫不突兀。然而她心底却隐隐不安:剑尊出关,诸事繁杂,师兄真能抽身如期赴约吗?   她并不担心师兄失信,沧庭剑尊性子和她师兄本人八分相似,只是更寡言少语。他们本性高傲冷漠,言出法随,绝不会信口开河。她只是……有些焦躁,无处发泄,所以才胡思乱想罢了。   修行两千余载,岁月于她,早已是弹指一挥间的概念。秘境苦修、宝地闭关,动辄便是百年光阴虚度,但是如今来到人间,竟然生出一种无措和渺小之感。   哎,她在内心叹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常言道世事无新,可她今日分明觉得,自己的经历,终究还是太少。   姜回月不惧吃苦,亦非畏难。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一种全新的悸动,一种对修行之路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领悟。   是日傍晚,姜回月于居所内盘膝打坐。她未曾对外显露修为,旁人只道她至多炼气七八层,唯有贺兰馨与江玲知晓她已筑基,受她影响,比其他寝室的人更加勤勉。   她凝神内视,小心翼翼地牵引着稀薄的灵气,在布满“利刃”的经脉间艰难穿行,如履薄冰。   她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神色沉静,如同最富耐心的猎手,以神念为丝,缓慢而精准地梳理着混乱的灵气,将其一丝丝纳入自己的识海。   倏然间,一声极其细微、恍若玉磬轻叩的玄妙声响在识海中荡开。   紧接着,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   摇曳的烛火定格成静止的光晕,身旁贺兰馨与江玲打坐的身影变得模糊,连她们微弱的呼吸起伏都近乎消失。   姜回月抬眼:   有人布下了极高明的结界,修为低微者浑然未觉。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本该是静谧良夜,姜回月心头却莫名涌起一丝做贼般的忐忑。   她悄然下榻,整理衣衫,随手取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将青丝松松挽起,循着识海中那只指引纸鹤的微光,步入庭院深处。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浸染成一片澄澈空明的银霜世界。时间仿佛被冻结,连流动的月华都凝成了可触可感的绸缎,无声地铺展。   姜回月仰首,发丝随着动作在凝滞的月光中拂动,一瞬间像是染上了被结界停在此处的风与月,寂然而芬芳,而远处,外门弟子聚居的房舍,此刻也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静。   纸鹤绕着她轻盈地盘旋两圈,倏然落地。落地瞬间,这枚小小的纸鹤竟化作一叶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灵舟法器。   姜回月心领神会,提起衣裙,足尖轻点,踏上灵舟。舟身光华流转,隐匿无踪。一阵熟悉的、带着空间挪移特有的轻微眩晕感过后,脚下虚浮,她一个趔趄,腰间及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明明已是置身于禁地大殿的中央。   她与沧庭银灰色的眼瞳对视,蓦然心跳。   “师兄,好久不见。”她挣脱出他的怀,定了定神,揉着额角,开门见山,语气复杂难辨,“先回答我,我和七七说的话,你是不是都能听见?”   沧庭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如旧:“经脉如何?”   姜回月几乎想翻个白眼——这避而不答的态度,在她解读里,已是板上钉钉的默认!她师兄就是这样性格,某些时候哪怕心知肚明也会装,这该怎么概括呢……属于是……   故作糊涂?   倒也别有几分可爱吧。她想。   “经脉尚可,再拖几日怕就不好了。”她没好气地抖机灵,“你突然出关,宗门事务肯定堆积如山?届时还能抽身吗?”   除二人外,大殿里空荡荡,还是很冷清的样子,白纱静静地垂在那里。   上次来,姜回月都没来及好好打量,这次能好好看一看,发现大殿真的挺空旷的,寒玉做的椅子、整体沉静的色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满屋子的蝴蝶不见了,显得更庄重了些。   她眨眨眼,问道:“蝴蝶呢?”   沧庭仍未回答:“宗门事务大多不过我手,由我掌门师兄负责。”   他带姜回月行至偏殿,让她盘腿坐在寒玉床上,为她探查灵脉。   偏殿大概是起居之处,能看得出是一贯的极简风格,要是能再摆张小几、放两个壁桌,载摆上两三花瓶、置一屏风,挂一副水墨图,不比现在要好看得多?姜回月暗戳戳想。   “你偏好居处热闹些?”沧庭的声音淡淡响起。姜回月心神一凛,这才惊觉对方的神识已悄然触及她识海边缘,窥见了方才的胡思乱想。她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这样也很好,我们修真之人怎能太讲究外物?”   她大义凛然道:“我并无这种念头。不过,我愿意帮你布置。”   沧庭道:“你小孩子心性,的确不喜欢过于苍寂,是我考虑不周,这里确实没什么生气。”   姜回月笑了笑,道:“师兄,你真好。”   九宫中他们洞府布置一向是按她喜好来的,沧庭反应并不出乎她预料,姜回月习以为常地说了几句好话:“那么体谅我,我感动极了。”   沧庭未回答她,她极信任自己师兄,哪怕他从未告诉她,他有与她相关记忆,只是凭着对“成雪期”本人的信任,就敢让他亲手毁灵丹、碎根基。   如今,还敢识海大开,任由他梳理,难道x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还在说好话:“剑尊风华绝代,得知您要出关,我们苍澜剑宗上下,已经无心修行,都在翘首以昐,我也是如此,我整日想啊想,念念不忘,心想千万不要忘了与我的约定。”   胡说。沧庭垂眸想。   她应该是使惯了这些“手段”,说起这些来都不知羞,其实这种亲昵的话是有些撒娇意味的,更亲近、更自然,他们还有婚约,可当事人本人却只知道嘴上说些无边际的话,无心惹风动,又不解风情。   只有他心神大乱,一点也不公平。   -----------------------   作者有话说:[饭饭]吃吧我滴宝宝们还有一章(挨个rua一把) 第23章 心魔(三更)   沧庭的灵力如冰河奔涌,强势却又精准地将那些游走的灵丹碎片逐一绞碎。剧痛炸开时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穿刺。   然而,那灵力本身携带的彻骨寒意,又奇异地麻痹了痛觉神经,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舒缓。   姜回月早已习惯与伤痛为伍,这点折磨尚不足以让她失态蹙眉。   但是精神恍惚,看到师兄熟悉的脸,又忍不住喊痛,“能不能轻点……”   沧庭握住她手。   姜回月额上沁下汗水,她长舒一口气,灵力越发寒凉,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痛楚,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异彩——几只流光溢彩的红色凤尾灵蝶,正从沧庭垂落的袍袖中轻盈地曳曳飞出。   姜回月:嗯?   她被吸引了注意力。   恰好沧庭收回了灵力,疗伤暂告段落。   疼痛的余韵还在体内嗡鸣,姜回月却完全被那灵蝶吸引,伸手探向沧庭那白色的宽袖,“灵蝶怎么会从袍袖里飞出来,师兄?”   沧庭并未阻拦,只是顺从地抬起了手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丹凤眼低垂,眸光沉静无波,任由她纤细的手指捉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两人肌肤相贴处升起。   这下没有蝴蝶,只有一缕殷红如血的红线悄然缠绕上姜回月的指尖,她心念一动,看红线又长一分,悄然脱落,化作一只绚丽的凤尾蝶,翩然飞向虚空。   “放手。”   沧庭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说与成雪期一模一样,倒也不对。   更矜持内敛些吧,没有那么可怕了。姜回月想。   他们之间因果纠缠太深,不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在天道见证下立下的生死盟誓,早已是休戚与共、性命相托。因此,最初见面,姜回月实在无法不透过眼前这具“沧庭剑尊”的皮囊,去窥视成雪期的神魂。   只是如今,又觉出些别的意味。   她平复许久,感觉自己体内灵丹被打碎一部分,被灌注沧庭浩瀚灵力,又觉得自己生龙活虎起来。   “剑尊,”她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其实是成雪期的神魂分身?”   方才她质问能否联系七七时,他神色自若,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若非知晓自己乃是某位大能的神魂所化,又怎会对此等秘辛接受得如此坦然?   姜回月心中得意:师兄啊师兄,你真当我是个傻子么?这点蛛丝马迹,我总能推敲出来!   沧庭倏然抬眸,“问这个做什么?”   他语气微沉。   姜回月心念电转,坦诚道:“我原以为师兄分裂神魂下界,是为解决当年凤凰不见踪影后人间界魔刹作乱的隐患。加之我对神魂分身的认知有限,想当然地认为是与本体不同,至少,不会保有全部的记忆。所以我最初根本不敢向你透露我们真正的关系,只敢用九宫来历唬你,但是现在一看,觉得你就是我师兄,只不过,师兄,你怎么变得温和内敛了些?”   沧庭沉默片刻,道:“那日你在禁地结界处,理应认出我的神识。”   姜回月一怔,忆起当日仓惶逃命的狼狈。当日结界主人的神识确有几分熟悉之感,但彼时她精神紧绷如弦,只求脱身,哪里敢深究?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便如惊弓之鸟般火速遁走了。   “我当时只道是自己运气好,侥幸逃脱!”   姜回月嗔道:“你这人真坏!我又不通晓神魂分身的玄机,万一你根本不认得我,不知我是谁,我岂不是要完蛋?况且,谨慎周全,这不正是你从前教我的么?”   在他的视角里,她先是蹙眉凝思,绷得严肃,待寻到占理的由头,眉眼又立刻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稚气的得意与狡黠。   终究是年岁小了许多,心性未定,心思也浅,喜怒皆形于色。   看着她这副模样,沧庭心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近似自己在欺负她的微妙情绪。   他道:“好了,此事揭过。”   沧庭道:“神魂分身,毕竟与本体经历不同,便有一些微妙的差异,也更方便在下界行事。   “那你是怎么进入苍澜剑宗,成了这沧庭剑尊的?”姜回月好奇心不死,追问道。   沧庭薄唇微抿,显然不欲作答。   姜回月明白这背后定是师兄布下的一盘大棋,奈何执棋者口风甚紧,问了也是白问。   她“哦”了一声,悻悻然放下他的手腕,面上并无惧色或羞赧,反而正了正神色,正经问:“剑尊,我有一事相询,你定然知晓。”   沧庭不与她计较这故作疏远的称谓,只等她开口。   姜回月略作沉吟,理顺思绪,将前几日魔刹作祟、试图影响她神志行为的诡异状况详细道出。“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形态的魔刹,只知道当日九宫前辈斩杀波旬一众魔兵魔将,这……”   “天地灵气浩瀚,无形无相。浊气亦是如此。”沧庭神色淡然,似乎对此知之甚深,“那些能化形的魔刹,不过其中显化的一部分罢了。”   姜回月心头一紧:“如此说来,下界岂非潜藏着无数尚未成型的魔刹?”   她顺着思路推演:灵气滋养修士,终成通天大能;浊气则孕育魔刹。修士世代传承,魔刹自然也可生生不息,无非是化形与未化形的区别。   她皱着眉,欲启唇追问,却被沧庭打断。   “你如今不过筑基后期,”他指尖微凉,轻轻抵住她的唇,阻止她追问,语气和指尖一样凉,“知晓这些,又有何用?”   唇瓣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姜回月微微一颤,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个亲昵的举动,心头翻涌的只有得知大瓜后的惊涛骇浪。   “我好奇嘛!”她脱口而出。   沧庭看她,收回手指,转而问道:“丹碎之后,心境如何?”   姜回月以为他在考验她,正襟危坐:“剑尊放心,我不敢大意,哪怕是丹碎,我也要笃志修行,重新再来,当更加认真仔细。”   回答堪称完美,却偏偏不该用如此恭敬疏离的姿态,对着她的未婚夫。   她看到沧庭眸色一凉,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本就含在喉间难以启齿的温言软语,终究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消散在偏殿清冷的空气中。   周遭一片静寂,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沧庭的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细致地梳理着她体内稀薄混乱的灵气与受损的经脉。   姜回月歪头看他,凑近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沧庭撩起眼皮:“胡说什么?”   姜回月得意:“我看得出!”   她意有所指:“你不会还觉得我是当年那个不开窍的傻子吧,明明对你心悦,却还要说婚约是……嗯,我爹娘,挟恩图报。”   实际上,即便丹碎重修,姜回月的经脉仍是化神初期的底子,其宽阔坚韧远非寻常低阶修士可比。只是如今体内灵气匮乏,经脉一时难以适应,亟需外界精纯灵力滋养温润,沧庭低头,看似没因为她的话有什么心绪起伏,但是红线蜿蜒,骗不得人。   “你知道就好。”沧庭道:“你我本就两心情悦,你年少不懂事,我不会和你计较。”   姜回月内心暗道:切,小心眼,谁信呢?   感受着那淙淙流入体内的微凉灵力,见他神色稍霁,她胆子又大了起来,问道:“师兄,你头发怎么变成了这个颜色?据说不是妖国修士才有这种发色吗?”   “是为了特别?还是为了好看?你怎么现在像个小姑娘一样?”   “哎呦x,我错了,我错了!好痛。”   脉门被对方紧扣,灵力由刚才的微凉和舒适变成了刀刮一样的冰寒刺骨,冻得姜回月只想缩脖子。   她瞬间丢盔弃甲,连声告饶:“好师兄,亲师兄!我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对师兄没大没小了,饶了我吧!”   啊啊啊,果然,师兄,你这个老古板,开个玩笑都不准!   她在内心狠狠掐他。   那冰寒刺骨的灵力这才退去。   沧庭松开手,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往日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我错了!”姜回月立刻认怂,心中暗忖:成雪期骨子里那份高傲凛然、惜字如金的劲儿,在沧庭这个正道化身身上也很明显。   唉,她师兄样样都好,就是这性子,切,冷得像块冰,脾气又大,杀气还重,传闻中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否则也不可能力压群雄,执掌九宫而无人置喙。   那么说好像有些过分?   她偷偷瞄了沧庭一眼,心底又泛起一丝暖意——其实也没那么“恶劣”,师兄还是极好的。   沧庭看她表情细微变化,按照他了解,她此刻思绪应在漫无边际地飘飞,想东想西。   女子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呼吸清浅,脉搏平稳,一派安然恬静。偏偏就是这般寻常的姿态,落入他眼中,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起他心底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悄然敛眸,袖中一缕红线无声垂落。指尖微动,瞬间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振翅飞向偏殿深处。姜回月的视线被那翩跹的蝶影吸引,追随着它而去。   割裂情丝的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灼热感却残留在他心尖,滚烫难耐。   沧庭突然无法忍受她的目光落在别处,哪怕只是一只蝴蝶。   至少,他开始后悔,在刚刚她说他们“两情相悦”的时候,他就应该吻她,而不是自持长辈身份,一味忍耐——   他不受控,蓦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即便镇压波旬一众,魔刹作祟仍未停止。只是下界修士不识其真面目,多以‘执念’、‘念瘴’称之。”   姜回月心头一跳,吃瓜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猛地扭回头看他:“念瘴?”   “所谓念瘴,无非是换个名字,不过这名字更合适解释这部分魔刹浊气的来源。”   沧庭的目光锁住她,解释道,“天地之气分清浊,然清浊二气并非皆源自天地造化。世间生灵,心念起伏,皆可生清浊。若我此刻欲取你性命,心中或会滋生浊念。九宫所囚禁的魔刹,多为天地浊气自然化生的天生魔刹,尤以波旬一脉为甚。念瘴便为人造浊气所生魔刹,如此一来你可听懂了?”   姜回月听得懵懂:“可我觉得自己并无甚浊念啊?”   “你心志尚欠磨砺,易被趁虚而入,故它为祸于你,激你心生浊气,如今丹碎重新筑基,于它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   沧庭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着一丝凉薄。若是不解内情,定会以为是讥讽。但姜回月深知其意,顿时了悟:   “看来我修行途中仍有不足,此番下界,亦是机缘所在。”   她倒是豁达,全无因毁丹重修而生出的不甘与怨怼,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那师兄你呢?你自己可曾被心魔困扰过?”   沧庭闻言,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直直望入她眼底:“你觉得呢?”   被他如此专注地凝视,姜回月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脸颊微微发烫,竟有些不敢直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怎么知道?”   其实她知道,至少有她一份“功劳”。师兄用情至深,她自然懂得。   姜回月抬头看他,两人静静凝视。   出乎意料地,沧庭轻轻叹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那份疏离感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他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亦需历经魔刹考验,只是你不知晓罢了。如今只余最后一关,当可速过。”   姜回月眨眨眼:“啊?可是,师兄不是有三个神魂分身吗?另外两个呢?他们有没有我师兄记忆?又是个什么情况?”   沧庭道:“三个神魂分身?待到机缘契合,自会解决。”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关于自己那“心魔劫”的具体内容,以及另外两个神魂分身的情况,却是只字未露。   姜回月见他无意深谈,乖巧地眨了眨眼,不再追问,只是玩笑说:“怎么师兄难道不止三个神魂分身吗?”   虽是个疑问句子,却没有放在心上。   师兄年长她太多,如兄如师般教养她,威严深重。每当他神色严肃时,她心底那份天然的敬畏便会浮现,不敢造次。   现在和沧庭在一起却松快许多。   沧庭敏锐地捕捉到她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拘谨,问道:“又怕我?”   姜回月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都怪你,好吧。小时候动不动就教训我,板着脸的样子那么吓人,我看见你冷脸就心里打鼓。师兄,我都已经是化神修士了,虽然眼下重修……好歹也是活了两千多岁的人了,你不能再像训小孩儿似的。”   她煞有介事地为自己争取“平等权益”。   沧庭看着她那双写满认真的眸子,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你若当真只是个乖巧听话的小辈,倒还省心了。”   他顿了顿,收敛心绪,不再说些九宫之上整日说的长辈言辞,“好了,今日灵力已为你补足,下月我自会寻你,你在苍澜好生修行。”   姜回月心中嘀咕:什么叫“只是乖巧听话的小辈倒还省心”   这话听着真教人恼火,不清不楚的,在这里点化谁呢?   她道:“那照这么说,还得我每月偷偷来一次,我自己又要重修,要不,咳咳,我反悔行不行?你之前是不是故意把结界折腾出一个缺口的,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愿意听你的。师兄,我答应让你收我为徒,每日侍奉于师尊座前,如此一来也不必麻烦剑尊主动去寻我,我自会每月主动找您,也为事务繁忙的剑尊省出些时间来忙别的正事。”   沧庭说:“你不是说于礼数不合,抵死不从吗?”   姜回月说:“那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沧庭静静看她,姜回月意识到自己可能略显嚣张,“好嘛好嘛,我错了。”   她习惯性认怂,一般这时候师兄是懒得和她计较的,因为差的年龄太大了,如果总是和她一般计较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自觉万无一失,但是没想到沧庭却露出一个微微显得讥诮的笑,捏住她下巴,“那你说你错哪了?”   姜回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故作沉思状,恭恭敬敬说:“我不该对师兄不恭敬。”   沧庭凝视着她茫然无辜的眼眸,静静地、仿佛过了许久,似乎在看一个傻子:“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子?”   姜回月表情更茫然了:“啊?我又哪里说错话了?”   “届时我自有安排。”沧庭松开了手,回答了她之前关于“拜师”的提议。至于她究竟“错”在哪里,那个问题,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回音。   姜回月也不追问,静静和他坐在一起。沧庭随她一起沉默,殿内只有翩翩的两只凤尾蝶,飞来飞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姜回月觉得好笑,故作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沧庭垂落肩头的一缕银发,缠绕在指尖把玩。玩着玩着,一丝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眼疾手快,趁沧庭不备,飞快地从他宽袖中抽出一小段红线,灵巧地在他那束银发末端系了个小小的结。鲜红的丝线缠绕在冷冽的银白发丝上,异常醒目。   姜回月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手,眼神飘忽:“师兄,时候真的不早了,我该怎么回去?”   她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好奇,丝毫看不出“我有点舍不得走,再留一会儿行不行”的小女儿情态。   沧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翻腾,无奈、气恼,还是某种被忽视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本就是高傲至极的性子,冰冷孤绝,不近人情。作为承载了成雪期这部分特质的神魂化身,这种疏离感仍在身上,不知道如何与她打趣聊天。   姜回月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如同一个冰雕玉砌的塑像,月光凝成三尺清辉,也凝成了沧庭剑尊不近人情的眼眸。   看得姜回月想偷笑,x想再好好逗他,结果下一瞬,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再定睛时,她已孤零零地站在了外门弟子宿舍的小院里。皓月当空,清辉满地,一只萤火虫正凝固在离她鼻尖不远处的半空中,翅翼上的微光清晰可见。   显然是极其高明的时空类法术,将这片空间短暂地“定格”了。   姜回月:“……”   不是,这就回来了?   师兄,你!   她无语了,但是不敢耽搁,立刻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间,装作从未离开过。   躺在床上,心绪却难以平静,她翻来覆去,终究是恼羞成怒,愤愤地对着碧海丹心中那尾悠闲游弋的金红色小鱼低声控诉:   “七七,你真是一条坏小鱼!”   -----------------------   作者有话说:三更完毕[饭饭][饭饭][饭饭]谢谢大家支持[求求你了] 第24章 昧谷翁   今日休息,清晨外门弟子房舍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中,大家虽然依着之前养成的作息早早醒了,一想到今天并无课业,都懒洋洋地赖在床上不愿意起来,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姜回月之前便多方打探内门选拔的消息,江玲和贺兰馨知道她的打算,常在课后与她分享着从各处听来的消息,今天也聊到了这个。   江玲倚靠在床榻上,慢悠悠地喝茶,“内门选拔,一年仅此一次机会,像我们这些刚入外门的新人,倒还能耐着性子等。可有些师兄师姐,在外门等了好几年,每一次选拔对他们而言,都是难得机会,怎能不拼尽全力?嘶——哎呦,烫死我啦!”   贺兰馨道:“你慢点,怎么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   姜回月笑着问道:“你因为馋嘴这毛病吃亏几次了,等晾一晾再喝。依你们看,我们今年有没有机会?”   江玲“嘶哈嘶哈”地下床找凉水,道:“切,你俩就会说我。”   贺兰馨温声道:“按常理,刚入门的新弟子,根基未稳,机会渺茫得很。”   她顿了顿,看向姜回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但你不同,姜月,你的修为那么高,多接些任务,可能性极大。”   姜回月道:“嗯。我打算去任务堂接些任务,多攒些资历和学分,争取早日跻身内门。等我在内门站稳脚跟,到时候罩着你们。”   贺兰馨抿嘴笑:“好,不过寻常外门弟子,可都是在外门上课修行一年多以后才去外面接任务的,这方面我不懂,你要多留心打听些消息。”   她眼睛里升腾起向往,“真不知我何时才能筑基,筑基之后,丹火方能凝实,才能尝试炼制那些更精妙、药力更强的丹药。如今这些基础的方子,炼来炼去,实在失了新鲜劲儿。”   “急什么呀,”江玲喝了一杯凉凉的花露,给她俩一人倒一杯,伸手拍了拍贺兰馨的肩膀,“修行之路长着呢,稳扎稳打才是正道。兰馨,你呢,还年轻,慢慢来。”   她语重心长,很明显借机说教,占贺兰馨辈分便宜。   贺兰馨瞪她。   江玲笑嘻嘻做鬼脸。   姜回月打定主意,心思悄然飘远:眼下如何向师兄禀报下山之事?   她思忖片刻,捧着凉凉的花露,慢慢喝着,心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他能有什么意见?无非是每月需他助我修复灵脉一次罢了,只要确保一月之内能赶回来,料想无妨。   她素来行事洒脱,心中打定了“先斩后奏”的主意,大不了让七七和沧庭说一声,不对,姜回月摸着下巴想,七七这个间谍,它怎么可能不告诉沧庭?   切,沧庭哪怕知道,也只会装不知情罢了。   姜回月想到这里,更没什么心虚感了,当天就去了任务堂——   堂内人声略显嘈杂,巨大的玉璧上流光闪烁,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任务条目。   接取任务后,可领到相应的任务玉牌,完成后凭牌领取奖励,譬如灵石、宗门贡献点,或是发布者允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酬劳。   姜回月站在玉璧前,目光快速扫过。她心中自有考量。   她自己本身是想去宗门外看看的,识海中魔刹总是提到什么“男主”、“女主”,这些话本子里的东西既然能被拿出来考验她,想必有些门道。既然她为女配,女主是谁?机缘岂是枯坐能等来的?   总得走出去,给天道创造些“偶遇”的机会,方能拨开迷雾,窥见真相一二。更何况,一味在苍澜剑宗待着,也太无趣,不利于修行。   目前任务没有太多可供她这个筑基期挑选的,她选定一个收集材料的任务,走到柜台前递上名牌。   谁料柜台后的中年管事眼皮都未抬,只从玉简堆里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第一次接任务?按规矩,新弟子需先完成十个基础任务,积攒够基础学分,才有资格接取这类正式任务。下一个。”   姜回月:“……”   得,想太美了,好事多磨,干活吧。   她并不气馁,和贺兰馨江玲笑呵呵说了此事,课余时间,早出晚归,开始做那些基础任务:去矿场收购零散的原矿石;帮膳堂处理低阶妖兽肉;甚至替执事跑腿传讯……都是些简单繁琐的事情,无非费些时间。   贺兰馨和江玲本以为她会不耐烦,谁知道姜回月每天井然有序做那些基础任务,她们又恰好感兴趣,也跟着凑了些基础学分,倒不觉得无聊。   最后一个基础任务是去外门灵药田收取一批已处理好的凝露草。   只不过……负责交割的是几个老油条般的杂役,见姜回月面生且是女修,便起了轻视之心,一边佯装老实,一边将一些品相低劣、灵气稀薄的次品混在好草中,蒙混过关。   她也是有些轻心,一时不察,竟真着了道。   任务验收自然不合格,管事按规矩罚她以劳作抵扣。姜回月心下了然,定是那几个杂役搞鬼。她并未争辩,转身径直寻到药田,找到那几个正在偷懒晒太阳的杂役。   几人起初还想狡辩,油嘴滑舌地躺在那扯皮,“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你当时可没看出来有不合格的灵草啊,你不会是讹人吧?”   若是要面子讲道理的,便被这胡搅蛮缠的招数给治住了,但是姜回月冷笑一声,懒得废话,几道劲风扫过,那几个杂役便“哎哟”连天地被掀翻在地。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姑奶奶我不讲道理,我受罚你们便别想消停,我的活儿,你们干,干不完,你们走着瞧。”   几人被打的呲牙咧嘴,欺软怕硬,都不敢反抗,两个年纪小的杂役还想耍滑头,又是痛哭流涕,又是跪地求饶,说自己年纪小糊涂……   姜回月:“再敢油嘴滑舌我扒了你们的裤子吊起来打。”   俩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通红,“你你你!”   “你还是个女修吗?!”   姜回月眼也不抬,抬手一道灵诀,那外门弟子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裤子后面被灼烧出了两个大洞,烫的他们嗷嗷直叫。   这下全都老实了,开始吭哧吭哧帮姜回月干活。   就在她以雷霆手段震慑住杂役时,田埂边一个戴着破旧斗笠、扛着把旧锄头的干瘦老头,一直默默旁观着全程。   他身形佝偻,衣衫洗得发白,布满皱纹的脸庞如同风干的树皮。待姜回月处理完,老头才慢悠悠地踱过来,声音沙哑却温和:“小丫头,新来的弟子?”   不知为何,姜回月看着这其貌不扬的老者,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老头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指着旁边一小块明显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药田道:“老汉我身子骨不中用啦,翻不动这硬地。丫头,看你手脚麻利,心性也正,和我一样,真教我心生欢喜,哈哈。你愿不愿意帮老汉我松松这块土?不白干,老汉有好东西给你。”   他眼睛看向姜回月时,竟意外地清澈温和,带着一种看自家小辈般的慈祥。   姜回月对上那双清澈得不似老人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软。她抬头,手搭凉棚望了望高悬中天、晒得地面发烫的毒日头,又看了看老头干瘦的身形。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兀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侍弄灵植炼丹的画面。   她向来遵从本心,轻声道:“老人家,您去树荫下歇着吧。”   说罢,她挽起衣袖,接过老汉递来的旧锄头,走到那块荒田里。   锄头沉重,土地板结得x厉害。她调动灵力灌注双臂,锄头翻飞,并不费力,只是稍许狼狈罢了,但她很认真,沉默而专注地劳作着,就连那几个外门杂役看到她挥锄干活的样子都忍不住认真起来,她没干多久,夕阳西下,正好将最后一垄土整平。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将锄头还给一直等在田埂边的老汉,气息微喘:“活儿干完了,报酬就不必了。”   她看着老者沟壑纵横却温和的脸,语气柔和下来,“您让我想起家中长辈。我不求报酬,帮您一把,就当解我思乡之情吧。”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他深深地看了姜回月一眼,没再坚持,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布囊,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快去交任务吧,别误了时候。”   姜回月点点头,她道:“好嘞。”   确实,再不去交任务,今日就交不上了。   待交完任务,姜回月打开布囊,几粒种子乌黑发亮,隐有玄奥纹路,触手生温,果然蕴含着精纯而内敛的生命气息,绝非普通灵植种子。   她心中震动,再回去寻那老汉道谢时,那简陋的窝棚已人去屋空,只在棚内最显眼处,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古朴苍劲:“你我有缘,若小友可入内门,丹峰寻眛谷翁,或可解惑授业。”   不知道为什么,捏着这张字条,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之情,如同暮色般悄然笼罩了姜回月的心头。   她皱眉思索许久,心想:这苍澜剑宗怎么卧虎藏龙?而且每遇到一个,就和她颇有些渊源,真是奇了怪了,不说洗剑池里的雨霖铃,怎么做个基础任务还能遇到如此投缘的长辈。   丹峰眛谷翁……   姜回月打听一番,知道这人乃是丹峰有名丹师,心里惊讶,自然知晓那名干干瘦瘦的老头不是一般人。   但她并未着急,反正还没进内门,就那么着呗。   做完这个任务,凑足了基础学分,姜回月又去了任务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她能接到的任务比上次来看时好得多,她顺利接下了两个任务玉牌:   第一个是协助一位金丹期的师兄处理狩猎所得的灵兽材料,如剥取皮毛、分割血肉筋骨等,任务要求接取者必须修习过《灵材初解》课程且成绩在甲等以上,有相关经验者优先。   第二个则是外界灵兽店委托苍澜剑宗发布的任务,帮忙驯服性情敏感胆小的妙目鸟。   回到小院,江玲和贺兰馨早已翘首以盼。见她腰间挂着崭新的任务玉牌回来,两人立刻好奇地围了上来。   “领到任务牌啦?”江玲性子急,第一个开口,眼中满是好奇。   姜回月点点头,将任务说给她们听。   贺兰馨秀眉微蹙道:“这,听起来似乎还可以,任务地是哪?北荒莽森?这……哎,我也没去过,不过有金丹期师兄带队,应该不会有事。你没出去做过任务……姜月,外面不比宗门内,千万要小心,任务再重要也比不上性命安危,切记安全第一。”   “是啊是啊,”江玲连连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急忙翻找自己的储物袋,“我这还有些驱虫散,虽然对付不了厉害妖兽,但赶赶蚊虫毒蛇应该管用……”   她边叨叨边手忙脚乱地拿出几个小纸包。   贺兰馨则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几株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碧绿小草,小心地递过去:“这是我从家中带的灵草,品阶不高,对付寻常低阶妖兽的骚扰很有效,你带着以防万一。”   她们脸上那份如临大敌的紧张感,皆是出于纯粹的关心,她们年纪小,不像她似的,已经是个老江湖,对未知的外界有着本能的警惕,这份真挚的担忧让姜回月心头微暖。   姜回月笑着接过贺兰馨递来的灵草,又接过江玲的驱虫散,妥善收好:“谢谢你俩,那我就不客气了。而且,你俩别担心,你们忘啦,我之前就在外历练,有经验。”   贺兰馨说:“客气什么。”   江玲撇嘴道:“那能一样么,你都失忆啦,失忆了还记得什么生存经验,要我说,你就不该那么着急!”   贺兰馨抿嘴道:“就是就是。”   姜回月笑吟吟看她俩:这些天相处,她摸清了她俩性格,其实呀,这俩小姑娘都是性情中人,江玲是外放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心思单纯透亮;贺兰馨外表温婉娴静,稳重远胜同龄人,骨子里却同样大胆直率,甚至有些小执拗。   不过想想也是,能玩到一起的人,性情总有相通之处。姜回月自己也是干脆利落的性子,交友贵在真心,相处自在便好。修行之路漫长,日常的琐碎——修炼、课业、膳堂的饭菜、居所的布置……这些才是常态,再大的修为差距,在这烟火气里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温言道:“好啦好啦,别担心。”   江玲叉腰道:“你怎么像我俩长辈似的,别安慰我俩了!”   贺兰馨忍俊不禁,对江玲道:“叫你之前装长辈占我便宜,这滋味不好受吧?”   好一番安慰,又收了一堆她们塞过来的东西,三人又说说笑笑了。   任务之期也转瞬即至。   清晨,天光熹微,集合处的石台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姜回月一身利落的苍澜外门弟子劲装,背负长剑,行囊轻简,准时来到集合点。   只见堂前已有三人等候:领头的正是剑道课授课的老师,金丹期的付亭师兄。他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旁边一人也是熟人,是兰羽瑶,她看到姜回月走来,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还有一名男弟子,衣着朴素,面容憨实,姜回月记得在几门大课上见过,是位沉默的同门。   姜回月上前,对付亭抱拳行礼:“付师兄。”随即将自己的任务玉牌递上。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付亭看到她,微怔一瞬,面上微红,接过玉牌,神识一扫确认无误,点头道:“嗯,人齐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领队者的沉稳。   兰羽瑶却微微蹙眉,看向姜回月,眼神认真道:“姜月,外出执行任务,按例需提前至少半个时辰集合,以核对装备、熟悉同伴、明确行程。你应来得早些。”   这小丫头,从第一次见面就总是偷偷看她,这话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又因为疏远的语气,不好辨明来意。   姜回月并未放在心上,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和:“抱歉,我初次接外出任务,确实不知有此惯例,耽误了师兄和两位的时间,下次定当注意。”   她态度诚恳,并未争辩,兰羽瑶听后,眼神飘忽一瞬,似乎有点别的话,张嘴欲言,但是没说出口来。   付亭适时开口,为初次任务的新人解围:“无妨,第一次出任务,难免有些疏漏,下次记着便是。好了,人已到齐,彼此认识一下。”他作为领队,率先介绍:“我是剑峰内门弟子付亭,你们应该都认识我。”   “付师兄好。”三人齐声道。   那朴实的男弟子率先开口,声音有些紧张:“齐御,练气八层修为。”   兰羽瑶抿唇,语气带着一丝矜持:“兰羽瑶,筑基初期修为。”   付亭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兰师妹年纪轻轻便有此修为,前途可期。”   他不到百岁便至金丹,在宗门内也算资质上佳,深知能在二十岁左右筑基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至少金丹、甚至冲击元婴的潜力,当得起“天资很好”的评价。   兰羽瑶在外门很有些名气,入门一年多,样样都出类拔萃,又家世不凡,齐御自然也认得她,此时听她已经筑基,虽然惊讶,但是也觉得正常。   轮到姜回月,她平静道:“姜月,筑基初期修为。”   齐御震惊道:“姜月也是筑基修为?!”   付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就是了然:“哦?姜师妹也是筑基初期?”   他这些天有听江澈、丘迎等人提起过姜回月的事情,清了清嗓子,“姜月师妹也很厉害。齐御师弟,要继续奋发图强了啊。”   齐御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会的,师兄。”   兰羽瑶也飞快地瞥了姜回月一眼,嘴唇微抿,没再说话。   四人不再耽搁,由付亭带领,一路前往巍峨的苍澜山门。   苍澜万丈阶梯,攀爬不知道要多久,但经由传送阵,便可直接到达苍澜山下。   付亭熟练地取出几块灵石嵌入阵眼,叮嘱道:“凝神静气,会有些眩晕不适,忍忍便好。”   众人皆道知道了。法阵光芒大盛,瞬间将四人包裹,天旋地转的强烈失重感和挤压感骤然袭来!   姜回月上次入宗时,有x灵丹护体,尚不觉难受,此刻却是实打实以筑基修为硬扛,顿时感到气血翻涌,眩晕感强烈,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掠过。   待光芒散去,脚踏实地时,她脸色微微发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下去,抬手将传送中被气流拂乱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看一眼兰羽瑶,兰羽瑶也小脸煞白,二人对上视线,姜回月微微一笑,兰羽瑶猛地别过了头。   姜回月一怔,看到她绯红的耳廓,心中有了一个直觉又神奇的想法:这小姑娘不会是一直在关注她,被抓到了以后害羞吧?   她摇摇头,觉得好笑,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事,她有什么好看的? 第25章 赠丹药   此次任务目标位于大陆西北部的北莽莽森。   北荒莽森广袤无垠,纵深五万余里,北起冰寒的湛江、灵江源头,南接以医术丹道闻名的医圣谷,地貌变化万千,从险峻的冰峰峡谷到幽深的沼泽湿地,无所不包,其间奇珍异兽数不胜数。   付亭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路上,他取出一个泛着淡黄的卷轴,徐徐展开。随着他的灵力注入,画卷上淡墨色的线条如同活了过来,迅速勾勒、渲染,俨然“活”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莽莽林海:   参天云杉,苍翠松针,白桦树皮斑驳,厚厚的落叶积成松软的地毯。其间有斑斓猛虎悄然潜行,巨熊在溪边饮水。   再往里,灵鹿轻盈跃过倒木,更有色彩艳丽的灵鸟倏忽飞掠,发出清越的鸣叫……   整幅画卷仿佛将一片真实的灵兽森林一角搬到了眼前,灵气盎然。   齐御看得目瞪口呆,惊叹道:“这是什么法宝?竟能如此神奇?”   兰羽瑶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认出了此物,道:“这应是灵图。需先在实地布置好特殊的留影法阵,嵌入回影石,再以灵犀兽骨特制的灵墨绘制阵纹于特制的卷轴上,便能将特定区域的景象动态映射于图卷之上,是远行勘察不可或缺的灵器。”   付亭赞赏地看了兰羽瑶一眼:“兰师妹介绍得很详细。看你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是南境兰家子弟?”   兰羽瑶微微挺直脊背,颔首道:“正是。”   她语气中带着骄傲。   付亭眼中了然,不再多问。   灵图继续展开,画面也随之深入森林腹地。外围的凡兽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形态各异、气息或平和或凶戾的灵兽与妖兽。   它们的速度极快,在灵图捕捉到的惊鸿一瞥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雪白、尾巴蓬松如云的灵狐,它蹲坐在一块青石上,眼神灵动,竟似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思索。   齐御连连感叹:“早就听说北荒莽森特别危险,灵兽和妖兽都多,今日一见师兄的灵图,方知传言不虚!”   展示完毕,付亭将任务玉牌按在灵图一角。玉牌微光一闪,灵图上立刻浮现出一条清晰的、由光点串联而成的路径,直指任务区域核心。   付亭正色道:“此行是你们首次外出执行宗门任务,我再强调一遍:务必再检查一次随身的法器、符箓和丹药,确保万全。顾好自身安危是第一要务,遇事不可莽撞,一切听我指挥。我们此行只在森林外围活动,且任务地点靠近医圣谷势力范围,后续可能与他们有所接触。”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代表的是苍澜剑宗的脸面,遇事不卑不亢,无需怯场,但也绝不可失礼惹事。明白吗?”   “是,谨遵师兄教诲!”三人齐声应道。   看过灵图,四人边走边听付亭介绍讲解北荒莽森形势。   此时,修为最低的齐御腹中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声音在安静的队伍里格外清晰,齐御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   付亭不由温和一笑,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哈哈,齐师弟,你这可不行啊!咱们队伍外门三人,你一个男子汉修为反倒最低,这就饿啦?走,师兄带你们去吃点好吃的,后续一路奔波,路程长着呢。”   兰羽瑶其实也有些饿了,她虽到了筑基,可以辟谷,但从小娇养,还未能完全习惯辟谷的日子,只是碍于面子强忍着,此刻听付亭一说,悄悄松了口气。   齐御自然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左右看看,姜回月神色淡然,似乎对饥饿毫无所觉;兰羽瑶虽未说话,但侧脸线条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疏离。   他心中既感自惭,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追赶的劲头,连忙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师兄,我……我会努力修炼的!绝不拖后腿!”   付亭很欣赏这种踏实肯干的态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这份心气就好。”   四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此处仍属苍澜地界,他们都身着苍澜剑宗弟子的服饰,所以格外显眼。   沿途遇到好几个外门修士,无论是否相识,只要看到付亭内门弟子特有的银线滚边和代表金丹修为的云纹标识,大多会主动停下脚步,恭敬地抱拳行礼:“师兄好!”   付亭亦微微颔首回礼,姿态从容,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姜回月在一旁默默看着这景象,目光落在付亭与同门寒暄时沉稳的侧脸上。   付亭似有所觉,余光瞥见她注视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忙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努力维持着可靠师兄的形象。   他性格本就内敛沉稳,并非张扬之人,此刻虽因在姜回月面前被同门敬重而隐隐有些腼腆,却也绝不会刻意炫耀。只是每每视线不经意扫过姜回月清丽的面容时,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喉间也有些发干。   姜回月留意到他的小心思,但装作没有发现,心里对这青年人的好感只有一种长辈的调侃和善意。   四人很快寻到一家挂着“百味居”旗幡的灵食酒楼。店内陈设雅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灵材混合的香气。   小二热情地递上两份菜单:一份是寻常的鸡鸭鱼肉、时令蔬菜,标着银两价格;另一份则同样是这些菜式,但旁边赫然标注着“灵”字,价格也陡然飙升,多以“下品灵石”计价。   付亭指着菜单解释道:“寻常五谷杂粮烹制的饭菜,蕴含灵气稀薄,于修行裨益不大,口味也差些火候。这标‘灵’字的,食材皆是蕴含灵气的灵米、灵蔬或低阶灵兽肉,经特殊手法烹制,能缓慢滋养灵力,味道也更佳。你们点一两道尝尝鲜,也算体验。”   齐御看着那动辄几块中品灵石的价格,连连咋舌:“师兄,这……这也太让您破费了。”   付亭爽朗一笑:“区区几块灵石而已,师兄我还是负担得起的。你们第一次随我出任务,理所应当由我照顾你们,不必拘束,点吧。”   这话说得暖心又大气,三人都露出感激之色。   姜回月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多谢师兄盛情。我点一道清炒莴笋丝。”   她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有人带头,齐御和兰羽瑶也放松下来,各自点了一道灵蔬和灵米饭粥。   等待上菜的空隙,齐御偷偷打量姜回月。她在外门名声不小,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课业优秀,容色惊人,传闻中拒人千里。   听室友说,有出身不错、天赋也高的外门师兄试图结交,都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傲得很呢!一点不给人留面子!”,室友说起此事时表情夸张,连带着让他也对这位新入门没多久的同门印象不怎么样。   但今日接触下来,看她虽然清冷,但是礼貌从容,行事大方坦荡,齐御心中那些传言带来的偏见,不知不觉便淡去了许多。   饭菜很快上桌。晶莹剔透的灵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面点蓬松柔软,带着自然的微甜;几道灵蔬更是色泽鲜亮,灵气隐隐,令人食指大动。   兰羽瑶夹起一筷碧绿的灵蔬,优雅地尝了一口,评价道:“灵米清香爽口,面食也做得宣软,很美味,与我们南境偏好的清甜软糯风味,很是不同。”   齐御接口道:“羽瑶是南境人士,我同屋的室友也是南境来的,总抱怨咱们剑宗食堂的饭菜口味太重,油盐偏多,他刚来时可是适应了好一阵子呢。”   兰羽瑶本不欲多谈,但当着付亭的面,还是维持着仪态,端正了坐姿,语气矜持:“我确是南境人。不过我们兰家乃丹道世家,规矩严谨,从小便不纵容子弟挑拣饮食。故而我倒没觉得有何不适。”   她话锋一转,看向安静x进食的姜回月,带着一丝探究:“姜月听口音似无地域特色,莫非本就是中州人?”   姜回月正专注于眼前那盘清脆爽口的莴笋丝,闻言放下筷子,抬眼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兰羽瑶投来讶异的目光。   姜回月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叙述:“我是被内门一位师兄带回宗门的。当时在靠近界碑结界的一处荒僻之地,巡视的师兄发现我行迹可疑,却又施展着本门的剑诀,便将我带了回来。”   这件事在外门并非秘密,各种猜测版本早已流传开来,她并未过多隐瞒,反正这内门她必进无疑,待到进了内门,有师兄兜底,她不怕别人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兰羽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失忆了?”   她心思转动:若真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大族,必有魂灯指引,族人早该寻来。至今杳无音信,其出身恐怕……   她看向姜回月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探究,忍不住追问:“那你……可曾设法查探过自己的魂灯归属?”   姜回月抬眸,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带着疏离意味的微笑:“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这便是委婉地表示不愿深谈了。   兰羽瑶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默默吃菜。付亭在旁静静聆听,并未开口。   食不言,席间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用过饭后,四人没有耽误,付亭道:“时间紧急,北荒莽森离中州万里之遥,我们尽快赶路。”   众人离开第一个传送阵后,便开启了高速赶路模式。依靠着苍澜剑宗设立在各大城镇的传送阵和驿站网络,他们一路向西北疾行。   如此高强度的连续传送,对灵力和精神的消耗极大,刚出宗门时,三人还兴致勃勃,对着沿途与中州迥异的风光问东问西,但仅仅三天后,那份新鲜感便被长途跋涉的疲惫取代,整个人蔫了下来。   第一次去距离如此遥远之地,经验不足的弊端开始显现:储物法器空间有限,兰羽瑶自觉自己已经筑基,低估了此行距离过远带来的灵力消耗,聚灵丹带得少了些。   在长途赶路中,打坐吸收天地灵气恢复太慢,聚灵丹便可以加快灵力吸收,这种丹药在灵力富裕的苍澜剑宗没什么用,但是在灵力稀薄的外面,却显得尤为重要起来。   她算了算自己带的聚灵丹数量,打定主意要削减使用频率,但计算并不精确,当兰羽瑶又一次因灵力不济而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时,一粒圆润的丹药递到了她面前。   姜回月道:“给。”   兰羽瑶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会被姜回月察觉窘境并主动解围,“多谢。”   她低声接过,快速服下,一股温和的灵力迅速在经脉中化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力被引导着聚拢在她周围,迅速补给。   “不必客气。”姜回月道:“聚灵丹我带了很多,齐御需要么?   旁边的齐御见状,也面露难色,他炼气期的灵力储备更少,消耗更快,此刻囊中同样羞涩。他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姜月,我……”   姜回月没等他说完,又递过去一粒:“拿着。”   齐御恢复了些精神,忍不住感慨:“唉,不出宗门真不知道,这丹药关键时刻真是救命的宝贝啊!”   付亭暗中看到他们的互动,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姜回月确实对外出游历之事娴熟非常,闻言笑道:“现在知道丹修的重要性了吧?日后在宗门里,多和丹峰的师兄师姐们走动走动总是好的。他们手指缝里漏出点东西,都是及时雨。”   姜回月点头附和:“师兄说的是。看来在外门时,是该和那些有炼丹、培育灵植天赋的同门多交流些情谊。”   她虽然隐隐有疏离这些年轻人的心理,但并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年龄差得太多,一时之间觉得不自在,但是看着他们缺少丹药,还做不到坐视不理。   “正是此理。”付亭应道,目光落在姜回月认真的侧脸上,心头微热,脸上也有些发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齐御倒是接话顺畅:“我同屋就有一位,对灵植养护特别痴迷,炼丹课和灵植课的成绩都是甲等!我们关系处得不错。”   付亭顺势问道:“哦?看来你们相处融洽?”   齐御有些腼腆,但语气真诚:“是啊,一开始不太熟,后来就处出感情来了。都是相互扶持的兄弟,出门在外,同门情谊最是珍贵。”   姜回月听着,唇角微弯。这齐御性格倒是朴实可爱。   她忽然察觉到另一道目光,转头看去,却是兰羽瑶。自从刚才谈到丹修话题,兰羽瑶便时不时看向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兰羽瑶神色微动,随即端正了表情,主动开口道:“我日后,便是想拜入内门丹峰修习丹道。”   少女语气带着一丝宣告般的认真,姜回月挑眉,对她这份志向报以鼓励的微笑:“你在丹道课上表现优异,悟性颇佳,定能如愿进入丹峰。”   兰羽瑶似乎没料到姜回月会如此直白地肯定她,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了句:“嗯。”   旁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姜回月心中了然,终于看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兰羽瑶生性高傲,和江玲、贺兰馨恐怕没什么差别,平日里偶有遇见她上课,虽然和人在一起,却互动很少,没什么知心的朋友。   这特意点明自己是一个有发展前景的丹修,是不是在努力推销自己,让自己主动和她交友?   姜回月笑着在心里摇了摇头,心想师兄啊师兄,想不到我一路上交的朋友,遇到的这些人,竟然都那么傲娇,是不是说明你这个道侣也是个小心思颇多的剑修?   她想到心悦之人,笑意盈盈,竟让付亭看呆了。   兰羽瑶性格敏锐,她一向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个颜控,自幼便因卓绝的丹药天赋和草木繁茂葳蕤之美,对丹修一途坚定,美人如草木,各有风姿,她第一眼见到姜回月的时候,便觉得这位同门有香草美人之魂。   她本就存了心思结交,但频频被人误解,更别提自己还是个锯嘴葫芦,这次她看到姜回月和自己一起任务,心里说不出多激动呢,可惜路上大胆搭话两次,都被误会了意思,要么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在指教人家做任务就要早到,要么就是打听人家隐私。   她也是颇有失落,可惜着实是个社恐,没成想,聚灵丹一次互动,竟然就那么缓和了气氛……   见付亭师兄又在看姜回月,少女默默想:难道师兄对姜月有意?   兰羽瑶抿抿唇,没说话。   这一路风尘仆仆,随着灵图上标记的目的地光点越来越近,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驿站还显得比较像是凡间客栈,装潢不错,桌椅床铺都能称得上舒适,但是在靠近灵森的地域,空气变得干冷凛冽,带着一种原始荒凉的气息,人烟也愈发稀少,传送阵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长。   苍澜剑宗所在的温暖湿润、富庶开阔的中州景象,仿佛已是遥远的记忆。   齐御本就是中州人士,北境虽远,但是总体而言适应起来没那么困难,对广袤的土地和荒凉的景色,虽然感慨,但是不至于觉得有种陌生到惊惧的感情。   但是若是出身南洲,就不一样了。   南境处于玄天大陆南部,气候湿润,与北部两模两样,面对偶尔出现的巨木,烈烈寒风,还有明显凛冽许多的灵力,都要更加不适应,心境上也会受影响,觉得苍凉贫瘠。   所谓水土不服,除了身体反应,那份因环境剧变而产生的心理上的疏离感和隐隐不安,同样磨人,由此,兰羽瑶整个人显得恹恹的。   付亭察觉到队伍气氛的低迷,温声鼓励道:“都打起精神来。师兄我第一次远行异域时,也和你们一样新奇又忐忑。但修真之人,寿元绵长,注定了要踏遍千山万水。见识不同的天地,经历不同的风物,这本就是开阔心胸、磨砺道心的必经之路。习惯了,也就好了。把这次当作难得的阅历。”   他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寿逾百载。回想当年同入外门的同修,许多人因未能突破金丹,早已垂垂老矣,甚至化作黄土。   面对眼前这些朝气蓬勃却又因远行而惶惑的师弟师妹,他更能体会那份心情,言语间也带上了过来人的通达与宽慰。   这番话如同暖流,适时地安抚了年轻弟子们的不安。   兰羽瑶x望着远处高耸入云、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轮廓,轻声道:“师兄说的是。此地天高地迥,景象雄浑苍凉,与我南境的小桥流水、烟雨朦胧,确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她秀眉微蹙,带着丹修对水土的本能关注:“如此干冷凛冽之地,草木难生,不知那些喜湿喜温的灵植药草如何在此生长?想来还是我南境的温润水土,更滋养万物些。”   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对南境的归属感。   她心里其实有些发虚,她所学所精通的,多是南境本土的药草与妖兽习性。面对这完全陌生的北境生态,她所知有限,原本自觉自己筑基修为,又通晓草木丹药知识,所以才第一次就接了那么难的任务,没成想……   齐御挠挠头,大胆猜测道:“或许此地物种不同,自有其适应之道?”   付亭笑道:“齐御说得对,而且北境不只是如此荒凉,到了北荒莽森你便知道了。”   兰羽瑶抿了抿唇,应了一声,想到任务中可能遇到的未知情况,一丝不安和窘迫悄悄爬上心头,面颊也有些发烫。   付亭见状,耐心地为他们讲解起北地特有的风物、灵植分布规律以及一些常见妖兽的特性。   当年他第一次出任务,也是这样被师兄师姐们手把手带出来的。这种“传帮带”的模式,是宗门任务体系中一种无形的传承。   当然,这也看领队师兄师姐的性情,并非人人都如此耐心,很显然,付亭在这方面,已是难得的好师兄。   又过两日,四人抵达了行程中最后一个官方驿站。这里已深入北地,条件相当简陋,只是几间依山而建的石屋,供往来修士短暂歇脚,并无常驻人员。   众人取出储物袋中的食物、清水和简易寝具,简单清扫了石屋内的积尘。   齐御自觉修为最低,一路受照顾最多,心中过意不去,主动承担起打扫和整理的工作。   兰羽瑶经过连日赶路的折磨和见识到自身准备的不足,身上那份世家子弟的傲气被磨掉了不少,此刻她也顾不上矜持,疲惫地坐在一旁调息,没有再推脱齐御的帮忙。   她调息片刻,感觉灵力恢复缓慢,放下最后一点矜持,走到正在整理行装的姜回月面前,正色道:“姜月,不知你可否再匀我两粒聚灵丹?”   她担心的自己状态不佳会影响后续任务,面子远没有实际需求重要。   姜回月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爽快地又递给她一个小玉瓶:“拿着吧,我这里备得还算充足。”   瓶中有数粒圆润的聚灵丹。   兰羽瑶接过玉瓶,指尖微紧,声音压得更低:“多谢。回宗门后,我定当加倍奉还。”   她抬起头,撞进姜回月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眼眸中,面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窘迫地别开了脸,不再言语。   姜回月内心乐了,心想这些小孩子,倒是有意思得紧。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晚上11点发[饭饭] 第26章 北荒森   短暂的休整驱散了部分长途奔袭的疲惫,四人灵力略复,便再度启程。   付亭引着他们攀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指向遥远的群山深处:“看那边,光晕之下便是医圣谷的护山大阵。”   齐御手搭凉棚远眺,感受到一股庞大而柔和的能量,它如同巨碗倒扣在群峰之间,隔绝了所有探查,他不由咂舌:“好远啊。”   兰羽瑶也凝神望去,山影重叠,谷地的具体形貌在云雾和阵法光晕中模糊不清,但她敏锐地感知着周围充盈得近乎粘稠的灵气,由衷赞叹:“此地灵气之浓郁,实属罕见。奇珍异兽与珍稀灵草想必数不胜数,真不愧是一方修行宝地。”   付亭补充道:“回程时我们需绕道医圣谷方向,那里设有对外的小型传送阵,届时需缴纳灵石方可使用。眼下我们使用的这个单向传送阵,只为快速抵达此处任务区域而设。”   齐御闻言不解:“师兄,他们为何不直接建个双向传送阵?每次来都要绕路去医圣谷,岂不是平添许多麻烦?”   姜回月远眺医圣谷方向。巨大的护山阵法在群山环抱中如同一个发光的茧——   医圣谷虽占据着灵气丰沛的谷地,毗邻资源丰富的灵森,但同时也意味着直面妖兽袭扰的风险。交通不便,防御压力巨大,得失之间自有平衡。   付亭看她若有所思,问:“师妹可有想法?”   姜回月道:“若设立直通宗门的双向传送阵,无异于门户大开,大大增加了防备外来修士的难度。对以丹药立宗、武力值没有那么高的医圣谷而言,绝非明智之举,自是百般不愿。”   齐御恍然大悟。   付亭点头道:“姜师妹所言极是。好了,医圣谷在此处设有一座供往来修士临时休憩的木屋,我们先去那里落脚。”   循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前行,不多时,一座苔痕斑驳的古老石屋出现在林间空地上。沉重的木门紧闭,门环上挂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板上原本刻画的防御法阵灵光闪闪,应是有人在维护。   “都小心些,”付亭谨慎地提醒,率先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去后记得在门内侧的法阵基座上放置灵石激活防御,这灵森边缘,妖兽出没是常事。”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地面刻画的法阵,七根一人高的灵木立柱按照特定方位排布,柱身攻击符文虽已黯淡,但仍散发着隐隐的锋锐之气,显然是用来对付闯入此地的凶猛妖兽。   东南墙角整齐码放着劈好的柴垛,柴垛前的砖地上,刻着一个法阵。   “这是离火阵。”付亭走到法阵旁,掏出几块下品灵石嵌入基座凹槽。嗡鸣轻响,法阵亮起柔和暖光,一股恰到好处的热意驱散了屋内沉积的阴寒湿气。   “咦?师兄,这里居然有酒!”齐御眼尖,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下层发现了几坛封泥完好的陶罐。   付亭走过去,拂去坛上浮尘,笑道:“是北地特有的松针酒,上次我和几位同门路过时尝过,味道虽烈,却别有一番风味,还能驱寒。”   兰羽瑶上前一步,面上带着认真的探究神色,仔细看了看酒坛的封泥和样式:“松针酒?在我们南境,此酒颇有名气,虽是低阶灵酒,但性温驱寒,对治疗骨寒湿痹有奇效,只是路途遥远,甚少得见。”   她眼睛亮起来,像两颗星子,“常言因地制宜,药材也是如此,运往南地难免和最本初的药效不同,我想试试效果!”   姜回月闻言挑眉,略带惊讶地看了兰羽瑶一眼。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见识倒广,且对药酒似乎颇有兴趣。   她建议道:“这酒性烈,度数想必极高。初次尝试恐会不胜酒力,不如带些回去,闲暇时再品?”   兰羽瑶面上一愣,略显懊恼地点头:“哦,是我疏忽了……多谢姜月提醒。”   付亭见状,爽快道:“无妨,这酒虽然烈,但打坐两个时辰足够你们消化完,不会醉酒影响任务,放心。”   他环顾木屋,语气带着一丝追忆,“此地是进入北荒莽林前唯一的据点,往来修士常会留下些特产或补给。不少人还在此萍水相逢,结下情谊。”   屋内陈设极简单,放东西的不过只有一张木桌,桌面粗糙,桌后一个竹筒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干枯的叶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是月华草!”兰羽瑶已走到桌边,小心地捻起一片干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是真的喜欢炼丹与药草。谈起这些的时候,那些刻意端起的架子也不见了,和痴迷炼丹时的贺兰馨一个样子,小嘴叭叭不停,一点也不见疲惫。   姜回月掩住口鼻,指尖掐诀,施展避尘术。细微的灵力波动拂过,角落几个供打坐用的蒲团顿时纤尘不染。   窗棂那里钉着一张兽皮舆图,上面用炭笔标记着一些字迹,姜回月走近细看:   “北行百余里有一寒潭,妖兽巢穴,危险!”   “七星玉露藤遇火反克,慎用火诀!”   “虎王嗜寒魄,月圆必至潭饮”   这上面写的应是之前来历练的各位同修所记下的经验。   不知不觉间,付亭也来到舆图前,看姜回月看得入神,付亭道:“赤纹金罡虎每逢满月,体内金火之气便会失衡,需大量饮用寒潭水来镇压。那段时间它会长时间盘踞在寒潭附近,正是我们x设伏的最佳时机。”   姜回月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见她淡淡回应,付亭内心不由得升起一丝失落。   …   夜深人静,木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离火阵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干燥的木柴在阵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四人收拾整齐,一人饮了些松针酒,付亭猎了几只小型野兽,处理好后让他们烤着吃。   几人围坐阵前,光影在墙壁上跳跃。付亭神色郑重地看向三位师弟师妹:“明日我们便要越过前方谷地,正式踏入北荒莽林的核心区域。此行目标赤纹金罡虎便在其中。你们是留在外围安全地带等我猎杀完毕,还是随我一同深入?”   齐御闻言,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高了几分:“师兄!我们真的能跟您一起去吗?”   能亲眼目睹金丹修士猎杀强大妖兽,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兰羽瑶眼中也闪烁着热切的光芒:“自然要随师兄同去!听闻北荒莽森深处孕育着许多外界罕见的珍稀灵草,机会难得。”   姜回月道:“我愿意与师兄同去。”   付亭心中其实早有预料,他修为已达金丹中期,在莽林外围护住三人安全绰绰有余。况且姜回月和兰羽瑶都已筑基,齐御也非第一次出任务的新人,只要不深入险地,问题不大。   他点头应允:“好。不过为安全计,若抵达寒潭后,发现近期并无赤纹金罡虎活动的确凿痕迹,你们便留在外围采集灵植,由我独自深入搜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在姜回月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此行固然是为了带师弟师妹增长见识,但内心深处,那几分想与姜师妹多相处些时日的隐秘期待,又如何能否认?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这位姜师妹虽言语不多,但性格沉稳坚韧,遇事沉着冷静,听闻当初被内门师兄在魔域结界附近发现时也是如此。他本性宽厚,不善言辞,总觉得与她有几分相似,更添几分好感。   此刻见姜回月已闭目盘膝,开始调息打坐,付亭也压下心绪,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帘,默念:一切以任务为重。   他未曾察觉,这点微妙心思,不仅姜回月本人心知肚明,连兰羽瑶也看在眼里。她心思细腻,擅于观察,炼丹制药的精细活非粗心者能胜任,眼见付亭总是情不自禁将眼神落在姜回月身上,但是姜回月总是落落大方且淡淡,便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按照世俗标准,付亭已经是难得的才俊,若换了别人,巴结讨好还来不及,肯定会内心觉得姜回月眼光高,但是兰羽瑶却觉得很正常。   她抿唇,心想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对一个陌生的同门有这些好感,她们真是有缘分。   一夜无话,在聚气丹的辅助下,四人灵力尽复。   天光熹微时,他们便依照付亭嘱托,换了厚衣,付亭为他们准备好了取暖的低阶法器,一人塞给他们一个阵盘,又搞得齐御感动不已。   他们离开木屋,越过前方幽深的谷地,正式踏入了北荒莽林范围,而周围景象为之一变!   凛冽的寒风在无边无际的林海之上翻涌咆哮,如同冰冷的潮汐。被高大冷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白色雾霭,如同流淌的牛乳,顺着锯齿般参差起伏的山脊线向下倾泻。   刺骨的北风掠过裸露的冻土,卷起冰晶,形成一片片迷蒙的寒雾,视野所及,一片苍茫肃杀。   齐御刚踏入森林边缘,便被扑面而来的极寒激得猛一哆嗦。就在这时,一道迅捷如电的雪白影子“唰”地从他脚边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吓得他惊呼一声,差点跳起来。   “别怕!”付亭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是碧瞳云狸,无害的。”   话音未落,那道白影似乎被齐御的惊呼吸引,竟在十几丈外的一截倒木上停了下来。它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唯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绿得如同祖母绿宝石,此刻正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付亭解释道:“碧瞳云狸性情温顺,以林中灵草嫩芽为食,极少主动攻击人,本身也没什么攻击力,不必惊慌。”   齐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些发烫:“是,师兄,我知道了。”   “好了,跟紧我,注意脚下。”付亭神色凝重,率先开路。   越往深处,寒意愈发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寒霜灵气。初始区域树木相对年轻,林间尚有缝隙,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层,生长着大片散发着微光的月华草。   随着深入,林木变得无比高大粗壮,遮天蔽日,浓密的树冠几乎隔绝了大部分天光,林下幽暗如同黄昏。他们脚下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层厚实松软,散发出腐朽与新生交织的独特气味。冰冷的雾气从腐泥中渗出,无声地缠绕上他们的袍角和靴子,凝结成一层细密的霜晶。   四人脚步轻快而谨慎,灵剑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付亭经验老道,指令清晰简洁:“前方区域有雾冰蛇群出没,此蛇擅于吞吐麻痹瘴气。服下清瘴丹,闭气前行,咱们尽快通过。”   三人依言服下丹药,屏住呼吸,运转灵力化解药力。   果然,前行约十里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原本清冷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染料浸透,弥漫开一层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红紫色。初时尚能分辨这瘴气区域与之前的不同,但再深入几百米后,感官便被这无处不在的淡紫红色所麻痹,难以察觉异样。   然而姜回月神识却捕捉到了几丝极其微弱、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她心中一凛,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兰羽瑶注意到她动作,而几乎在她戒备的同时,付亭的厉喝响起:“小心!有东西!”   兰羽瑶一惊,直觉告诉她姜回月刚刚提前于师兄的反应不一般——   付师兄可是金丹修士,而姜月才刚刚筑基……   但是现下情形来不及深思,付亭师兄的话音未落,他手中灵剑已化作一道夺目寒光,精准斩向一株扭曲古树后盘踞的阴影!   “噗嗤”一声轻响,一条手臂粗细、通体紫黑相间的妖蛇被斩为两截。令人作呕的是,蛇尸落地瞬间便化作一滩浓稠腥臭的紫黑色污水,刺鼻的恶臭瞬间在林中弥漫开来。   “这瘴气便是它们排泄、蜕皮所生,”付亭皱眉提醒,剑尖一挑,将污水溅开,“小心避开,沾到皮肤恐有腐蚀之毒。”   兰羽瑶看着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水,胃里一阵翻腾。齐御则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由衷赞叹:“师兄太厉害了!反应真快!”   四人继续深入,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一些只在暮色中舒展叶片的奇异灵草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银光,星星点点的荧光在铺着薄雪的林地上浮动,映照出雪地上纵横交错的野兽爪印。   付亭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噤声,随即蹲下身,指腹极其小心地抚过一处被薄冰覆盖的爪痕。那爪印巨大,五指间距极大,一看便爪牙凶利!   爪印深沟里,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正是赤纹金罡虎留下的痕迹!   付亭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此行正是算准了满月之期。看来目标就在附近。   他抬手示意三人噤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雪地上凌乱不堪的爪印。   起初他以为此处发生过激烈搏斗,但仔细勘察后,却发现此地竟只有赤纹金罡虎一只妖兽的痕迹。   爪印狂乱、重叠,能看出这头猛兽曾在此处焦躁地来回踱步,甚至……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一丝疑惑掠过付亭心头,但他并未深究,迅速下达指令:“齐御、羽瑶、姜月,你们三人立刻去采集七星玉露藤,尽量多采!采回后,将藤蔓结成大网,每一个绳结处都要用灵力刻印一个加固法阵,务必牢固!”   “是,师兄!”三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七星玉露藤,藤身坚韧,内含冰晶,天生对火焰有克制之效,正适合用来束缚、削弱赤纹金罡虎。   三人动作麻利,又经过这段时间相处,配合默契,不过半个时辰,便采集了足够多的藤蔓,并合力编织成一张覆盖范围颇大的藤网。   付亭检查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亲自动手,将藤网巧妙地安置在寒潭附近几棵巨树的枝桠间,并小心翼翼地布下触发机关。   接着,他取出特制的阵盘和符箓,围绕着寒潭,在地面和树干上细细勾勒刻画,布设下一套专门用于活捉大x型妖兽的束缚阵法。   一切准备就绪,付亭安排齐御、兰羽瑶和姜回月三人,各自蹲踞在距离寒潭数十丈远、一棵极为高大粗壮的树冠之上,浓密枝叶提供了良好的遮蔽。他自己则在四周关键节点隐秘地放置了几个小巧的警戒法器,一旦有强大生灵靠近特定范围便会示警。   “你们这几日需辛苦些,尽量待在树上,减少活动,收敛气息。”付亭郑重叮嘱,将一枚形如蓝色菱形晶石的警戒法器交给姜回月,“此物若亮起蓝光,便意味着妖虎已进入警戒范围,切记保持隐蔽,万勿惊动它。法器暂由姜月保管。”   “是,师兄。”姜回月接过那枚触手温凉的蓝色晶石,沉稳领命。   付亭这才飞身而起,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靠近寒潭的另一棵巨树之巅,收敛所有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目标的出现。   时间在寂静与寒风中缓慢流逝。两日后,付亭腰间悬挂的一面罗盘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指针疯狂地左右摆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乎在同一瞬间,姜回月手中的蓝色晶石骤然爆发出夺目的湛蓝光芒!   “亮了!”兰羽瑶压低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齐御紧张地握紧拳头,目光死死盯住付亭藏身的方向。 第27章 金罡虎   话音刚落。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暴戾与痛苦的虎啸猛地撕裂了森林的寂静。紧接着,是凄厉的鹿鸣和树木摧折、岩石崩裂的混乱巨响。   紧张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道暗金色的庞大身影踏碎林间薄雾,悍然闯入了几人视野——   常言道虎形似病,但是这只猛虎却疾力奔跑,如同不知疲惫,遇到拦路巨木,并不躲避,一道金罡爪风横扫而过,腰粗的雪松齐腰而断。   树木断面熔岩般赤红流淌,竟冒出腾腾火焰。暗金纹路在巨虎皮毛下游走,闪烁着鎏金一般的光泽。   它口中叼着血淋淋的猎物,是一头巨大的成年雪驼鹿,头顶玉角已被熔断半截。进食时的闷吼震得潭水泛起涟漪。   妖虎并不撕咬血肉,将包裹着冰晶的妖丹挑在爪尖,融化成赤金汁液,顺着皮毛花纹渗入其体内,它脸上则露出饕足的神态,似人非人,极其恐怖。   见此景象,付亭心中震惊道:糟糕,这只赤纹金罡虎恐怕是变异了。   近千年来,妖兽之中逐渐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变异现象。变异的妖兽不仅实力会暴涨,性情更是会变得无比残暴嗜血,赤纹金罡虎因自身死穴,实力筑基后期封顶,但是这只赤纹金罡虎,极有可能会达到金丹!   付亭再无犹豫,瞬间咬碎一直含在口中的玄冰丹,寒气瞬间由内而外爆发,就在这刹那,感知到生人气息的赤纹金罡虎已然暴起,裹挟着烈焰的巨掌狠狠拍在付亭先前藏身的巨树树干上!   千年巨木瞬间化作漫天燃烧的火雨,木屑纷飞。   付亭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身跃出,身在空中,手中灵剑迸发出刺骨寒光,剑光流转,冰棱顺发,瞬间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寒月轮盘——   妖虎一声咆哮,冰棱瞬间被震碎!   同时,烈焰混着锋锐无匹的金罡爪风,形成一道毁灭性的飓风,席卷而来。   付亭身形如电,脚踏着下方燃烧坠落的树冠残骸不断腾挪闪避,动作看似惊险万分,实则游刃有余,反而是妖虎一击不中,愤怒咆哮。   一番试探,付亭心中稍定:这变异妖虎实力约在金丹初期,他足足高出对方一个小境界,又占了先机,手到擒来!   他看准妖虎因狂暴攻击而靠近寒潭的瞬间,剑诀一变,一道冰寒剑气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他暗中激发了早已埋设在寒潭水底的冰魄锁灵阵。   霎时间,原本平静的寒潭如同被唤醒的冰霜巨兽,潭水瞬间冻结,无数霜蓝色的冰链破冰而出,带着刺骨的极寒之气,如同活物般层层缠绕上妖虎庞大的身躯。   妖虎猝不及防被冰链锁住,发出震天怒吼,疯狂挣扎,四足发力欲挣断锁链!   付亭当机立断,手中早已扣好的一道灵符瞬间激发:“缚!”   配合着灵符之力,上方早已准备好的大网应声收缩,坚韧无比的藤蔓一接触到妖虎灼热的皮毛,立刻绽放出冰晶。冰晶遇热不化,反而如同活物般顺着皮毛缝隙钻入骨肉,带来刺骨的剧痛和极寒的麻痹。   妖虎吃痛,弓起身体,发出更加痛苦的咆哮,体内狂暴的火焰之力本能地爆发欲焚尽藤网,然而,七星玉露藤天生克火,遇火反而激发更多冰晶寒气,藤蔓越发滑腻紧缚。   付亭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灵剑发出清越长鸣,沧月剑法第七式沧月锁云悍然发动,剑光分化,化作数道柔韧如灵蛇般的剑影,缠绕住妖虎的脖颈——   强大的灵力灌注其中,硬生生将这凶兽的头颅向后勒起,迫使它暴露出咽喉下方一处覆盖着细密骨片、相对薄弱的要害缝隙。   “破!”付亭低喝,左手并指如剑,猛地向那要害处隔空一点,早已缠绕在妖虎咽喉处的灵藤尖端,瞬间被灌注了付亭全身精纯的冰寒灵力,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冰锥,狠狠地刺入那骨缝之中!   大量精纯冰冷的灵力顺着冰锥疯狂涌入妖虎体内,瞬间冻结其灵力,防止它在濒死时引爆内丹同归于尽。   与此同时,付亭的灵剑本体化作一道惊鸿,精准无比地从那被刺开的骨缝处贯入。   赤纹金罡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冰雪尘埃。   付亭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饶是他境界高出对方,此番设计周详、一击毙命,心神与灵力的消耗依旧不小。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松,异变陡生!   那本已气绝的赤纹金罡虎尸体,竟猛地抽搐了一下,残留着凶光的兽瞳死死瞪向付亭的方向,一只前爪竟诡异地抬起,带着最后一丝余力,狠狠抓向他的小腿。   距离太近,变故太突然!付亭本能地飞身后退,他身上护身法宝众多,一道温润白光亮起,同时手中一道束缚灵符脱手飞出,重重打在虎尸之上,金光闪动,虎爪最终无力地垂落。   付亭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具依旧散发着凶煞之气的虎尸,摇头苦笑,喃喃自语:“这变异妖兽……当真邪门得紧。”   远处树冠上,目睹了整个惊心动魄猎杀过程的兰羽瑶和齐御,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此刻才发出压抑的惊呼,脸上满是震撼与钦佩。   而在另外两人为付亭的神勇而心潮澎湃之际,姜回月的眉头却紧紧锁起。   不对劲。   这只妖兽行为不合常理。   方才付亭致命一剑,妖虎瞬间暴毙,只会让人觉得时机、力道都恰到好处。但是她修为化神,神识强大,仔细观察,那妖虎瞬间毙命的样子,根本不是被剑重伤,反而是它体内本就有一股极其狂暴紊乱、濒临崩溃的力量,那一剑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了它从内部爆裂而亡。   姜回月敛眉思索。   三人在付亭招呼下,飞身下来高高的巨木,辅助付亭处理巨大的妖兽尸体。姜回月仔细审视着被剥开的血肉、切割下的骨骼以及暴露出的粗壮经脉走向。   当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一根断裂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虎爪趾骨时,神识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哦,原来是老熟人。   和她识海里的魔刹一模一样!   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灵力将其捕捉。然而那缕魔气却在她触及的瞬间便如烟似雾地飘散,迅速消融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消散的轨迹,引来旁边兰羽瑶的疑惑:“姜月,你怎么了?”   兰羽瑶咽了口口水,说:“你没事吧?”   姜回月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切割工作,心中却不平静。   兰羽瑶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虎爪。   赤纹金罡虎因天生弱点,实力最高不过筑基后期,但它全身是宝:其爪趾骨坚硬逾精钢、可伸缩自如,爪尖自带破甲庚金之气;下颚两颗主齿形如弯刀,带有血槽,撕咬时不仅造成巨大创伤,更附带灼烧般的剧痛;皮毛上的赤金纹路,天然便具有强大的避火驱寒防御效果。   其筋、皮、骨、肉亦是炼制丹药、烹制灵食的上佳材料。   正因如此,付亭才选择x费心活捉后再精准击杀,避免破坏材料。   兰羽瑶有些紧张不适,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处理如此庞大凶悍的妖兽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和那狰狞的筋骨皮肉,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难免让她胃里翻腾。她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动作有些僵硬。   旁边的齐御也好不到哪里去,看着那巨大的虎头利齿,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姜回月眉头微锁,一手稳稳按住剑柄,另一只手处理材料的动作精准而高效,神情专注却不见丝毫慌乱。   兰羽瑶见状,心中敬佩更甚,南境女子性情多细致温婉,她这种寡言高傲者,都已经是其中的异类,所以多年来一直未能有二三至交好友,实际上,她还是很羡慕贺兰馨和江玲的情谊的。   她没忍住又偷看了姜回月一眼,正巧撞进姜回月眼眸中,姜回月移开视线,一缕发丝垂下,遮住她姣好的侧脸,一滴兽血溅在其白玉一样的脸颊上,兰羽瑶心头一跳,移开视线。   她真厉害。小姑娘在心中想到。   姜回月此刻却无暇在意兰羽瑶的异状,她一边切割着坚韧的虎筋,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师兄,妖兽相较于灵兽,是否天生就攻击性更强,更嗜血?”   付亭正在剥离一块完整的虎皮,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自然。妖兽本性凶戾,大多以血食为生,攻击性远胜性情平和的灵兽。”   姜回月手中动作不停,继续追问:“那这头赤纹金罡虎,攻击性之强,展现出的实力远超您之前描述的筑基后期范畴,这又是何故?可是变异所致?”   付亭手上动作微顿,正色道:“不错,这头妖兽确实发生了变异,情况比较特殊。不过这类变异在你们的任务简报中通常不会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姜回月点点头,追问道:“这种现象不常见吗?”   付亭将剥离好的虎皮卷起,解释道:“相对少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等你修为到了金丹期,外出游历或执行高阶任务时,遇到变异妖兽的概率会大很多。”   他似乎想多说几句,侃侃而谈起来,“说起来,据宗门典籍记载,魔刹乱世后便有这种情况,千年前更为常见……”   姜回月面上专注倾听,心中念头飞转:魔刹之气先是出现在她的识海,听师兄说浊气并不只是天地自然所生,人心亦可,如今又在一头本不该如此强大的妖兽体内被发现……   妖兽其神智有成熟到可以产生浊气的程度吗?   在这遥远的北荒莽林边缘,以这种方式“偶遇”了线索,这难道不是冥冥中的指引?   此地仍处于外围边缘。   这只变异的赤纹金罡虎之所以一直在外围区域逡巡捕猎,不敢深入,恐怕也是畏惧深处那些真正强大的妖兽。   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待修为恢复,或者再高些,便能重返此地,深入莽林核心,探一探那些高阶妖兽是否也染上了这诡异的魔刹之气。   “好了!”付亭将最后一块有用的虎骨收入储物袋,神情凝重地提醒,“血腥之气极易引来其他掠食妖兽,此地不可久留!你们三个立刻带着材料返回之前的木屋休整,我处理完最后一点痕迹,随后就到。”   三人不敢迟疑,在树上枯守两日,早已一身疲惫狼狈,闻言立刻收拾好分割下来的珍贵材料,朝着来路疾行。   来路早已做好指路标记,不会担心迷路,三人速度越来越快,然而,就在几人专心回程,眼看木屋轮廓已遥遥在望之际,异变再生。   一声长啸骤然从后方的密林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暗金色的庞大黑影,裹挟着腥风,直直朝着队伍中段的姜回月猛扑而来,速度之快,气势之凶,一看便不是什么好惹的灵兽。   姜回月本该立即躲避,但是,若她闪身躲避,身后的兰羽瑶首当其冲,必遭重创。   电光石火之间!   “闪开!”姜回月喝到,迎着赤纹金罡虎拔剑而起。   剑光如匹,瞬间出鞘。   那黑影扑至近前,赫然又是一只赤纹金罡虎。体型比之前那只小很多,爪牙锋芒也逊色不少,散发出的威压约在筑基初期,似乎为另一只赤纹金罡虎伴侣。   兰羽瑶此时才从惊骇中回神,眼见姜回月已与妖虎战在一处,剑光纵横,生死关头,她反应神速,手忙脚乱地打开储物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阵盘:“姜月!快进阵里来!”   “别慌。”姜回月沉声道。她手中长剑如游龙,沧月剑法展开,剑光分化,瞬间凝成数柄寒光凛冽的灵力小剑,交织成网,将妖虎的扑击死死拦住。   齐御和兰羽瑶看得心惊胆战,就在这时,不远处付亭神识察觉有异,心中大骇,全力催动身法,化作一道流光急掠而来,人未至,已看到林中剑光爆闪。   再接近,只见姜回月一身青衣,猎猎作响,面对妖虎凶悍的扑咬,手中长剑发出清越至极的长啸。   剑身灵力轰然爆发,寒芒暴涨,抓住妖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破绽,一剑如惊鸿贯日,精准无比地从其张开的口中刺入,贯穿后脑!   那赤纹金罡虎连哀嚎都未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姜回月收剑而立,动作干净利落,剑尖斜指地面,又朝其要害狠狠补了一剑,凶神恶煞,完全不似初次斩杀妖兽。   一滴滚烫的兽血顺着冰冷的剑锋缓缓滑落,她神识扫过虎尸,果不其然捕捉到了一丝比之前那只更加稀薄、却一模一样的魔刹之气,那缕黑气如同有生命般,在她神识触及的瞬间便彻底消散于无形。   反而是她识海中魔刹嗅到同类,“滴滴”作响,“系统能源补给进行……男主校对中……男主沧庭……嘀嘀嘀……”   姜回月心中一凛:男主沧庭?!   她之前就有猜测,但是没想到这劳什子话本的主角不是“成雪期”,居然是“沧庭”。   真是奇怪。   这到底是演的哪门子戏?   而不远处,兰羽瑶惊吓不已,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整个人都呆住了。齐御更是张大了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梦呓般的喃喃:“好……好厉害……”   付亭的身影恰在此时落下,收剑入鞘,看着持剑而立、青衫点血的姜回月,心中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伴随着更强烈的欣赏席卷而来。   他试图压下这份不期然的心动,却只觉得心跳越发急促,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第28章 偶遇他   死里逃生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又有师兄及时赶来,顿时放松许多。所以再次踏入那座石屋,心境已截然不同。   休整几日,四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离火阵旁,分饮松针酒。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几日朝夕相处,再无之前的距离。   松针酒虽是灵酒,能补充灵力,但后劲不小,几杯下来,除了付亭,其余三人脸上都染上了红霞,连兰羽瑶素来清冷的面容也多了几分生动暖意。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四人收拾停当,沿着医圣谷势力范围的边缘谨慎前行。药谷特有的馥郁药香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兰羽瑶忍不住深深吸气。   兰羽瑶喃喃:“若有机会,能去医圣谷走访学习也是极好的。”   付亭道:“等以后进了内门,并不缺这种机会。”   兰羽瑶:“嗯!”   他们顺利通过药谷地界,又辗转经由几处苍澜设立在险要之地的传送结界,当熟悉的、属于苍澜剑宗护山大阵的磅礴气息扑面而来时,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齐御感慨:“还是自家宗门好啊。”   姜回月还有任务未完成,在山脚下与三人告别。   付亭心中虽有不舍,却知不好阻拦,只温声叮嘱:“任务小心。”   兰羽瑶脚步一顿:“我……我对苍澜山下的坊市很熟悉,说不定能帮上忙。我随你一起。”   她目光闪烁,带着期待望向姜回月。   姜回月看她闪烁的双眼,莞尔:“可以。”   兰羽瑶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之情油然升起,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轻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山下热闹非凡,刚下山门不觉得,现在看到街道秩序井然,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卖摊位,大家来往,脸上都挂着和善的表情,再想到危机四伏、寂静荒凉的北荒莽林,兰羽瑶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找x话题问:“姜月,你还接了什么任务?”   姜回月随她漫步在街道上,说:“驯化灵兽妙目鸟。”   兰羽瑶认真说:“妙目鸟,我知道。”   妙目鸟是一种分布很广的灵兽,它们体态纤巧,往往只有手指那么大,最显眼的就是一双大眼睛,以灵草灵花上的露水和花蜜作为食物。所以,基于这种天生的觅食习惯,它的看家本领就是寻找灵花灵草,很多药修都会养上一只,作为自己在修行中的伙伴。   但是这种鸟灵智颇高,虽然品阶低,但是驯化起来有难度,姜月难道还有这个本领?   她心里不仅多了很多好奇。   这个任务是山下珍兽阁发布的,珍兽阁财大气粗,装潢非常高级,在外面看着雕梁画栋,门前还有几尊高级灵兽的塑像,特别显眼,很容易就能找到。   两人风尘仆仆,一身肃杀之气尚未完全褪去,与这繁华景象略有格格不入。   她们先寻了一处人气颇旺的茶馆,打算喝盏灵茶润润喉咙,洗去一身疲惫。   兰羽瑶主动请客:“姜月,你是不是现在灵石不多,我先请你罢,等你到了内门后还我即可。”   她说话仍是直愣愣的,好在姜回月也不在意。   姜回月赢了赵心怡十块上品灵石,又有卖玉髓的灵石傍身,其实手头很宽裕,“我手头不缺灵石,但你要想请我,我乐意至极。”   兰羽瑶眨眨眼,没什么表情,很认真道:“我是真心想请你,你不介意就好。”   茶馆内茶香袅袅,座无虚席,足见其口碑。店小二是个机灵麻利的小伙子,见两位身着苍澜服饰、气质不俗的女修落座,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嗓音清脆利落:   “二位仙子真有眼光!咱家牡丹花茶是招牌,养颜润肤,清香宜人!如果不喜欢,还有这降脂消食的山楂茶、清热解毒的兰花茶、提神醒脑的云雾灵尖……都是上等货色。”   他嗓子很脆,干净利落说完。   两人点了一壶清香四溢的牡丹花茶。   小二道:“好嘞!”   不多会,他便将两盏青瓷茶杯和一只绘着缠枝莲纹的白瓷茶壶轻轻放在桌上。   茶汤清亮,花瓣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   “二位有什么需要再叫我,我就在那侯着,您们慢用。”   姜回月:“辛苦了。”   小二道:“为二位仙子服务,我荣幸得很。”   轻呷一口,温润的茶水滑入喉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和灵气,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此次任务上。兰羽瑶熟悉起来后,竟有些竹筒倒豆子的架势。   她虽本性高傲,不易亲近,但一旦真心信服一人,那些因疏离而产生的那一面便消失无踪,显露出直率坦诚的样子。   姜回月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早看出她心思澄澈,并无坏心,不过是天赋卓绝又生性清冷,不擅与人交际罢了。   几盏灵茶下肚,又续了一壶,两人终于感觉从北荒带来的那种沉重压力中彻底挣脱出来,心境平和,连带着看周围热闹的街景都多了几分欣赏与欢欣。   兰羽瑶絮絮说起南境的风土人情、家族趣事。更让她惊喜的是,姜回月虽自称未去过南境,却总能对她提及的许多事物提出独到的见解。   这种“心有灵犀”让兰羽瑶倍感自在,只觉得与姜月交谈格外投机,无需过多解释。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茶已喝足,两人起身结账,朝着那显眼的珍兽阁走去。   珍兽阁内别有洞天。入门便是一个高达数尺的巨大环形柜台,上面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灵兽用品:材质各异、绣工精美的灵兽囊,散发着不同药香的灵兽专用丹丸,形态各异、精巧可爱的磨牙玩具和逗宠法器,还有堆积如小山般的各色灵兽口粮……琳琅满目,分门别类。   姜回月走到柜台前,对一位正低头拨弄算盘的中年管事道:“我是苍澜剑宗弟子姜月,领了贵阁发布的驯化妙目鸟任务,这是任务牌,请过目。”   她将刻有苍澜标识和任务编号的玉牌递上。   中年男子胖胖的,并不是此间老板,两撇八字胡,很和蔼,小眼睛非常亮,此时脸上带着着急的神情道:“二位,抱歉抱歉,嗨呀,我这边妙目鸟有了新情况,您二位怕是解决不了,请回吧,我已经重新发了任务,任务贡献点也不会少给二位!”   他语速很快,显然被这突发状况弄得焦头烂额。他见惯了高阶修士,并未太将眼前两位筑基期女修放在眼里。妙目鸟虽娇气,但如此反常拒食,定是出了大问题,绝非普通筑基修士能解决。   虽然妙木鸟性情骄矜,但是并不是烈鸟的性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突然滴水不进,让老板颇为头疼。   听起来比原来棘手不少,但是姜回月微微一笑,没放在心上。   天工术自是顶级功法,可拟任何花草树木、虫鱼灵兽,这种小问题不会有困难。   姜回月自知自己有沧庭做靠山,便不像刚刚来到人间界的时候小心翼翼,不需过于遮掩自己的实力,而且不过是一个筑基修士,顶天了也不会有什么大能注意她,所以直言道:“小问题,但请为我准备一间屋子,此乃我家族秘术,不便为外人晓。”   管事一愣,眼中疑虑更甚。眼前这女修口气也太大了些!但看她气度沉凝,眼神笃定,又顶着苍澜弟子的身份,管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头应下:“好,好!仙子请随我来!”   他引着姜回月来到后院一间布置清雅、设有隔音法阵的静室。兰羽瑶则被留在外间等候。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管事在外间踱步,兰羽瑶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就在管事几乎要进去叫人时,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姜回月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纤细的指尖上,正停着一只通体翠绿、只有拇指大小、眼睛大得惊人的小鸟——正是那只妙目鸟!   此刻,这小家伙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焦躁萎靡?它亲昵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姜回月的手指,发出细微悦耳的鸣叫,姿态温顺,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管事和兰羽瑶。   “这……”管事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步上前,激动得语无伦次,“仙、仙子!您……您是怎么做到的?”   姜回月微微一笑:“此乃家族秘术,不便相告。”   现在妙目鸟以为她是它的同族,所以才那么温驯,姜回月对老板嘱托道:“不要再给它服用灵果,只需要适量清水兑上灵玉髓液即可。”   管事点头如捣蒜,看着温顺的妙目鸟,眼中精光闪动,心思活络起来道:“仙子,您可否有兼职的需要,我们灵兽阁财大气粗,待遇非常好……”   姜回月道:“不必了,多些您抬爱。”   现下管事对她客气,除了她的技艺,更重要的是她是沧澜剑宗的弟子,但是一旦和珍兽阁缔结雇佣关系,就难说了,与其在外接这种私活,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任务更有保障,所以淡然拒绝了。   兰羽瑶静静看,已经目眩神迷,从未见过那么厉害的同龄人,颇有些崇拜,“你真厉害。”   姜回月笑着说:“多谢你……”   话音未落,她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街角方向,目光触及远处一道缓步走来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缩,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没看错吧?   她远远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在内心疑问:   师兄怎么会在这?   兰羽瑶留意到她突然停住脚步,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一个身姿修长的青年,身着简单的苍澜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一把宝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装饰了。   兰羽瑶好奇,“这是?”   姜回月道:“这是之前结识的内门师兄。”   对面青年容貌并不出众,与姜回月对比,更显平平,兰羽瑶心想:   付亭师兄对姜月有意思,姜月却举止有礼,可见对他没意思。但是面对这名师兄,不自禁露出的神采,非常不相同。   姜回月对兰羽瑶抱歉道:“羽瑶,我有事与这位师兄商讨,不能陪你回宗门了。”   兰羽瑶摇摇头,“没事,我来x苍澜一年了,还能丢了不成?你只管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等以后有机会再聚。”   她定定看姜回月:“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你到时候不要推辞。”   姜回月答应道:“一言为定。”   两人便在珍兽阁门前道别,兰羽瑶转身汇入人流,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姜回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近。她能感受到,此乃一化身,大概元婴期修为,周身威压和气质都与沧庭本人不同。   姜回月问:“师兄,你为何特意下山?你竟然真有苍澜弟子的身份!如果你这个身份靠谱,我就和现在认识的人说你是我亲戚如何?”   沧庭道:“这个身份是我闭关时所用。”   姜回月道:“切,你倒是神秘,不顾我的死活,你没见我在外门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笑嘻嘻说:“人家都说我没见识,从穷乡僻壤来的小可怜,可怜我两千多岁,还被人家小丫头笑话。”   沧庭道:“所以你就去赌石?”   姜回月惊讶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沧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还做了什么?”   姜回月说:“……嗯,我还勤勉修行,颇得各位师兄师姐青眼,咳咳,你没看到,人家南境世家的小姑娘,主动要与我交朋友,你有这待遇么?”   沧庭看她,眼神沉沉,“确实颇得师兄青眼。”   姜回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他显然给自己选了一副不起眼的皮囊,只是气度很好,但细看五官又会发现是一个俊朗的男子,等等,姜回月收回探寻他脸上易容法器的神念,感觉头脑嗡嗡作响,沧庭看她,她状似极不好意思似的说:“我好奇看看嘛。”   但是语气非常敷衍,随口一句后就开始提问题,“师兄,你还未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下山。而且我正有事要问你。”   沧庭看她灵动眉眼,“你一声不响便跑出宗门,我为何要特意跟你说明?”   她眨巴眨巴眼睛,“师兄……你若是那么计较,就没意思了。”   刚才急着去珍兽阁,未曾留意街边竟有如此多诱人的小吃摊。姜回月被一个卖甜糕的摊子吸引,金黄油亮的米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自己先小小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师兄,你吃不吃?”   说着自己又咬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她状似真诚地给自己师兄推荐,心想反正不好吃,不如给他吃了。   沧庭接过来,拿着纸包,一点一点吃了,姜回月看他,见沧庭没有说腻,心里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该是许久没吃过凡间食物,吃不出甜到发腻的滋味来。   她这算得上坏心眼了,自己觉得有些心虚,说:“师兄是不是算到我要回来,特意来接我。虽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毕竟才筑基修为,而且久久不回,如今师兄为我师长,想来一定是拳拳关切之情难以忍耐。”   她说话绕着弯,分析完后,问:“是不是?”   年轻修士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该拿她如何好才对,被她说中心思,但看对方的神情,并不是那么认真,随口胡说罢了。沧庭道:“你我婚约在身,我自然要多上心。”   姜回月说:“如果没有婚约就不关心了么?”   -----------------------   作者有话说:[【姜回月】获得米糕x1]   姜回月:(这是什么[问号])(我吃一口[可怜])(不好吃,呃…塞给师兄[好的])   沧庭:(沉默吃掉) 第29章 不开心   她说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果然,沧庭看她。   姜回月光速认错:“我不该口不择言,我错了。”   两人在外面逛了些,不过随处看看,但是与师兄在一起,有别样的趣味,姜回月闹着让他使了术法,遮掩自己容貌,别人自然认不出是她,无拘无束走在一起,时不时交谈。   姜回月一副颇感慨的样子,“师兄,我好久没和你散步。”   沧庭道:“你在九宫便是个大忙人,成日里闹不完的别扭,打不完的架,如今想起来和我散步了?”   姜回月:“……你这话什么意思?”   沧庭说:“我说你素日不务正业,欠缺管教。”   姜回月恶狠狠瞪他,“那你呢?整日闭关,忙个不停!我勤勉修行,刻苦奋进,找人切磋,我错了?”   有一个卖花的小童在街上兜售,看到他俩后,急匆匆过来,小心翼翼问:“师姐,要不要师兄给你买花?”   正在发火的姜回月愣了一下,看到他吸了吸鼻子,两个红脸蛋,眼睛大大的,“我也可以送你一枝…”   他声如蚊蚋,“我选枝好看的送你。”   从旁边经过的两三名女修见到,发出友善的笑声,“阿蒙,又在这里给师姐送花……啊不对,卖花呀?”   周围摊贩也发出哄笑声,大家笑意融融,道:“阿蒙这小子自己家的灵花田,新鲜,不妨收下罢!”   沧庭问:“这些花多少钱?”   阿蒙抱着花筒,着急得满脸汗,算了半天,“一块下品灵石十枝,一共是二十三枝……”   沧庭递给他三块下品灵石,“拿着。”接过花束,随手挽了条丝带将花朵束在一起,递给姜回月,“你的。”   姜回月接过,偏过头,“嗯。”   有人都发出善意的调笑声:“好般配。”   “阿蒙,今天开张大吉啊!”   “哈哈哈……”   姜回月多少年没有这样心跳如雷,这会遭不住了,脸红成一片,拽着沧庭往前走,她听到后面那些陌生人的声音,或年轻或年老、有男有女,都如此鲜活,热热闹闹地挤进她耳朵里。   在九宫的时候,师兄明明不是这样的,老成、严肃,哪怕二人相处,也总是端着架子,她知道是他肩上担子太重,但是……咳咳,那有个道侣样子么?   她兀自想,然后将花束仔仔细细收在纳戒里。抬头偷看师兄,谁料对上视线,姜回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己的声音响在耳边,“师兄,喜欢一个人才送花的,对不对?”   紧接着是沧庭的声音,“当然。”   突然听到这句回复,姜回月心跳竟然快了许多,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终清了清嗓子,闷头往前走。   两人逛了逛,最后吃了点东西,姜回月边喝着清酒边道:“糟糕,师兄,我灵脉开始疼了!”   那熟悉的抽痛感自经脉深处传来,比预想的一月之期提前了近一周。应是此次任务中灵力消耗过度,加上最后斩杀那只筑基妖虎所致。姜回月讪讪,懊恼想,怎么什么不靠谱的事都叫她师兄看到了?   沧庭盯着她难得局促的模样,“说话。”   姜回月臊眉耷眼,“我错了,不过只是微微疼,稍微再支撑个三两天,一点问题没有。而且……”   她笑嘻嘻拽自己师兄的袖子,“我师兄是苍澜剑尊,瞬息间到达万里之外轻而易举,兼之神机妙算,我还未想到这茬,我师兄人已经来山下接我了,怎么会眼睁睁看我陷入危险之中?”   沧庭道:“顽劣。”   姜回月心想:嘴硬什么,不还是乖乖来接我,切。   顾及到她的灵脉,二人并没有在外面继续逗留。   经过两次细致的梳理,姜回月灵脉中的灵丹已消融了大半,原本大块的碎片如今化作星星点点的晶莹碎屑,顽固地附着在灵脉上。   虽然仍阻碍着灵力运行,如同河道中的水草礁石,但至少不会撕裂灵脉。   禁地静室之内,玉床生辉,灵力氤氲出淡淡的乳白色雾霭,缭绕在两人周身。沧庭的神识轻柔地探入姜回月的经脉,仔细探查着她的灵府状况。   他的灵识进入姜回月体内,不仅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反而感受到对方神识传来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与信任,连带着她体内的灵力都变得温顺而活跃。   神识与修士魂魄记忆息息相关,顺理成章,沧庭探查到了姜回月这段时间的记忆。看到记忆里的付亭,沧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眸看了一眼闭目凝神、额角渗出涔涔细汗的姜回月,并未言语,只是将更加柔和的灵力,缓缓送入她眉心识海深处,助她抚平灵脉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姜回月从那种玄之又玄、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中悠悠转醒。她内视己身,感受到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前所x未有的充盈顺畅,状态好得出奇,满意地舒了口气。   大殿很清冷。   这种冷是侵入心脾的那种凉意,一如居住在这里的人,没有生机,高高在上,不问世事待在此处。   姜回月抱臂看她师兄打坐,原本冷肃的眉眼,闭上眼睛后竟然显得柔和许多,她静静看,情不自禁扬起了一个微笑,她想着不必打扰他,欲从面前的传送法阵离开。   她刚踏进法阵,沧庭便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她,“那么着急离开么?”   “嗯?”姜回月动作一顿,法阵光芒随之黯淡下去。她略带疑惑地转身走回,“不着急呀。”   她重新在沧庭面前坐下,“我正想和你聊聊此次北荒之行的见闻,看你还在打坐调息,怕扰了你,想让七七告诉你来着。既然你没事了,正好跟你说说。”   她神色认真起来,将魔兽之森里那两只赤纹金罡虎的异常,以及她在其尸骸中捕捉到的、与识海中同源的魔煞之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沧庭。“以前我觉得魔煞有具体形态,现在想,确实为无形之物,无形无声而又无处不在,不仅可以侵入修士识海,居然在妖兽体内也能存在。”   姜回月边徐徐道来,边慢慢捋着自己下界后的一番经历,一桩桩一件件,现在确实大开眼界。   若说之前在九宫中勤勉刻苦,多是劳心苦身,但是下界后的窘迫之旅,却着实让她开始接地气了。   “对了,师兄,我识海中的魔刹说你是男主角呢。”   沧庭不言语。   姜回月啧啧感慨:“你说这魔刹会不会是一个话本子形态啊?如今,我被它安排成了配角,你是主角,俗话生旦净末丑,爱恨情仇总得轮番登场才好看,会不会给咱们安排什么奇诡的事情?”   她看沧庭表情,“哎,算了算了,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我自己慢慢探查!”   沧庭道:“此事我也知晓一些,许是被人恶意作祟,牵了因果,不是什么大事。”   姜回月:“哦——那就好,毕竟你是我未婚夫,怎么能去做别人男主角?”   沧庭静静看她,“对。”   她又感慨了一番,沧庭没有说什么,只是听着,姜回月便也没有多问,但看着沧庭沉静的面孔,她道:“师兄,我说那么多,你不会觉得烦吧?”   沧庭说:“没有。”   姜回月听到他冷淡回答,在内心撇嘴,故作体贴道:“你为苍澜掌剑,素日事务繁忙,其实到时候我与七七说也是一样的”   沧庭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反问道:“哪里一样?”   姜回月说:“……”   她不过随口一说,七七和他心意相通,有什么不一样?这是怎么了,非要问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沧庭心情不好,七七甩着尾巴从二人旁边游过,不理她,非常明显,这条小鱼在甩脸子,姜回月心想奇了怪了,这俩祖宗,到底在生哪门子气?   她想不明白,索性抛之脑后——   哪有师妹哄师兄的道理?   一直以来,只有她被成雪期又气又打的份儿……这厮竟然还委屈上了。   咳咳,虽然那么说是有些夸张,师兄神魂分身下界,倒是比那副深不可测又古板的样子显得好欺负许多。   她索性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仰头凑近了看坐在玉床边的沧庭。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姜回月甚至能看清他银灰色眼瞳中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心头莫名一跳,为了掩饰这瞬间的悸动,她眨了眨眼,把悠悠飞过的红蝶捉住,红蝶翅膀翕张,被姜回月放在沧庭银灰色发丝上,停在此处,“师兄,你是不是不开心?”   沧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并未否认,反而顺着她的话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姜回月心中腹诽:太明显了好不好!脸上都快写出来了!   她还未能搞清楚神魂分身的原理……但是比起“老谋深算”从来不过分外显情绪的本体,沧庭似乎更加直接一些。她心里好奇,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了。   沧庭未计较她没有直面回答自己刚刚问题,敛眸顺着她突发奇想回问:“你觉得我与之前不同?”   姜回月道:“没什么不同,心情好的你、心情不好的你、直率些的你、别扭些的你……我都见过,我见过你这样,为何会觉得奇怪。只不过比起从前,这般的你显得更年轻些。”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意有所指道:“你总教训我,可现在与我平等不少。”   沧庭说:“看来你喜欢我这样。”   他紧抿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双清冷的银灰色眼瞳中,仿佛冰雪初融,流淌出一丝真实的笑意,使得他原本光华内蕴的面孔,瞬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姜回月看得有些呆了,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不知怎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故作镇定道:“我……我只是不喜欢你老骂我。我爹娘都没那么教训我。”   沧庭说:“据我所知,我不是会故意恶言相向的人。”   姜回月心虚了,顺势坐在地上,说道:“啊哈哈哈,确实确实!我从小被师兄你看顾着长大,闯的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师兄责骂教训都是应该的,若非师兄严加管教,我说不定三千岁了连元婴都够不上。”   她双手讨好般地搭在沧庭的膝头,眼神努力装得无比纯澈真挚,“师兄谆谆教诲,我每一句都铭记在心!”   沧庭默默注视她,只是眼神里却有一些很沉很沉的东西。   姜回月那种欲言又止,想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最终梗在喉咙口,蹦出来一句,“那……我先回去了师兄?”   沧庭替她缕好发丝,道:“去吧,与鱼说和与人说自然不是一样的,我才是你的道侣,不是吗?”   姜回月心口一窒,红着俏脸嗯嗯唔唔一句,火急火燎地几乎是逃也似的通过传送阵回到了自己的外门弟子居所。   贺兰馨和江玲还未下课归来。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下依旧滚烫的脸颊和乱掉的心跳,拿出带回的有趣小玩意——一小壶松针酒、几颗北境灵草、两盒山下有名的点心……   她把物品放在两人的桌上,然后便盘膝坐在自己的蒲团上,强迫自己进入打坐状态,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   一旦沉浸于修炼,心神便迅速沉静下来。这种感觉玄妙无比,仿佛忘却了自身的存在。意识中只剩下呼吸的韵律,以及体内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般在拓宽重塑的灵脉中汩汩流淌。   渐渐地,这感觉如同置身于浩瀚星海,肉身的束缚仿佛消失,灵力与天地间的气息交融,汇入灵脉,如同春雨润泽干涸的土地,带来细微却持续的滋养与拓宽。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筑基初期的瓶颈松动了。   一切如水到渠成,她凝神静气,运转心法,周身灵力在空气中隐隐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气旋,不断汇入她的体内。   灵脉重铸之路漫长,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是对一次重新淬炼与夯实,免不得要再遭些苦,她有心理准备。   修士修行,天赋决定上限,勤勉与悟性则决定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她素来严于律己,虽有时惋惜化神修为,却也深知重修亦是夯实道基的机缘,故而日日勤修不辍,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境界的提升对于姜回月来说小事一桩,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满足而畅快的浅笑。感受着体内比之前充盈凝实数倍的灵力,一种久违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筑基中期,成了。   正巧这时,江玲和贺兰馨推门而入,看到她笑意盈盈,顿时欢呼一声,“噢!姜月回来喽!”   三人多日没见,欢欢喜喜凑在一起,迫不及待要听姜回月讲她北地的经历,又见到她带回来的特产礼物,喜不自胜,三人闹作一团。   在寝室里稳固了几日境界后,姜回月便随着江玲和贺兰馨一同去上课。刚走出弟子居所不远,便在路上偶遇了兰羽瑶。这次她身边没有跟着之前那个眼高于顶的黄衣女子,独自一人,步履轻盈。看到姜回月三人,她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平易近人”的笑容,主动走近,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姜月,去上课吗?”   姜回月微笑着道:“是啊,一起吗?”   跟在姜回月身后的贺兰馨和江玲,看x到兰羽瑶主动靠近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待看到她不仅主动搭话,还与姜回月交谈自如,神态自然亲近,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仿佛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江玲更是惊得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道:“兰、兰羽瑶,你……你……”   贺兰馨反应快些,赶紧拉了她一下,江玲后半句“你怎么转性了”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瞪大的眼睛和不断在兰羽瑶和姜回月之间来回扫视的目光,充分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天啊!这真是那个眼高于顶、从不拿正眼看人的兰羽瑶?她居然主动和姜月搭讪?还笑得这么……正常?   更让她们跌破眼镜的事情还在后面。兰羽瑶竟一脸认真地看向姜回月,语气诚挚:“上次就想好好谢谢你,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放学后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去醉仙楼吃饭,那里的灵食很不错。”   姜回月笑了笑,坦然道:“今天恐怕不行,我已经答应和她们俩一起吃饭了。”   她指了指身边的贺兰馨和江玲,然后看向两人,又看看兰羽瑶,征询道,“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一起?”   贺兰馨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当然不介意。羽瑶愿意一起,我们求之不得。是吧,江玲?”   她悄悄捅了捅还在发懵的江玲。   兰羽瑶似乎没料到姜回月会直接牵线搭桥,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头道:“嗯,好,我也一起。”   简单约定后,兰羽瑶便与她们挥手暂别,先行一步。她一走,江玲立刻像被解除了定身咒,迫不及待地抓住姜回月的胳膊,连珠炮似的追问:“天哪,姜月,你之前怎么没说啊,你和兰羽瑶发生了什么?兰羽瑶她怎么对你这么,咳咳咳,这么不一样了?”   姜回月便将兰羽瑶遇险、自己出手相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江玲目瞪口呆:“好哇你,你真是做好事不留名,光和我们说付亭师兄多厉害,怎么没说你自己还救了兰羽瑶?而且你还没说你自己杀了一只筑基期妖兽!”   贺兰馨咋舌,“姜月,你是不是故意的,好让别人说出口震我们一把?”   姜回月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不是。”   她不是刻意隐瞒,幸好贺兰馨和江玲了解她性格,知道她不爱说些夸耀自己的事情,只是……江玲摸着下巴想:姜月到底是什么来历?一般来说,光是斩杀筑基期妖兽,就够普通的筑基期修士得瑟好几年了,她居然那么不当回事?   江玲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对兰羽瑶其实没什么成见,就是以前觉得她挺傲气的,不爱搭理人,也没什么交集。”   她想起之前对兰羽瑶的疏远,有点讪讪的。   姜回月点点头,温言道:“我看她人品端方,值得相交。或许只是不善交际,加上天赋高,难免有些清高。你们都是南境修士,家族之间或许还有渊源。同在苍澜修行,放下些无谓的成见,多个朋友互相照应,总比形同陌路要好。”   江玲皱眉认真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你说得对!咱们现在都在苍澜了,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同门师姐妹,能交个朋友总比不尴不尬地强。”   她性子爽利,想通了便觉豁然开朗。   贺兰馨在一旁掩嘴轻笑,打趣道:“哎呀,我们江玲难得发表如此有见地的言论,一出口就是哲理!我深表认同。”   江玲立刻瞪眼,佯怒道:“喂!贺兰馨!你什么意思?我平时说话难道很傻气吗?”   贺兰馨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哦,哈哈!”   -----------------------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个、人、才、送、花、的(朗诵腔)   (我也给大家送哈哈哈[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未婚夫   尝到了任务带来的丰厚贡献点的甜头后,姜回月的心思便活络起来,琢磨着再接再厉——   按照苍澜外门的常规流程,新弟子通常需要花一两年时间在外门适应环境、打好基础、修习各种课程,最后一年才会尝试接取任务,积累贡献点。   若能平稳度过这三年,学业成绩达标,贡献点足够,并在最终的外门大比中跻身前百名,就能稳入内门了。   也就是说,学业成绩、贡献点、大比前百名,这三项是硬性考核标准。   姜回月对自己的修为进境和实战能力有绝对信心,学业对她而言更非难事。   她最缺的是时间。   嗯……按部就班三年,紧锣密鼓也就一年半载。   苍澜的课程安排并非密不透风,她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修完学分。   至于贡献点,自然要靠那些回报丰厚、难度较高的任务来快速积累。那些给药田浇水、给灵兽做饭之类的琐碎日常任务?   算了吧,效率太低。   打定主意后,姜回月将境界彻底稳固,和沧庭报备后,便再次去了任务堂。刚迈进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姜月师妹!”丘迎正站在巨大的任务玉璧前研究,一转头看到姜回月,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这么巧?你也来接任务?”   来来往往的弟子们看到他一个内门弟子对外门弟子那么热情,纷纷诧异地悄摸摸打量。   姜回月说:“是啊,丘师兄,接几个任务历练历练自己。”   两人寒暄了几句。   姜回月心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语气坦诚:“丘师兄,实不相瞒。我如今还是外门弟子身份,许多高阶任务没有权限接取。但我急需大量贡献点,以便早日通过外门选拔。我如今已有筑基中期修为。”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丘迎的反应,然后诚恳地提出请求,“师兄,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组队接任务?我保证,绝不会拖你后腿。”   丘迎目瞪口呆,眼神复杂:“什么?你筑基中期了?就出了一次任务,这就感悟了、进步了、升级了?怎么那么快啊!”   他恨不得捶胸顿足,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正色道:“你这实力肯定够了,我也才金丹初期呢。但是……不瞒你说,师妹,我不是看不起你,我自己也没做过几次任务,都靠师兄他们带,这次是我第一次自己独立组队,你也没有什么任务经验吧,你不怕跟着我出什么问题吗?”   姜回月道:“师兄,你忘了是在哪遇到我的?”   她故意压低声音:“我本也是金丹修士,是因为重伤才跌落境界的,进步当然快了。师兄,你放心,我在外面游历过,我有经验,不会拖累你的。”   她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让丘迎恍然大悟,对啊!   当初在结界附近发现她时,她可是孤身一人,而且面对付凌源师兄审问,不卑不亢,丝毫不乱阵脚,倒是难得可靠。   丘迎眼睛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行,就这么定了。”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我正愁找不到靠谱又投缘的队友呢!你等等,我再看看有没有适合咱俩的肥差……哦不,好任务,咱们一起干。”   姜回月脸上露出笑容,道:“那就多谢丘师兄了!”   丘迎大咧咧地摆手:“嗨,谢什么,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啊对了,师妹……”   他手忙脚乱掏出两个传讯玉符,“到时候我联系你啊。”   姜回月接过,她自从元婴后就再没用过低阶的传讯玉符,猛地一见还挺新奇,把玩两下,“好!”   丘迎误会了,看到她把玩动作,猛瞅两下,“你会用传讯玉符吧师妹?”   姜回月乐了,心想丘迎和他师祖真像,直肠子,浑然天成地搞笑,“师兄,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会用了,我又不是什么土老帽。”   …   没过几天,丘迎就兴冲冲地通过传讯玉符联系上了姜回月。“师妹,我找到个肥差!”   他声音里透着兴奋,随即又压低了些,“就是吧……可能得跑得远点,辛苦是辛苦点,但贡献点给得相当厚道,你来不来?”   姜回月看了看说:“巡山而已,小事一件,我不怕辛苦。”   丘迎放心道:“那就约好了,咱们后天直接出发,你赶紧把任务接了。”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热络起来,“你刚来外门没多久,还没去山下坊市好好吃过吧?出发前我请你搓一顿大x的,去不去?”   姜回月莞尔:“坊市倒是去过,不过师兄请客,我可就不跟你客气,我挑个贵的。”   丘迎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   姜回月道:“回来时我请你,师兄,对了,之前欠你的灵石正好还你,我惦记许久了。”   丘迎豪迈一摆手,“嗨,多大点事啊。”   第二天,丘迎熟门熟路地把姜回月领进一家名为百味居的灵食酒楼,店内各色珍馐的香气混合着灵酒的醇厚,勾人食欲。   两人选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刚点好一桌丰盛的菜肴,旁边一桌修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简直太过分了。说是让我们自己练手,熟悉锻器流程,结果呢?那些阵盘胚子的材料费都要我们自己掏腰包……哎……”   “可不是嘛,辛苦大半个月,累死累活,连个辛苦钱都没见着。”   “你猜怎么着?我们锻造好的那批成品阵盘,最后在哪见着了?”   “在哪?”   “嘁!百器阁。堂而皇之地摆在那儿卖呢,标价还不低。”   “啊,在百器阁出售?这这,这不合规矩吧?难道是门派授意的?”   “我管他是谁授意,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我非得去内务堂禀告不可,看看他这私活到底合不合规!”   丘迎边嚼嚼嚼边比了一个“嘘”,示意有八卦可以听。   苍澜剑宗上下数万之众,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在所难免。   外门坊市位于宗门势力范围的第三圈层,由内务堂直辖管理。   这里地势开阔,交通便利,街道纵横交错,店铺鳞次栉比。不仅有宗门开设的官方商铺,内门弟子、执事乃至有些背景的外门弟子,只要支付租金,也能在此租赁店面经营。   茶馆酒肆、灵兽医药、小型拍卖行乃至各种修真百艺的作坊,一应俱全。   巨大的利益之下,自然催生出许多“门道”。   听这对话,显然是阵峰内部有人利用职权和便利,将弟子们的作业直接当成品出售牟利了。   两人听了一番。   丘迎故作深沉道:“哎呀,这也正常,修士也是人,门门道道都多得很,不乏利字当头名声都臭了的。这玩意儿吧,适度呗,要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不至于,但是谁不想借着人情走个便利。”   “师妹,你在外门看到这些事情不要管,惹了一身腥,我们苍澜有专门负责监察的。小到内务堂各级监管,还有隐剑峰那个神秘兮兮的监察组织……这些一天到晚利欲熏心的,觉得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哪天命没了都不知道。”   姜回月道:“好,我知道了。”   “咳咳。”   他示意姜回月凑近些,“喏,就咱们这次接的巡山任务,是一位相熟的师兄,他手头有更紧要的差事走不开,直接转给我的。贡献点不比那些更高级的任务少。”   姜回月恍然,原来在子衿堂的正规流程之外,还有这种私下转让的渠道。   丘迎解释道:“内门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贡献点考核要求。我今年还差不少,正好那位师兄分身乏术,就把这任务转给我了。咱俩做完,贡献点直接划到咱俩名下,他那边也能交差,两全其美。”   酒足饭饱,两人约定好出发事宜便各自回去准备。丘迎效率极高,当天就带着姜回月办好了任务交接手续——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也是奇妙,他并不是多么大方善良乐于助人的性格,但总觉得和这名师妹投缘,冥冥之中总想帮衬一把,带她多了解一些苍澜的事情,索性率性而为。   二人约好明天清晨在山门传送阵前汇合。巡山一般需要十天左右,完全来得及在一个月期限赶回来。   临行前夜,姜回月思虑再三,还是让七七传讯给沧庭,自己则趁着夜色,在剑尊默不作声的帮助下,悄悄潜入了禁地深处清冷的大殿。   上次就被他意有所指训了一通,这回可不敢自己偷偷溜走。   “我怕不打招呼离开,你又该不开心了。”姜回月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环顾四周冰冷的玉柱和飘浮的白纱,忍不住点评道:“师兄,这儿冷冰冰的,没咱们在九宫洞府待着自在,你觉不觉得?”   沧庭盘膝坐在玉床上,银灰色的眼眸睁开,平静无波:“我自诞生起便在苍澜,后又在此处清修千年,无从与九宫居处比较。”   “拉倒吧,”姜回月撇撇嘴,走到他近前,“神魂本源共享记忆,我不信你一点九宫的影子都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就敢说是我道侣?”   她故意拿话刺他。   沧庭银灰色的眼瞳静静凝视着她:“看来你什么都清楚。那么,为何不告诉旁人,你已有道侣?”   姜回月愣住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什么意思?也没人问过我啊?”   她看着沧庭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银灰色睫毛轻轻扑闪了两下,在清冷的月光石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拂开一缕垂落额前的发丝。   姜回月道:“最近……你袖子里怎么没有那些蝴蝶飞出来了?那些蝴蝶是什么,灵力?幻象?”   沧庭说:“之前情丝出了问题。”   “情丝不稳?什么意思?”   “你师兄没和你说过么?你见过他另外两个神魂分身便知道了。”   她没听错吧,怎么感觉沧庭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   好吧,看来那些红线真的是沧庭……嗯,也就是成雪期的情丝。   看沧庭抿唇表情。   姜回月顿时无语,这人绝对是在闹别扭。   “师兄。”   她叉着腰,一副看穿他的样子:“虽然我还没到能分出神魂的境界,但之前你已经告诉我了,我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神魂之间彼此相通,如同一个人可以同时呼吸心跳般自然而然、不可分割。你拿这个当借口,无非是有些话,你自己不想直接告诉我罢了。”   沧庭站起身,从姜回月角度看,他身形略显单薄,宽大的袍袖抚过她肩头,银灰色的发丝很长,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与她在外门听说的那个沧庭剑尊极为不同。   她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却觉得这样也很好。不必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辈架子,言语间也少了那份沉重的威压。说起来,沧庭的年龄本就没比她大多少,自然不能像在九宫面对成雪期本体时那样谨小慎微。   九宫中的师兄……或者说成雪期本体,总是那样深沉莫测,不苟言笑,她实在难以揣测其心意,以至于每次见他都像耗子见了猫,只想溜之大吉。   在这里,虽然沧庭是渡劫期修为,但是不会有那种从小到大形成的压迫感,反而让她升起更多的玩笑和亲近之心。   她想得入了神,没留意沧庭也在静静看她,空旷的大殿里,只有清冷的月光流淌,时间仿佛凝滞,就这样,两人静静呆了许久,才听沧庭说:“你要去哪里做任务?”   姜回月说:“巡山,离苍澜不远。”   沧庭道:“山野精怪,自当小心。”   姜回月道:“嗯嗯,你放心。”   沧庭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待你进入内门后,可愿拜入我门下?如此,你便是我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姜回月一个激灵!   好吧,其实最近她又不愿意当他徒弟了。她刚琢磨着不用在他面前装孙子了,这要是拜了师,岂不是又得毕恭毕敬?   她连忙摆手:“师兄,这、咳咳,这也太高调了吧?我一个刚入内门的新人,直接拜在掌剑门下,怕是会惹来无数非议……”   她站起身,衣裙窸窣间,水蓝色的裙摆像盛开在冷玉地砖上的一朵莲花。   沧庭看着她故作无辜、实则抗拒的神情,薄唇微抿。他想说些更直接、甚至有些“越界”的话,但这部分神魂偏偏是最为端正克制的那一部分,之前的种种言行已近乎极限。   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更甚,最终还是道一句算了。   沧庭阖眸,他说:“随你。”   姜回月“嘿嘿”笑了笑,搂住他肩膀,“别不开心了,我生怕你不开心,特意在深更半夜让七七告诉你,明天就要出发了,你要不要给我护身的法器,我现在还没有适合筑基期用的法器。”   沧庭落下她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指尖在她温热x的掌心轻轻一划,一道温润的莹白光芒闪过,一枚小巧玲珑、通体无瑕的白玉铃铛便出现在她掌心。   玉铃触手生温,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说:“这里面是你筑基期所需要的灵石丹药还有低阶法器,另有法衣、钗环若干。”   说着,他又凭空扯下一小段暗红色的、非丝非麻的细线,那红线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非金非玉,隐隐有金戈之音,“此乃我情丝所化剑意,凶煞太过,非生死关头,切莫动用。”   姜回月道:“好!”   她接过那缕红线,红线一落到她手中,就变成了一条丝带,上面绣了一只红色凤尾蝶……   翌日清晨,丘迎早早就在约定的山门传送阵旁等候。   远远看见姜回月走来,依旧是一身外门弟子的青白衣衫,素面朝天,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精心。乌黑的发髻间簪着一支素雅的白玉银簪,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铃兰耳珰,随风轻颤。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辫上系着的一条水青色丝带,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的红色凤尾蝶,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丘迎笑道:“师妹,很精神啊!”   姜回月乐了:“那肯定。”   哪有夸女修“精神”的,这丘迎真让人哭笑不得。   巡山虽是以“巡山”为名,却不是真的全是“山”,其实是巡视苍澜监管的地界,为本地住户解决问题,如果遇到作乱的妖兽精怪,也要负责。   路上,丘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两人毕竟之前有过交集,而且丘迎性格爽朗,特别能唠,姜回月只需要时不时回几句就能一直自动续下去。   他给姜回月说了些自己当年考入内门的经验,姜回月记着他的好意,约了说完成任务请他吃饭。   丘迎哈哈一笑道:“那可以,之前你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惦记着还什么钱,能照顾好自己不错了,进入内门多的是机会还,我和老江不怕你跑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了,师妹,你觉得……付亭付师兄这人怎么样?”   姜回月道:“付师兄是剑道课的代课老师,又一起执行过任务,为人认真负责,挺好的。怎么了?”   “嗨,怪不得……”丘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道:“师妹啊,付师兄这人吧,虽然闷葫芦了点,不爱说话,但性子是真的不错,挺靠得住。你……咳咳,对他印象具体怎么样啊?有没有点好感?”   他话音未落,姜回月颈间贴身戴着的碧海丹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灼热了一下,那热度并非烫人,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   姜回月再迟钝也瞬间明白了之前七七和沧庭那股“阴阳怪气”的源头何在,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立刻正色,有意表衷心,声音清晰而平静:“付师兄为人端正,作为同门师长,我自然敬重。但除此之外,并无过多接触,亦无其他了解。实不相瞒,丘师兄,这些时日我记忆恢复了不少,已与失散多年的未婚夫取得了联系,我们感情甚笃。故而,我一直与其他男修保持距离,并无他想。”   果然刚一说完,自己胸前那股灼热便消失了。   她话说得直白,平地一声雷,丘迎道:“啥?!你那么早就订婚约了?”   姜回月说:“是啊,而且我未婚夫就在苍澜,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丘迎一拍脑门,哀叹一声:“我的个老天爷……”   他心里瞬间为付亭点了一排蜡:完喽,少男心第一次萌动,刚有点苗头,结果人家早就心有所属,名花有主了!啧啧啧,惨,太惨了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哎,你说说,你们这要不就是一心向道不想沾情爱,要不就是早早定下姻缘。每次听你们说起,我这孤家寡人的,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啊。”   姜回月失笑:“我看丘师兄你逍遥自在,倒也不像着急的样子。”   丘迎郁闷地灌了口水囊里的灵泉水润喉,道:“别提了,我师祖他老人家立下的规矩,我们这一门上下,元婴期之前严禁找道侣,否则门规伺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我自己也确实没那心思,倒也不觉得难受。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赶路要紧。”   话是那么说,但是他正是最爱攀比的年纪,猛然听说姜月师妹都已经有了道侣,自己还孤身一人,就连付亭那个木疙瘩都有点春心萌动了,一时间还挺怅然。   嗯……已经金丹了,是不是能考虑一下?丘迎琢磨着,内心还真有点萌动,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位师姐的身影。   呃。丘迎赶快摇了摇头,脸有点红。   姜回月看他出神,觉得好笑,没有揭穿他的少男心。   两人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借助沿途设立的传送阵和山间小径,挨个巡视负责的村镇。   每到一处,亮明身份,总能收获当地官员感激涕零的拜谢和一些土特产。事情进展顺利,直到他们抵达此次巡山的最后一站——   青石县。   刚进入县城,迎面便是一座矗立在道路中央、近一人高的蛇形石雕。那石蛇雕刻得颇为古朴,蛇身盘绕,蛇首高昂,三角眼透着股说不出的邪异感,令人望之生寒。   石塑旁,是颇为壮观的宗祠。   沿街有几家商铺,门口挂着些处理好的低阶妖兽皮毛,这在依赖山林资源的地方倒也常见。   只是这座突兀的蛇形雕塑,让整个县城都笼罩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   两人在县城边遇到了另一队正准备离开的苍澜弟子,对方领头之人见到丘迎,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快步上前:“丘师兄,你们可算来了。”   丘迎迎上去,半信半疑:“张师弟,是你!你们这是任务完成了?听你们之前传讯,说此地有精怪作祟?但这里地处山坳,并非深山老林,怎会有山野精怪盘踞?”   那位姓张的弟子苦笑着摇头:“别提了。我们本是在巡视隔壁区域,途径此地借宿一晚。谁知夜里竟被妖物迷了神志,浑浑噩噩,差点着了道。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里下属的村镇近半年已经离奇死了好几个人了,都说是被妖精害的。”   丘迎神色一凛:“这本是我们负责的地界,辛苦几位师弟了!”   张师弟摆摆手:“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探查具体情况,你们就来了。”   丘迎抱拳道:“那便交给我们吧!你们快些回宗门复命,别耽误了任务交接。”   送走同门,丘迎和姜回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走进青石县,街道两旁房屋低矮,来往的居民脸上虽带着惯常的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麻木和隐忧,与表面的祥和格格不入。两人径直前往官衙。   衙门的师爷听闻是苍澜仙师驾临,非常恭敬,挂着巴结的笑意,立刻诚惶诚恐地将他们奉为上宾,并毕恭毕敬地奉上了近半年来记录县内事务的簿册。   丘迎和姜回月仔细翻阅,簿册上记录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赋税收缴、邻里纠纷,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看不出丝毫与精怪、戾气相关的记载。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两人不动声色,只称需在县中住两晚,观察情况。师爷连忙安排好了最好的客栈。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异变陡生。   -----------------------   作者有话说:有人阴阳怪气~[坏笑] 第31章 精怪祸   当晚,姜回月盘膝打坐,闭目养神间,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她陡然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机械地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在哪……”   她凝神望去,那深坑中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无数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的毒蛇虬结盘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嘶嘶的蛇信吞吐,蛇头昂起,毒牙森然!老头木然地将手中一块块看不出原貌的、带着暗红血污的肉块扔进坑中,引得蛇群疯狂争抢撕咬!   那似乎是……孩童的血肉?   紧接着,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缠绕上她的神识,牵引着她的意识,仿佛x要将她的魂魄拖离躯体,朝着县中某个方向飘去!   是幻术,肯定是此地作祟精怪的精气在作祟。   姜回月心念电转,非但没有抗拒这股牵引,反而将计就计,顺着这股指引,让自己的部分神识被带入这片幻境   ……   薄薄的、带着山林湿气的夜雾在窗外弥漫,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幻境中,一片迷雾,姜回月慢慢在幻境中行走,兀然被吓了一跳,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深深的大坑。   她还未来得及探查,突然看到丘迎就在她旁边,他没有发现她,只是惊呼:“天哪!哪来这么多蛇?!”   他似乎是刚刚被带入幻境。   姜回月凌神,拽住他袖口,手指画符,一道清神诀打入他识海部位。   丘迎眼神游移,刚看见她一般问:“我天!师妹?!”   丘迎喃喃自语:“我竟然着了道了,这幻境着实蹊跷,幸亏有你靠谱。”   他道:“走,现实见面说。”   回到现实后,丘迎定了定神,心有余悸。   山精魅气,悄无声息,将他们带进了未知的幻境。如果不是姜月警觉,他估计要有危险   丘迎摸着下巴说:“你说,会不会就是县门口那座邪门的蛇形石雕在作怪?引来这么多蛇……可这些蛇到底从哪里钻出来的?也没见多少蛇洞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搜神记》有载: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   “精怪作祟,多因人或物之怨念、执念附着而生。此地祸事,根源还在人。”   姜回月将幻境中所见的老头面容清晰地幻化出来:“我们先去找这个老人,或可知晓真相。”   丘迎仔细听着。   姜回月道:“……师兄,还有一件事。你我一个金丹,一个筑基修为,尚且被精怪精气所迷。这些凡人不可能不受其害,所以,半年内离奇死亡数人,绝非偶然。但是官府那边却没有和我们说明。”   丘迎:“你的意思是县衙那本簿子做了假账?”   姜回月点头:“我正是此意。你看,县口有蛇塑,蛇在十二生肖中属‘巳’,‘巳’与‘嗣’同音。在志怪典籍中,蛇精作祟,往往与子嗣孩童之事相关。具体是何因果,我们还需要细查。”   她分析井井有条,许多事情虽然丘迎有所耳闻,但并不如她了解的如此详细,兼之她对典籍如数家珍,一时之间心中很是敬佩。   这也是他优点所在,丘迎心胸开阔,若换了别的心眼小的,或许不服自己师妹,但他却没有一丝这样的念头。   丘迎摸着下巴说:“而且我听师兄说过,蛇类精怪报复心强,此地靠山,会不会是有人猎杀了某种有灵性的蛇妖,或者掏了蛇窝,才引来报复,迷惑此地官员心智,祸乱人间。”   姜回月说:“有可能。”   丘迎一拍储物袋,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等会,我有法宝给你。”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他摸出几株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碧绿小草,“真言草。凡人吃了,保管问什么说什么,绝无虚言。给你几株,用得着。”   姜回月接过,“好,那我们擒贼先擒王,去找那个师爷!”   两人计议已定,天色大亮,直接闯入县衙。   丘迎动作麻利,在师爷惊恐的目光中,捏开他的嘴塞入一株真言草。   药力发作极快,师爷眼神瞬间变得迷茫呆滞。   “说!这老头是谁?”丘迎拿出复原出的画像,厉声问道。   师爷木然回答:“许三良。”   姜回月问:“许三良与蛇塑有何关系?”   师爷道:“他……他脑子有毛病。前年,县中集资修建宗祠,立石塑,他故意捣乱,阻挠工匠,被打了五十大板。后来、后来就不知道疯疯癫癫跑哪去了……”   “那县中为何修建宗祠,还要立如此诡异的石塑?”   “为了……祈福!”   丘迎气笑了:“你看看那样子,像是什么祈福用的吗?”   师爷道:“您二位有所不知。修新宗祠,立祖宗石塑后再抽签,选几个童男童女。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贴在做地基的木桩上,用那木桩大锤,把地基夯实……这样,祖宗保佑,能保我们全县族老子孙后代福寿绵延!”   丘迎迷惑:“你是说把孩子的生辰八字用木桩大锤砸进地里?这怎么听着像那邪术啊?”   姜回月却是脸色微变。她博览群书,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此乃鲁班术一种,乃民间术数。   那些被贴上生辰八字的孩童的精气寿元,被融入宗祠地基,滋养一方水土。其本人轻则大病缠绵,重则夭折殒命啊。   姜回月扯了扯丘迎,将此事告诉他。   丘迎目瞪口呆,“这还有没有人性?!”   所以在幻境中,那诡异的老者才拿着孩童的肉,投进去喂蛇!   此事刻不容缓,他们即刻去宗祠处,要先去拆掉那个诡异雕像,将孩童的八字取出。   只不过刚到那里,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拦住了,“欸!二位,你们这是做什么?!”   丘迎道:“我们要拆掉宗祠雕像,你且让开吧。”   老汉惊道:“这是我们这儿的宝地,怎么能容你们如此霍乱,上一个捣乱的,已经被县令打了五十大板,难道你们不怕吗?”   他拄着拐杖,不住地用拐杖捣地,一副很惊惶的模样,“走,快走,别在这。”   丘迎正要把他赶到一边,姜回月却冷不丁道:“你刚刚说的那个捣乱的人,是不是许三良?”   老人神色大变。   姜回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喂下真言草后,老汉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许三良……他倒也是个命苦的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一辈子吧,也算老实本分,年轻时媳妇就病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后来,跟他侄子许大壮一起过活。说好了,他那两间房和祖传的一点木匠手艺,都留给侄子,侄子给他养老送终。   “可他那侄子,许大壮,不是个东西。”   “骗走了他叔的房契地契和那点微薄积蓄后,就变了脸!对他叔非打即骂,当牲口使唤,我们看在眼里,可……可谁家也不宽裕,总不能把他接回自家养着吧?”   “许老汉原本身子骨还算硬朗,后来……唉!”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被他那恶毒的侄子变着法儿地苛待,饭都吃不饱,生生饿出了大病一场。病好后,手脚就不大利索了……他气不过,拖着病体去县外的土地庙前烧了黄纸,给土地公公告阴状,说要告他那不孝的侄子……”   “但是没什么用。”   老人道:“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许大壮耳朵里,那畜生,哎,直接把他叔撵出了家门,再也不管了。”   说到此处,老人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带着恐惧和一丝难以启齿,但在真言草药力下,他只能继续:   “许三良为了报复,将侄子的八字偷偷放在了里面。后来立石塑的时候,就有了一条大蟒蛇,见到那么个恐怖的情况,官爷们查了那些八字,把捣乱的许三良查出来了。”   “把他打了五十大板,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丘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既然知道宗祠邪性,还敢将孩子的八字放进里面?”   姜回月冷笑:“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轮不到自家孩子,自然觉得这福泽是占便宜的好事。”   丘迎怒道:“我现在就把那些孩子的八字取出来!再等下去,岂不是要出更多人命?建宗祠,却不是为子嗣谋福,而是杀他人子为自己之利,当真可怕!”   姜回月思考片刻:“师兄,我有些想法,我们现在强拆宗祠,肯定会引得别人注意,这里官员为非作歹,祸事应该不止一件。不如先缓一缓。”   丘迎道:“好,那我先去县令那里看看,你去搜寻消息。”   姜回月点点头,二人便分头行动了。   姜回月来到县中妇人常聚集闲聊的井台边,找到一位看起来颇为健谈、消息灵通的中年妇人,利用术法将她带离,弹指将一株真言草化为齑粉送入其口中——   姜回月问:“许三良家在哪?”   “许三良……他也没个住处,哦,我想起来了,他盖了个草屋,就在老刘家旁边。你去看看。”   “不过……我劝你,你可别去那里,那里邪门呢。”   妇人脸上露出惊悚:“老刘家的老头死的早,就剩下一个寡夫张氏,孤儿寡母,把自己家儿子刘安养大了。但是这刘安,是个心思活络的,整天抛家舍业去贩货,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张氏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之前,三个月前吧,去喂她家那头养了好几年的老母猪,x不知怎地,那猪突然发了狂,把老太太活活给啃死啦!到现在,她家门口都没人敢靠近,都说晦气!她家媳妇……估计也吓傻了吧,竟然自杀了。”   “不过,听说她家媳妇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也有传言说是因为两人起了争执,儿媳妇把老婆婆给害了,谁知道呢。”   姜回月听完,眉头紧锁。   她立刻动身前往县东头那户人家。远远便看到一座破败的土坯小院,院门歪斜,院内荒草丛生,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衰败和死寂之气。   屋子旁边还有一栋破旧草屋,冬不遮风霜,夏不纳阴凉,人住在里面,简直活受罪。   这草屋是许三良被赶出侄子家后所居住的地方。   她搜寻了一番许三良的草屋,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什么家具,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便踏入婆媳二人院中,指尖掐诀,施展聚魂之术。   淡淡的灵光笼罩下,只见两个瑟瑟发抖、近乎透明的女子魂魄紧紧依偎在残破的猪圈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魂魄紧紧搂着一个年轻女子的魂魄,两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惧和无助,老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安啊……安啊……我的儿啊……”   年轻女子则低声啜泣。   她们婆媳俩一看便感情很好,与那妇人描述的传言截然相反。   人死魂留,冤屈不散,难以往生。   看着两缕魂魄神志不清、只余执念的样子,姜回月暗叹一声:“得罪了。”   她凝神,分出一缕温和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年轻儿媳王氏的残魂之中,搜其记忆碎片。   刹那间,景象变换,以王氏的视角重现了悲剧的经过:   刘安就是这家的男丁,虽然性子不甚实在,总想着发大财,但是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又有老娘和媳妇每日叮嘱劝告,到也算勤勉。但是自从新县令上任,占了许多散户的田,他家便是其中一个。他外出卖货,人货空空,再没回来。   此后,婆媳二人相依为命。   姜回月扫过婆媳二人记忆,倒是有一些她们死了也记得清清楚楚的片段。   半月前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几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僧人来敲门乞食。婆媳俩本不欲开门,低声答了:“家中无余粮,各位,请去别家罢。”   但那几个僧人听出是妇道人家,觉得好说话,死缠烂打不肯走。两人无奈,只得开门布施了些粗粮清水。   那几个僧人举止粗鄙,口音浓重,毫无出家人的端庄,更像是为了一口饭食才披上僧衣的流民。   就在这时,王氏的视角瞥见院外草垛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邻居,被人称作赵癞子的。   他裤腰带松松垮垮,一副刚睡醒出来解手的邋遢模样,看到院中情景,非但没回避,反而打了个哈欠,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年轻的王氏身上打转。   姜回月心中“咯噔”一声,这种地痞无赖,最是欺软怕硬。   果然,在随后的日子里,赵癞子仗着家中无人,变本加厉地骚扰王氏,言语污秽不堪。   而那几名僧人,也在与别人家讨施的过程中说了许多王氏和婆婆的闲话,为她们惹来许多非议,婆媳二人处境更加艰难。   一天清晨,张氏在猪圈喂猪时,又撞见赵癞子扒着矮墙对儿媳污言秽语!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一头栽进了猪圈里,含恨而终!   王氏见婆母死了,悲痛欲绝,抄起剪刀就要跟赵癞子拼命,赵癞子被那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回家了。   王氏抱着婆婆冰冷的尸体哭了许久,最终万念俱灰,也用那把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过多久,那头因饥饿食了婆媳血肉的老母猪彻底发了狂,撞破猪圈,一路嘶嚎着冲入了后山密林,消失不见。婆媳二人的冤魂,则因巨大的冤屈和执念,被束缚在这破败的院落中,无法解脱。   这便是事情的全过程了。   姜回月收回神识,心中怒火翻腾。   她对着王氏残魂的方向,郑重道:“我既遇此事,必为你讨回公道!”   说罢,她立刻动身。   首先,需搜寻赵癞子的下落。她来到赵家,却只见其妻形容枯槁,眼神呆滞。姜回月搜寻其记忆,几天前的一幕浮现:   深夜,赵癞子眼神呆滞,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胡话,“我来了……我来了……”摇摇晃晃,如同梦游般走出了家门,径直朝着后山走去,再未归来。   他妻子睡得正熟,迷迷瞪瞪看他一眼,便没有管他。   姜回月循着赵癞子上山的踪迹,直入后山密林。果然,在半山腰一处陡峭的灌木丛中,发现了赵癞子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残缺不全,已被野猪啃食。   复现赵癞子魂中记忆后,正是那头发狂的母猪所致。王氏和婆母包含怨气的血肉让它成了精怪,又因为执念深重,加之此地精魅横行,竟给赵癞子迷了心智,骗上山来吃了。   姜回月:“……”   她冷笑,这人哪怕不死在野猪嘴下,她也不会放过他!   咦?这是……   姜回月看到他骸骨旁竟然有僧衣碎片。   她用法术收敛起他一根还算完整的腿骨,又循着衣物碎片找到了正在洞穴中呼呼大睡的精怪。   那精怪似猪非猪,似人非人,不时发出男子的□□声,呼噜打多了,还会有几声村野少女的娇嗔之音。   古籍记载:昔年齐襄公与妹妹私通,命自己的下属彭生杀害妹夫鲁桓公,但为了给鲁国交差,又杀死了彭生。   后来,齐襄公狩猎,见一巨大的野猪,下属惊呼,“这肯定是彭生来索命来了。”襄公因此惊惧坠车,伤足失履,最终因此丧命。   卦象相合,是为外应。   因猪属亥,亥水在易理中常主淫邪阴私之事,齐襄公荒淫暴虐,一国之君,不仁不义,正与其相合。   刘向便在《说苑》中将此归类为亥祸,也就是因淫邪而引发的灾劫。   淫祸成精,便为亥祸。   姜回月冷眼扫过那些残破的男子躯体,没有丝毫犹豫,一剑结果了精怪的性命。结果,那精怪死时,眼角竟然流了几滴眼泪,哀叫了几声,听着甚像王氏和她婆婆的声音,紧接着,便化作一阵黑烟,混杂着脏臭的血水,不见了。   恶臭扑鼻,血水蔓延精怪之前躺着的位置,下面全是男子残破的尸体。   有穿着僧衣的、穿着粗布衣的……   想来几桩命案受害者,这里应有几个能够对应的。   姜回月将此处妖邪之气祛除,封印山洞,罪孽稍轻还可轮回转世的亡魂超度,罪孽深重的便自由他们魂飞魄散,整顿好才出了此处。   回到破败的小院。她将腿骨置于婆媳冤魂面前,指尖燃起一簇灵火,瞬间将骨头烧成灰烬,道:“害你们之人,尸骨在此,尸体腐烂,魂飞魄散。”   僧侣起淫念,传谣言,赵癞子又欺负孤寡婆媳,害死两条人命,如今遭此报应,正是咎由自取。   至于那些罪不至此的,虽不算清白,但是,也是因为心中有了淫念才被亥祸蛊惑至此,也只能叹一句,心性不正。   她不至于会因此动摇心性,觉得这些男子可怜。   这其中最可怜的,难道不是那王氏和她婆婆吗,清白无辜,却因流言蜚语被污了名声,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更可悲的是那个传播谣言的妇人,真言草乃灵草,效力显著,凡人吃了只会说真话。也就是说,她竟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些王氏的流言,而非觉得自己在恶意诋毁。   真是人言可畏,杀人无形。   眼看着贼人的骨骸成灰,王氏露出两行热泪。   灰烬随风飘散,她也渐渐消散投胎去了。   然而,老妇人张氏那浑浊的半透明魂魄,表情依旧木然,只是从那虚幻的眼眶中,竟缓缓淌下两滴滚烫的、由怨念凝聚的魂泪:“我儿……我的安儿啊……”   那声音凄楚哀绝,饱含着一位母亲至死都无法释怀的牵挂。   若是她那外出走货的儿子能平安归来,家中有一顶梁柱,她们婆媳何至于被人欺凌至此?   她到死都在盼着儿子能回来,已成深重执念。   在落后村县中,老妇只能寄希望于家中男丁,自己的儿子。   是啊,她的儿子又去哪里了?   -----------------------   作者有话说:*巳祸、豕祸灵感来源   蛇斗   鲁严公时,有内蛇与外蛇斗郑南门中,内蛇死。刘向以为近蛇孽也。京房《易传》曰:“立嗣子疑,厥妖蛇居国门斗。”   彭生为豕祸   鲁严公八年,齐襄公田于贝丘,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x车,伤足,丧屦。刘向以为近豕祸也。   ——干宝《搜神记》   *建宗祠压孩童八字的具体细节参考【《叫魂》孔飞力】中一章《德清县的石匠们》 第32章 神异术   姜回月看着这至死都未能瞑目的老妇亡魂,心中涌起一阵悲悯。   俗世妇人,与修真者终究不同。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平安,不受欺凌。既然自己干预了此事,便已沾染因果。   如果不管,更有违她道心。   姜回月对着亡魂郑重道,“我会找到你儿子的下落,给您一个交代。”   她转身,朝张氏之子,刘安离开的那条山路方向走去。   山路陡峭,姜回月边赶路边想,这刘安虽然在张氏的记忆中,是一个不靠谱的年轻人,总做些发大财、土地里掘金的美梦,但是,凡事必有其推动,也必有其导火索。   他家田地被强占了,才是刘安走上贩货的根源。   此地精怪作祟,但是无论是许三良侄子之不仁不义,还是赵癞子和僧人之邪淫妄念,亦或者刘安兀自从农转商,全在于人心罢了。   她心中觉得惊异。   九宫下凡,第一次接触俗世人心,不觉得低下,却觉得可怖——可怖就可怖在人心自私,不顾他人性命。   那条山路就在青石县外,离得不远。   放眼望去,怪石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枯藤虬结,缠绕着湿滑的青苔,山风穿林而过,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添几分肃杀。   这条路是通往山外较为便利的商道,可惜太险,不仅要提防毒虫猛兽,更要时刻留意脚下窄窄的山路,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姜回月初踏此道,身形轻盈,遥遥望去,云高山远,人烟稀少   远处怎会有人家会买货郎的货物呢?她内心哀叹一声,这刘安着实头脑不清醒。   只是单是财富遮眼,似乎也不会如此愚钝,看着空荡荡的山路觉得远方商机无限。   她直觉其中似有隐情。   姜回月收回视线,而就在她绕过一块狰狞的鹰嘴岩时,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她秀眉微蹙,五指瞬间收紧,握住了斜插在背后的回霜剑柄,剑鞘冰凉,令人镇定。   前方,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雾,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雾气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显现。是个背着沉重货担的货郎,筐子压弯了他的腰,他却走得异常平稳,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坦大道。   竹筐破旧,里面几个竹笼,林林散散的货物,还有几只异常肥硕的白鹅,它们羽毛蓬松洁白,呆滞地立着,宛如泥塑。   这白鹅是什么?   她用神识去探,隐隐看见那几只肥硕白鹅马上变成了白白胖胖的狐狸崽子,有一个还朝她舔了舔毛。   呃……   姜回月顿觉头脑嗡鸣,收回神识。   货郎走得极慢,姜回月几步便赶了上去,货郎面容熟悉,她在王氏和其婆母记忆中见过,正是刘安!   姜回月目光快速扫过货郎和他筐中的鹅,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要往何处去?”   货郎闻声抬头。那是一张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脸,普通得毫无特色,唯有一双眼睛,在雾气中显得过分平静。他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声音也平平无奇:“去卖货,有人正等着买货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筐子。   姜回月不动声色,追问道:“跋山涉水,就为卖这些东西,所得银钱,可抵得上一路辛苦,还有这山中风险?”   “对了,你叫什么?”   货郎道:“我叫刘安,你不知道,这里大有好处呢!”   她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掠过那些安静得过分的白鹅,假装很感兴趣,“有什么好处?”   “有山神买货,名为狐爷爷。”   山神……   姜回月在心中冷笑:青石县怎么可能有什么山神,山精野魅还差不多。   她说:“你说的山神,狐爷爷,就是他让你来卖货的?”   货郎摇摇头:“不是的,我之前来过这里一次,偶然来的,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卖货的门路,但是遇到了一个奇人。”   “那是一个书生。你只需唤他一声‘阳羡书生’,自有美酒佳肴款待,银钱相赠。如果你运气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还能见到那书生的心上人。”   阳羡书生?心上人?   姜回月心中警铃大作。   阳羡书生……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她脑中思索,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听起来倒是有趣。”   货郎嘿嘿笑:“美得很呢。”   “我被阳羡书生宴饮后,狐爷爷出现了,买了剩下的酒肉,问我愿不愿意贩货给他,他给我展示了诸多神奇之处,我说愿意。”   她问:“那你贩货完,怎么不回家?你家里的人,你不管不顾了吗?”   货郎表情露出迷茫:“家里人……我不知道……”   他道:“姑娘,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卖货吧?”   他说这话时,鬼气森森,分明一副死人模样。   姜回月知道,有一类死者名为地缚灵,冤死在某地,往往要寻替死鬼往生。   姜回月一抿唇,没理他。   但是刘安眼睛鬼气森森,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麻木地迈开脚步,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了他身后。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山一重,云一重,兜兜绕绕又一重,她的身体越加麻木,但仍不知疲倦,紧随着刘安的身后,慢慢走着。   眼看就要被引到一个悬崖处,她施展法诀,顷刻脱身而出!   若她真是一个筑基修士,此刻已经凶险!   她脚下发力,骤然加速,几个起落便将那慢悠悠的货郎远远甩在身后。   一口气奔出里许,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浓雾弥漫,山路蜿蜒,哪里还有货郎的影子?   什么山神、宴饮、卖货。   没那么简单。   她心中冷笑,警惕提到了顶点。   然而,刚走出不过几里地,绕过一片密林,前方那熟悉的、背着沉重货担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步履沉稳的模样,几只肥硕的白鹅在笼中呆立。   看到她,刘安竟主动招呼,依旧是那憨厚的腔调:“又见面了,姑娘。我走惯了这山路,脚程快,倒走到你前头了。”   他语调里全是兴奋和期待:“对了,你为什么不愿意随我一起卖货?又有钱,又有酒肉,还有那么美的仙子。”   这话说得热情,好像刚刚要害姜回月性命的不是他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姜回月的脊椎爬升。她猛然抬头,只见原本澄澈高远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灰蒙蒙的雾气彻底遮蔽,四周的景物也模糊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过。   幻术?还是……   她镇定道:“你既然是刘安,应该记得你家里有个老母亲,不若和我回去,我带你去见你母亲。还有你的妻子。”   “我不见,我不见。”   货郎犹疑后,继续往前走,“我等着去见狐爷爷。”   突然有人在姜回月耳边道:“不如我为姑娘揭晓答案。”   姜回月陡然一惊。   见雾气升腾,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坐在戏台下的观众。   “刘安”——一个木偶人,站在戏台上,被人吊着丝线,配合着乐器声,步步登山而走,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就看他席地而坐,旁边山石滚动,蹿出来一只怪狐,灰白色,说话声音却是老人:“你来了,快叫阳羡书生出来吧。”   货郎喊:“书生——阳羡书生。”   只是却不见有人出来。   刘安道:“狐爷爷,他说了,只见我一次,你看,他不出来了。”   “你真的叫不出他来了?”   “我真叫不出了。”   怪狐冷笑几声,“你倒是好福气,能享用妖族大能的美酒,美味吗?”   刘安叫道:“我没吃多少,剩下的原本想带回家给我妻子母亲尝尝,却被你买走了。你自称山神,说如果我第二日还来这里,能叫出阳羡书生,你就再给我千金。只是现在叫不出他,你可还愿意给我钱?”   妖狐怪笑:“好啊,好啊,既然你没什么用了,便去见阎王吧!”   说罢,便把刘安推向了山路旁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悬崖!   姜回月大惊,面前是万丈深渊!   “刘安?!”她在戏台下喊到。   就在她心中戒备提升至顶点的刹那,那悬崖方向的浓雾深处,竟真的传来一声模糊莫测的回应:“谁在喊我?我上不来了,你下来找我吧!”   声音缥缈不定,如同山谷回响,根本辨不出男女老少,更遑x论音色。   忽然乐曲声大作,那个“刘安”的木偶小人,断手断脚地被人放在了戏台前   有人说:   “贪心!”   “愚钝!”   “误了性命!”   “各位看官可不要学他啊——”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姜回月。   她下意识地去感知碧海丹心,但是碧海丹心没有丝毫波动。   啧,若是她真有险境,七七早出来了,头上情丝所化发带也该有动作。   应是眼前情况没什么大碍。   她心下刚稍安定,随即感觉到一阵剧烈的不安。   她被定在原地,遥遥看戏台上,那灰白怪狐愤恨地跑远,却在跑出不远后,被一名书生打扮的人冷不丁抓住尾巴,揪掉了头颅,“害人性命,该杀。我给人的饭,你也吃得?孽畜。”   “你惦念刘安转世机缘,于青石县作祟迷人心智,我叫你永世不可轮回。”   姜回月便看着那只灰白妖狐魂飞魄散了。   出手的是一名妖族大能。   刚才那场戏,似乎是刘安丧命的原因。   只是……刘安的转世机缘?   这念头刚起,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神魂深处的麻木感猛地侵袭全身。   她的意识像是被强行抽离,被投进了一个新的幻境。   周围渐渐变了,不再是那条山路,却依然是山,不过没那么险,周围绿植葱茏,倒不像中洲地界,像是南境。   远远看见一座山神庙。   渐渐地,前方雾气中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食物的诱人香气混杂着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出现在山路旁,头戴青色纶巾,气质潇洒飘逸,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哦,好久不见。”   他对面那人,赫然是刘安。   刘安变成了一个僧人,只不过长相还是原本模样。   冥冥中,姜回月知道,这是刘安的前世。   幻境中的刘安自然看不见她,一僧人一书生还在聊着。   刘安笑着摇摇头,“真乃奇遇,没想到一日躲雨,竟能在山神庙结识你这种神异人物,又能变出美酒好菜,又能变成黄金白银。我带了好酒,请你喝吧!”   书生道:“有什么神奇的,我一个江湖道士,不过是些障眼法花招。你之前救过我家小辈,我感激你,便斗胆为你献技表演,只不过你不记得了。”   “哦?真的?”刘安大笑,“自从我皈依佛门,总记得众生性命可贵,也常常施粥,你说我救过你家小辈我信。”   书生笑眯眯道:“你这酒倒是甘甜。”   此话一出,刘安表情一滞,有些心虚:“……这是自然,都是好酒,我特意为你买来。出家人不能饮酒,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书生道:“合我口味,多谢你尽心!”   刘安哈哈一笑,这才放心,继续用些素菜。   两人宴饮正酣畅,半个时辰后,书生突然捂住肚子,“酒肉穿肠,为何这酒让我腹痛?”   刘安停箸,状似关心:“怎么回事?!”   书生痛苦道:“我腹中剧痛!”   刘安假模假样着急一通,看他冷汗涔涔,几乎痛昏过去,这才放心下来,叹道:“抱歉,我给你的酒下了毒,你如果不肯告诉我你的神异本领,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我这神异本领做什么,出家人?”   刘安笑着说:“我也不知,但是我知道这身本领却比我整日清修等佛给我一丝渡化来得快。若能一生无痛无忧,又有金银美酒,何苦求个长生,这一世痛快也足以。”   书生看他,痛苦呻吟道:“你动了贪念。我这一身技艺,却不是一两日就可以教会你的。”   刘安表情变得极不好看,他冷笑两声:“你拿你的性命与我开玩笑么?你之前分明说过,这是很简单不足为奇的一些小伎俩,山精野魅授予你,你轻松就学会了!”   自从见过书生表演,他便无心念经,他本虔诚向佛,为的是求一份俗世以外的超脱,但是如果有了书生本领,俗世又有什么好怕的?   书生叹息一声,突然又无事了,面色如常道:“所有能于俗世安稳之法,必然超脱于物外,你实在贪心太重,贪心一起,善念皆灭。大善大恶,总是交织。即便有深厚的仙缘道法却把握不住,只是你曾救过我族小辈,我不与你计较。算你因果,虽然害我性命,但毕竟施粥布善,积了些福德,下辈子应还为人身。到时候我再请你宴饮一次。”   刘安大惊,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书生已挥袖不见了,他则头脑天旋地转,晕倒在地,醒来后,摸摸脑袋,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前般种种,悉数不记得。   他忘了这一切,回去后,照常念经坐禅,只是一辈子却也没有什么明悟,了了于世。   去世后,寺庙里的禅师们都很惋惜,说他有慧根,又勤勉,不知道为什么,佛总不眷顾他,不肯给他一些机缘。   而他与阳羡书生的一番交集,正巧被藏匿在山神庙神像后的灰白妖狐听见。   阳羡书生临走前,颇有深意地看了灰白妖狐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这便是上一辈子的所有之因果了。   忽闻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缘深缘浅,皆在自己,一念神魔,皆由自心!”   姜回月陡然一惊,却见周围景色变幻。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自己又回到了青石县外那条熟悉的山路。   书生大笑:“这位姑娘,两场戏你已经看过了,货郎丧命之因你已经明了,他前世你也看得。”   “我欲请姑娘宴饮,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宴饮?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自己的身体,不受她本人意志控制地,木然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   作者有话说:阳羡书生灵感来源——   《阳羡书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   ——吴均南朝《续齐谐记》 第33章 考情关   书生脸上的笑容更盛,粉白的脸颊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熠熠生辉,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他优雅地张开嘴,那嘴张开的角度远超常人,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竟从那口中,一样一样地掏出东西:   精致的折叠屏风、流光溢彩的酒盏、插着奇花异草的花瓶,最后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珍馐美馔……   如此神异本领,怪不得前世的刘安明明是僧侣,却依然被贪欲遮眼,唬骗自己相信“山精野魅教授,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的说辞。   屏风“唰”地展开,隔出一方雅致的空间,美酒佳肴自动摆好。书生抚掌笑道:“此情此景,岂能无乐?在下欲请我的心上人为我们抚琴助兴,一同享用这餐饭,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姜回月看着自己的肉身再次点头,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甚好。”   书生满意一笑,再次张口。这次,一个女子,被他从那巨口中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   女子怀抱古琴,头戴荷花青玉簪,腰系百草丝绦,对众人盈盈一拜,随即坐下,纤指拨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顿时流淌开来。   书生举杯畅饮,又道:“今日良辰美景,贵客临门,还有一位故人,与我有恩,岂能不请?”   言罢,他第三次张口,竟从口中掏出了一个姜回月熟悉的身影——   许三良!   这名老汉,曾在巳祸大雾幻境中出现,又从看守宗祠的老汉处得知他的一生,姜回月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没成想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许三良红光满面,眼神清明,畅快大笑道:“好酒好酒。”   他饮酒姿态如魏晋名士,自有风流,全然无一个乡野村汉的粗鄙。   姜回月神识冷眼旁观,看她的肉身与他们一同饮酒,听着那女子的琴声。   许三良开始拿着筷子敲击酒杯,悠悠而歌:   “今世为人,前世为神。   十世轮回,叫我难忍。   今日宴席,醉酒当歌。   故友相逢,何必相识。”   他唱得入神,内容却浑似醉酒之人的狂言,什么人啊神的,叫人发笑。   渐渐的,他也不唱了,醉倒过去,只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句梦呓。   这酒太过鲜美,姜回月活了两千多年,太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喝了以后,哪怕是她两千多年的肉身,都有所受益,难怪灰白妖狐垂涎!   不知过了多久,醉酒的许三良都已经醒酒了,幻境中已是月明星稀之像,他们开始交x谈。   书生道:“你醒酒了。”   许三良嘟囔道:“是啊,是啊。”   书生举杯:“请诸位聊一聊刘安罢!”   许三良:“那刘安佛法道缘都如此深厚,竟然没能逃过贪欲。”   抚琴女子:“他从与神仙有缘之修士,转世为僧侣,本就机缘降级。居然又变成山村种田汉,最终竟被妖族邪修迷惑。宴饮他一次后还欲再寻阳羡书生,被夺了心智和机缘,后来丧命于山崖下。”   许三良:“可惜可惜!如果他这辈子拿着钱财和酒肉回家,倒也衣食无忧。可惜那妖狐骗他,教他不满足那些钱财,辗转再寻阳羡书生,真是可怜。”   抚琴女子:“一辈子又一辈子,如何解脱,可怜了他这辈子的老母和妻子。”   姜回月自己道:“无事,那本是他前世所救治之人,倒也不欠因果。”   书生道:“哪怕是神仙转世又何用,也已经沦为地缚恶灵,只能麻烦路过修士,将其封印,以免得害了旁人。”   众人齐声道:“真是贪欲如刀。”   …   姜回月神识飘荡上空。   这景象和对话像一场古老的戏。   三人宴饮之辞又似评书。   明明白白,叫她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这刘安本是个僧人,看起来似乎也有求仙问道的缘分,尤其与妖修缘分深厚,救过阳羡书生的后辈,但是缘分既然深厚,不论是善缘还是恶缘,便都找上门来,那灰白妖狐,自然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阳羡书生的宴饮,对于妖族来说,似乎是神丹妙药一般的存在,惹得灰白妖狐惦念。   由此追寻他的前世到了这一世,在青石县为非作歹,兴风作浪,便是其精怪祸之根源。   只是可惜,刘安本可以借妖族大能脱离人间苦海,斗转轮回,不必再在凡间,唯有一点大敌——   贪欲太盛!   前世今生,皆败于此。   只是,神仙转世,又是什么意思?   姜回月感到不解。   她是知道的,万年以前,神佛隐世,人道大兴,只有修士修行悟道成仙,哪还有什么上古神仙转世?   假如真有神仙,为何不诛灭魔刹,要知道,就连唯一被天道允许维持世间运转秩序的古神凤凰,也只能借助人修,而非自己直接斩除魔刹。   时间感在此刻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醒酒后的许三良又饮了许多酒,再次醉倒在地,鼾声如雷。   书生也显露出醉意,眼皮沉重。   那抚琴的女子见状,停下琴音,款款起身,面容陡然一变,竟又变作一张狐狸面,换了个人似的,对着姜回月的肉身福了一礼。   她开口欲言,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幽怨。   她说:“妾身心中亦有一位倾慕之人,日日思念。此刻郎君已熟睡,敢问姑娘,不知可否……请我那心上人出来一见,以慰相思之苦?”   这是哪出戏?   她明明是书生的心上人,在这里幽怨如诉,说自己还有心上人。   姜回月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只听醉倒的许三良说:“哦?你是否要考我们这位新客人情关?哈哈,这很好!快请他出来相见吧!”   女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也学着书生的模样,张开樱桃小口——   一个身着白袍、气质如霜似雪的男子竟从她口中走了出来。   竟然是沧庭模样?!   两人目光相接,情意绵绵。   那男子声音如凿冰锲玉,颇有学识,坐下后便与抚琴女子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话题竟是炼丹之道。   更让姜回月心惊的是,他们所谈论的丹经要义,正是她曾经翻阅过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艰深典籍。   此刻经由这男子深入浅出、见解独到的阐述,许多关窍豁然开朗!   这巨大的诱惑力,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被禁锢在幻境中的姜回月意识也不禁被吸引,心神摇曳,竟有些沉醉其中,几乎忘了自身处境。   恍恍惚惚间,屏风后熟睡的书生发出几句模糊的呓语。   女子立刻起身,温婉地为他拍背安抚,直至书生彻底沉沉睡去。她与书生在屏风后相依歇息。   这时,那高傲男子看向姜回月的肉身和醉倒的许三良,道:“在下心中亦有一位挚爱道侣,为我未婚妻。于修行一途见解精深,每每令我茅塞顿开。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与诸位相见论道?”   姜回月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从丹经的领悟中挣脱些许,刚想凝聚心神,拒绝这无止境的轮回,又听地上那许三良醉醺醺却无比顺畅地接口:   “好啊!这很好……嗝,快请……请尊夫人出来一见!”   灵秀男子欣然一笑,也张开口,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被他请了出来。   姜回月怎会不认得,那分明是九宫时的自己——   青衣姜回月仪态万方,先是对众人施礼,随后竟又从自己口中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她一边舞剑,身姿翩若惊鸿,一边开口阐述自己对剑道的融合见解,言语精妙,直指本源。   那剑法路数、丹道理念,竟让姜回月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仿佛是她内心深处曾模糊向往的境界!   巨大的吸引力再次袭来,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精妙的论述完全捕获。   姜回月察觉到神魂异状,碧海丹心令她头脑澄澈,她索性假意更加投入,暗中却将全部心神凝聚,如同一柄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这幻境!   转瞬间,眼前奢靡的宴饮、动人的琴声、精妙的论道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消散!   眼前场景陡然变幻,她自己在山路中央盘腿打坐,刚刚的货郎站在一旁,只是一个木偶罢了。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木偶,分别是,许三良、抚琴女子、沧庭、她。   她神识凝住,只见旁边书生身上人影和狐影交错变幻,最终变成了一只白色灵狐。   它身形非常曼妙灵巧,又兼具雌雄莫辨的美丽,吊梢狐狸眼赫然是金色的眼瞳,抿着似人非人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回月。   待姜回月突破幻境,它尖尖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动,金瞳精准无比地直直看向姜回月神识所在之处,口吐人言,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姑娘神识修为,凝练通透,远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企及。这份定力,更是不俗。”   她看到狐狸眨眼一变,又变作了书生打扮,狡黠机敏,抚掌大笑,笑声在山雾中回荡:“只是情关未考完,何必着急呢?”   “人生处处樊笼,世事皆成禁锢。姑娘何不放下执着,入我这小小笼中一观?说不定,也能得见你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姜回月一怔神,眼前一花,突然见到一名男子在自己眼前,气质高华、金簪华服,身姿芝兰玉树,对她说:“我来与你相见。”   是成雪期,她师兄。   姜回月不言语,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毕竟现在只有筑基修为,哪怕灵台清明,也依然会被影响,理智和情感奇妙的分成两段,好似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心想这是什么来路,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幻境?一个因修为低下被幻境影响,“自己”的声音在心中喃喃:   [我是想要见一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成雪期,她的未婚夫,她的心上人……]   [那自称为“系统”的魔刹说,她的心上人另有天命道侣。假如现在成雪期已经和别人双宿双飞……]   荒谬!   她师兄与她一起,起誓于天道见证,若有所违,身死道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系统”转而求其次,说男主角其实是“沧庭”,但是下界以后数月相处,又怎会不明白,沧庭只是成雪期刻意为之的一个“替身”。   神魂分身,共享记忆,又心意相连,分明就是成雪期本人。   嗡——   冰凉的灵力沁入识海,姜回月猛然惊醒。   冷静,冷静,静心。   冷汗涔涔,头晕目眩,姜回月咬牙冷静,她一手掐诀静心,守护住自己肉身,一手掐破字诀,玉色发带飘飘,上面的凤尾蝶浸出一片灵光,顿时灵台清明。   待视野清晰,她赫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鹅笼之中。   笼外,那张属于书生的巨口正无限放大,整齐洁白的牙齿泛着森冷的光,带着一股吞噬天地的气势,朝着整个鹅笼兜头罩下!   幻境还有一层?!   姜回月心中凛然,却并未因方才法术的“失效”而有半分动摇。她深知对方幻术造诣已臻化境,芊芊十指于胸前瞬间变幻如穿花蝴蝶,一个更加凝练的法诀已然成型。   “破!”   随着她心中清叱,玉色发x带无风自动,其上绣着的凤尾蝶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如同活过来一般振翅欲飞,一股清凉浩瀚之力直冲而去。   幻境应声而碎,如同被打破的镜面。姜回月挣脱那巨口吞噬的幻象,回到现实,还没来得及喘息,只觉脚边一沉,低头一看,一只原本笼中呆滞的、异常肥硕的白鹅,此刻竟“嘎嘎”叫了两声,身形如同充气般迅速舒展变化。   眨眼间,白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兽。   它通体银白发亮,覆盖着极其可爱的蒜瓣毛,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白狐幼崽。   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亲昵地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姜回月的腿,姿态谄媚又讨好。   阳羡书生道:   “恭喜姑娘,勘破情关。”   “人生如露亦如电,梦幻泡影,不知何物为真,何物为假。恍恍惚惚,醉生梦死,或许烟云一场、酒宴一席。”   “情之一字,还在于相信自己本心,相信道侣真意。”   “姑娘通达,愿我族后辈与君一同修行,共悟大道。”   他虽然男子外貌,声音却是抚琴女子的音色。   姜回月循声抬头,书生神秘一笑,摇身一变,变成灵狐一只。   只见那只通体银白、金瞳璀璨的成年灵狐,此刻正端坐在不远处一块嶙峋的怪石之上,姿态优雅从容。   它背上负着的,正是货郎那个小小的鹅笼,笼中哪里还有什么白鹅?分明是几只同样毛色、同样可爱的狐狸幼崽,正挤在一起好奇地张望。   那成年灵狐冲姜回月微微颔首,金瞳中流露出赞许和一丝深意。   姜回月俯身,将脚边蹭来蹭去的胖狐狸崽子抱入怀中,入手是温热蓬松的触感。   她揉了揉狐狸崽子圆润的头,抬头望向怪石上的灵狐,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应有的尊重:“不知前辈此番试探,所为何来?”   那灵狐周身光华流转,瞬间化作方才那俊朗潇洒的白衣书生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称呼不过代号,唤我‘阳羡’便是。”   “不如先为姑娘解释一番我的来历,我乃阳羡书生,自古承天道所命,点化众生。”   承天道所命,点化众生……   姜回月:!   她终于想起,为何这个名字那么熟悉。之前成雪期闲暇无事为她读过的上古典籍——   “阳羡书生,上古尊神化身之一。此神祗乃盘古大神眼瞳所化。善吞吐,精幻术,遇有缘者,便会化境显形,吞吐因果奇事。亦可渡化有缘者,求仙问道。乃大神通者。”   尊神化身,怎么会在平平无奇青石县出现,实在太诡异。   而她,又怎会有这份机缘?   姜回月从不是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人,不由得握拳。   -----------------------   作者有话说:[眼镜]早上好米娜桑,今天的更新端上来了。大小姐们,itstimeto看更新耶耶耶,最后的警告……(气泡音)(开始舞蹈) 第34章 妖奇谈   看她姿态,阳羡书生道:“姑娘不信我?”   姜回月胸口狂跳,平复许久后才坦诚道:“我确实不信,于我而言,您只存在于传说中。”   她语气发冷:“传说中的神祗却为我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而来,听起来不免让我诚惶诚恐!”   阳羡书生哈哈大笑,“姑娘此说倒是有趣,传说便是口耳相传,既可以口耳相传,又如何不能存在?”   他那双狐狸眼中掠过一丝神采,仿佛穿透了她的肉身,直视其灵魂深处:“我欲以幻渡人,但是这手段却教魔学了去,不知道姑娘可有什么奇邪经历,一并说与我听。”   “比如姑娘识海之内,似乎并非仅有灵丹一颗那般简单?”   姜回月心头一凛,知道对方修为通天,恐怕已隐隐感应到她识海中的异状,她迎上对方的目光,“前辈想知道什么?”   阳羡书生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姜回月的怀疑愤怒,反而颇具耐心:   “姑娘,相逢即是缘法,我既然知道你未婚夫是谁,又知道你身陷情关中,何苦害你?”   他这话说的没错。   姜回月长长叹一口气,心中兀然明了:既然阳羡书生修为通天,又有如此神秘莫测的来历,犯不着骗她一个“筑基”修士。   想杀想剐,都一念之间,幻术通神,想知道什么,也不必如此费力。   她虽然戒备,但不至于丢了判断,眼下心中思量后,就渐渐想开了——   她自下界以后就时时有所感悟,知道这一切恐怕是成雪期刻意安排,如今阳羡书生出现,何尝不是一场她的机缘?   她收起回霜,恭谨有度,“恕晚辈愚钝,前辈前来指点迷津,我却还心生揣度,实在愚蠢。”   阳羡书生一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我本该为你答疑解惑。”   “不过在此之前,姑娘得先明白,何为真,何为假。”   周围的景象如同水墨画卷般溶化、弥漫。   姜回月只觉神智一阵恍惚。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极其纤巧的翠羽灵鸟,双翅轻盈,自由自在地翱翔于碧空如洗的天际。俯瞰之下,是连绵起伏、灵气氤氲的莽莽群山。   这是似是……北荒莽森。   她感觉自己飞累了,便落在一株流光溢彩的灵植旁,欢快地啄食着饱满的草籽。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息自身后袭来。   灵鸟惊恐地回头,只见一只体型矫健的妖兽正悄无声息地扑来,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拼命振翅欲飞。   画面猛地破碎、转换。   姜回月猛然一惊,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阳羡书生大笑:“真真假假,你到底是这灵鸟一只,还是此刻的人修?”   方才作为灵鸟的感觉太真实,姜回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阳羡书生道:“好了姑娘,不过庄周梦蝶的小手段,且平心静气罢。”   姜回月道:“多谢前辈指点。”   她长舒一口气,好好体悟了刚刚阳羡书生为她展示的画面。   幻境中,她似乎真的成了一只灵鸟,无比真实,无论是吃下甜甜的草籽,还是被捕食者一口吞下,恍惚如亲身经历。   她恍恍惚惚,想起魔刹所说的那些“无比真实”的未来,顿然有所悟——   再真也是假,根本与她无关罢了!   阳羡书生道:“所以我才说魔学走了我以幻渡人的手段,幻境都足以让人迷惑,更何况心中之魔?”   眼见姜回月露出震惊表情,他道:“万年前,魔刹乱世,魔王波旬带领魔兵魔将,群魔乱舞,无数修士和灵兽被祸乱心智,心性大变。”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任何责任,全部是魔兵作祟,但是我族最擅幻术,知道他们若只是被魔刹所惑,陷入幻境,并不会如此,是幻境和煞气滋生了他们自身的妄念,才难以自拔。”   “这魔刹作乱的手段,在我看来,虽然奇淫巧技,却难登台面,往往结合修士个人经历,造出些所谓的幻境出来,日夜加以引诱,走上魔道。”   阳羡书生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听到过什么,看见过什么?皆尽管告诉我吧!”   他话说到这里,已经将魔刹乱世、九宫之建立都娓娓道来,内容与成雪期与她说的别无二致。   又隐隐将魔刹乱心的本质点出,其间描绘的修士被魔刹所迷之状况,和那个“系统”在她识海作乱的手段一模一样。   姜回月已经没有了半分怀疑,深吸一口气,将“系统”曾经在她识海中响起过的话语,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包括那声音描绘的“真实世界”景象——   它说:   她命中注定已该死去,目前所处的,乃是一个书中世界,她是这话本中的一个女配角,痴恋着男主角,但是她道心不稳,修为悬浮,因为在巡视结界时被九宫修士偷袭,意外离世。   至于这书中的男女主角,和其他精彩剧情,自然是在她死后缓缓解开,可以说,她的死,是一篇序章,揭开了男主角和女主角的缘分,也让他们的爱情萌芽。   但也只限于此,后面的,则与她无关了。   …   姜回月皱眉:“这些话我是不信的,但是偏偏,日思夜想,不受我控制。每次我在魔刹影响下,头脑中会闪现出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阳羡书生说:“你尽管说来。”   姜回月道:“在那里,我似是一个学生,衣着打扮皆与这里不同……我与自己同学翻看一本小说,也就是魔刹说的这个故事,我还与同学讨论这故事太俗套x。但午夜梦回,梦醒了就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书中人,恍恍惚惚,不知真假!”   阳羡书生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是你以后的机缘,你注定还要去那个世界走上一遭,但是……关于那个自称‘系统’的魔刹所言,我且问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此言,你作何解?”   她思考片刻,答:“此言出自《道德经》。意指世间万物,有形有相,有光有色,有声有音,有味有香。人之感官,能分辨五色斑斓,能聆听五音悦耳,能品尝五味甘美。”   “然而,若沉迷于色相之华美、声乐之喧嚣、滋味之丰腴,心神便会被这些浮华的表象所迷惑遮蔽。目虽能视,却只见其表,不见其里;耳虽能闻,却只闻其声,不闻其意;口虽能尝,却只贪其味,失其食材本真之味。”   “最终,沉溺于感官刺激,人便成了只有这些感官追求的野兽,兽性大发,自然无缘道途。”   她徐徐道来,条理清晰。   言毕,她心中忽有所悟。   古人说,表面即是外相,外相为何,不过是表面姿态——   若有人心恶而口蜜,那些甜言蜜语便是相。   若有人心善而貌丑,那丑陋五官便是相。   世上人往往只看一眼外相就加以判断,是愚昧。   修士当以心感知,不可沉迷外相。   所以才有修士筑基后辟谷、修行时与世隔绝……等等措施。   其实系统无论是展示的所谓“本来该怎样”、她的命运,还是给她的那些暴戾情绪,对江玲贺兰馨的厌恶……全都是假的。   这些不过是一些相。   修士以神识做判断,肉身却仍然摆脱不了其限制,魔刹只需要影响激发其本能的欲望,便足以作乱。   自己若是心神为之所夺,道心失守,岂非正是着了这沉迷外相的道?   一念及此,她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脸上不由浮现出畅然明悟的笑意,对着阳羡书生深深一揖:“听前辈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晚辈愚钝,险些着相而不自知。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见她神情由凝重转为明澈,阳羡书生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你悟了,甚好”   她整理思绪,不免担心——   如果说,她被魔刹偷袭,是因心智不坚,有需完善之处,尚可以解释。   但是,这魔刹到处引诱修士产生心魔,就连安稳待在九宫之上的她都不能避免,那下界岂不是乱套了?   姜回月担心此情形,欲说出自己来历,好好询问阳羡书生,说道:“前辈,我父母乃是九宫修士……”   阳羡书生打断了,笑道:“是的,是的,你母亲姜伏岚,父亲君逸农,皆是我至交好友。”   姜回月大惊失色:“什么?!”   “您是说,您认识我爹娘?!”   阳羡书生道:“我确实认识他们,今日相遇,也算是受人所托。”   姜回月心神巨震,“这……”   阳羡书生意有所指:“你应已在苍澜禁地有所得了。”   很显然,他说的是姜回月看到的雨霖铃和她母亲的那封“回月亲启”的信函。   姜回月还欲再问。   阳羡书生却摇头,“姑娘,此事我不便多言。你父母自然有他们的安排,不必挂念。”   他话锋一转:   “方才姑娘经受情关,为何不好奇,您的未婚夫为何会成为另一名女子的心上人呢?”   姜回月平心静气道:“好,晚辈洗耳恭听。”   却听阳羡书生略一欠身道:“请听我细细道来,这故事着实太长。”   阳羡书生道:“或许姑娘也会好奇,你平平无奇,为何要花费力气渡你。其实,我在此地等候姑娘多时,您身世不凡,乃天命之人。”   他微微一笑,“只是前世今生,容后再表,我们先说您的心上人。”   阳羡书生一扬袍袖,刚刚他吞吐出的抚琴女子,便又从他袍袖中走出,只不过再仔细一看,便是个人偶罢了。   女子虽是人偶,但容貌清丽,腰配百草丝绦,头戴荷花青玉簪。   方才他宴饮姜回月,称自己有一个心上人,可为大家抚琴,便是请出的此女。   姜回月正欲问,阳羡书生却像读心术般道:“她乃医圣谷谷主之女,云疏影。也与我有恩,我自然以心相许,以心上人称之。如果我没算错,你、你的未婚夫都和她有一番交集。你这边还时机未到,等遇到她后,自可互相给彼此一个答案。”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完这段剧情后给大家推荐,不过看到有宝宝在评论区说。《阳羡书生》被《中国奇谭》改编成《鹅鹅鹅》(动画片),很有中国传统奇谭和志怪风味,对这种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哦[眼镜][摸头] 第35章 心上人   医圣谷谷主之女,云疏影?   她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   姜回月整理思绪后道:“前辈刚刚在情关试炼中已经为我埋下伏笔,可惜我只专注于破境,未能留意到细节。”   阳羡书生点点头。   当时,许三良问:“是否要为这新客人考情关。”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便接连走出,先是书生的心上人,抚琴女子,紧接着便是沧庭,再然后是沧庭的心上人,也就是她,当然还有她的心上人,成雪期。   其实成雪期和沧庭本就是一人,只不过因为各种安排,成雪期将此化身放在下界,想来这一系列因果,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发生。   而且与魔刹乱世有着莫大关联。   阳羡书生道:“那你请看——”   说着,新的景象在她眼前展开:   这是一处距离此地千里之外,医圣谷的幽静山谷深处。   谷中一隅,一个身着青白服饰的女修正盘膝打坐,看不清面孔,正调息疗伤。她周围散落着碎裂的法器残片,一片狼藉,面前悬浮着一串玉铃。   玉铃温润生光,显出五彩的光彩,上面笼罩着厚厚的功德光芒,还有隐隐的清啼声。   那声音悦耳如梵音,刹那空寂,姜回月竟然隐隐有熟悉之感。   她正出神,恍惚看幻境中景象突然拉近,聚焦到女子面孔,她倏忽回神。   看女子长相,清丽端庄,和阳羡书生给她所示木偶一样,也便是最开始的,幻象中的抚琴女子。   此时,云疏影正冷汗涔涔,显然有灵力耗尽之像。   离她不远处,倒毙着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丘的妖兽。   满地鲜血,触目惊心。   那妖兽形貌狰狞,獠牙外露,身上覆盖的皮毛竟泛着一种不祥的深紫色幽光,死状可怖。   姜回月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种妖兽,紫鬃毒蜥,但眼前这只,体型远超寻常,气息更加狂暴邪恶,“是变异妖兽!”   当日她在北荒莽森任务的时候就遇到过变异的金罡虎,当时做完任务,她和兰羽瑶、齐御先赶回去,路上还被另一只变异金罡虎偷袭。   如果这些变异妖兽被魔刹所控,云疏影就是被其盯上,那么她与兰羽瑶三人当时那场偷袭,岂不是并非那么简单?!   姜回月看着画面中,一只白色灵狐正守护在云疏影身侧。   金瞳流转。   俨然是阳羡书生。   ……   阳羡书生道:“这画面是百年前。当时,云疏影在北荒莽森历练,被我分身救下。”   “我算到她会被魔刹所害,心生阴私,便阻下这件事——凤凰当日和妖国、人修合作,立九宫、设雷劫,便是为了阻止天下浊气四溢,魔刹乱世。”   “医圣谷匡扶正道数千载,救人无数,门徒遍天下。若其谷主唯一的血亲后辈,被魔刹蛊惑,最终成了为祸苍生的邪修……此间因果反噬,足以引发修真界一场滔天巨浪,浊气必因此大盛。”   “又因为云疏影别有一番来历,与你处境类似,所以从小便经历许多磨难。说到这,你已明了,你不必害怕她会是魔刹口中所说的痴儿怨女,更不必害怕你的所谓‘命运’。”   阳羡书生袍袖宽大,一抚袖,狐狸眼灵光流转:“所以,你心上人仍是心上人,天道见证做不得假。你自在心依然澄澈如月。”   “一番经历只在于自己命中注定机缘所在,宛如昭昭月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一切轮回更转,皆是为了自渡,不为旁人,又有什么需要忧愁和猜疑的?”   姜回月心潮澎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您谆谆教诲。您说的是。这本是我该x经历的,无论是历练还是挫折,相信都不会两手空空。”   她展颜一笑:“哪怕天道本无意给我什么,但是,我不是自怨自艾之人,新境遇总有新收获,哪怕老天不给,我自己也可取之!”   如她猜测,她下界便是魔刹作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千年来勤勉修行,最终修为却落得个有缺的结果,但是正如师兄所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一切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自然会明白。   更何况,这下界一遭,所有事情师兄都尽在掌握之中,想来许许多多,哪怕是她被魔刹侵入识海,也无非是师兄将计就计,其中又有许多机缘罢了。   而且,她的父母……也有诸多安排。   姜回月抿唇。   …   听闻她的话,阳羡书生朗声大笑:“姑娘豪气干云,令我佩服。”   姜回月笑道:“前辈何须取笑我,这有什么敬佩的。”   阳羡书生道:“初心不改,自然敬佩。”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几人,因为冥冥中的因果被魔刹组局,分别设置了诛心陷阱和迷惑之辞,势必要将他们这些人推进心魔深渊之中。   若换了别人,两千七百年修为一朝尽毁,来到下界不得安宁,还听到自己未婚夫在下界多了个“命中注定的恩爱道侣”,恐怕要疯!   姜回月当得起这一声称赞。   姜回月看他深意眼神,自然懂得他这份赞许来自何处。   说真心话,她也后怕,但更庆幸自己心智坚定。   阳羡书生抬头看看,说:“天色不早,我也要加快速度,你注定与妖国机缘深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听好。”   “昔日魔刹降世,天地倾覆。最终,唯有人族大能踏九宫、渡雷劫,飞升上界,与凤凰共筑结界。而我妖国子民,却只能留在下界。”   “虽然有解释,当年帝俊也曾奉命点化妖族,但是妖族无人道之德,所以大家理所应当以为人修可以飞升九宫是因为其人族身份。你做何解?”   姜回月道:“我不认同。”   阳羡书生道:“这世间流传的史话传说,众说纷纭,然真实之景况,往往比故事中所描绘的,要复杂曲折、也片面得多。你看这刘安,也曾是有名的修士大能,但轮回转世后,可有人道之德?你再看此地精怪作祟,县官衙役,可有人道之德?”   姜回月:“当然没有。”   姜回月抬头,目光坦荡地迎上书生金瞳,“前辈修为通天,气息渊深如海,比起坐镇九宫的人族大能,亦不遑多让。同时,又通晓因果,承天命之,怎么可能没有飞升资格?”   “有您此等前辈,我不信点化不了妖国后辈。而且……我师兄亦有神魂分身,修太上忘情大道之以理安情一脉,一定在妖国有所安排。所谓‘人道之德’,只是一个名字,如果前辈为我演示那么多真真假假,表象本质,我还觉得只有‘人’才有人道之德,未免太愚昧!”   “当年魔刹乱世,天地大劫,妖国修士亦不能免,也绝非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之辈。”   “据我所知,昔者,盘古大神命帝俊点化妖族,女娲拾土造人,师兄曾说,妖与人,皆为大道选中的应运者。只不过最后人道之德更与大道相合,所以大道选中了人德,魔刹也需要借人族修士之手才能抵御。但是我师兄也说这只是大概情况,期间种种,并未细说。”   “而且我师兄还说,妖修寿数悠长,心境纯澈,他们比起人族修士,雷劫难度更大,而飞升九宫的必要条件便是经历重重雷劫,于妖修而言,风险太大。不必经历雷劫,留在妖国仙境,驻守人间,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   “所以……晚辈斗胆猜测——”   “人族大能随凤凰之志,渡雷劫,飞升九重天界,主责修补那维系此界存亡的天地结界;而妖国大能则留守此方人界,以其悠久传承,清剿那些因结界破损而逃脱的魔兵魔将以及人间魔刹,断绝其后患根源,稳固后方。如此,方是通力合作,共抗大劫之局。”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跳加速。   总而言之,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头脑胀痛。   只是如此一来,姜回月倒有了许多想法:   名门正派、九宫大能,在明处守卫着修真界安宁,但是暗处似乎也有许多隐士高人,在默默付出。   她这一番下界遭遇,不仅势在必行,还有各方势力干预。   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阳羡书生道:“你灵根聪慧,如此一来,你前世机缘,我才敢继续点化。”   前世?机缘?   只是还未等姜回月细思,又听阳羡书生继续开口。   他沉吟片刻,“究竟是什么是前世因,什么是后世果。这本也很好解释……”   他娓娓道来:“昔者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又有神明自然化生,诸位神尊天生性情各异,也实属正常。毕竟天地清浊二气虽然被盘古大神分化,上古神祗又以盘古之躯和清浊二气为化生之基。清浊互斥,所以征战不止,万万年间,三千大千世界顿生顿灭,都是因为诸位神尊之间的战斗。”   “但是盘古大神并未加以阻拦。因为这也是自然道法,物极必反,互相看不顺眼的规律罢了。”   “果然,在战斗过后,终归有神祗顿死顿生,发现,自己死前乃清正之神,但死后再化生,却又因为死前那份执念成了浊阴之神,于是明白,自己性情和诸般道法,不过是自然天性,也没什么好驱逐异类的,清浊互生,阴阳相合罢了。”   他顿了顿:“此之谓‘悟道’。”   “这些悟道的神,便称之为中和之神,我本体便是其中一位。你看,所有一切,顿生顿起,却全都要在经历中感悟,连神都免不了这样,征战千万年,才知道自己的战斗根本没什么意义。是人是神,又有什么区别?”   姜回月眨巴眨巴眼睛:“您是说要沉心静气,好好经历吧!”   阳羡书生一笑,“你既然悟得,我便继续说,我既然身为中正之神,又得了使命,渡化有缘人,便时时在三千世界游历,因为偶然有些凡人,也是得了神明机遇,或是由神明转世的。”   “譬如那刘安,便是某一中正之神的一缕分魂,可惜浊世迷人眼,落得那么个结局。而还有一人,与他结果不同,便是许三良。”   他叹口气:“这许三良,之前便与我是好友,但是早就神魂尽消,世间早已无他。我也没想到还会再遇到他千万年后的轮回转世。”   “他前世乃人族大巫,可通风雨。轮回转世,已经没有任何机缘神力。你看,我本以为刘安更好渡化,不必花费什么力气,这许三良却难说。但是结果还是出乎我所料。”   “当日,我故作身受重创,奄奄一息,许三良当时只是懵懂孩童,却以野果清水相救。我感其纯善,念惜旧情,遂发宏愿,即便他已无灵根,但是仍要渡他十世轮回,助他开悟灵智,免受这人世间的爱恨别离、烦恼忧惧之苦。”   姜回月心中了然,刚刚一番幻境遭遇,已经知道刘安前世今生,而许三良,那个居住在草屋里凄苦半世的老人,居然还有这种不凡经历。   书生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如今,刘安已成幽魂,他则历经十世沧桑,看尽人心鬼蜮,红尘百态。”   “这其中有恨有爱,实际上,他前世便可前去修真。只是不舍自己的寡母,母亲于他深恩厚重,养他护他,欠下因果。我便问他母亲,愿不愿意渡他一程,他母亲说愿意,所以此世化为仇人,为他亲侄,夺他钱财,与他了缘。”   “如今他窥见本真,堪破迷障,知道恩怨情仇不过一时一世,无需执念。此番,尘缘已了,灵根已显,下一世,便是天赋卓绝、天道相护的修士。”   “你为何不想,自己今世机缘,是前世所得?”   阳羡书生笑意明显,意有所指。   前世……   姜回月听后,心中已是震撼无比,禁不住喃喃,“我接下任务时,何尝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前辈,这些于我,意义太重!”   阳羡书生指了指姜回月怀中的胖狐狸崽子,又示意了一下自己背x笼中的几只小狐,“我愿让这小辈随你一同修行,彼此印证,共同精进。他日若有机缘,你我或可在妖国重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第36章 人间道(一)   他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回月没有丝毫犹豫,抱紧小狐,对着书生郑重一礼:“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能得灵狐相伴修行,是晚辈的福分,岂有不愿之理?”   姜回月道:“前辈,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如此,那么,如今天地间浊气再生,魔刹作乱,只是天道规律,清浊互生,现在是不是也到了浊气大盛,魔王波旬一众终将复活的时候?”   她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   阳羡书生笑了:“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才可万物生、万物死。浊气大盛,魔刹作乱,乃天道轮回,但我们却不能坐视不理。”   姜回月皱眉:“尽人事听天命?”   阳羡书生道:“对,等到了魔刹乱世,魔军纵横,浊气大盛,难道不也是失衡吗?”   他说:“你心思剔透,天资颖悟,更难得有一份纵观全局的视野。”   阳羡书生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心性资质,正合担当未来之大任,只是尚且稚嫩,不千锤百炼,如何心韧如钢?”   姜回月了然道:“多谢前辈指点。”   她倒是没有故作谦逊说些:“前辈过誉”、“我如何能担此大任”的场面话。   看起来对自己这份责任担得住,也愿意承担。   阳羡书生深深看了一眼姜回月:“你看,既然已经知道万事皆在一个平衡。便也能想明白,妖国避世已久,看似与世无争,却不似凡间想象里的祥和。其间势力更迭,暗流涌动,形势之复杂,远超你之想象。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他忽然展颜一笑,带着追忆与亲切:“许久之前,我曾与你父母纵横万界,探秘境、论大道,颇为投契。今日见你,颇有故人之风。这枚印记,算是一点微末礼物,也是信物。”   他指尖一点,一道微不可查、却蕴含玄奥气息的流光没入姜回月眉心。“此印上有我幻术,人间修士,难以识破,未来可为姑娘生死大关时所用。”   “妖国虽隐,但有缘人终能得见。我在妖国静候姑娘大驾光临。”   “另外,青石县精怪祸已除,人祸我干预不得,便靠姑娘了。”   言罢,不待姜回月反应,那俊朗书生的身形骤然虚化,瞬间又变回了那只通体银白、金瞳璀璨的灵狐本体。   它优雅地舔了舔自己光洁的前爪,然后纵身一跃!   下方是翻腾不息、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   就在它跃入云海的刹那,姜回月分明看到,在那矫健灵动的狐影之后,几个模糊却熟悉的影子一闪而逝——   背负鹅笼的憨厚货郎、潇洒举杯的书生、娇艳抚琴的女子、高傲论道的白袍男子……   如同漫长画卷的一个剪影,最终都融入了那无边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唯余山风呼啸,雾气翻涌。   刚才那场诡谲奇绝的幻境论道,仿佛从未发生。只有怀中那只沉甸甸、暖呼呼的胖狐狸崽子,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姜回月回头四顾,只余激荡心情。   她抱着怀中沉甸甸、暖呼呼的白狐狸崽子,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银白发亮、触感极佳的绒毛。   怀中狐狸崽子胖乎乎、毛绒绒,此刻温顺无害,看她看它,大眼睛眨了眨,甚至带着谄媚的讨好,与古籍中描述的诡谲莫测相差甚远。   但方才那场如梦似幻奇遇,已让她深刻体会到阳羡狐之奇能。   姜回月心中思绪万千,不过她并没有专门的妖兽囊,储物法器只能放没有生命的死物,里面没有空气,面对特殊的灵草和灵兽,则需要特制的玉匣或者灵兽囊,她唤出七七,特意温和了语气道:“七七,你要多个室友了。”   碧海丹心精工复杂,内部自成一方空间,可以让灵兽呆在其中,七七平时就是栖息在里面,但是七七是一条挺小心眼的鱼,不知道能不能答应让阳羡狐暂居。   七七游出来,一反常态,没有拒绝。   它只是看了一眼谄媚的小胖狐狸,似乎有点鄙视,但也痛快答应了。   阳羡狐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蓬松的尾巴也夹紧了些,但随即又鼓起勇气,努力昂起小脑袋,鼻翼翕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试图凑近七七,显然是想用交换气味的方式表达友好。   七七的反应却极其冷淡。   它甚至没有多看那小狐狸一眼,只是用尾鳍极其矜持地、带着明显嫌弃意味地往旁边挪开半寸,完美避开了对方示好的鼻尖。   胖狐狸崽子委屈极了,水汪汪的金色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雾气,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个小狗崽似的。   这可怜兮兮又强装乖巧的模样,饶是姜回月心志坚定,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心肠。   她安抚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却见七七非常愤怒,心灵电转给她一道念头:   [狐狸哪有笨蛋,它在故作柔弱罢了,这小崽子!]   嗯?   姜回月看了看吭哧吭哧往她怀里钻的阳羡狐。   是有点那意思。   但是……她再看到高贵不可侵犯的愤怒七七,好吧,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虽然偏心七七,但是也不可置否,哪怕这只胖狐狸有装可怜的成分,七七也不是一条好脾气的小鱼。   七七看到她表情,一股灵兽威压,朝阳羡狐而去,阳羡狐呲牙,感受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强大的水族灵兽威压,顿时萎靡。   姜回月一阵头疼,“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打闹。”   只是……看到七七威压一出,阳羡狐便立马呈臣服姿态。   不装可怜,也不哼唧,老老实实。   她安抚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七七身上,七七是师兄成雪期心头血所化,但此刻这实实在在、源自高等灵兽的威压……   倒是奇怪。   罢了罢了,她的大脑已如满弦之弓,再难分神细究这些异常。   或许正如阳羡书生所说,世间一切自有因果,现在去强求追问,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谁也不会告诉她,她钻牛角尖寻思这些,没什么用,还会让自己一天到晚担惊受怕。   筑基期就做些筑基期该操心的事情罢。   这样想着,姜回月压下疑虑,收拾心绪,处理好刘安那个地缚灵后,便踏上归程,毕竟那老妇的亡魂还等在那。   她马上赶了回去。   屋前,阴气沉沉。   老妇人的亡魂依旧在原地徘徊,执念不散。   姜回月上前,面对老妇那呆愣的目光,虽不忍,却又不得不说出残酷的事实:“您的儿子已经遇险落下山崖,您还是尽快去投胎吧。”   话音刚落,老妇浑浊的魂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姜回月镇定而又谨慎的旁观,按照常理,执念不化的亡魂最易变成厉鬼作祟,她还是需要做好防范。   只见老妇灰白头发散乱,喃喃几句,“要不是……要不是我们被夺走了田,怎么会……”   她浑浊的眼眶中溢满泪水,姜回月转瞬明白了什么:   看老妇人一家居住的房子,还算齐整,并不像贫寒交迫了几十年的情况,此地也有可以谋生的手艺,刘安哪怕贪心,但是就像她之前猜的,没有机会,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去当货郎。   这几天探查青石县,县民均衣着艰苦朴素,祠堂雕像却非常隆重,非常不协调。   想来苛政猛于虎,税收也好,贪官也罢,正是其中的关键。   阳羡书生说此地人祸未除……   妖狐已解决,刘安已封印。   人祸却仍未解决。   姜回月叹口气,正色,收敛思绪。   她深知化解亡魂的执念、劝她早日投胎才是关键,于是迅速整理了语言,用老妇能听懂的、能接受的浅白话语劝道:   “大娘,你儿子意外坠崖,也有他自己贪心的原因在其中。你现在执念太重,再不去轮回转世,一辈子都要在这里当个厉鬼,每日想的就是儿子如何惨死、儿媳如何被羞辱的事情,何其痛苦?”   “我知道你想报仇,之前我已经答应你,会替你查明白这些事情。我看你孤身一人带大儿子,一定不容易,其间几十年辛酸苦辣,不是几句话可以说清的。但是请你按下愤恨,你没有这个本事报仇雪恨。可我不一样,你也看到了我的本事,这里的狗官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收拾他们!”   “你去投胎转世,下辈子投胎,也好和自己早逝的亡夫等一众亲人x相见。”   老妇猛地呆住了,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瘫倒在地。   明明是魂魄一缕,看起来却如此心酸。   她嘶哑着乱叫,又指着隔壁房子——正是那地痞流氓赵癞子的家,调戏她儿媳,气死了她,让她儿媳自绝。   姜回月道:“赵癞子已经被亥祸弄死了。你儿媳怨念深重,用剪刀自杀了,你则活活气死,那老母猪啃食你俩的身体,怨气入体发了狂,将赵赖子迷惑到后山,生吃了。就连那些散播你和儿媳谣言的僧侣,也被亥祸蛊惑,身亡。”   她叹口气,“你儿媳怨气已了,老太太,去投胎吧,别因为这些恶人,坏了自己的生生世世。”   她走上前,将老妇人搀扶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妇身形摇晃,干瘦的魂体竟缓缓屈膝,对着姜回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随着这一叩首,这缕执念仿佛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出口,她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稀薄,点点微弱的幽光从她们身上逸散开来,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凄苦。   两颗珍珠大小、氤氲着灰蒙蒙雾气的珠子,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她消散的位置。   这便是亡魂泪。   唯有遭受极致苦难、含恨而死化为冤魂后哭泣的泪水方能凝结此物。   这老妇人和儿媳受尽无妄之灾,死后无怨无恨,凭着对她承诺的信任,只求解脱。   虽然作为修真之人,她知道这是因为刘安上辈子救过二人,今世刘安还有修行缘分,作为上辈子欠下因果债的二人,自然要配合他。   但是……   真真假假,不过一生,   这辈子的委屈难道是假的么?   姜回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这两颗冰凉刺骨、蕴含着无尽悲伤的珠子,收入囊中。她长长叹了口气,心头仿佛压着千钧巨石,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二人遭遇了那么多无妄之灾,但是,从始至终并未真正做过任何祸害人的事,心性纯善,想来可以投个好胎。   姜回月叹口气,心情沉重:   此地人祸,她既然承诺,就一定会出手!   绝不会心慈手软!   这时,传讯符动,丘迎激动的愤怒声音从中传来,“师妹,此地异事,根源非在精怪,而在人祸!”   姜回月心神一凛,道:“师兄,你在哪,我马上便到。”   丘迎咬牙切齿:“我正在县衙,你来了便知,这里真是一群狗官。”   姜回月一愣,冷声道:“正好,咱们都查到了人身上,我也要找这群狗东西算账。”   丘迎:“什么?”   姜回月道:“见面再说。”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人间道(二)   姜回月赶到与丘迎约定的地点时,只见这位平日开朗脾气不错的丘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一见姜回月,他便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师妹!”   姜回月说:“怎么回事,师兄?”   丘迎深吸一口气,将探听到的骇人听闻之事细细道来。   原来他暗中走访,辗转找到县令府邸,从一个在县令府邸帮佣多年的老厨娘口中,撬出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隐秘!   那县令嗜食狗肉,且口味极其刁钻残忍——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他专吃活活跑死、血气尚在奔涌时的狗肉,尤爱脖颈部位。   为此,他府中专设“狗苑”,挑选特定品种的幼犬精心饲养。   这些狗的命运从出生起便注定悲惨:每日喂食的并非寻常狗食,而是拌入名贵香料和人乳的肉糜,只为催肥增香,使肉质更加“鲜美”。   待到长成,便开始了惨无人道的折磨:专人以鞭笞驱赶,迫使它们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狂奔至力竭而死!死后立刻被吊在特制的香树上,只取其脖颈处最鲜美的那一块肉享用。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狗通灵性!”丘迎声音都在发抖,“日日受此酷刑折磨,怨气冲天!据那厨娘战战兢兢地说,县令脖子上常年隐着一个巨大的、仿佛被恶犬噬咬过的紫黑色牙印,只是平日被衣领或脂粉遮掩,常人不得见。”   他顿了顿,眼中怒火更炽,“这些年,县令的所作所为,普通百姓或许被蒙在鼓里,但那些依附于他的官吏、族老,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上行下效,沆瀣一气!”   为了一口肉,就那么残忍奢靡,这地的百姓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他喘口气道:“至于许三良,他确实已经死了。我在县衙那查到了事情真相。”   “当初,许三良见冒出蟒蛇,巳祸频发,料想是自己埋下的祸根,良心不安,鼓起勇气去官府陈情。可结果呢?”   “那些负责修建祠堂的族老和官员,怕拆了重建断了他们的财路,竟直接漠视不理,又心中愤怒,将他活活打死泄愤!事后更是上下打点,将此事彻底压下。许三良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回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许三良一定是恨极了自己的侄子,这个老汉大字不识一个,好不容易才搞到了他侄子的名字,贴到了木桩上面,但是出了那么大乱子,宗祠变成蛇坑,却并非他本意。   世间因果循环,他不想乡邻因自己遇难。   谁知道这心善的跛脚老汉就那么被“悄无声息”解决了,甚至都没有递到县官面前。   丘迎:“话说回来,他被侄子虐待难道就没有试过告官吗,族老、衙门,怎么没有一个人替他主持公道?”   丘迎:“我看,此地精怪作祟的根源就在县令身上了!如此风气,不妖风四起,精魅作祟才怪了。”   姜回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探听到的事情告诉了丘迎,果不其然,丘迎更加愤怒了。   她说:“师兄,我已经和那名老妇人许诺,一定会为她替天行道,虽然欺辱她的那些村民可恶,但是仓廪实而知礼节,民风乃教化而成,县令作为一方父母官,将下属的村镇变成这样,当上了土皇帝……我们一定要去找到县令,好好问个清楚。”   丘迎道:“我和你一起!”   他握紧拳,少年人的面孔上充斥着不忍和愤怒,“俱是爹生娘养,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只把自己当人,别人当狗哇!我呸,狗都比这些人有人性!”   然而,不等他们去找那狗官算账,麻烦已先一步找上门来。   丘迎盘问厨娘时,并未施法封口。那厨娘惊惧之下将事情告诉了丈夫,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层层上递,最终传到了县令耳中。   丘迎和姜回月刚回到暂住处,就听说县令大人要见他们。   姜回月面色如霜,推开房门,冷冽的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为首那个穿着官服、大腹便便的县令身上,声音如同淬了冰:“县令大人,带这么多兵甲,是何用意?   丘迎也冷脸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县令脸上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眼神却阴沉极了,他避而不答,反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道:“两位仙长,听闻您二位在此地到处宣扬精怪之事,扰乱民心,本官思虑再三,觉得本地之事,自有官府处置,就不劳烦二位仙师大驾了。还请二位,速速离开本地。”   他心中实则恨极:   以往那些大宗门派来巡视的弟子,哪个不是年轻气盛却又心思单纯?   给点供奉,说几句好话,再呈上几本做得漂漂亮亮的账册,便能糊弄过去。   偏生这两个,赖着不走,还四处打听,居然还找到了他府邸上去!   他八字胡一抖,心中暗恨。   在他这土皇帝眼中,所谓修真弟子,不过仗着宗门威势,本身未必有多大本事,眼前这两个看着更是年轻得过分,能翻起什么浪?   他背后可是有郡守姻亲撑腰!   姜回月与丘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姜回月刚欲开口,丘迎却抢先一步,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臂,上前一步:“凡间事务,我等修士本不该过多插手。既如此,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你们先离开吧。”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心头的怒火。   县令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油腻的眼神扫过两个看容貌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觉得可笑又满意:   修士怎么了,不还是怕刀枪棍棒?   一挥手,带着官兵呼啦啦地退走了,留下满院压抑的死寂。   回到房中,丘迎才长舒一口气,额x角已渗出冷汗,道:“师妹放心,我不是怂了。只是此事涉及人间官衙,非同小可,我以前从未遇到过。我想先传讯给师兄或者执事堂,请示一下该如何处置才稳妥。”   他愤怒道:“我怕处理不妥当,此地百姓遭殃。”   丘迎年纪尚轻,经验不足,面对这种牵扯官场、凡俗律法的复杂局面,一时没了主意,能想到用缓兵之计已属难得。   但姜回月心中雪亮,此事问谁都没用!   那些远在宗门的长辈,如何能体会此地的黑暗与紧迫?   姜回月两千余岁,以前隔着远远的距离,从未想过凡间的种种情状,她知道这些元婴化神修士的高高在上和心态。   如今……哎,身临其境,才可感同身受。   她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此地情形瞬息万变,一句半句根本说不清楚。等请示完宗门,黄花菜都凉了。那狗官若得知我们要上报,定会先下手为强,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对知情者灭口。”   这些天相处,他不知不觉非常服从姜回月安排,现在看她反对,也不顾及自己“师兄”的稳重,谨慎道:“师妹,你在外面游历经验丰富,这事你说怎么办?”   姜回月道:“夏虫不可语冰,那蠢货从未见过仙山,更不知晓术法,把我们当成傻兮兮的年轻凡人对待,一定不会把我们的威胁放在眼里,宗门若派人来处理,也只会是内门的某位师兄或者师姐,相貌年轻,行事一派仙门中人的矜持,震慑不住这群只认权势刀剑的蠢货。”   丘迎颇受震撼,道:“他们竟然那么想?我们可是修士,虽然如今不能搬山移海,但是……”   她一字一句道:“师兄,你不信他们会如此愚昧?”   姜回月:“相信我,以暴制暴,才是对付这群泯灭人性的蠢货的最好方法,而且要快,要非常快,要他们知道,一旦事迹败漏,仙门便要杀他们,绝无回旋余地,教这群已经利益熏心的人再也不敢欺辱百姓。”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   两人对视一眼,丘迎眼中带着警惕。姜回月示意他稍安勿躁,上前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道士,正是之前站在县令旁边的道士。   此刻他脸上堆着谦卑又真诚的笑容,对着姜回月深深一揖:   “贫道名李源,深夜叨扰,实属冒昧,还望两位小仙师海涵。”   他直起身,目光在姜回月和丘迎脸上扫过,语气恳切,仿佛句句发自肺腑:“贫道此来,别无他意,只是想恳请二位仙师,莫要再插手此地之事了。”   “此乃凡尘俗务,因果纠缠,盘根错节,一旦深陷其中,恐污了仙师们的清净道心,徒惹一身尘埃,于修行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他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不瞒二位,贫道早年也曾在一个小仙门中修行过几日,奈何尘缘未了,牵挂太多,终究还是舍不下这滚滚红尘。凡间的事,往往就是如此,一家家,一户户,沾亲带故。”   道士李源继续道:“这……谁害了谁,谁又欠了谁?真要细查起来,就像拔一颗老萝卜,一使劲,带出的是一连串的泥!”   “管?如何管?管到最后,人人身上都沾着点不清不楚,谁也别想干干净净脱身!最终不过是徒增烦恼,坏了心境。”   他说得唾沫横飞,甚是动情。   哦,原来是来和稀泥、当说客的。   姜回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伸手按住了旁边差点要跳起来的丘迎,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道长多虑了。”   她想了想,想到刚才丘迎的不解,有意教他明白些什么,于是话锋一转:“我们本就没打算管。凡间因果,自有其运转之道,我等修士贸然干预,确属不智。不过县令大人带着几十人,我们刚刚确实被吓了一跳。”   李源得意笑了:“是啊,两位仙长年纪小,看到如此场面,慌神是难免的,所以县令大人才派我前来嘛,哈哈哈。”   姜回月扬起一抹冷笑——   但凡真进过仙门修行,一定知道,低阶修士或许不能移山填海,但对付凡俗武者绰绰有余,更何况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庞大的修真宗门。   所以,这李源只是在用一贯的坑蒙拐骗忽悠他们。   他根本没进过宗门修行!   果然,他此言一出,丘迎不可置信,“你当真觉得我们怕了那五十多名官兵?”   李源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世故和隐隐威胁的精明。   他狠厉地看着丘迎,冷声道:“仙师们毕竟年纪尚轻,久居仙山宝地,一心清修,怕是不太了解这凡尘俗世的腌臜龌龊。”   “像那些山野村夫,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最重要的是能有个交代,把场面糊弄过去,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可若是仙师们执意要管,非要刨根问底,把事情闹大,捅到郡守那里去……这可就断了县令大人的前程,也断了这县里上下许多人的财路啊!”   “到时候,为了打点疏通,填补亏空,这银子从哪里出?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受苦遭罪的,还不是那些本就命苦的平头百姓?仙师们的一时意气,恐怕要害得更多无辜者家破人亡啊!”   他摇头晃脑,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更是倒打一耙,把二人变成了如果要管就会害死更多无辜之人的坏胚。   姜回月:“……”   丘迎此刻也彻底听明白了,这李源满嘴“小仙师”,看似恭敬,实则句句都是居高临下的歪理邪说!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再也按捺不住,拔剑出鞘,指着李源怒斥道:“放屁!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李源被骂得一怔,宝剑指着喉咙,他吓得一个寒战,脸上马上挂出委屈和“你们不懂”的神情:   “小仙长息怒,小仙长息怒,您误会了。贫道知道,您二位定是听说了些风言风语。真假暂且不论,您二位修真大道,寿元悠长,据说化神修士能活三五百年,何必为了这凡俗几十年的蝇营狗苟耗费心神?”   姜回月听到那句“三五百年”没忍住冷笑出声,就连丘迎都觉得非常荒诞。   道士继续吐沫横飞,自以为说得天衣无缝:   “这些凡人为求财求权,心黑手狠。你们若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奈何不了仙师,只会把怒火和手段,变本加厉地发泄到比他们更弱的人身上。到时候,流血的还是那些无辜的苦命人!仙师们,三思啊!”   姜回月看着他摇头晃脑、满嘴喷粪的恶心嘴脸,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跟这种被权势和利益彻底腐蚀、满脑子歪理邪说的井底之蛙多费口舌,简直是侮辱智商!她眼神骤然冰寒,懒得再听一个字,抬腿就是一脚。   “嘭!”一声闷响,夹杂着李源杀猪般的惨叫:“哎呦——!”   他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疼得涕泪横流。   他终于从姜回月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告饶:“仙、仙子饶命!您……您要做什么啊?”   姜回月回头冷冷睨他一眼:“你没进过什么修真宗门吧?”   如果进过,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可笑的话,甚至还觉得自己能一张巧嘴搬弄是非,井底之蛙,又贱又毒!   姜回月出门时,一手拔剑,一手掐诀放出傀儡符——   县令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锦缎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食。他吃得满嘴流油,正眯着眼享受。   突然,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凭空出现,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肥胖的身躯被硬生生地从舒适的座椅上拖拽而下,像条死狗般被一股力量拖行着,穿过庭院,撞开府门,所过之处,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被惊动的百姓和巡逻的官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平日里轻易见不到的县令大人,衣衫不整,□□湿透,一路哀嚎着被拖向客栈方向!   姜回月持剑立于客栈门口,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和发带,她神色冷凝,看着被傀儡符拖到眼前、狼狈不堪、屎尿齐流的县令,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此地的“太平”表象,正是被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用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和冤魂“粉饰”出x来的!   来巡视的都是年轻的大宗门弟子,路子不野、心地太善,才让这毒瘤逍遥至今。   不过这些人的无耻程度确实罕见,看来人间龃龉,一点都不比最凶险的秘境来的简单,她一个活了两千多岁的老油条都忍受不了!   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她当即拔剑,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废话。回霜剑清冷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一剑将县令贯胸而过,震声道:“受死!”   剑身蕴含的灵力瞬间爆发,将他心脉震得粉碎!   县令脸上的恐惧和哀求瞬间凝固,肥胖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脖颈后的狗牙状黑斑迅速扩大,整个人身上都蔓延上了深深的污浊黑气,紧接着是深可见骨的勒痕——   寻常凡人看不见,姜回月却能看到,这狗官的魂魄被一群吊着绳索的巨犬嚎叫着撕碎,给他残破的魂魄套上了断头索,一路拖拽着往山林处而去。   “师、师妹啊——”   丘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追出房门,正好看到这血溅五步的一幕,他只猎过妖兽,没见过这种场景,一时间惊呆了,这、这毕竟是杀人啊,视觉冲击力远超猎杀妖兽,他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现场已然炸开了锅,围观的官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魂飞魄散,握兵器的手都在抖,看着持剑而立、面罩寒霜的姜回月,竟无一人敢上前。   姜回月手腕一抖,甩掉剑身上的血珠,回霜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她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灌注灵力,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此地县令为官不仁,残暴虐民,惹下妖祸,害死无辜,此乃天怒人怨,罪不容诛,今日我苍澜剑宗修士替天行道,诛此獠首,后续自有剑宗接管,彻查后移交官府,县丞、县尉何在?”   两个穿着低级官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男人,被几个同样瑟瑟发抖的衙役连推带搡地送到前面。   他们看到地上县令那死不瞑目的尸体,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和尿骚味,眼前一黑,腿一软,“噗通”一声就瘫跪在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那个瘫在走廊角落的李源,更是吓得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姜回月冰冷的目光扫过县丞和县尉的脸,最后落在晕死的李源身上,冷道:   “再有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勾结包庇者,他就是你们的下场!滚!”   丘迎此刻也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翻涌,他毕竟不是优柔寡断之辈。深吸一口气,几步站到姜回月身侧,声音已恢复沉稳,对着噤若寒蝉的众人道:“县令罪证,我等自会详细上报宗门。尔等好自为之,若再敢鱼肉百姓,休怪仙门无情!”   两人迅速处理了现场,简单震慑了县丞县尉,并留下宗门信物作为凭证后,便连夜离开了这座充斥着血腥与怨气的县城。   回程路上,丘迎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带着后怕和深思:“师妹,这次巡视,我们之前检查过的几个县城,是否也要再回头细查一番?就怕……也有类似这狗官一样的祸害藏匿其中。”   姜回月望着渐渐远去的、笼罩在夜色中的村镇轮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来不及了,师兄。”   她收回目光,“不过没事,今日之事,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邻近州县,足以让那些心中有鬼的宵小收敛一阵。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宗门,将此地详情,尤其是县令暴行引动妖祸的因果,原原本本上报宗门。”   丘迎闻言,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嗯,等宗门出面,派遣年长些的执事堂管事或颁布更严厉的巡视条例,便能真正震慑四方,确实比我们两人在这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一个个去查,要有效得多。”   他看着姜回月沉静的侧脸,郑重道:“师妹,这次任务,你的贡献最大!回去后,我会在任务回执中详细说明,贡献点定要给你记大头。”   姜回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丘迎收回视线,想:虽然人道茫茫,总有宵小恶人为祸一方,但是清浊有道,既然敢为恶,便好好想想,担不担得起这份后果——   自有他们这群人,以剑守之!   -----------------------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剧情伏笔比较多,想了想两章一起发,不钓大家胃口了,可以看个爽[狗头叼玫瑰][好的] 第38章 一个吻   丘迎道:“说实话,若非你当机立断,洞察秋毫,我恐怕发现不了这狗官才是真正的祸源,更遑论……咳,那般果决行事了。”   姜回月笑道:“师兄,你还要说几遍?不过好话不嫌多,你说我便听着。”   丘迎清了清嗓子,再看姜回月皎然的侧脸,兀然回想起初见时的惊艳,只是细细接触和相处,早没了只对外貌的赞叹,剩下的是打自心底的认同和敬佩。   他大大方方道:“师妹,我真佩服你。在外游历,面对凌源师兄,面不改色,还有那么多丰富的经验,真不知道你未婚夫是何等人物,能有幸被你瞧上,哈哈哈。”   姜回月想了想,酌情透露道:“师兄,我也不瞒着你,我在外面游历许多年,经脉受损,所以如今修为才那么低,我心里有感觉,说不定我比你年纪大多了也有可能,你自己别多想,我可不是那种初入仙门就可以杀人不眨眼的妖孽。”   丘迎挠挠头,嘿嘿笑道:“你放心,我没那个意思。不过……”   看姜回月行事风格,大开大合,根本不像他同龄人,“师妹”来“师妹”去,别最后……   咳咳,不过她这脾气,和师祖,乃至他们这一脉都特别投缘啊,如果和师祖没什么关系,到时候姜月到了内门,他好好和自己师父说说,能将她收为弟子,成了自己真师妹,那也很不错了。   姜回月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宗门。   丘迎立刻去任务堂详细撰写任务回执,言辞间着重描述了姜回月的关键作用和果决处置。   姜回月得到了一大笔贡献点,对于外门弟子来说,十足丰厚了。   此次任务也让丘迎对她彻底心服口服,他人缘很不错,在内门正经有一些朋友,大家乐意听他的话。   一听丘迎说“姜月”这个师妹不错,先入为主就有了一个好印象。   尤其是付亭也与姜回月打过交道,丘迎滔滔不绝时,付亭也深有感触地点头:“我就说嘛,当初和姜师妹一起做任务时,就觉得她经验老道得不像新人,处理事情条理清晰,很有章法。”   有一位师姐,姓兰,乃兰羽瑶族姐,也说:“嗯,我倒是听羽瑶说起过,救了我们兰氏大小姐性命,却从来没有借着这个索取过什么,人品倒是不错。”   再加上,姜回月还有意无意地放出自己“经脉受损”、“年岁不小”、“阅历丰富”的风声。   咳咳,毕竟她演技不好,新人形象维持起来太困难。   这种人设更符合她的情况,也省去了她时刻伪装懵懂的麻烦,循序渐进,大家接受起来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总而言之,一周后,关于姜月的美谈多了不少。外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新闻流传起来,还是很快的。   在这种基础上,她做个任务,攒个学分,可比之前便利多了。   但是,最重要的事,姜回月可没漏了——   她还得去禁地找沧庭呢!   此事说来话长,这次姜回月去找师兄的时候,颇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架势。   自任务回来后,她还没顾得上跟沧庭提阳羡狐的事,却在整理他之前送的那堆法器时,意外翻出了一个品质极佳的灵兽囊。   这兽囊通体月白色,触手温润,不知用何种灵丝织就,上面用银线精细地绣着一轮皎洁的满月,月下则是一只姿态优雅、似在虔诚拜月的灵狐图案,栩栩如生。   姜回月:“……”   这简直和阳羡狐一模一样好不好!   姜回月拿着这月白狐囊,指尖拂过那拜月狐的绣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就说嘛!   他早就知道。   她心里暖洋洋的,眼睛亮晶晶把兽囊收好,心想这下阳羡狐这只狐狸崽子不用和七七挤在一起了。   正好,此番任务波折十几天,再加上之前时日,也到了该去找沧庭的时间。她有的是机会好好盘问他。   禁地大殿内。   姜回月如今已经适应了大殿内空旷的氛围,照例带来了几枝新鲜的雪x魄兰,替沧庭摆好。   几片白纱飞舞,鲛纱隐隐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的法阵异常繁复,姜回月打量一番,伸手触摸,顿时,那白纱又要变成一个人形。   姜回月可怕了这白纱,生怕它与自己比试,笑着后退几步。   她想:我师兄倒真耐得住性子,只用时空法阵带我过来,如今却故作矜持,不露面了。   姜回月倒是闲适,在大殿里溜溜达达,故意不靠近他。   被红线绕上腰,那些白纱如柔软云浪,推攘她过去。   她故作抵抗,又栽倒他怀里,姜回月简直要笑出声了,可还是状似不经意道:“师兄,为何你大殿里的白纱那么欺生?我在外门给你买的雪魄兰,师兄,喜不喜欢?”   沧庭搂住她腰肢,道:“喜欢。”   姜回月笑了,“我以为你会不说话。”   她凑上前,想到即将到来的打碎灵丹的疼痛,欲再聊一会,于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遇到阳羡书生?”   两个人离得极近。   沧庭不说话。   姜回月扯他的袍袖,“不说话?”   她摸他的睫毛,说:“你真是一个大骗子,你知道我刚来人间的时候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下界神魂分身没有记忆,我马上就要流离人间,只有金丹修为,纳戒里的诸多法宝还没办法使用,你的两个神魂分身倒是好手段,其中一个还欺负我。”   沧庭说:“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姜回月瞪眼:“你不知道?!”   “你别告诉我,只有你苍澜剑尊这个身份才有原本记忆,孟兰汀便没有。”   想到当时在界碑处,那个暴虐灵力,甚至在她神识触碰到他后,还追入梦中,险些要她性命……好吧,虽然她知道,哪怕她师兄那个神魂分身如何暴戾,都不会真的伤害她。   但是当时仍是吓了一跳。   沧庭无奈看她:“只有遇到你后,我才知晓所有事情。”   他目光追随她每一个细小表情变化。   “我自己觉得知晓一切反而不如这样在下界行走方便,你来了以后才是时机成熟。”   沧庭声音和成雪期很像,但是因为他故意为之,又不像,总之,不会联想到是同一个人。   但是,自从经历阳羡书生点化,她不再在乎那些表象虚妄,却又觉得一模一样。   听他声音清冷如月,总是忍不住心中漾开一片柔情。   姜回月不眨眼看他认真神色,突然笑了,“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师兄?”   沧庭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停滞一瞬。   他此界化身已经三千多岁,不该像毛头小子一样,太上忘情大道高深晦涩,他自然通晓古今,理智之下,便是凉薄,无论什么总不会失了自持。   只是一个吻、只是一个吻……   为何却情不自禁闭上双眼,任由她采撷?   有灵蝶飞舞,红线逶迤。   姜回月脸颊晕红,被人扣住后脑勺,她在九宫未主动亲近过他。   不是怕,也不是因为不够喜欢。   但是总觉得隔着千年的亲情桎梏和一份兄长般的威严。自己这样做总不太好。   但是……   如今才知道,有如此喜欢的人,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一件事。   她咬他唇,笑声逸散在鼻息间,看到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面似有猛虎凶欲,却又为她,细嗅蔷薇。   她说:“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是不是,师兄?”   沧庭说:“是。”   他亦然感觉自己的心忍不住臣服在她柔软的唇舌间,无论如何,再也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   姜回月的灵丹被再度打碎后,灵力运行更加顺畅。   这才好,修为顺利,日子才更有盼头。   阳羡狐和她谈条件,能不能平日里不进兽囊。   姜回月:“你不怕被人捉了去?”   阳羡狐摇尾巴,示意没在怕的。   一人一狐僵持之际。   外面传来一阵笑闹声,是贺兰馨和江玲下课回来了,正很欢喜地喊着她的名字,“姜月,我们回来啦!”   她不自禁看向窗外,笑意盈盈,将兽囊收好,“快来,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江玲一阵欢呼,贺兰馨也笑盈盈的。   “哇!好可爱的灵狐!”   阳羡狐顿时端正坐姿,瞪圆双眼,努力卖萌。   “好胖好毛茸茸啊啊!”   原本乖巧的阳羡狐顿时扑腾挣扎,它只是毛茸茸,哪里胖!了!   姜回月心里暖融融的。   真好啊,她想。   她知道这次“顺应天道”下界重修,从一开始,就和她师兄脱不了干系。   只是一开始,非常纳闷,师兄为何不直接言明?为何要费尽心机,用性情各异的神魂分身来与她接触?   这其中,必有正事。   但是……   若说没有私情,她是不信的。   这几日她也在考虑,终于有点眉目,觉出自己师兄和自己接触时的情难自禁和害羞。   好吧。   看来她师兄有许多,也是她不了解的。   不过再怎样,如今经过阳羡书生一番渡化,又与自己师兄相逢。   终究不似刚刚下界时那么紧绷。   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重修,嗯,说得再近些,无非是:进内门!   经过了北荒莽森和青石县巡山任务后,她已经有了外出任务的经验。   关于“姜月”此人,也渐渐融入苍澜剑宗。现在许多人知道她:   筑基初期,修为远超其他人,似是身世神秘,和内门某位前辈有着交情。   又在任务中展现出远超境界的洞察力和果决手腕,加上课程成绩斐然,贡献点积累迅速……   这种情况下,不引人关注都难吧?   她也成了外门弟子中风头正劲的人物之一,俗称本届进入内门的热门人选。   外门选拔大比即将开始,有了之前积累的名声和“靠谱老练”的标签,她接任务变得异常顺利,许多弟子都乐意与她组队。   实力强、经验足、不拖后腿,谁不喜欢?英雄不问出处,实力才是硬道理。   好几个合作过的师兄师姐还鼓励她:   “姜月师妹,这次大比,你一定可以大展身手哈,到时候一定来剑峰,师姐罩着你。”   “等你,内门见。”   “选拔那天要不要我们去给你助威?哈哈!”   他们虽然是客套话,但是很明显透着善意。   姜回月一概微笑着婉拒了,“等我真的进入内门后,请各位师兄师姐吃饭。”   大家笑笑闹闹的,尤其是丘迎,和她交情很不错,连带着后来还拉着江澈和她一起做了一次任务,闻言只说:   “真到了那时候怎么能让你破费,我们给你接风!”   丘迎更是大手一挥:“最贵的酒楼,我做东!”   姜回月简直乐不可支,“好啊。”   她挺享受和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弟子相处的感觉,简单,直接。   即便偶尔遇到一两个对她筑基初期修为有所轻视的,她也浑不在意。   剑修的世界,最不怕的就是轻视。看得越轻,脸打得才越响!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喜相逢[猫爪] 第39章 有缘人   而时光荏苒,外门选拔大比的日子终于到来。   子衿堂前的巨大告示玉璧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所有参与选拔弟子的姓名、贡献点总数以及综合课业评级。   “姜月”二字赫然位列前茅,贡献点一栏的数字远超同侪,课业评级清一色的“甲”,综合成绩遥遥领先。   “我帮你盯着榜单呢!”江玲兴奋地拉着贺兰馨挤到姜回月身边,“除了几个在外门待了几年的师兄师姐,现在综合成绩最高的就是你啦!”   贺兰馨也含笑点头,语气笃定:“以你的成绩,进入内门板上钉钉,绝无问题。”   她顿了顿,看向姜回月,认真地补充道:“按照苍澜规矩,新晋内门弟子会统一迁入内门各峰划定的修行区域。之后能否被内门的大能前辈收为亲传弟子,则要看个人机缘和后续表现。并非所有人都有此殊荣。在入门之初便展现出足够天赋,获得某位大能的特别关注,是条捷径。”   姜回月了然地点点头。无非是刷个“印象分”,无论在哪个世界,这道理都通用。   江玲插话:“不过你也别急,先进内门才是正经!内门的资源、灵气浓度、功法典籍,外门根本比不了,先进去站稳脚跟,有的是机会展现实力!”   贺兰馨也笑着附和。   这段时间外门的传言她们也有所耳闻,说什么姜月有内门师兄师姐做依仗的、自己本就是苍澜弟子的、什么父母和门内长老有关系的……说什么的都有,她们因为不是什么八卦的人,姜月又记忆不清楚,x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个情况。   但是听说姜月的未婚夫便在苍澜内门,想来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些话也只是好心嘱托一句,怕她不知道罢了。   姜回月笑笑,随手抓了一把自己从山下带来的零嘴给她们,“好。”   她们的好意,她心领了。   选拔并非只看成绩。为确保公平,杜绝舞弊,所有弟子还需通过五场实战测试——在专门的试剑台上,弟子们需与自己抽签决定的对手进行较量,至少赢得三场胜利,其综合成绩才算有效。每一场比试都会被高悬于试剑台上方的刻影石忠实记录,影像存档,作为核查凭证。   一旦发现替考、服用禁药、恶意重伤同门等违规行为,轻则逐出师门,终生不得再入苍澜;重则废去修为,以儆效尤!   规矩森严,防的是小人。姜回月没有任何偷奸耍滑的心思,这些规矩形同虚设。   她下课后顺路去子衿堂抽了签,记下自己的比试日期和场次,便不再关注。殊不知,整个外门早已因为这年度盛事而沸腾。宿舍、山道、膳堂……处处都是兴奋的议论声、对胜负的预测、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姜月,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江玲看她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问。   姜回月失笑:“我看你倒是紧张得很,两眼都在放光。”   江玲理直气壮:“嗨呀,你懂什么!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呢!热闹!刺激!”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连贺兰馨都拉不住她。   听说还有人私下开设赌局,押注热门人选胜负,结果被巡查的管事抓了个正着,狠狠训斥了一顿。   江玲偷偷对姜回月挤眉弄眼:“被说一顿算什么?这一场赌局下来,你知道能赚多少灵石吗?够买好几瓶上品聚气丹了,哇,发达了发达了。”   姜回月和贺兰馨对视一眼,“你又不缺灵石,我看你呀,是想凑热闹,抓心挠肝不行了吧?”   贺兰馨也抿嘴笑,打趣:“不得了,掉钱眼里了。”   看来这也是一年一度的惯例了,姜回月抿唇笑笑,她心知肚明,能入苍澜外门的大多家底殷实或天赋不凡,灵石并不紧缺。   这赌局如此热闹,更多是压抑了一整年的修行苦闷后的狂欢,图的就是份参与感与放纵。看破不说破,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   几场比试日期不同,她便记好时间,按照签序,准时出现在指定的试剑台。   前四场比试波澜不惊,对手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徘徊,甚至有人刚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稳固。   在姜回月手下,他们连像样的招式都难以施展,往往数招之内便败下阵来。   她赢得轻松写意,甚至刻意收敛了锋芒,不显山不露水。   直到最后一场。   姜回月的对手,是一位筑基后期的外门弟子,年纪稍长,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在外门公共课上露面。   他登上试剑台,身形在试剑台阵法的作用下显得有些模糊高大,声音也经过处理显得浑厚沉稳。   他看着对面同样面容模糊的姜回月,一上台便用憨厚嗓音沉稳道:“师妹,我无意伤你,我高你一个小境界,入门已三年,你便自请下台吧。”   姜回月摇头笑一笑:“我也无意伤师兄,您也自请下台吧。”   对方一愣,“哦,哦,师妹,那可不行,哈哈,刚刚是我冒昧了,我们比试一番!”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虽然高姜回月一个小境界,但是在姜回月手下未过百招——她的剑,快得不可思议,角度刁钻无比,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他招式转换的薄弱节点上。   不过百招,这名师兄便被一道刁钻的剑光逼得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被姜回月的剑尖稳稳点在了咽喉前三寸。   对方震惊,如遭雷劈,“好厉害的剑法。”   姜回月还不知道这名弟子名为石磊,早就有资格进入内门,但是因为机缘巧合,参加任务,有一番奇遇,错过了去年选拔,但是天赋出众,早就被内门一位高阶修士内定为自己弟子,只等他进入内门。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较于其他外门修士,高出不少修为,自然不愿伤害旁人。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给他掀下台去了。   他不可置信,“师妹是谁家弟子——”   对面看不清面孔的师妹却突然出声打断道:“师兄,比试中不可询问对手姓名。若你想继续与我切磋,望请今日申时在子衿堂前等我。”   苍澜剑宗为了确保比试的公平,也为了保证每一名弟子的人身安全,刻意在比试台上施加阵法,可以模糊每一名弟子的身形容貌,以防有彼此打击报复的事情发生,在比试过程中罔顾对方意愿,打探个人信息也是违反规定的,所以姜回月才出言提醒。   石磊回神,真诚道:“多谢,一会见,师妹。”   姜回月回礼,双方被传送出试剑台。   她约他见面,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刚交手时,她识海中的魔刹突然躁动,“嘶啦嘶啦”的噪音回响在脑海中,她的灵丹已然破碎,幸好神识的境地还在,所以很快便察觉到对面男修身上有异常。   这种事情最忌中途生变,所以她立马约定好今天再与这位师兄切磋,幸好对方折服于她剑法,痛快答应了。   申时,子衿堂前。   姜回月静静等候。不多时,看到一个身形略显瘦削、个子不算高的青年男子在附近张望,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率直和一丝残留的沮丧。这形象,与试剑台上阵法模拟出的“壮汉”截然不同。   一般此类修士,以姜回月这段时间在下界的经验来判断的话,称得上是十足的天骄。   她主动上前,声音温和:“可是今日在试剑台上与我对战的师兄?”   石磊闻声转头,看到姜回月真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浓浓的惊讶。他没想到击败自己的师妹竟如此美貌。   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真诚的笑容,声音清亮:“姜月师妹,原来是你,多谢你今日相助,及时叫住了我。”   他挠了挠头,“不然我情急之下差点在台上追问你名字,那可是要犯大忌,被永久取消选拔资格的。我叫石磊。”   姜回月笑道:“师兄怎么知道我名字?”   石磊笑着说:“我今日回宿舍和室友聊天,提起你,他们说外门来了个厉害的师妹,名叫姜月,筑基中期,剑法出众,而且很有底蕴,我猜和我对战的便是你没错了。   姜回月微微一笑,态度和善:“师兄客气了。不打不相识,既是同门,师兄又无恶意,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一边与石磊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探出。一番探查之下,心中更沉。这石磊心性确实纯良,天赋亦属上乘,身上并无世家大族的徽记,穿着配饰也颇为简朴。   然而,他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那枚毫不起眼的灰黑色纳戒,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内敛的波动,更关键的是,姜回月强大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戒指本身融为一体的灵性波动。   虽然有十足的伪装,但是巧了,姜回月父亲君逸农可是不世出的炼器大师,她自小接触父亲炼制的各类仙品法宝,凭借她的直觉,这戒指不一般,恐怕有戒灵存在。   作为化神修士,姜回月见过的戒灵不少,莫说戒灵,七七不就是碧海丹心的器灵么。   只不过,一个没有底蕴的筑基修士,能得到有戒灵的法宝,而且心性纯善,品行端正,绝对是大机缘者,以后的发展不一般。   姜回月微微一笑,将视线移开,没有再放到他纳戒上。   二人相谈甚欢,也算结了一份善缘。   她虽然没有在他识海中看到成形的魔刹,但是因为和魔刹打了许多交道,自己识海中还有那么一个货,对这种能量极为熟悉。   如果没有猜错,应有魔刹提前给这个石磊打下了一种标记,现在筑基后期的石磊并未被过多关注,或许等他元婴、化神,魔刹就会出现,潜伏在他身边。   就像倒霉催的她似的——   不,不能那么说,姜回月回头看了一眼,石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笑着摇了摇头,心想,祸兮福所倚,如今,竟然遇到这一个有缘人,是不是更加印证了,她不是“倒霉”,只是太有天赋太出众,才被魔刹盯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只是这魔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分身,其本体又在哪?是被魔王x魔将操控,还是自然化生出的?   她慢慢悠悠回去,边走边想:   原本以为魔刹只会盯着那些可以搅动风云的天生坏种,但是阳羡书生提到医圣谷圣女一事,还有如今这个石磊,甚至是她……看来不仅魔刹要助长浊气,还不忘打压清正之气。   也对,此消彼长,世界清浊相对,实属正常。   夕阳熔金,将外门弟子居所附近的山道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与外门的热闹喧嚣相比,这里临近山脚,与山下坊市相接,烟火气更浓。   此刻虽近黄昏,山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笑语喧哗。   “喂,这次选拔,你有信心进内门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问同伴。   “内门?当然——”另一个瘦些的少年拖长了调子,随即自嘲一笑,“——没信心啦!哈哈!”   “一年才收那么百十号人,我同宿舍的师兄厉害得不行喔,这都输了三场了,我是不敢想咯,进内门,哪轮得到我?混混日子,在外门多学几年也不错。”   “那你还想继续修行不?”   “当然想啊!”   “那……你以后愿不愿意跟我去狮虎门?我姑姑就在那儿当执事!听说收徒门槛不高,炼气五层就行。咱俩加把劲,肯定能进!”   “狮虎门?我怎么没听说过……”   “嗐,你真没见识,这是很厉害的好不,中州的中型宗门,位置偏点,但挺有底蕴的……”   姜回月很感兴趣,自然地放缓脚步,带着友善的笑容上前搭话:“两位同门,是打算下山去吗?”   那瘦些的少年闻声抬头,看清姜回月的容貌时,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有些结巴:“是、是啊。这、这位师姐,你、你也下山?”   他被姜回月容光所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姜回月笑容温和,有意化解他的紧张:“我也是外门弟子,论入门资历或许算不上师姐,但年龄嘛,确实比你们虚长几岁。”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狮虎门是?”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见她平易近人,便也放松下来,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林虎,”虎头虎脑的少年拍拍胸脯,又指了指同伴,“他叫张明。师姐怎么称呼?”   “姜月。”   “姜师姐好!我们刚才说的狮虎门啊,就在中州西边……”   林虎热情地介绍起来,“虽说比不上苍澜,但也算一方势力了。我姑姑说,门内氛围挺好的。”   张明也补充道:“嗨,说心里话,谁不想进苍澜内门?能在外门学几年已经是福气了。不过人各有志,进不去也不能荒废修行不是?总得找个去处。”   姜回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是此理。修行之路漫长,机缘变幻莫测。起点高低并非定数,今日在小宗门,焉知他日不能一飞冲天?各人的造化,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这番话发自肺腑,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听得两个少年心中熨帖,更添亲近感,叽叽喳喳地介绍起中州他们知道的诸多中小宗门情况。   这正是姜回月需要的。江玲、贺兰馨她们出身较好,对大宗门了解多,对这些中下层的宗门反而所知有限。   她分出一缕细微的灵识附着在两人身上,回去后便能从他们的交谈中梳理出中州修真界的更完整图景。   苍澜外门弟子来源主要分二类:慕名而来的各地修士,多是大家族子弟,家境优渥,天赋出众。另有一类,是中州本地、因地利之便得以入学的适龄少年。   苍澜有自己的考虑,因为地处中州,中州发展好,更有利于反哺苍澜,所以对中州本地子弟便更宽泛些。   玄天大陆分五域,正道势力主要盘踞于南境、东郡与中州。   北地苦寒,唯有医圣谷占据的区域因盛产灵植而闻名。   西境则环境恶劣,秘境遗迹众多,与另一片被称为“兰汀”的魔修大陆相连。   中州因苍澜剑宗坐镇,底蕴深厚,吸引汇聚了大量正道宗门,形成众星拱月之势。这里堪称正道核心,灵气充裕,资源丰富,高阶修士云集。   大大小小的宗门依附或与苍澜结盟,形成了一张覆盖广阔地域的守护网,共同抵御妖兽精怪,维持一方安宁。   因此,许多资质中等或自觉在苍澜竞争压力过大的外门弟子,在学有所成后,会选择加入这些关系良好的中小宗门,谋取更好的发展资源和地位。   只是不知,这些星罗棋布的中小宗门内部,是否也潜藏着魔刹的阴影?   姜回月暗自思忖:若有机会,待日后修为提升,在外游历或执行任务时,定要留心探查一番,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回到宿舍后,正与贺兰馨和江玲庆祝完,丘迎便用玉符传讯道:“姜月师妹啊!”   江澈似乎在他旁边,听到江玲叽叽喳喳的声音,凑上前道:“江玲,你又在那里又唱又跳的,又没有好好修行?”   江玲叉腰,对自己老哥喊道:“你、管、我!”   丘迎清了清嗓子,“好了,别吵别吵,师妹啊,我接到个任务啊,到时候我需要去协助统计最终入围内门的名单,维持会场秩序,听说你已经大获全胜啦,提前恭喜你,到时候见啊。”   姜回月笑道:“多谢师兄。”   对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恭喜”声,听得姜回月心里暖洋洋的,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在苍澜有了那么多熟人,真是神奇。   要说还真是巧了,丘迎接到这任务纯属巧合。他这段时间过得水深火热。   他师祖丘林风长老,出关后无所事事,三天两头跑到他师父那里,美其名曰“指点徒孙”。   丘迎被这位性情火爆的师祖骂得狗血淋头,天天念叨他“只知道练死剑,脑子都练僵了”。   所以,接到这跑腿打杂的任务,丘迎简直如蒙大赦,欢天喜地,锣鼓喧天啊,跑得比谁都快。   此时——   剑峰,听涛小筑。   天地吐纳为风,风吹过后,众物而鸣,是为地籁。   丘林风静静听穿林打叶的风声,细细品味着地籁之气韵,静心而坐。   他近日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躁动感,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汹涌。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寻常的闭关打坐、参悟典籍已难有寸进,突破往往依赖于一丝天机灵光或同境界道友的点拨。他知道急不得,强行闭关也无益,索性出关在宗门内四处走动散心。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进境,反而越加焦躁,隐隐的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似的。   所以丘林风不由得考虑宗门事务,思索其中是否有所隐患,也想到正在闭关的剑尊。   他也知晓剑尊沧庭正在闭关历“情劫”。   虽然丘林风实在想不通,沧庭这种常年待在宗门、连山门都懒得出的无情道剑修,情劫的对象能从哪里冒出来?   但世间玄妙就在于此,情劫千奇百怪:   有时一缕执念、一个幻象、一场美梦;   亦或者杨柳摇曳妩媚,清风不惹自来,更有月光独照、醉影徘徊……   什么都有可能成为劫数。   由不得他不关注。   更别说剑尊和如今一统兰汀大陆的魔修孟兰汀,似有故仇,一直不合,若其中又有私人恩怨,涉及到此情劫,岂不是完蛋了。   当然,这只是丘林风猜测。   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谁料,就在昨日,他竟收到了沧庭的传讯符。   主峰。   峰外云海翻腾,与世隔绝。   禁地内则剑气凶戾。   但是这些剑意对丘林风来说却没什么,在获得剑尊允许后,很轻松便进去了。   沧庭一身宽袍大袖常服,银发如瀑,正在玉榻上打坐。丘林风大步流星地走近,声如洪钟:“剑尊。”   他倒是不客气,四处看了看,发现大殿内竟然多了一只白玉瓶和雪魄兰三两枝。   丘林风看似粗放,实则心细如发,顿时纳罕:   剑尊一向无心无情,怎么可能突然在大殿内点缀鲜花。   他那么想,便也那么问了。   丘林风性情疏狂,不重虚礼,沧庭也早已习惯,沧庭并没有回答,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外门弟子选拔最终核验,丘长老前去一观。”   丘林风粗犷的眉毛一扬,他在苍澜资历极老,沧庭算是他的后辈,所以才以尊称。   但是大家各论各的,他修为没有沧庭高,自然对这位惊才绝艳的剑尊保有敬意:“哦?剑尊这是何意?莫非那批弟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沧庭说:“有缘人来与你相会。”   他顿了顿,“与你有故人之交,也是赠我花之人。”   -----------------------   作者有话说:下章认亲[x好的][好的][好的]哈哈哈哈(叉腰笑) 第40章 故人姿   他眸光淡淡,“丘长老闭关多年,突然出关,自己应有体会。”   丘林风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原来之前自己心中那份躁动无关乎天命,而在于自身。   只是……他会有什么机缘之人藏在新入门的弟子当中?   丘林风哈哈一笑:“原来如此,多谢剑尊指点。那老夫便去瞧瞧,到底是何等机缘在等着我!”   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看向沧庭:“倒是剑尊,闭关许久,那情劫……可是解决了?”   沧庭说:“仍未解决,但已经有了头绪。”   丘林风内心抓耳挠腮,表面却还要维持一派高人风范,装模作样道:“剑尊修行太上忘情一道已臻化境,区区情劫,想必很快便能勘破。我只管静候佳音,哈哈哈。”   沧庭看他一眼,“你是怕我改投魔道?”   丘林风被戳穿心思,非但不窘,反而理直气壮地瞪眼:“当然担心!剑尊乃苍澜掌剑,只有历任掌剑才可挥使苍澜主峰巨剑。”   他指了指主峰峰顶,那里是苍澜护山大阵的核心,苍澜巨剑所在之处,继续道:“您是正道定海神针,若有个闪失,坠入魔道,不提其他,光我苍澜剑宗万载基业,该托付于谁?”   这话半真半假,担忧有之,试探亦有之。   魔道与魔刹毕竟不同,魔道在于修行之道,无非更加沉浸于性情之中。   但是一个大能,突然转道重修,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沧庭如今陷入情劫中,谁知道他如果修行的理念突然产生变化,会对苍澜基业造成什么影响?   丘林风虽然自知无法掺和,但是毕竟抑制不住自己的关切。   沧庭语气平淡,“苍澜万载基业,岂能系于一人之身?兴衰荣辱,自有其道。”   说完,微微一笑,“丘长老,您现在心系天下,照年轻时率性而为,倒大有不同,沉稳许多。”   丘林风一愣,心想这小子疯了,居然用这种口吻说话?再怎样,他年龄也比沧庭大,论修为比不过,论资历却比他胜之。   他何曾见过我年轻时,难道……   丘林风咂么咂么这句话的意思,有了别的想法——   丘林风自称剑意“林下风”,世人也如此尊称,林下之风,当然敞亮疏朗,有不拘一格之气,兼之有天籁之造化,长养浩然之气。   这无疑喻示其人性格,看得开,放得下,光明磊磊,正气凛然。   所以,对于许多修行上的事情,丘林风一向有自己非常坚持的原则:譬如,虽然沧庭修为极高,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胜过他六千年苦修,但是他坚信其必然是有什么来历,而不只是天赋。   如果天道轮回如此不公,又何必以万物为刍狗。   所以他一向心境开阔,不会像之前的修士,觉得剑尊才是天道宠儿,自己只能屈居人下。   最终落得个满腹猜疑,觉得剑尊一定身怀秘宝不宣,在宗门搅动风云,最后道心尽毁、被逐出宗门,便去投奔了孟兰汀。   但是这一切只是猜测,沧庭也从未正面回应过这些传言,端坐高台,任有东西南北风,自巍然不动。   所以,刚刚那句“丘长老,您照年轻时,大有不同。”简直是直言不讳承认了某种猜测。   他确实大有来历。   丘林风沉思后,不禁问:“剑尊可否明示我,是与谁相关?”   沧庭银灰色眼瞳竟然泛起一丝笑意:“当日苍澜祖师,一门五徒,惊才绝艳,如今剑峰三宗师,隐剑峰长老,均是祖师门下,还有一位,不知道在哪?”   丘林风大惊:“您是说!”   苍澜以剑为尊,开山祖师于此界停留许久,但是也只收过五个徒弟,便是他、金羡鱼、江化龙,此乃现在剑峰三宗师。   又有隐剑峰现任长老,南玄子,当然,这南玄子为何去了隐剑峰,其中还有一些隐情。涉及门派争斗,算不得光彩。   而其中最为惊才绝艳者,现在却不在苍澜,甚至有可能,并不在这片大陆。   他不禁感慨,思绪飘远,遥想年轻时的事情,一道身影更情不自禁闯进他脑海:   姜伏岚。   祖师亲传,苍澜下一任掌剑。   却又在宗门内乱时,被指认勾结魔修,偷窃苍澜禁术,被诸位长老联合逐出苍澜剑宗。   丘林风想起此事,便不由得愤懑:全是污蔑!   当时她身负祖师亲传,遭人嫉恨,被毁修为,再也没有和苍澜有什么交集。   直到魔刹乱世,战场波及此界,凤凰寻此界人道大德修士,组建九宫,第一个便选中她。   才为她洗刷冤屈。   在玄天大陆的神魔战场上,姜伏岚立下赫赫战功,一柄雨霖铃令多少魔兵魔将闻风丧胆。   只是后来,却不知所踪,再也没有了消息。   当年她对他而言,既是师姐,又在拜入宗门前,照顾他,如同父母一般的情谊。   每每想来,如何不悲切!不焦灼!   丘林风忍不住闭上眼睛,他心中激荡,难以平复。   故人一别,已经数千年了。   他喉头滚动,还欲再问,只是却被沧庭拦下了。   他看向沧庭眼神——   确实,确实,时机需要等得,心境需要平和。   万万不能方寸大乱。   丘林风长舒一口气,正色道:“我闭关许久,正有许多感悟,不如与剑尊手谈一局,以做整理,不知道剑尊是不是有空闲。”   沧庭看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瞳显得冰冷,却道:“好,我也想看看丘长老有无进境。”   …   翌日。   外门最大的演武场被临时布置成选拔会场。   丘迎作为工作人员,早早就位。   他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正在严肃地对流程:   众外门弟子需要排好队列,按照内门弟子手上名册出列,将自己的成绩单和贡献点一一核实,另外在试炼石前检验灵根和修为层次。   待都核验完毕后,再进行排名。   前百名者,便可进入内门。   众目睽睽,兼之有内门师兄师姐视察,成绩不容作假。   对完流程,丘迎松了口气,抬头维持秩序,“肃静。”   这时,正看到姜回月,俩人老熟人了,丘迎朝她微笑一下,姜回月亦点头回应,口型无声道:“师兄。”   二人怎么着也是过命的交情,虽然没有刻意表露,但是他们互动的表情一看就是自然而然的熟稔。   几个外门弟子注意到二人交流,好奇地打量着。   他们彼此之间本就在外门上课时经常遇到,都是进入内门的竞争对手,自然对姜回月都有留意。但是,他们毕竟境界摆在这,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也不差什么。   对她的了解更受“经常去和内门师兄师姐们做任务,上课也不怎么常来”这一点影响,和当时的齐御一样,先入为入,有了偏见。   现在看姜回月果然和传言中和内门师兄很“熟”,心中都有了很多猜测。   站在这里的,谁不想进入内门?谁又不知认识内门师兄的好处?   他们不由得眼巴巴地心里发热,焦灼之下,心里也产生了不满和针对的情绪。   兰羽瑶听到自己身边男修“切”了一声,她抬头看去,对方正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视线在姜回月和丘迎间扫来扫去的。   她很轻易猜到对方在想什么,这些时间,特意留意姜回月,便很容易听到有关的八卦。   男修酸气冲天道:“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难不成在内门有人?”   “听说实力很强,不过筑基中期,确实不一般。”   他道:“真的假的,怎么可能这就筑基中期了,才来苍澜一年不到。”   “我不信,但是苍澜公平公正,不要说这个了。”   “这倒是。”   男修说:“哼,反正我不信!苍澜再公平也架不住人家有门路。”   “嘘!慎言!等着看呗,反正成绩榜从高排到低,做不得假。”   兰羽瑶收回视线,虽然气愤,但是她性格,不善言辞,又心高气傲,不会去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出头找他对峙,所以只在心里想:   到时候姜月修为和成绩摆在那,铁证如山,用得着你质疑?   这只是小插曲罢了。   按照程序,弟子们依次出列,在数位执事和内门弟子的监督下,核验课程成绩单,贡献点记录以及修为测试结果。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成绩当场录入玉璧。   然后便是排名,这也很x容易,加减法罢了。   几个内门弟子核对后,交给负责的执事。   执事确认无误,于是便开始高声唱名:“祝禾,贡献点:四千八百点,课业评级:全甲,修为:筑基后期,综合排名:第一!”   “刘亭,贡献点:四千五百点,课业评级:全甲,修为:筑基后期,综合排名:第二!”   ……   “姜月,贡献点:三千七百点,课业评级:全甲,修为:筑基中期,综合排名:第七!”   执事念到此顿了顿,原因无他,这是唯一一个只进入苍澜外门一年就排名前十的外门弟子,饶是他多年负责此工作,也极为罕见。   不,应该说,他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   果然,现场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姜回月身上,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闪而逝的嫉妒。   姜回月神色平静,在众人瞩目下,坦然走向内门弟子预备队列。   丘迎不由得跟着自豪,也跟着在内心叫了声“好”,他背着手,听到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假的吧?”   “我去,真夸张。”   “几十名就算了,怎么能前十啊?!”   嗯?怎么那么酸?   他性格可不像兰羽瑶那么矜持内向,马上冷脸走过去,“低声说什么不光彩的话呢,大声说。”   那人顿时如同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垂着头不吱声了。   兰羽瑶看到后,也觉得痛快,露出个微笑。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她,今年她已经入门二年整了,勤勉刻苦,可以进入内门,不过是擦边过,她族姐叫她不要再等待,进了内门再说。   或许一会可以和姜月一起庆祝下!   兰羽瑶有点激动,和姜回月对上视线,小小的冲她摆了摆手,看到姜回月的笑,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丘迎则继续巡视,边想:   嘶——   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要不要去和付亭吃手撕鸡?   自从和这小子说了姜月师妹有未婚夫以后,他可是消沉许久了……   丘迎抬头一看,嗯,等等?那是谁?!   他顿时浑身都僵了,脖子活像生了锈!   只见演武场门口,一个身材魁梧如山岳、满脸虬髯、身着朴素常服的身影,正龙行虎步地走来。   他步履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沉凝,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师……师祖?!”   丘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揉了揉眼睛。   假的吧?   他师祖怎么会来这啊?   他心里全是疑惑,挠头,抓耳挠腮,浑然不似刚才故意作出的高傲模样。   师兄看他目瞪口呆,浑不在意,“师弟,你怎么了?”   随着他视线望过去后也变成了结巴,“长长长老?!”   丘林风长老怎么会来这里?   会场中,有幸见过丘林风画像或远远见过其真容的寥寥数人,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心中狂呼:“丘林风长老?!他老人家怎么会来这里?!”   丘林风看了丘迎一眼,丘迎立马一个激灵,浑身的虱子都被捏死似的,立正挺身,屁股都忍不住夹紧了。   这苍澜五大主峰各有峰主一名,修为不是最高,主要负责管理峰内各项事宜,操心许多,调度人力、灵脉、份例等。   各峰长老,才是主要大佬。   各峰职能不一,峰内资源不同,在宗门内地位也有高低之分。   苍澜剑宗以剑为尊,自然剑峰地位超群,算得上宗门镇宗之宝,而丘林风,便是剑峰修为最强、公认最有威信的长老。   而绝大多数不认识丘林风的外门弟子,虽被那恐怖的气息震慑得大气不敢出,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敬畏,只觉来人身份定然崇高无比,其他的便也没有了。   无知者无畏嘛。   姜回月却不然——   直觉告诉她,非常不妙。   自丘林风踏入会场的第一时间,姜回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锁定自己的、如同实质的恐怖神识。   她心头剧震,瞬间收敛所有外放气息,将神识死死禁锢在识海深处,不敢有丝毫异动。   绝对是在看她。   怎么会……   难道上次潜入剑峰探查时就被他发现了?   九宫都是飞升大能,镇守魔刹结界,与下界没有接触,她施展的乃九宫秘法,她师兄所传,下界不可能知道!   不过……   九宫秘法固然神妙,但丘林风这等活了六千多年、站在此界巅峰的大能,其手段和感知力,绝非她能完全揣度。   究竟有没有发现?   一丝冷汗悄然浸湿了她的后背。   姜回月皱紧眉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止是否“合理”,幸好她严肃的表情在周围这群人中并不显得突兀。   紧接着,更让姜回月心惊的是,丘林风竟直接走到了负责核验的区域附近,负手而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尤其是当轮到姜回月上前,上交弟子名牌时——   “且慢!”   丘林风声如洪钟,突然开口,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紧盯着姜回月,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声若雷霆:“你,叫什么名字?”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丘迎更是感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姜回月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道目光,微微躬身:“回长老,弟子姜月。”   “姜……月……”   他面不改色,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姜回月左手,姜回月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自己手指,手指上是一枚精巧简约的银色纳戒。   丘林风面沉如水,突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道:“核验结束后,你,随丘迎来剑峰见我。”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对已经僵化的丘迎颔首。   丘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啊啊啊啊啊,师祖要见姜月?   难道……难道我当初的玩笑话成真了?   她真是我流落在外的师姑?   姜回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不过不管怎么样,有师兄罩着她,怎么样也不会出事。   核验流程在一种极其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姜回月与面如土色的丘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茫然。   他们俩在众人的关注下沉默地离开喧嚣的会场   姜回月顾不上和他聊天,俩人一路沉默前行,步步艰难,逐渐深入剑峰,被带到丘林风指定地点。   大堂里被设置了禁制,姜回月额角冒汗,扫视一周,心想这绝对不是她可以逃脱的,她咽了口口水,触摸胸前宝珠,法器上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想来七七已经知道她意图,早早通知了沧庭。   她心神略定。   抬头看,大厅内,丘林风背影山岳般巍峨,深不可测,磅礴的威压内敛其中。但是姜回月知道,此人,绝不好惹!   丘林风缓缓转身。   他并未看丘迎,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小子先出去。”   丘迎如蒙大赦,赶紧麻溜滚出去了,说来也奇怪,他脑子里只有类似于“完了我是不是要多一个师姑了”这种念头,完全不担心姜月会不会有事。   直觉告诉他,他师祖心情蛮好的。   厚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丘林风目光如电,牢牢锁定姜回月。   他并未开口,只是再次抬手,又设结界,将整个大厅笼罩得密不透风,隔绝内外,自成天地。   姜回月心头狂跳,掌心全是冷汗。   她在心内大喊师兄救命,但是七七却一直没什么着急的情绪。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脊背,迎上丘林风的锐利目光,“你潜入苍澜,意欲何为?”   姜回月冷汗刷一下下来了,“弟子姜月,是苍澜外门弟子……”   丘林风大笑:“你当我没见过真的刚入门的小屁孩子,在这里能跟我对视没吓得屁滚尿流的,怎么可能是筑基期弟子!”   他目光锐利,接连发问:   “你师尊是谁?师承何处?”   “当日,剑峰一面,你以为你遮掩的手段很高明?”   如果说当时只是发现了微微的不对,刚刚神识探查,已足够他发现,只是不知道眼前这小姑娘用了什么秘法,当时剑峰丘壑洞府,连他都骗过了。   那一个微微虫豸……   好啊好啊,这苍澜岂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与师姐,有什么关系x?   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姜回月,姜回月大惊,一瞬间心领神会:当时去探剑峰……   眼下,丘林风三问气势一问强过一问,姜回月顶住对方压力,扬声道:“长老,我——”   她声音不自觉发颤,纯粹实力的碾压让她止不住颤抖。   终于,就在此时,她的肩膀搭上一只手,扶住她,一人自她身后站立。   姜回月看到丘林风表情突变,“剑尊。”   与此同时,见一只翩翩红蝶从对方袍袖飞出,落在姜回月发上,丘林风顿时所有的话哽在喉间。   剑尊情丝所向,此女与剑尊关系匪浅。   只是一惊尚未平,那边姜回月深吸一口气,又有动作。   她揭下自己掩盖面容的法诀,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灵力如同水波般褪去,露出了一张与之前“姜月”有几分相似,却又大不相同的容颜。   只见其眉宇间自带一股清冷孤高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长老,我名为姜回月,来自九宫。”   她面孔完全露在丘林风面前。   丘林风完全愣了。   心跳碰碰直跳,如遭雷击。   回月。   姜回月。   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有着惊人相似、却又融合了另一份清冷孤高气质的脸庞。   耳边仿佛响起了数千年前,自己师姐在奔赴神魔战场前,拍着他的肩膀,带着醉意却无比认真的话语:   “师弟,神魔战场深不可测,你且留守宗门,听师姐的话。师尊万年基业,一心皆为剑宗传承,如果我們都折损,如何留住后续火种?”   “而且此事事关重大,后续一系列安排,我不能告诉你。”   ……   离开前,她豪迈笑道:   “师姐我将来一定要生个女儿,必随我姓,习我沧月剑法!名字我已想好,心回路转,明月高悬,通明澄澈,是为回月——就叫‘回月’!”   “我要采千年玄冰、万年寒魄,再引滔滔帝流浆,让她父亲为她铸一柄绝世好剑!”   “师弟,师姐与你君师兄此去九宫,虽知前路艰险,一去难返。既为苍生黎民,但绝不与你悔诺,终究一日我要回来。”   “或许归期不定,但是你知道,师姐一向重诺,今日先欠你美酒三坛,待有朝一日,先让你侄女来剑宗,陪你畅饮个痛快!”   回忆如此鲜明。   言犹在耳。   怎么会忘记。   他不禁怔然,回神后朗声大笑,“好啊,好啊,哈哈哈哈。”   “竟是姜伏岚之女,我的好侄女!师姐,你果然绝不毁诺,师弟佩服!”   笑着笑着,眼泪便下来。   一道灵光打在姜回月手指纳戒上,纳戒露出原本青翠欲滴的本态。   他认得,这是他君师兄为他师姐炼制的求婚灵戒,当年求婚时,他也在场,绝不可能认错。   丘林风又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畅快、追忆与激动,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连坚固的结界都泛起了涟漪!   他激动道:“回月,拔剑罢!”   姜回月如此聪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头热血激荡,心想怪不得,怪不得当日探剑峰,丘迎师尊说丘林风“有故交姓姜”。   只是没想到,竟有缘至此!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沧庭,沧庭对她微微颔首,银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鼓励。   “锵——”   一声清越如霜的剑鸣响彻云霄,回霜剑应声出鞘!   霎时间,清冷如月华般的剑光充盈于室,剑身流光溢彩。   那剑鸣之声,竟不仅仅是兵刃的嘶鸣,而是如同有人在高山流水间弹剑长啸,充满了无尽的畅快、凛冽的锋芒以及对大道的无限向往。   丘林风感受着那纯粹而凛冽的剑意,看着少女持剑而立、与记忆中愈发神似的英姿,眼中满意之色更浓,豪气干云地喝道:   “好剑!好!”   “好剑意,有你母亲的风采!”   “姜伏岚的女儿,当然要入我门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丘林风座下嫡传弟子。老夫即刻上禀宗门!”   “哈哈哈,故人之女,故人之女啊!”   “今晚,好侄女——陪我痛饮三百杯!”   -----------------------   作者有话说:[好的][哈哈大笑] 第41章 心疼   自认亲后,丘林风便如同变了一个人。   从威严无比的剑峰长老,变成了一个亲近不羁的长辈。   两人酒酣,情之所至,溢于言表,言不能表,亦想手舞足蹈。   也是聊过后,姜回月才知道,他当时认亲前,内心早有预感,之所以那么威压赫赫,并不在于恐吓,只是太紧张。   姜回月想:这太正常!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这份情谊,山高海阔,怎么可能不激动?   丘林风视自己师姐姜伏岚为唯一亲人,当日飞升九宫乃为大义,后来又突然殒落。   故人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其中思念、凄凉和怅惘,怎么是寥寥几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如今知道姜回月是姜伏岚和君逸农的女儿,铁铮铮的人,忍不住老泪纵横,虽勉强忍下,但还是红了眼眶。   莫说收她做徒弟,哪怕是让丘林风让出自己剑峰长老的位置,或者让自己侄女名扬天下,无论什么,他都乐意!   不仅乐意,还心里满意,开心,高兴。   但是一切还是被姜回月婉拒了。   她真挚道:“师叔,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也年岁不小,不必那么骄纵……”   丘林风一瞪眼睛:“怎么,我给我侄女见面礼,你还要推辞?”   姜回月想:见面礼?这见面礼可足足包括一座灵脉、仙品法器、秘境珍宝,兼之功法传承……   这未免太丰厚!   她还要再说。   丘林风大咧咧道:“莫说别的,我此生不会有道侣,唯一亲近的,不过是丘壑、丘迎那俩小子,便是我全副身家都交给你,谁也不敢说什么。”   姜回月哈哈大笑。   如此豪迈,如此亲切,更让她觉得跳脱不羁。   其实……真的和她母亲的性格很像。   姜回月心头发热,竟忍不住鼻子一酸,落泪了。   这下丘林风可慌神了,“好侄女,哭什么?!”   姜回月笑道:“我只是高兴,父亲母亲离去许久,我已经好久没有和长辈那么亲近聊过他们。”   此言一出,丘林风也沉默了。   两人一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叙过情分,便是正事。   丘林风眉头紧锁,听说她如今毁道重修,怒火如雷,“谁敢害你?!”   姜回月摇头道:“并非是人祸,而是魔刹。”   丘林风听她讲完,深深沉思,对九宫形势有了一些判断。   姜回月道:“关于凤凰的传说,九宫一直许多,当日凤凰成功封印波旬后便不知去向,于是便有传闻凤凰已经身殒。那么从此天地间神位空缺,凤凰留下凤凰骨,修士获得后,可以继承凤凰神力,从此登临神位。我想着这些猜测,应是魔刹蛊惑人心,特意放出的消息,其真实情况,尚不可知。”   之前九宫内乱,她下界后便能推测出个大概,九宫修士也是人,魔刹最先作乱的地方不是人间,而是九宫。   它们迷惑九宫修士神志,其中手段,也可以猜想。   成雪期将九宫内乱平定后的两千年后,她又受魔刹暗算,可见魔刹从未消停过。   她又把阳羡书生以幻渡人的那段经历告知于他。   丘林风道:“看来你确实有大机缘在身上。我说我怎么突然出关,想来一切时机成熟,其中天地间必有大事发生。”   他虎目中精光四射,“呵,我就说,九宫之上和九宫之下的人间没什么区别,是非全在人心!不过邪不胜正,天道自有考量,我先为你看看识海如何了。”   姜回月安慰道:“您不用担心,我师兄……剑尊已经为我查看过。”   丘林风点点头,“再检查一遍总归放心些。”   姜回月有些触动,笑道:“好,听您的。”   她能感受到他神识扫过自己的识海、丹田,这一切沧庭已为她做过,如今灵丹已碎,经脉重建,丘林风扫视下,也还是一样。   不过……   丘林风纳罕道:“好侄女,你灵丹异状,真是奇了怪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情况……虽然毁丹,魔刹也在识海,但是经脉竟然隐隐莹润生光,那些消融的灵丹碎片竟然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在你奇经八脉和灵力中,有周天星图之象。”   他皱眉思索许久,“罢了罢了,机缘吧!待我为你x遍寻典籍查阅一番。”   姜回月眨巴眨巴眼,道:“多谢师叔。”   丘林风:“改口叫师尊。”   姜回月:“是,师尊!”   丘林风已上报宗门,从此以后,姜回月就是他嫡传弟子。   丘迎想的没错,他确实多了一个师姑。   几日相处下来,一老一少投缘极了。   她两千多岁,不像其他小辈,怕性情暴烈的丘林风怕得要死,调皮且机灵,丘林风经常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像你娘,不像你爹,他古板矜持,不讨喜。这样甚好甚好!”   他被师姐带大,自觉作为娘家人,如今看师姐孩子,越看越欢喜,高兴极了。   聊过后,安排好了一切,丘林风并未再过多安慰她,他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挥,不容置疑道:“去闭关吧。”   修真界,实力为尊。金丹未成,在这苍澜剑宗的内门,不过是根基浅薄的幼苗,纵有千般疑惑、万种情由,又能如何?   不如沉心静气,凝练金丹,方是正途。   姜回月心中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她深知丘林风的性情,这般安排,正合她意。   若是投缘,哪怕相交甚少,也能自在欢喜。   按照常理,内门弟子不到金丹,仍需住集体宿处,上那些由金丹、元婴执事讲授的启蒙课业。   但丘林风是何等人物?   堂堂剑峰长老,半步飞升,岂会让早已化神修为的姜回月去听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基础?   那无异于对牛弹琴,更是浪费彼此时间,当下大手一挥,“我给你安排一间单人宿舍,你先去闭关,不突破金丹不准出来。”   姜回月对他的安排很赞同,“是!”   姜回月应声,丘林风揉了揉她头,带着长辈的关切,说出自己想法:“你父母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当年仙魔大战,二人在战场上都未怎样,怎么可能在九宫下落不明?”   他心下已经有了判断:“看你此番遭遇,九宫又有内乱,人心向来动荡,浊欲恒生,由此魔王它们才不断复苏……他们肯定别有安排。”   他长叹一口气,扫过桌上的酒壶,将一个纳戒递给姜回月,“此中有灵石十万,灵器阵盘丹药若干,你不必节省,好侄女,毁道重修不是一件好事,但若不是如此,你也不会来到苍澜。”   他意味深长,姜回月自然心领神会。   “您放心,我亦有机缘,一定不会因为这个生出执念。”   “……更何况,如果不是这样,我如何和您遇到。”   丘林风满意点头,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师姐和君师兄,亦是他心中一个久久的结。   如今心结解开,他也隐隐有所感,想必可以继续闭关突破。   看姜回月转身离去,步履沉稳,道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丘林风不由得赞赏更深。   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殿内的光线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丘林风脸上的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静室内格外清晰。   …   姜回月没有去立刻闭关,而是去见了沧庭。   师兄甚至为雪魄兰换水。   此灵花常开不败,兼之有剑尊灵力滋养,现在还新鲜芬芳。   姜回月知道他已经察觉她的踪迹。   她也乐得配合他,故意蹑手蹑脚,过去捂住他的眼睛,压低嗓音,“剑尊,你猜我是谁?”   沧庭道:“我的心上人。”   姜回月略有脸红,被他捉住手,轻声问:“成日饮酒,可还受得?丘林风是个酒疯子,我不许你这样。”   姜回月嗔他:“你是不是说我师叔,啊不对,说我师尊坏话?”   沧庭道:“若你答应我一开始提议,入我门下,如今师叔便是师叔,不会轻易叫错。”   他这话听着有道理,其实不讲道理。   姜回月说:“那我该叫你师兄,夫君,还是师尊?简直乱了套了。”   沧庭听到“夫君”二字后忍不住手指蜷缩,只不过很好地按捺住,“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用得着和我商量?”   这话里带着的纵容却很让人心里熨贴。   他比起九宫之时,到底多了些亲和和少年气,说话更直接,威严少了,亲近多了。   但是姜回月一切都理解,在九宫上,那些飞升前辈,没有一个好惹的,成雪期本就年纪比他们小,再不威严冷肃一些,如何执掌九宫,整顿其中事务和人心。   她如今下界一趟,有了许多新的想法,可不会觉得九宫是一片仙境桃源,甚至就连许多事,都获得了答案。   譬如以前,一直纳闷为何九宫还会有内乱,只觉得是诸位前辈性情不合,现在却能面不改色说出“为了凤凰骨和利益”的推断。   她拉住沧庭的手,认真道:“师兄,这一遭我也算知道了,你九宫之上确实辛苦,既然辛苦,免不了严肃,如何和我卿卿我我,所以下界一趟,我也要更体谅你,心疼你,对不对?”   “别的话我尽数不问,你只管时机恰当时再告诉我。我马上要去闭关,重铸金丹,等我出关时,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这话说得太乖巧,简直让沧庭幻视仍是金丹时的她。   距今现在两千余年,怎么还觉得恍惚昨日?   他想起来,只觉得满胸满腹都被一种酸胀的“疼惜”涨满,哪还有俗世中所传太上忘情的冷漠模样?   那时候她刚刚失去父母,迫于计划,谁也不能告诉她些什么,这原本也正常——就连丘林风,也是到现在才能通过蛛丝马迹,确定些想法,诸如自己师姐还在人世之类。   不这样骗过自己人,如何骗过魔刹,骗过有心人?   但是他总忍不住心疼她。   那时候她也是,乖巧而坚强,就连他的绮念,最多也不过是将她护在怀里,吻住所有泪水,至少让她再也不要伤心,不受伤害。   但是又必须硬下心肠,逼她进取。   如今听到这些,只觉得心神大动,真想狠狠地吻她。   姜回月:“!”   她知道自己师兄情难自禁,捏着她下巴,动作甚至是粗暴,但是她又知道,这一切只关乎情,她心神激荡,这几日冲击太多,一个激烈的吻,二人都需要。   在分开时,她唇瓣嫣红,银丝尽数被男人舔吻去,她亦是心潮澎拜,将人攥住衣领,又轻轻吻了他一下。   殿内红蝶飞舞,无端多出许多缠绵悱恻之感。   …   几日后。   丘林风整理好思绪,也来禁地找了沧庭。   禁地内剑鸣不断,苍凉而沉郁,剑尊所在的大殿仍然带着冰霜般的沉默。   如果让姜回月知道,一定要笑他,“剑尊这里那么清寂,这几日倒是难得来了两波客人。”   目前,沧庭出关虽然已举宗皆知,但是除却丘林风以外,并无宗门中人与他相见。   丘林风知道剑宗内也不平静,他到底是亲身经历过当年南玄子被罚、逐出姜伏岚之事的,很多事守口如瓶,只在心中揣度。   进入大殿后,丘林风朗声道:“剑尊。”   沧庭今日未打坐,早备好上佳的灵酒和好茶,让丘林风挑选,丘林风哈哈一笑,“今日肃穆,便饮酒罢。”   二人相对而坐,酒过三巡,丘林风终于平静,叹道:“好酒。”   他对沧庭问道:“剑尊,我已经听回月说,自己为何下界,听她言谈,你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他语气笃定,“世人皆传剑尊当年入须弥之境得凤凰传承,所以才可修上古大道太上忘情,如今一看,传言不虚。但是,看您反应,得到的恐怕不只是传承,还有凤凰的许多谋划,不然不可能什么都了然于心。我想问您,我姜师姐和君师兄是不是也在局中?”   几日思索,丘林风已经能捋出眉目。   不仅关乎姜回月的身份,九宫中封印魔刹的情况,还有近几千年,九宫人间,浊气大动,等等等等——   万年前魔刹乱世,最后被封印,却未能根除,想来世间浊气,不是可以彻底消灭的。而他一个凡人都能想到,凤凰尊者如何想不到?即便传闻身殒道消,一身修为尽数化作凤凰骨,也必定布下了后手,防患于未然。   所以,丘林风推测,凤凰早已将这份安排放在了传承中,它择定有缘之人,托以重任,共守天地清正,以免魔王波旬彻底苏醒,再掀浩劫。   而这必然是一局深谋远虑的棋。为了天下大局,众人对真相所知或多或少、或早或迟,不过都是凤凰筹谋之中x,恰到好处的安排罢了。   沧庭道:“对,我早知道姜回月来历,九宫之上,她是我未婚妻。”   丘林风惊道:“什么?”   沧庭道:“我乃九宫之主神魂分身,不过你把我直接看作他也无妨。许多事,一旦知情的人多了,便会生变,所以我此界分身在某个时间点前并不知道一切,重获所有记忆的契机便是此身情劫天命之人前来寻我。”   他话说得简略,其中自然省略一些细节,但是足以让丘林风明白大概。   “而我情劫天命之人只有一个,便是我未婚妻。”   “至于你先前所推论的种种,皆无错处。”   丘林风震撼不得语,“但你修无情道……又被凤凰点化,怎会和我侄女牵扯到一起?”   这岂不是差了辈了?   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是……   嘶——丘林风不由得牙根微微发酸。   沧庭眸光沉静:“昔日魔刹乱世,虽然魔碑被毁,后又立九宫以镇天地。然魔刹乃天地浊气所生,难以根除。于是我自将神魂一分为四。”   “其中一缕,化作如今九宫之主成雪期,假托为大能后裔,为姜伏岚与君逸农所救,带回九宫抚育。”   “其余三缕,一为我‘沧庭’,二为‘孟兰汀’,三则为妖修‘听檀君’,如今在妖国传道。”   丘林风目瞪口呆。   沧庭自十几岁时就在祖师门下修行,乃是祖师亲自带回的天才,以往他还不明白,祖师为何不将其收为关门弟子,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这、如何收徒?   这番话中所藏之秘过于惊世,沧庭的真实身份,已然不言自明。   他沉默良久,方涩声开口:“如此说来……剑尊,便是凤凰尊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沉重:“天行有常,万物有序。波旬封印渐衰,原在尊神预料之中……凤凰不死,浴火重生,愿为这人间清正倾尽所有,丘某……敬佩不已。”   他之前还担心沧庭情劫难渡,又恐兰汀大陆孟兰汀率领一众魔修与魔刹里应外合。   如今得知实情,此二人都是凤凰尊者神魂分身,那么……他才且真正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只是,叛逃苍澜剑宗的那些腌臜小人,自以为剑尊和魔尊久久不合,自己背叛剑宗,一定为孟兰汀所喜,所以去了兰汀大陆,现在看来,若沧庭想杀他们,岂不是瓮中捉鳖?   毕竟都是他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盘棋居然那么大,究竟是在仙魔大战后布局,还是大战前,神尊便已经料到?   一般修士不知道,真正的仙魔战场只在于凤凰和波旬,他们乃为神,无法在此界显出本体,所以在无色天战斗。   凡间诸大陆上则被这场战斗的投影影响——   魔军纵横,天灾频现。   魔女魔将,与万千魔兵,妖兽形态的魔刹,兴风作浪,引火作雷,祸害九洲。   魔气蔽日,大地哀鸣。   凤凰得天道之命,自知自己无法拦截此浩劫,幸好接引一众最顶尖的修士,引渡他们飞升,建立九宫,造结界、杀魔刹,最终将波旬魔王封印。   但是传说总是纷纭,据说在建立九宫之后,人修、妖修和凤凰通力合作,无奈魔王太过强大,凤凰在战场上燃烧尽神魂精魄,只留下几块蕴含涅槃之力的“凤凰骨”,便消失于天地间,再无踪迹。   的确,凤凰从此以后再没露面。   玄天大陆也确实流传凤凰骨的传说。   凤凰骨乃为凤凰涅槃时一身精魄所化,其中蕴涵凤凰大道真意,肉身凡胎亦可成神。   只是……   他困惑:“神尊,我有一事不明。这一切布局,与我侄女又有何关联?她如何成了你的……未婚妻?难道她也在此大劫中有必须承担的职责和宿命?”   电光火石间,丘林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但是那丝灵光又转瞬即逝。   沧庭看着他眼睛,道:“凤凰本就是一体二位,她亦是我命中注定道侣,这有什么问题?”   丘林风差点袍袖撒到酒杯,失色道:“您是说……凤凰为两位尊者?!”   沧庭点头承认。   丘林风猛地得知此事,大脑飞速运转,他是何等聪慧人物,活过大几千年,如此一来马上明白,“所以,之所以众说纷纭,本就是世人误以为凤凰尊神只是一位,但是实际上,却是二位,其中一位已经因此殒落?”   沧庭道:“你猜测不错。”   他淡淡的话语里听不出痛苦,却又带着那么多莫名的沉重,“我与凰女乃盘古大神神识所化的先天神祗,主阴阳轮转,职责便是守护九洲清正。”   “可是我们二人又有不同,一阴一阳,一生一死。破而后立乃她之道,凰女的修为会随着不断毁道重修越来越强,而我之道旨在于生生不息,只不过多是我出现于人前,因总是孤身一人,不与人交往,所以凤凰之道也被误传为‘太上忘情’。”   沧庭道:“我这道分身修为不过飞升期,神魂分身难以承受万年记忆,除非得机缘,被凰女点化,知道自己神魂分身的身份”   “而且我此凡身情劫未过,神魂有分裂之险,也需此有缘人相救。”   沧庭细细道来。   丘林风心中亦有激动,他不会抱怨自己担惊受怕几千年才知道这件事,大义当前,容不得个人私情。   那么多年,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师姐和师兄已经殒落,如今才算是知道真情。   更别说,还知道了如此多玄妙。   大道玄妙,玄之又玄,又是依然能够左右的?   他叹一声,终于境界松动,隐隐之间,竟有明悟之像,于是正色,“尊神今日之话,我以天道起誓,若泄露半分,有一点个人私心,违背天道,便人死道消!”   沧庭点点头,“你我在人间,只是人修,我也不是什么尊神。   丘林风豪迈一笑,“正是如此,剑尊!”   说罢,转身告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禁地宫殿。   -----------------------   作者有话说:前世为神,今世为人(唱)[眼镜]有宝宝发现之前许三良唱的歌的伏笔吗[狗头叼玫瑰]咱们小情侣也是开始互相调戏了(欣慰) 第42章 调戏   丘林风并不知道,自己收徒的消息,早已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内门激起了滔天巨浪。   “丘长老收徒了?”   “还是个外门弟子?直接收为亲传?!”   “这姜月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是丘长老流落在外的血脉至亲?”   “听说她乃外门大比前十,实力不俗……”   “再不凡也只是筑基!内门天才如云,多少人苦求丘长老指点而不得?凭什么她一个刚入内门的就能一步登天?”   议论声如同夏夜池塘的蛙鸣,在剑峰各处嗡嗡作响,充满了疑惑、震惊、羡慕,以及难以掩饰的嫉妒。   就在众人想要好好见识一下她什么情况时,却得知丘长老已让她免掉课程,自己闭关去了。   有心人顿时不平衡了:说不过去吧……再怎么就一个筑基,这闭关闭的什么关?她自己能闭明白?   这更坐实了某些猜测——   若不是早有渊源,何须如此急切地闭关避嫌?   姜回月外门时优异的表现,以及入门时那不同寻常的特殊待遇,此刻都被串联起来,成了早有预谋的佐证。   各种流言蜚语,不一而举,有好事而冲动的人听师长议论几句,越传越离谱,甚至夹杂着对姜回月容貌与品性的恶意中伤。   “听说长相异常出众,难不成是丘家哪位族老的炉鼎?”   “慎言慎言!”   “切,你就不好奇吗?如果真是丘家嫡系子弟,我们怎么可能不认识,退一万步讲,是旁系出来的天才,为何从来不和丘家人打交道?”   …   所以,当姜回月终于突破金丹,洞府上空凝聚的劫云缓缓散去时,早已有按捺不住的人,守在了她宿处之外。   丘林风为她安排的闭关之处位于一片青翠的竹林边缘,清幽安静,甚少人打扰。   姜回月推门而出,身姿挺拔,刚刚突破金丹的气息尚未完全内敛,带着一股新锐的锋芒。   她的容貌本就极盛,此刻在金丹修为的润泽下,肌肤如玉,眸光清亮,更添几分清冷出尘。   还未来得及舒展身姿,姜回月便看一个身着内门精英弟子服饰的青年,怀抱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姿态倨傲地倚在一株粗壮的紫竹上。   他眉骨高耸,眼角斜飞上挑,薄唇紧抿,鼻梁高挺,整张脸透着一股刻薄的傲慢:“你就是丘长老新收的弟子?”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瞬间x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对方过分出众的美貌非但没有让他生出半分好感,反而像针一样刺痛了他某些隐秘的自尊,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轻视与敌意。   姜回月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恶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想哪来的神经病。   她神识覆盖万里,早知道这厮在这里守着。   心想一个剑修,不去练剑,守在一个陌生人闭关之处,安的哪门子心思?   若说是因为她进入内门后被丘林风收为弟子,看不惯,能理解,但是所作所为太可笑。   她懒得理会这种无谓的挑衅,径直朝通往内务堂的小径走去。   苍澜规矩,突破金丹后需自行前往内务堂申请独立洞府,并办理后续事宜,她刚刚出关,一堆闲散事宜,没心思和这小子纠缠。   “站住!”男弟子身形一晃,挡住了去路。他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呵斥道:“你就是丘长老新收的弟子?姜月?”   修士从筑基突破到金丹期,虽有劫云,但并无雷劫,有心之人一打听,就能从她居住处上空凝结的雷云猜出她突破。   苍澜规矩,金丹期后才可选择自己的独立洞府,也不用参加内门的具体课程,丘林风虽然替她走后门,不用去上课,但是后续的程序,还是需要她去走一走的。   所以大家都知道,她这个关,是必出不可。这才有人得了信儿,来这里堵人。   姜回月脚步一顿,抬眼,平静地看他一眼,眼神里坦坦荡荡,根本没有分毫被质问的心虚,这坦荡更让他更加恼怒。   他冷笑,在她身后质问:“你是何家子弟,居然如此不讲礼节。丘家就是这样教养后辈的?!”   他已经金丹期后期,比姜回月这个金丹初期弟子气势强盛,隐隐有以境界压人的架势。   姜回月转身道:“你是在问我?”   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一记软钉子,让这位内门师兄的威压显得像个笑话。   他脸色一沉,眼中厉色更浓,猛地拔出半截长剑,雪亮的剑刃反射着森冷竹光:“少废话!拔出你的剑!”   剑锋直指姜回月,带着挑衅的寒芒。   “剑峰规矩,实力为尊!让我看看,你这丘长老亲传弟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剑峰的确实力为尊,同门之间指导求教常见,但是其中的分寸很难把握。   姜回月看他表情知道是羡慕嫉妒恨她机缘的人,或许对丘林风仰慕许久,但是……丘林风长老收徒,难不成还要问过他意见么?   如果他真的那么对一个刚刚突破金丹的师妹,岂不是要给人好一番惊吓教训?   她都多大了,看他像看毛孩子,怎么可能升得起计较的心思,心想傻孩子一个,指不定被谁当枪使了。   她翻了个白眼,被青年看到,气急败坏:“你、你就是这样态度对师兄的?”   姜回月无语,她想,这是哪里来的双标傻缺,自己被人利用来试探找茬,这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使,可是一边仗着比她境界高以势压人,一边嫌弃她态度不好,未免有点太没教养了。   但是她毕竟才金丹初期,赢了不好解释,输了她不乐意,更懒得自降身价和他打打杀杀,所以故作客气,微微后退半步,垂下眼睫,声音放软:“师兄实力强劲,我是害怕,请师兄不要为难我了。”   青年涨红了脸,满腔的怒火和准备好的斥责被这软绵绵的“示弱”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憋得通红。   “你……你……”   他指着姜回月,“你”了半天,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畏缩怯懦至此,也配做丘长老亲传?!还是说,你所谓的‘天资’,不过是仗着家世背景,让丘长老他老人家也……”   后面的话太过诛心,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   姜回月:“……”   男的也别说女修心思敏感,我看你脑补能力堪比她脑子里那个贱嗖嗖的话本子魔刹了。   恰在此时,她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竹林小径另一端传来几道气息,正快速接近。   原本手已经按在了配剑上想狠狠削他一顿——   虽然她已经近三千岁,不该再被此等蠢货挑衅上头,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再不教训与她道心有违……   但是因为有人接近,她还是磨了磨痒痒的牙根,故作倔强自持之态。   罢了,整这小子一道,似乎也不错。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直视对面人,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开:   “师兄的‘教诲’,师妹心领了。不过,如何教导弟子,自有我师尊丘长老定夺。师兄如此越俎代庖,堵门训斥,传扬出去,恐有损师兄清誉,也显得不太体面。”   青年还要再纠缠:“你——”   “季斌!你在此作甚?!”一声清叱如裂帛般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见三名内门弟子联袂而来。为首的女子身量高挑,气势迫人,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外罩一件流光溢彩的银丝金边罩衣,腰间佩剑的剑穗乃是由数块高阶灵玉精心雕琢串联而成,华贵非凡。她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的女修,以及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修。   季斌一见女修,嚣张气焰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金……金婵师姐。”   金婵凤目含威,扫过季斌那半出鞘的剑,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的姜回月,声音冷冽如冰:“堵在师妹宿处门口,还拔剑相向?季斌,你眼中可还有门规?可还有半点同门之谊?还不快滚!”   最后四字,蕴含着金丹圆满的威压,如同重锤敲在季斌心头。   这个金师姐积威甚重,季斌嗫嚅几句,解释道:“我只是……哎!”   他恨恨看了姜回月一眼,离开了。   好家伙,居然还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姜回月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季斌是吧,我记住你了,我不仅要记住你,还要记住你师尊是谁,你给我等着。   这时,金婵身旁那位气质清冷的女修上前一步,对着姜回月露出一抹浅淡却真挚的微笑,声音如清泉击石:“姜月师妹,你好。我是兰羽瑶的族姐,兰心蕙。常听羽瑶提起你,多谢你之前在外门对她的照拂。”   她微微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金婵师姐,乃金羡鱼长老座下首徒。这位是金鼎成师兄,亦是金长老的亲传弟子。”   女修带着自然而然的师姐关怀,听得出一片善意。   姜回月心中有数,想着应是兰羽瑶拜托自己族姐过来照顾一番,心中不禁想这小丫头真是贴心又周道。   姜回月笑道:“兰师姐好,金师姐好,金师兄好,多谢师姐为我解围。”   兰心蕙笑容温婉:“师妹不必客气。能被丘长老破格收入门下,必有过人之处。年纪轻轻便已突破金丹,前途无量。季斌此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一向将丘长老奉若神明,行事难免有些偏激冲动,但本心未必是恶。师妹切莫因此等小事心生芥蒂,耽误了修行。”   剑峰强调“心剑合一”,追求剑意的纯粹和极致,内部竞争激烈,弟子间普遍心高气傲,换言之,个个心比天高,姜回月怎么会听不懂她弦外之音,已经明晓一切,自然不会放在心中。   她微笑着点头:“师姐金玉良言,师妹省得。些许小事,不足挂怀。”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金鼎成突然凑上前来,他背着剑,身上却毫无剑修的锋锐之气,反而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师妹,如果真是靠走后门进来,就低调些,出门躲一躲,不过——哎呦!你掐我干嘛?”   金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向姜回月:“姜师妹,莫听这混人胡言乱语。”   他是金长老的嫡传弟子,而且是金长老的亲侄子,天赋过人,嘴又甜,金长老亲自教养大的,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放着好好的剑修不当,非要去将炼丹发扬光大,跟脑门子缺根弦似的。   他人情世故上要比那位师兄成熟很多,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呵呵凑上来,“不过,我还真是好奇,竟然不声不响就被丘长老收入门下,你是谁家子弟啊?”   姜回月道:“我父母去世,流落在外。”   金鼎成显然不信,呵呵笑了笑,“那可要把我们苍澜当家一样!苍澜是大家,剑峰是小家,我是你表哥,你就那么着觉得就成了。”   金婵狠狠给他一下。   几人又聊了几句,这个人情不大不小,但也是一番照拂之情。   兰心蕙笑道:“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姜回月笑着点点头,目送他们x离开,看他们三个打打闹闹的,感慨道:年轻人们,都蛮有活力。   虽然经历了那么一个突发情况,虽但该办的事还得办。   姜回月乘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朝着内门负责记录弟子修为等事务的子衿堂飞去。   灵鹤振翅,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虹桥,下方是苍茫起伏的群山,剑峰如利剑直插云霄,洗剑瀑如银龙垂落,轰鸣声隐约可闻。湿漉漉的云雾灵气拂面而来,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冽。   姜回月假装气哼哼的跟七七吐槽,“七七,你说那人讨不讨厌?”   七七义愤填膺,整条鱼激动地吐泡泡,如果能说话,大概骂得很脏,对季斌讨厌至极。   姜回月大笑,“咱俩同仇敌忾,甚好甚好。”   她刚到金丹,七七跟着恢复,整条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鱼尾更大更华丽,身上金色鳞片上面生出一些纹路,头上顶着两个包,看着不像鲤鱼,像金鱼。   常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她这条金鲤的风云,乃是她当年元婴破镜,雷鸣撼天的化神雷劫中的狂风黑云,如今小小金丹云,还不能将它化龙,充其量变成一条更漂亮的小金鱼。   如今摇来摇去,气哼哼吐泡泡,姜回月盯着它,突然道:“七七,你现在太漂亮了,是条小漂亮鱼。”   七七愣住了。   眼见自己不靠谱的主人托腮,笑眯眯地忘记了刚刚还在为那个来找茬的蠢物生气,“你说,成雪期那么漂亮,如果是个女子,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漂亮?”   话刚出口,姜回月马上捂嘴,“哎呀,忘了你是一个小叛徒,你肯定会告诉他,是不是?”   七七:“……”   鱼难道没有鱼权吗?   鱼就该那么被人调戏吗?   姜回月看它呆住,乐不可支,心情都好了,她知道七七是成雪期心头血,又能沟通其他神魂分身,所以,调戏鱼和调戏人,是一样的。   当日她与沧庭许诺,金丹一成,便速去见他。   果不其然,当晚便觉得宿处时空玄妙,有淡淡雪檀香气,她还未睁开眼睛,就已经听到自己师兄声音。   “不是说要来找我?”   姜回月笑了,“我如何去?你明明可以通过七七一下子就知道,还故意怪我。”   她沉吟,“你和我师尊说了什么?他这些时日很古怪。”   沧庭说:“他知道了一些天地大劫的安排,恐怕心神巨震,难以承受。”   姜回月歪头:“哦——那剑尊一直以来,知道那么多,还如此淡定,真是不一般。”   “哎呦!”   她捂住自己额头,“你打我!”   沧庭冷冷看她一眼,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九宫和初见时的震慑力。   有一说一,这个师兄,还是蛮好调戏的。   二人检查完灵丹碎片,沧庭又为她整理好经脉灵力和目前境界,谈经论道,好好考校心境,才算结束。   沧庭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清泉石上流,自然而然让她心里宁静。   她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便想逗他:“七七那么爱漂亮的一条小鱼,可见师兄本性喜欢华美之物,真是苦了你了,沧庭这道分身只能容貌平平。”   谁料沧庭点头,“你说的不错,确实是我本性。”   他抬头看她,“难道你不是如此吗?”   姜回月有些心虚,咳了两声,“我那叫有生活情趣……”   嗯,所谓的生活情趣便是如聚宝盆一般把好看的灵石法器堆满自己的洞府,连师兄办公的地方都不放过,时时以鲜花芳草和珠玉瓶盏装点。   姜回月皱眉:“看来我们的确天生一对,生来就不是什么敢于吃苦耐劳,俭朴又低调的性子!”   “不过,咳咳,我问你这个却不是只顾着说笑。”姜回月正色,“当日下界,我和你另一道神魂分身也有接触,观孟兰汀行事风格,暴戾恣睢,我以后如何去找他?”   沧庭道:“有缘自会相聚。”   姜回月试探:“你的意思是他会主动来找我?”   沧庭说:“当日你神识故意试探界碑处我和他的神念,我们都有所感知。他和我一样,冥冥之中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天命之人,不会放过你。”   怎么说得像追凶和讨债似的?   姜回月无语:“不都是你么,师兄。”   谁料沧庭颇为认真摇摇头,“话虽如此,但是性情不一,做的事才好不同。”   姜回月惊:“他不会打我一顿吧?”   看到沧庭淡淡眼神,姜回月知道自己此言颇为可笑,讪讪道:“开个玩笑嘛!”   “不过,在遇到他之前,你恐怕会先遇到我一道情丝化身。”   嗯?   虽然一直知道自己师兄,剑尊沧庭闭关是因为情劫,但是她自从遇到他后,除了红线和蝴蝶,便没什么异常,谁知道还真有事。   沧庭道:“他名为红莲,如今在隐剑峰,你见到便知。”   -----------------------   作者有话说:[墨镜]其他马甲也该露露脸了,咱们剑尊还是太正经吼。 第43章 师兄   昨日,姜回月在子衿堂更改了自己的修为,又按照宗门规定,取自己本命精血做了本命灵灯,便耗费了一天的功夫。   但是……事情半点没见少,这种走流程的事情还是有老熟人带着最省事,不然她一趟又一趟跑,繁琐至极。   她刚踏进内门就被丘林风扔去闭关,来看顾她一眼的兰心蕙等人也是受人所托,没什么交情。   姜回月想了想,突然记起之前和丘迎一起去做任务,丘迎给过她两个传讯玉符,不禁乐了。她对丘迎很有好感,如今两人又师出同门,难免要越来越熟悉,没什么好客气的,于是马上联系丘迎。   丘迎战战兢兢:“师妹……啊不是,师姑好。您找我啊?听师祖说您在闭关啊。”   姜回月道:“你有空吗,师侄,当日我入内门,师尊让我直接去闭关,现在还有许多程序未走完,我自己弄不太明白,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丘迎道:“什么?你你你,你突破金丹了?!”   他在外面做任务,还要三五天才能回来,“等我三天,师姑,我马上回来。”   姜回月考虑了一下,“你不在宗门内?我自己去也可以。”   丘迎声音顿时急道:“哎呀,您有所不知,师祖特意嘱咐我多照顾您嘛,整整五千灵石,哈哈,您千万要让我为您效力。”   他话里非常谄媚,但是又爽朗自然,姜回月索性不急,等他三天。   三日过后——   丘迎和自己队友打了个招呼,紧赶慢赶,终于赶回来,敲门得到一声“进”后,咣当推开门,“师姑!!”   他急的直跳脚:“你怎么突破那么快啊,师祖说了,你要是突破金丹了我还没到金丹中期,他就打断我的狗腿啊啊啊!”   姜回月觉得搞笑,“你怎么还要当狗?”   丘迎道:“师姑,你真不地道,你怎么说人是狗?”   姜回月说:“欸——是你自己说你自己是狗的啊,我可没说你是狗。”   虽然他们之前有“师兄师妹”这份交情,但是丘迎和姜回月做过任务,见过她“老江湖”的一面,再加上丘林风积威甚重,丘迎毫无心理负担便接受了。   他甚至在内心颇具恶趣味想:哈哈,师父多出一个小师妹都没觉得奇怪,我嘛,就多一个师姑。   我之前就说这位姜月师妹……咳咳,师姑,不一般嘛!   二人见面,边聊边去忙活,果不其然,有丘迎在,效率高多了。   不过大半天,所有事就都办妥了,只剩下去内务堂分洞府这一件事,二人正笑着打趣说让姜回月请客,说来也巧,丘迎通讯石正巧亮了。   他大大咧咧地接通:“师尊,什么事情啊?……哦,我和师姑在一起呢,正要给她办洞府……什么?我爹娘来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既有惊讶,又有欣喜,还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来看我还不通知我一声啊?我忙完马上就去!”   姜回月在旁边听着,善解人意地摆摆手:“你先去见你父母。长辈探望,机会难得。内务堂已到,我自己进去即可,不必担心。”   丘迎一脸纠结,搓着手:“嘶——师姑,哎,我是怕内务堂那些管事看人下菜碟,给您分个犄角旮旯的破地方,不过也没事,真要是那样,我陪您来换!”   “放心,若有不妥,我自会找你。”姜回月点头应允。   丘迎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火烧屁股般急匆匆地乘着灵鹤而去。   姜回月倒是若有所思:看来丘迎和他师尊、师祖真的颇为x亲厚,能感受的出来,苍澜里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小团体的,这倒也合理,大家各峰林立,加之峰内又有各自亲友,投缘的、不合脾气的……只是不知这苍澜里是个什么势力分布。只看剑峰,那位金姓长老、她师尊丘林风,在这里都底蕴深厚,盘根错节。   这种形势和九宫颇为相像,其实话说回来,这宫内的飞升修士,宫外的未飞升修士,除了修为,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收回思绪,迈入内务堂。巨大的柜台后,几名弟子正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玉简和账册。   这里是宗门运转的枢纽之一,从长老的月例、弟子的贡献点兑换,到洞府分配、膳食调度、乃至灵田灵兽的杂务,皆由此处经手。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灵植的清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资源分配而产生的紧绷感。   这些宗门机构看似琐碎忙碌,但不乏是一条晋升之路,并不是所有人都灵根出众,宗门内也不只有一心修行的修士。   她看到几名眼熟的外门弟子在这里做任务,其中恰有一名和她有过许多交际——赵心怡。   赵心怡此刻正与两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女修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依旧是一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笑声爽朗而清甜,若是不知道她本色的,会觉得是一个非常热心肠的外门师妹。   她心性天赋不佳,但是胜在为人比起同龄修士情商更高,八面玲珑。对上自己看不起的,一点耐心没有,遇上自己需要巴结的,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赵心怡之前因为分发新入门弟子的用品,故意给姜回月破旧衣物、书本结怨,后来在外门坊市,以为姜回月家境贫寒,故意拿赌石给姜回月好看,被姜回月打脸,由此怨怼更深。   没想到二人会在这里碰到。   她旁边那位被称为“李师姐”的内门弟子,正一脸不忿地抱怨着:“……真是晦气!怎么就分到洗剑瀑边上那个鬼地方了?整日里跟打雷似的,灵气还驳杂不堪,湿气重得能拧出水,这怎么静心修炼?”   随李师姐来的师姐抿唇笑道:“这不,之前你李师姐运气不好,分到那么个鬼地方,你李师姐可是管事的弟子,天赋出众,听说赵师妹今日负责此事,能不能通融一二……”   赵心怡也看到了姜回月,不由得在心里哂笑,故作无事。   她眼皮子浅,从小被惯坏了,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不知道,人不一定有能力就非要嘚瑟得不行,也可以低调内敛。   所以,尽管姜回月已经被内门长老收为弟子,她也没有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反而先入为主,觉得那么一个穷酸刻薄又靠着赌石投机取巧的姜回月,能是什么厉害的人?   至于内门长老,也不过如此!   再说了,以讹传讹,谁知道真假,赵心怡其实内心里是不愿意相信的。   她浑然不觉自己逻辑上的问题,但是短视之人向来只看眼前,面对管事和师兄师姐,不敢招惹,面对自己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剑峰长老,反而因为太过遥远,生出很多猜测和妄议。   这件事原本还有些为难,她负责洞府分配,这种洞府都是抽签来的,但是也不是不能做手脚,不过,不好的洞府谁也不想要,若是换了,其他师姐师兄找她怎么办?   谁料这时,姜回月却也过来分配洞府,她第一时间是不屑和厌恶,紧接着,看姜回月朝自己这边走来后,心中不愉快之感更甚:   赵心怡可没忘了这丫头赢走的十块上品灵石,还让她丢尽了脸!   呵,就姜月,也进入内门了?   赵心怡捋了捋鬓发,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姜回月,又看了看手中两块代表洞府的玉符,厌恶冲昏头脑,她动了蠢主意,心想:反正这是最后鹬蚌相争,哪怕姜月找事,也赖不到她头上,她也是被师姐要求嘛,若真的心里不服,去找那个内门师姐呗!   她心中暗暗说服自己:   哼,反正这烫手山芋总要有人接,不如就给这个讨人厌的姜月。   电光火石间,赵心怡借着衣袖的遮掩,手指极其灵巧地将托盘里那两枚几乎一模一样、仅凭符文微光能辨出优劣的玉符调换了位置,朝李师姐挤出一个讨好的、心照不宣的笑容,“师姐,您太客气了。”   李师姐立刻会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亲昵地拍了拍赵心怡的肩膀,用气声道:“好妹妹,真是多谢你了,这份人情姐姐记下了。”   说完,李师姐便和陪她一起来的那个女修聊开了。   遥遥的,姜回月听见她们几个开心的闲聊声,“你说我这运气,居然抽中了洗剑瀑。”   “是啊,”旁边另一个女修附和着,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真是倒霉,居然摊上那么个破地方。不过现在好了,有赵师妹帮忙,总算脱手了。”   赵心怡表面上慌张,抬头看了姜回月一眼,她其实被姜回月治了两回后,还是挺害怕她的,所以不想被姜回月知道自己又使了坏。   但是转念一想,这要是姜回月追究起来,可不是她的责任。就算那丫头事后发现洞府有问题,要找麻烦,也只会去找李师姐!关我赵心怡什么事?   很快,赵心怡面无表情地将那块被调换过的玉符递给了姜回月,旁边立刻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几名内门师姐自觉自己人多势众,自己的师长在苍澜也算是管理层,看着姜回月衣着朴素,眼生得紧,所以说起话来根本不避人。   “啧,那好地方终于有主人了。”   “这位师妹,你新入门,比不上李师姐,那里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最能沉心静气,锻炼心志,好好修行。”   “赵师妹,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姜回月接过冰凉温润的玉符,指尖拂过上面代表洞府方位的符文印记,似笑非笑,她之前和丘迎那次巡山之前,听到了内门弟子八卦内门秘辛,诸如某某师长不仅克扣他们材料费,还把炼制好的成品阵盘收走售卖……   她知道,看似进入内门以后,一代天骄,有无限可期的未来,但实际上,人心复杂,内门利益纷争更多,烦心事糟心事更多。   其下的蝇营狗苟、利益倾轧,与外门相比,不过是修为更高,手段更隐晦些罢了。   俗话说人心欲望不止,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天下无新事,不外乎人心不古,私欲横流,怪不得人心浊气也可产生魔刹。   只不过……   她敛眉,心头一跳:筑基期弟子浊气再多不过是产自嫉恨谁比谁更美,谁比谁更英俊潇洒,谁比谁今日成绩更好;金丹期弟子不过是谁比谁洞府很好、自己不能完成任务……   但是化神,乃至飞升期修士,一念神魔,往深处想想,魔修大能纵情声色,但是在于一个“破”字,酒肉穿肠过,但是若执念缠身,哪怕是正道修士,一念之差,神魔易位,亦可顷刻之间变成比寻常魔刹更可怕的存在。   她自己有许多感悟,不足为这些年轻人所说,只是似笑非笑看她们一眼,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反而是出言讥讽挑衅者,落了个没趣,“欸——”   “切!傲什么傲!”   她们叽叽喳喳,不时有议论被姜回月听到:   “真没劲,傲气什么啊?瞧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是谁座下弟子?”   “从未听闻哪位师长收了新徒弟,想必到现在还没有师尊呢,在这跟我们耍横,真有意思。”   几名内门弟子并不知道她是丘林风的弟子,如果真的知道,岂敢把不好的洞府换给她?又怎敢如此议论?   姜回月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外云海虹桥的入口。金丹期已可御剑,但宗门有令,除特定区域或紧急情况,弟子往来皆需依靠云桥、传送阵或宗门豢养的灵鹤。   她再次乘上那只熟悉的灵鹤。灵鹤清唳一声,展开宽大的羽翼,载着她轻盈地滑入翻涌的云海。初时,山风清爽,云气舒卷。   但随着目的地临近,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湿润。弥漫的水汽如同冰冷的细纱,一层层缠x绕上来,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袍。脚下云雾的颜色也由洁白变得灰蒙蒙一片。   更明显的是声音的变化。   起初只是隐约的、如同远山闷雷的隆隆声,混杂在风声鹤唳之中。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   苍澜剑宗地势辽阔群山环绕,诸峰之间靠云桥、传送阵、灵鹤沟通,这里靠近洗剑瀑,洗剑瀑地如其名,乃是剑峰与相邻次峰因地势造就的山谷瀑布。   灵鹤飞行速度很快,约莫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只见两座陡峭如削的险峰之间,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瀑布如同天河倒泻,以万钧之势轰然砸落深不见底的寒潭。   水花飞溅起数十丈高,形成一片迷蒙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震耳欲聋的水声充斥了整个山谷,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狂暴的轰鸣,连脚下的山石都在微微震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灵气,却也因这狂暴的冲击而显得混乱驳杂,带着一种湿冷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压迫感。   灵鹤显然也不喜此地,发出一声清唳,将姜回月放下后,便迫不及待地振翅飞走了。   姜回月站在分配给她的洞府前。洞口开凿在瀑布侧面湿滑的崖壁上,几株顽强的藤蔓从石缝里钻出,蔫蔫地垂着。   洞口前的小平台杂草丛生,青苔遍布,显然已荒废许久。那巨大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耳边疯狂擂动,震得人气血翻腾,灵台都难以保持清明。此等环境,别说静修,能安稳睡个觉都是奢望。   看洞府前杂草横生的样子就知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过主人了。   而就在此时,一声清越、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剑鸣,如同裂帛之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清晰地传入姜回月的耳中!   是谁?姜回月先是一惊。   她能感受到剑意之强大,若是无意惊鸿一剑,她自然不会做好事之人,去打探谁在此处练剑。   可是……偏偏有一只红色凤尾蝶翩翩而来。   一定和自己师兄有关。   想到他之前所说的情丝化身。   姜回月长舒一口气:那便一定要去看看了。   她知道自己师兄性子,如今她刚刚有了自己洞府,就迫不及待来找她,看起来她倒不必紧赶着去找这厮。   此时,七七从她胸前法器碧海丹心中钻出——   鱼尾巴甩了甩。它颇为喜欢这里潮湿的环境,游来游去的。一串细密的泡泡从它小巧的嘴里吐出,它惬意地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舒展鳞片,汲取着水汽。   眼前是飞流直下的千丈白练,轰鸣声震耳欲聋,碎玉般琼珠四溅,真如仙人醉后,肆意将九天云絮揉碎了抛洒人间,又有嶙峋怪石,地势险恶,但这关一条天生亲水的小鱼什么事?   它开心得直吐泡泡。   姜回月抱臂笑意盈盈看,走了神,心想弄拙成巧,七七这尾小鱼喜欢,也算不错,这洞府换不换的也无所谓了。   金丹期后她早做好打算要出门历练,而且这里虽然吵闹潮湿,也不是没有办法改造,加之地处偏僻,倒难得清静。   她神识强大,如今修为已到金丹,兼之丘林风相赠纳戒,多得是奇珍异宝,可以让自己的住处舒适而安全——   虽然在环境恶劣处日日居住可以磨砺心志,但是话不是那么讲,照她母亲姜伏岚的话来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修行一途如此长,如果我不饮烈酒、执灵剑、破苍穹,我有什么心力勤奋刻苦,我女儿也当如此,听到没,回月,天塌下来有母亲顶着。”   她自然牢记于心。   思绪飘远之际,远处又听剑鸣。   她思绪又被铮然剑鸣拉回,心念一动,更从这份剑意中觉出熟悉来。   这剑意熟悉却又与沧庭剑意有着深层次的不同,修为更不如沧庭。却带着一种邪气,令人在危险之际,又不禁心神摇曳。   她自觉不妙,一股莫名的悸动让她呼吸微窒,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突然——   “滴滴滴!警告!警告!”脑海深处,魔刹尖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爆响,刺得她太阳穴一跳,“检测到高浓度男主能量波动!目标锁定:男主神魂分身!重复,检测到男主分身!”   姜回月:“……”   什么玩意儿?   男主分身?   确实,北荒莽森,魔刹被赤纹金罡虎体内魔刹激活,说她师兄神魂分身沧庭是什么“男主”,这下好了,居然还有“男主分身”?   怎么,当她师兄是蘑菇还是蚯蚓啊,居然能分那么多?   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朝剑鸣声处跑去。   只见千丈瀑布下,剑光轰鸣,一条赤练般的灵兽,一名师兄似乎正在与自己发狂的灵兽缠斗,那名师兄墨发黑衣,显然外貌与沧庭不同,与他搏斗的灵兽是一条赤练蛇。   那蛇瞳猩红,獠牙外露,狂暴的气息搅动着周遭灵气,显然已彻底失控,只是赤练蛇乃高阶灵兽,难以驯化,一旦驯化后忠心耿耿,怎么会生此意外?   电光火石间,赤练蛇巨口怒张,腥风扑面,裹挟着足以撕裂金丹修士护体灵罡的煞气,男子侧身,额上一抹红莲剑纹,眼神中戾气四射。   而赤练蛇正朝着他噬咬而下!   “师兄小心!”姜回月心尖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反应,长剑已然出鞘,清冽的剑光划破水雾,直刺蛇口!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剑锋及灵力甫一触及那狂暴的赤练蛇,蛇身竟如泡影般剧烈波动,随即“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汽弥漫中,姜回月这才看清对面男子的状况。   他胸口和腰侧的衣料已被洇湿,晕开两团刺目的暗红,正缓缓扩大。伤口不深,但位置险要,显然是被那蛇影所伤。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但是姜回月还是皱眉,演戏么,还要真的受伤?   她心中并不赞同这样。   而且,这人看起来性情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翻找自己纳戒,给了那师兄两瓶灵药。   男子抿唇,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慌乱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很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犹豫了一下,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似乎不善于人交际。   他长相妖异而周正,额上一抹莲花红纹,朝她比划手语,见姜回月疑惑皱眉,他清浅的眉头蹙起,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表达不畅。   他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灵力溢出,迅速在空中凝成两个清晰的小字:   【多谢。】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感情线多些(翻存稿)[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情丝   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姜回月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蛇。   带着凶煞和邪性。   一条毒蛇,居然在装乖,这合理吗?   她按住太阳穴,内心嘭嘭直跳,尤其是那个魔刹,好像疯了似的,发出杂乱无序的乱响,“滴滴滴,目标确认:男主化身【红莲】状态:可攻略!可攻略!   “正在扫描关联女主痕迹……滋滋……扫描失败,未发现女主能量残留!警告!警告!关键女配‘姜回月’生命体征稳定……未死亡!剧情线存在重大偏移,建议宿主立即采取行动,滴滴滴——”   魔刹混乱的声响吵得她识海嗡嗡作响,却也让她瞬间厘清了一些模糊的猜测。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纷乱,面上不露分毫,只对着眼前这位“红莲师兄”回以一个温和得体的浅笑:“举手之劳,师兄不必客气。”   但是她神识并未离开此地,神识中——   红莲师兄呆愣站在原地,他身上和发丝都湿了彻底,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健硕却不夸张的肌理,勾勒出挺拔流畅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额间那抹妖异的红莲纹滑落,沿着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滴下。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茫然。   修士神识覆盖万里,更别提化神修士的神识。   但是任凭姜回月如何搜寻,水潭、石缝、激流深处……那条消失的赤练蛇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   然而,就在远处一块被瀑布冲刷得漆黑发亮的嶙峋山石上,一缕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闪烁着温润莹光x的红线,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映入了她的神识感知之中。   姜回月眉毛一挑:她又不是个傻子,沧庭闭关,满宗门都知道,他修太上忘情大道,修行遇阻,闭关五百年,近日才出关处理宗门事务,见到她时,红线寸寸渐生,她怎会看不出是他难堪破情关,情丝疯长?   这缕红线,是沧庭的情丝。   刚刚她拔剑相助时,那条红色赤练蛇并没有伤害她,昔日,她进苍澜禁地,那里的禁制与护山大阵其他地方不同,只可进不可出,愣是让她钻了空子。   起初她还纳闷,进去后,就知道,除了沉剑池里诸多缭乱剑意、杀气腾腾,还有就是剑尊本人情丝所化的凤尾蝶,同样身具灵力,暴虐而不可一世。   怎么,这情丝化形还有不同,一会是赤练蛇,一会是凤尾蝶?   真是多变。   姜回月用自己的洞府灵匙打开洞府,着手布置起来,既然这里有“师兄”在,她倒是乐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看看她师兄什么时候来找她。   其实,早在姜回月来洗剑瀑之前,红莲便已经领命在此处了——   主峰山腹最深处,有一座通体由玄黑曜石筑成、密不透风的巨大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隐藏着,这里是苍澜剑宗最隐秘的利刃。   隐剑峰。   幽暗的大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明亮光晕,映照出汇报者紧绷的侧脸和上首枯坐人影的轮廓。   “长老!一年前苍澜禁地结界异常波动时残留的那道灵力痕迹,已在今日新晋内门弟子登记名册中匹配成功!”   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带着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魂灯已入子衿堂,乃内门弟子姜月,如今已是丘林风弟子。”   一年前,剑尊沧庭闭关冲击忘情道关键时刻,灵力外泄,意外冲击了苍澜禁地的核心结界。   负责修补结界的隐剑峰峰主,长老鹤清风,在修补过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禁地、也非剑尊的微弱灵力痕迹——有人在那灵力紊乱的瞬间,趁机潜入了禁地。   此事被鹤清风视为重大隐患,严令隐剑峰暗中追查,却始终如石沉大海。直到今日,这道灵力终于在内门新弟子登记时被隐剑峰遍布宗门的眼线锁定。   隐剑峰也名暗堂,它并不存在于苍澜剑宗地图上,就像它的名字,是黑暗中守护剑宗、拔除威胁的一柄锋利短刀,见血封喉。   其大本营深藏于主峰山腹,内部更以精妙的时空阵法拓展空间,并巧妙地通过阵法节点,与宗门各峰不起眼的角落相连。   诸如藏书阁积灰的暗角、丹峰荒废的旧仓库、剑峰洗剑瀑旁的守夜木屋……无数双属于隐剑峰的“眼睛”,便藏在这些地方,无声地轮值、监视。   “查。”   大殿上首,鹤清风缓缓抬起了头。他身形枯瘦,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中,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针尖,在幽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干枯得如同鹰爪,皮肤却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紫色,仿佛被某种阴寒之力侵蚀已久,枯瘦的手指凌空一抓,那道属于“姜月”的灵力气息便被摄入掌心。   他捂住自己的的胸口,咳嗽了两声,沉默良久,哑声道:“入禁地,丘林风弟子也不可。若她与魔修有勾结,直接杀了。”   他苍老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手中拐杖拄地,“红莲,去盯着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从阴影中露出身形,他个子高、身材结实而不健硕,双眸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闻言接过卷轴后就再次隐匿了身形。   对面人对他冷漠如石的态度已经非常熟悉。   只是,隐剑峰长老大概想不到,隐剑峰利刃,出了名的无情道修士,会以如此示弱之态,出现在姜回月面前。   只是这一切姜回月却不得知。   …   是夜,万籁俱寂,唯有远处瀑布的轰鸣隐隐传来。   姜回月盘膝坐在自己新布置好的洞府石床上,闭目调息,巩固金丹修为。洞府内布置了聚灵阵,灵气氤氲如雾。忽然,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惕,而是一种……更玄妙、更难以捉摸的时空涟漪。   碧海丹心光芒一闪,七七好奇地钻了出来,绕着洞府内某处空间轻盈地游弋。只见石桌上点燃的安神香,原本袅袅上升的淡青色烟柱,突兀地凝固在了半空,丝丝缕缕,凝脂一般。   紧接着,墙角用以计时的精巧滴漏,那即将滴落的水珠,也悄然悬停在了铜壶边缘,仿佛一盏半开的莲花突然停下,时间停住了。   她刚睁开眼,边感觉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   姜回月心里觉得好笑,在她神识和阵法下如入无人之境,难道还能是别人吗?   她并两指做剑指,素指纤纤,此刻却如钢似铁,翻身朝对方命门而去,有强大的结界笼罩,并不用担心损坏屋内用品,不过几招,她被对方反制,握住手指,对方银灰色的眸子沉沉:“怎么分到了这样一个洞府?”   姜回月笑盈盈,故作震惊,故意惊呼道:“我以为是哪个贼人闯我洞府。师兄,你怎么这样?”   “洞府的事儿你不是知道么,正好这里幽静,七七又喜欢,我觉得还不错,懒得去换。”   她解释完又问:“说呀,怎么突然进来?”   沧庭似乎有一丝笑意,反道:“难道我不能进?”   姜回月沉吟道:“别人的洞府,你为什么能进?”   她逗他,看他表情不愉,话音一转,“但是你我关系非比寻常,我师兄又要替我操心出关后经脉和识海如何,怎么不能进?”   沧庭不说话,两人静静坐着。   沧庭道:“不过怎么都被丘林风收为弟子了,还要分到这种洞府。”   他的声音一直是这种玉石相击的质感,但是又如钟磬,沉稳而给人安全感,“洞府被人换了不好的,又被隐剑峰监视,说出去,你还是我未婚妻,实在太可笑。”   姜回月明白他心思,无非是看她整日将丘林风挂在嘴边,这种醋都要吃,所以在这里上眼药,暗示丘林风对她不上心,所以故意道:“哪里可笑?”   沧庭看她:“……”   他一身白色常服,和九宫时风姿无二,银灰色的长发在烛灯和灵石映照下如同织锦,姜回月道:“师兄,你如今少年心性更多,我都能看出你的小心思。”   她撒娇:“你是不是生气了?”   沧庭:“没有。”   “那你告诉我,隐剑峰到底怎么回事,我见到那位红莲师兄了,他看起来确实……”姜回月道:“不像个好惹的角色。”   沧庭为她介绍了隐剑峰,她当时进入禁地被察觉,隐剑峰现在发现她已入内门,派人监视,只不过大水冲了龙王庙,派来的还是她师兄。   姜回月说:“那他未免太明显,故意练剑惹我注意,见到我又故作无害,还受伤惹我注意。”   她叹口气:“师兄啊师兄,如果你能控制那缕情丝,让他不要再受伤了。”   沧庭道:“好。”   他沉默了一会,才又道:“至于隐剑峰的事,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姜回月点点头   两人相处许久,沧庭为她检查了经脉和识海,随着她升为金丹,魔刹之力减弱,体内的灵丹碎片也化了大半。   姜回月本以为灵丹碎片会化为齑粉后被身体吸收,但是这些星星点点的碎片虽然肉眼不可察,但是在她体内如同星子,星星点点的,她能从里面感受到某类火种般的生命力。   她和沧庭说了自己的感受,沧庭道:“此因你功法特殊。你可曾听说过大能转世?”   姜回月眨眨眼:“当然,我还听九宫中的你说过,说所谓飞升,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修行,九宫和人间界没什么区别,大家寿命有常,迟早要化为虚无,所谓的不死不灭不过是一种妄想。修士也是如此。”   沧庭点点头,“世间规律如此,你便是某一大能转世,你我前世便是道侣,如今在一起,是天道授命,理所应当。”   一片寂静。   虽然她早就从阳羡书生那里听说了许多什么“今世为人,前世为神”,还有什么“前世因、今世果”的点化,但是那些话信息量太大,她当时只不过筑基修为,便也懒得问沧庭什么意思。   只不过现在却被对方直接告知,甚至夹杂着前世情缘这种事。   他们难道上辈子还有什么震撼心魄的爱恨纠缠?   呃……   姜回月震惊:“喂,你x怎么眼也不眨就说那么重要的事情?”   沧庭笑了,银灰色的眸子深深,“你会为此所动吗?”   姜回月沉吟:“前尘往事,不足我挂齿。”   沧庭手指抚过她面颊,“但是前尘往事因果却需明了,如此才能更加坚定前行,正如你遇到阳羡书生,他为你答疑解惑和一凡人十世因果,你当时颇有所悟,对不对?”   姜回月想起阳羡书生那番话,   “他前世乃黄帝座下大巫,可通风雨,轮回转世,已经没有任何机缘神力。”   “当日,我故作身受重创,奄奄一息,许三良当时只是懵懂孩童,却以野果清水相救。我感其纯善,念惜旧情,遂发宏愿,即便他已无灵根,但是仍要渡他十世轮回,助他开悟灵智,免受这人世间的爱恨别离、烦恼忧惧之苦。”   想来如果不知道这事,她还会为那个被侄子虐待,最后不得善终的许三良哀叹。   甚至会因为许三良的下场,生出人世悲凉之感。   “确实。”姜回月感慨道:“修行大道,难免牵扯到自己前世今生,了解之后才能更加明白自己为何注定要做什么,为何要颠簸流离,为何会天赋出众。”   确实如此,有些时候,知道一些事情,不是为了执着过去如何,只是为了更了解自己,更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但是……   姜回月眨眨眼:“师兄,当时阳羡书生为我讲了神明分阳清之神和阴浊之神,又说这些所谓立场不过是心随境转,就连神明也要有所悟,才能勘破这种表象的局限。”   她疑惑问:“哪怕就算我们前世是神,是妖,或者魔刹,今世如何自处?”   沧庭笑了,说:“我只知道,你是谁,我便是谁的道侣。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你会下界修行,又经历许多,我今天才能回答你。因为你自己曾发宏愿,要给予此界众生灵光,盘古亦因你才苏醒,此界也有赖于你传界外之智识,才被纳入到万界之中,与其他大世界、中世界、小世界相互沟通。”   姜回月摸下巴思考,“我竟然有那么大的来头?”   沧庭说:“但是这些又不重要,我要你吻我,可不可以?”   姜回月有些羞涩,眼睛亮亮的,“不行!明明是在说正事——”   话音未落,就被吞入口中,她气息不稳,耳鬓厮磨的暧昧和亲近更让人沉醉,对方动作又急又凶,似乎是因为她闭关太久,思念太重。   冥冥中,姜回月竟通过他的动作明白他的心意,怨她太久不见他,也怨只有自己方寸大乱,好像她是个冷漠无情又游刃有余的……负心人。   姜回月只能轻柔回应他轻柔如云般亲吻他面颊,沧庭还要更进一步,姜回月顿时面红耳赤,“不行不行。”   她拢住自己衣襟。   沧庭目光幽深。   但是幸好,这个神魂分身更多还是与其所谓本体更克制有礼的一面相似。   天地有清浊二气,人也有禁欲克制和放纵性情两面。   姜回月一说“不准”,他就不愿意叫她为难。   屋内暧昧气息流动,姜回月心跳如雷,不住揪着自己衣摆,两个加起来大几千岁的人,竟然纯情到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沧庭为她梳理完经脉后,便径直离开了,屋内熏香又燃,时间重新流动。   洞府外,沧庭站在洗剑瀑前,“不出来?”   他功法的特性如此:如果有所执念,便会不断分化,眼前“人”便是结果,表面元婴修为,实则是他分身,必要时甚至可以有他修为实力。   所以他才和丘林风说若是不能渡劫,自己修为会大大折损。   他的执念,无关苍生,只关乎自己道侣罢了。   话音落下,他前方不远处的空气一阵扭曲,戴着黑色面具的红莲缓缓显出身形。   他站在瀑布激荡起的水雾边缘,身形与沧庭本体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红莲看向沧庭,面具下的唇角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挑衅地向上勾起。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鲜艳欲滴的红线如同活物般扭动、延伸,眨眼间便化作一条栩栩如生、鳞片森然的赤练小蛇,缠绕在他的指间。   那小蛇高昂着头颅,猩红的信子吞吐,冲着沧庭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鸣,充满了敌意。   沧庭静静地看着红莲,或者说,看着那缕叛逃的情丝所化的蛇影。   他早已推算出这片分裂的神魂会与姜回月相遇,本意是引动情丝,将其斩灭以稳固道心。   未曾想,这情丝竟生出了自己的意志,甚至……随自己这片神魂一起来“监视”姜回月。   他能明白这种执着和欲念。   飞蛾扑火一般的向往。   说来说去,什么神魂分裂,不过是那些执念太旺,带走了他的心神,自作主张,来到她身边。   闭关许久,情丝疯长,若是从未见过她,也不会那么失态,偏偏温软情意,炽热如火,让他日思夜想,总忍不住牵肠挂肚。   沧庭思量许久,还是没有动红莲。   他敛下银灰色的长睫,想起隐剑峰鹤清风派红莲监视姜回月的命令,心中一片冷然。   世间因果,一饮一啄,自有其轨迹。这片情丝化身本身因他功法缘故,也算是一缕神魂,留在此地,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至少可以看护她安全,以后生变,也比再造出一个好用。   沧庭的身影如同融入水汽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只留下红莲独立瀑前,赤练蛇在他指尖吐信,又游走而下,朝姜回月洞府方向翘首。   面具下,他的面孔几经变化,和沧庭一模一样,陡而又变成另一副面孔,分明是成雪期模样。   红莲嗅了嗅,他袖中还藏着今日姜回月递给他的两个药瓶,想到此,不禁露出一个无害却妖异的笑容。 第45章 聚餐   这些天,姜回月在内门行走,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排斥的目光。   她懒得费心去应对这些无谓的排挤,索性接了丹峰发布的一个最基础的任务——打理一片偏僻角落的药田。   每日与灵草灵药为伴,倒也清净自在,正好用来打发时间,静观其变。   正逢贺兰馨、江玲和兰羽瑶她们仨约她出来,在这段时间里,她们也进入了内门,姜回月闭关前和她们打过招呼,所以碰不着面的时候,四人只用传讯灵石联系,倒也没耽误姐妹几个交流。   江玲进了剑峰,贺兰馨和兰羽瑶进了丹峰。   她们仨在她闭关的这段时间还一起去做了任务,关系亲近许多。   正值姜回月出关,她们也都在宗内,正好约着相见,一起庆祝一番。   四人在外门坊市的一家早茶铺子里相见。   隔着老远,江玲便兴奋地招手:“阿月——这里这里!”   贺兰馨和兰羽瑶也洋溢着兴奋激动的笑容,冲她摇手。   姜回月不自觉挂上微笑,三步并做两步,她们仨笑嚷嚷都情不自禁站起身迎她。   贺兰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眶竟然微微红了,“你闭关那么久,我可想你了。”   江玲也一把抱住她:“隔着传讯石,怎么都和现实里见面不一样!”   兰羽瑶只默不作声看她,“这下可算见面了。”   姜回月笑了,“今日我请客!”   贺兰馨“噗嗤”一声乐了,“你还记得么,当时你进内门前就约好,只要你成功进去,我们得请客帮你贺一贺,怎么,这还要和我们抢?”   江玲笑眯眯说:“不过我倒想知道,你这个天才,到底还是不是人类,怎么那么快就金丹了?!”   兰羽瑶说:“不管怎么说,你算是给我们带了个好头,我们先请你,下次你再请回来。”   姜回月笑着点头,“以后我们都在内门,勤约着见面,总有机会,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人点了三两盘精致糕点,又点了一壶灵茶,谈天说地。   听闻姜回月被其他内门弟子针对,江玲非常气愤,贺兰馨比她性格要成熟一些,道:“不要和他们过多接触,慢慢来,自然而然。”   她道:“我爹娘说了,初来乍到总会被人估量,这时候无论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都是错,但凡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总会有投缘的和不投缘的。”   姜回月点点头,笑道:“谢谢你宽慰我。”   “噢对了!”江玲一拍脑门,“姜月,你可以和我哥他们联系联系,让他们给你攒局,好好介绍一下。”   听江x玲说,在内门,抱团的情况更严重,大家以师承为基础,各自有自己的小圈子。姜回月笑道:“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也不在意这个。”   丘迎之前就有此意,只不过被她回绝了。   她觉得自己不在乎这些,也不愿意再辛苦他们。   江玲气鼓鼓道:“拉倒吧,我可不能看你受欺负,交给我了!”   兰羽瑶和贺兰馨也认真道:“我们有族中兄长姐妹在内门,你不必担心。”   姜回月看到她们认真的样子,耐不住她们一片好意,心里温暖,也不再拒绝,点头道:“那我就安心靠你们了。”   江玲非常得意,“这才对嘛!”   姜回月知道,自己现在只有金丹修为,而且并没有什么卓越的成绩可以在内门服众,崭露头角,又因丘林风树大招风,巴结她的人,或许有,但是都是冲着丘林风而来,看不惯她的人,确实多,这可都是冲着她本人而来。   丘林风乃剑峰长老,半步飞升,乃是苍澜剑宗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剑宗隐隐以剑峰为尊,其中,“一尊三宗师”,分别就是剑尊沧庭,三宗师中,“林下风”丘林风为最强,乃祖师剑道亲传,又有“金水剑”金羡鱼次之,再就是“狂龙剑”江化龙。   如此可见丘林风地位。   其实,按照常理,她拿了外门选拔第七,不应该受到如此针对,但是人做事向来讲究德行配位,若她只是被剑峰某位元婴修士收入门下,如丘壑,那一定不会如此,但是现在,丘林风这条金光闪闪的大腿摆在这,很难不被针对。   江玲和江澈说了此事后,江澈又告诉了丘迎,丘迎愤怒拍桌道:“谁敢给我师姑脸色看?”   其实最近不少人和他打听这件事,虽然丘林风不经常露面,但是他修为高,资历老,剑峰许许多多人,要么是他座下门徒,要么受过他提携,自然而然,对他收徒之事非常关注。   大家都很新奇,“你那个师姑到底是什么来路?”   丘迎挠头道:“是我师祖故人之子,一直在宗门外教导,随我师尊历练时,出了些意外,我师祖让她在外门历练。”   付亭说:“怪不得她剑术课表现奇佳,后面和我做任务时沉稳出众。”   江澈眼珠子一转,“哦——你的那个心上人师妹,惹得你茶饭不思的,便是这位了吧。”   江澈本就受江玲所托,主动道:“其实姜月人不错,挺照顾我妹妹,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   丘迎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担起责任,别让我师姑受气!怎么样,大家,今日我做东,大家给个面子,一起去吃顿饭,知道我师姑模样,以后也好照顾照顾呗。”   付凌源说:“我对那位师妹印象不错,我去看看。”   付亭淡淡道:“她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便不去了。”   虽然神色平静,但是听语气却难掩失落和可惜。   金鼎成本心不在焉,闻言道:“你之前还真对人有意?那我可要去看看!”   丘迎越发对这件事热情起来,吆喝着请人,要让大家见一见他小师姑的风采。   这件事他也是请示了师尊丘壑的,丘壑表面淡淡,实则也是颇为赞同。   如此一来,大家索性热闹聚一聚,组了局,约姜回月去醉仙楼吃饭。   醉仙楼颇有名气,悬于外门群峰之间,飞檐斗拱,缭绕着淡淡的灵雾与酒香。   金婵师姐订下的松涛阁位于顶层,推开雕花木窗,便能见云海沉浮,远山如黛。   包厢地面铺着编织细密的草席,踩上去微凉而柔软。四面立着三五扇紫檀木山水屏风,隔出空间。   细节处也很考究,多宝格里陈设着雨过天青色的玉瓶。   若有若无的古琴声似从云端传来,又似就在隔壁,更衬得室内清静。   就连上菜的侍从都是身着整齐划一的衣装,举止言谈非常有礼度。   酒局共来了十几位,金婵、兰心蕙师姐,另有江澈、丘迎等内门熟人,还有几位姜回月不认识的,其中一个倒是印象深刻,那位名叫金鼎成的师兄。   他身着灿金底绣暗云纹的锦袍,一张脸轮廓分明,本是非常英俊的长相,但今日看着不愉,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郁气,硬是将这份英俊打了折扣。   初始,席间尚算融洽。灵果珍馐流水般呈上,玉杯里斟满了灵酒,酒香清冽。大家谈笑风生,多是聊些宗门趣事、修行见闻。   然而几壶烈酒下肚,金鼎成的脸色越发沉郁,眼神也开始涣散迷离。他猛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打断了旁人的谈笑。   丘迎与他还算相熟,心道不好,金师兄要开始撒酒疯了!   说到金鼎成此人,也算是剑峰一奇景,金鼎成这人心高气傲,心不在剑峰,一心在于丹峰,但是……   付凌源和金婵对视一眼,心中渐渐漫起苦涩。   金婵以眼神示意:我就说了吧,不能带这小子来!   付凌源:还不是他自己要来。   金鼎成还在慷慨激昂道:“我最看不起的其实就是你我这种人,靠家族关系,哪怕有天赋又如何?!其他人皆是一心求道,来苍澜朝圣一般,奉剑尊若神明,呵呵,你我。”   他摇摇晃晃,指着周围一圈人,“不过是朱门酒囊饭袋,这算什么追寻大道?为什么我爹不肯让我学炼丹?!”   付凌源笑叱道:“你别在这里耍酒疯啊,金疯子,你炼不炼丹,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心甘情愿,非常乐意。”   丘迎道:“我说,金师兄,我师姑才是今日主角啊,你在这又唱又跳。”   听他这话,大家没忍住,都笑开怀了。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姜回月觉得他神经病,心想这小子在这演什么叛逆,她叛逆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兰心蕙师姐和金婵师姐看到她神色,知道她不太适应,正欲为她解围。   金鼎成醉眼朦胧,恰好瞥见姜回月那副冷然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神情,指着她道:“师妹,你敢说你想当一个剑修?你和南境那群医修出身的师妹关系那么好,我亲耳听兰师姐说的,这可做不得假,结果你进了剑峰,难道就因为你是丘长老亲戚?!”   姜回月本不愿搭理这个酒疯子,但是金鼎成酒品太差,兼之言辞无礼,她重重放下酒杯。   姜回月想:你完了。   丘迎和她一起做过任务,知道这位是非常不好惹的性格,忙解围劝酒,一堆青年修士闹闹嚷嚷,直叫姜回月脑门疼。   其他几人也被这动静惊住,纷纷起身劝的劝,拉架的打哈哈,席面上一时间闹闹嚷嚷,嘈杂不堪。各种声音混着酒气冲入耳中,姜回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真不知道怎么收尾的……   她气冲冲就去了禁地。   “我金丹期的时候也是这样么?”她眼睛气得亮亮的,叉着腰,在大殿走来走去。   因为来得频繁,这里已经犹如九宫时,有了许多装饰,也多了许多人气。   沧庭也乐意纵着她,此时看她走来走去,虽然面上表情不变,但是心里却因为和她自在相处在一起,很欣悦。   “我知道这群年轻人是好意,但是怎么那么能闹腾?”   姜回月有些气不顺,又看沧庭还是沉默,上前找茬质问: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第46章 红莲   沧庭看她颇为认真的神情,觉得好笑。   他如今已经出关,在剑峰有自己寝殿,但是俩人倒是默契,都觉得还是在禁地见面最好。   自从收到隐剑峰消息,沧庭就稳固了禁地结界,不会让人发现姜回月的踪迹。   沧庭说:“你说得对,我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姜回月重重点头,“看来我们两个想法一样。”   姜回月说:“我真的理解不了!这群年轻人是不是疯了!”   她抱着胳膊,颇为不忿。   她现在有一种一身力气没处使的感觉,如果要和这群毛头小子计较,未免显得她太小家子气,如果不计较,真让这群愣头青收拾得不轻。   这种神态,既让沧庭觉得可爱,又不禁想起姜回月金丹、元婴那时,总是在九宫里惹下许多是非。   心慕她的男修有许多,总是凑上来,她不解风情,就要教训人家。   那个时候,他吃醋也没什么立场,只能摆出家长的威严来吓她。   她撒娇弄痴时,却不知道他在内心想些什么。   正好姜回月走过来,对沧庭说:“你都不知道,我看他们,和明镜似的,但是我现在能怎样,一x个金丹期修士,我要是现在还在九宫,我真想给他们全关起来。这些年轻人难道不想进步吗?我那时候一天到晚除了练剑、突破,根本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姜回月下定论:“这世道变了!”   沧庭替她整理略有缭乱的衣襟,说:“你本就是被你师兄庇护太好,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事情?”   什么叫“你师兄”?   这人故意的。   姜回月知道他心思,凑近道:“难道你也有?”   沧庭银灰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戏谑,“如果没有,我直接宣称你是我未婚妻,何必与你在禁地私会?”   他弹她额头。   姜回月:“哎呦!”   沧庭说:“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姜回月眼神飘忽:“这个……嗯……这样不好吧?我本来就和你九宫之上有婚约,如果我们在下界乱来,到时候也不好解释嘛!”   沧庭心中自有成算和安排,但是他不打算和姜回月说,此时便只微微一笑,安慰她。   他道:“少时登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识得愁滋味,便知道自己如处笼中,处处受制,求一份超脱,无论是用剑、用丹,还是身死道消,化为天地清浊二气,轮回不止,终究还是要与这世间万般有诸多牵连。”   “你独自一人,孑孑独行,但是总有人看你不顺眼,于是便恨你怨你,你不计较,便更加坏你害你,你计较,便结了仇怨,有了牵绊,不能再一人潇洒快活。”   “哪怕冥冥大道,亦有清浊,清者,浊之基,浊者,清之源……不外乎如此,清浊互为一体,难以舍弃一端,最终全在‘度’之一字。”   沧庭起身,抚她的脸颊,“别总是躲清静,别总是想用剑替你说话,你总要自己说话,自己经历,自己嘈杂。”   他声音放得很柔,这些话本就在九宫时说过不止一次,成雪期不当着别人面的时候,对她温和许多,这些话也是时时拿出来开解她。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理智上明白,难免心气不顺,那么一想,找个道侣倒是蛮好的。   总是能够舒心些。   姜回月被他温言开解一番,心情好了不少,搂住他腰,“好吧,好吧。”   只是又觉得还是有些小脾气,于是故作嗔怒,掐他,“不过你是不是又在说教我?”   沧庭说:“你不要撩拨我。”   姜回月:“……”   她也只好见好就收。   只是情之所至,两人都有彼此亲近的心情,笑闹一番,过于亲密,似乎也确实不太成体统。   待回到自己洞府,姜回月还有点心猿意马。   听泉流瀑布,轰然作响,才摇头苦笑:   她本不想和他们计较,像只斗红眼的公鸡,洞府也要争,人脉也要争,哪怕一份合理的尊重,也要争。   如今看来,真是在九宫舒服日子过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身在下界,谁管她是老几,能有丘林风庇护,已经少去太多麻烦,但是她人不能适应这浊浊乱世,看不透人心痴愚,她自己,又聪明到哪里去,清醒到哪里去?   罢了罢了,她到了化神已经明白,修行不是逆天而为,而是顺应大道,所以很多事不再看得那么重。   但是,金丹期的修士,还是要争,不争如何出头?   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要做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她重来一次,这些争抢、不足就不存在了。   毁道重修,相当于再来一次,肯定会更清醒。懵懂经历,搞不清状况,不会心如火烧;清醒经历,洞若观火,一些情绪却更加深刻啊。   姜回月想开了,心中那缕压抑的浊气便消散了。魔刹蜷缩在她识海,总是跃跃欲试找机会离间她和师兄感情,要么造些没有的事出来,比如沧庭在人间如何和医圣谷圣女倾心,又比如红莲在隐剑峰多么肮脏不择手段。   姜回月全当做它在放屁。   一月时间,姜回月和内门这些弟子熟悉了不少,她去上了一些课程,表现颇佳,又因为言行举止大方从容,颇得师长青眼,更不要说不过百岁,已经金丹,大家不敢再轻视她。   在知道她洞府位置后,许多普通弟子巴结奉承,要给她出头,为她更换洞府,被姜回月婉言谢绝了。   不过听说这些人也没少去找赵心怡的麻烦,赵心怡有苦头吃了——   但是谁会把她放在眼中?   丘长老的嫡传弟子和一个内务堂杂役弟子,孰轻孰重,大家都不是傻子。   还有当日那俩位师姐,战战兢兢,带着礼品,赔笑来找:“姜师妹,好久不见。”   “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我名李茹芸,当日洞府……不过是有人搬弄是非,非要给我换一个地方,如今看,洞府本该是你的,不若换回来如何?”   姜回月道:“不必了。”   李茹芸顿时僵住了,“这……师妹,我绝没有抢你洞府的意思,如果早知道,我……”   她懒得给这些人好脸色,径直离开,只留李茹芸和好友尴尬待在原地,看起来倒是一副楚楚可怜、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俩受欺负了。   多么可笑。   姜回月在心里冷讪:当日如何嚣张得意,以势压人,有没有想过今日的下场,自己自觉高人一等,迟早有被人当狗的时候。   如此,这件事便也那么过去了。   她如今懂了采药炼丹的妙处,无他,心静而已,因为打理药田,和几名丹峰弟子渐渐相熟,知道了丹峰可以租赁丹室炼丹,积攒足够经验后可以参加丹峰大比。   她惦记着之前在外门遇到的神秘长辈,那名长辈说了要自己来丹峰找眛谷翁,她曾想过那名前辈是不是眛谷翁本人,但是听人描述,眛谷翁是一个红鼻子老头,乱蓬蓬枯草一样的头发,每天啃烧鸡,用丹炉做美食,放荡不羁爱自由,眼光很高,很久不收徒。   而那位前辈黑瘦朴素,含蓄低廉,听起来似乎没有一处相同。   姜回月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在外门遇到的那位前辈,不过时间还长,昧谷翁又踪迹不定,倒也不着急寻觅。   一夜,月光已悄然爬上天幕,清辉如水银泻地,姜回月直起有些酸涩的腰身,将手中沾染了泥泞与灵草清香的玉锄收起。   她租赁的这片高阶灵田位于山谷避风处,土地肥沃,养育灵植极佳。   地里灵植名为星魄草,此时,这片灵草叶片上,正凝结出颗颗圆润饱满、内蕴微光的莹露。   星魄草娇贵异常,其灌溉之水,非卯时初刻、悬于莹露花上的晨露不可取,对灵田保温阵法的灵力输出也需每日精心调控,毫厘之差便可能前功尽弃。   这等细致活,寻常杂役不能胜任,只能亲历亲为。   姜回月倒是好兴致,想明白以后便彻底融入了“苍澜金丹弟子”这个设定中,平稳心境,找些乐子,非常耐心,与以往风风火火的岁月,显出许多安宁和静谧来。   她指尖轻点,一道微光没入田埂边的阵眼,确认今夜保温灵阵运行无误后,才转身踏上归途。   灵田梗旁铺了青石板小径,行走于上,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行至岔路口,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月光下。   “阿月!”贺兰馨先看见她,笑着招手。   兰羽瑶也抬起头,淡淡一笑:“就等你呢。”   姜回月忍不住扬起笑容。   姜回月:“江玲呢?”   贺兰馨:“她呀,和江澈师兄出任务去了。”   兰羽瑶:“你的灵田怎么样?”   姜回月:“蛮好的呀。”   贺兰馨:“走,我俩帮你去看看。   三人聊着,很安逸。   虽说姜回月的修为比二人都要高深一筹,但在侍弄这些娇贵灵植上,她不及两位好友心思缜密、手法灵巧。   三人常常这般相约,贺兰馨和兰羽瑶也从不藏私,总是倾囊相授。   看完后,兰羽瑶挽着姜回月手臂,要给姜回月和贺兰馨看她养得极好的灵植。   姜回月二人欣然前往。   那是一株生得极其繁茂、闪烁着桃粉光泽的植株。   “这叫桃晶枝,”兰羽瑶的声音柔和似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看似生机勃勃,郁郁葱葱,极易让人误以为长得越好便越有用。”   她伸出指尖,那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生灵气,轻轻托起一枝顶端尚未绽放、紧紧闭合的小小花苞,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个梦。   “但其实,”她另一只手拈起一柄细如柳叶、薄如蝉翼的银剪刀,“唯有这尖端最稚嫩的花x苞,药力才最为精纯,可入丹炼制凝神丹。其余这些徒耗养分的枝桠和过早盛开的花朵,反会分散灵韵。”   话音未落,只听极其细微的“咔嚓”几声轻响,银光闪动间,几段多余的枝桠和几朵盛放的粉色晶花已被精准利落地剪下,落入一旁的玉碟中。   那株桃晶枝顿时显得清减了不少,所有无形的灵蕴似乎都瞬间汇聚向了顶端那几颗小小的、紧闭的花苞,使其光泽愈发内敛莹润。   姜回月觉得神奇,“还真是。”   兰羽瑶收起银剪,侧过头对姜回月莞尔一笑,“侍弄灵植便是如此,有时需狠心舍弃,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和兰馨。”   清冷的月光流淌在三人身上,晚风带着各种灵植的异香轻柔拂过。   姜回月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听着她耐心的讲解,心中孤寂,渐渐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与好友一同沉醉于这生机勃勃的灵植之间,观察每一片叶子的舒展,每一滴露珠的凝结,等待着生命在指尖悄然绽放或是有序收敛,这其间的宁静与趣味,竟丝毫不逊于修为突破时那一刻的畅快。   这是另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喜悦。   三人同行一段路后便挥手告别了。   姜回月走在云海虹桥上,想着:   听丘迎说,丘林风因为一些重要事情去海外瀛洲与其他修士宗门交流。   常言高处不胜寒,若是她真的是一个天赋出众,因为自己父母和丘林风是旧相识才被其收入门下的年轻修士,遭此嫉恨孤立,很难不产生一些偏颇执念。   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的孤立和看不起,以及种种偏见,只不过是自己的态度,但是滴水石穿,川流成海,足以毁掉一个无辜之人的道心。   可是,如果真的是靠关系才成为丘林风徒弟,平白高了其他天骄一个辈分,那么,不能抵抗住这些压力,又算什么?   她颇有些感悟,已到自己洞府前,突然听到前面一颗石子扔过来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红莲师兄。   她笑意盈盈,“咦,这位师兄,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红莲师兄提着一盏灯,他穿着一身黑衣——   他不似沧庭,总爱穿着一些深色衣服,时时刻刻隐匿在黑暗里,但是很容易害羞。   姜回月知道,这些天,他每天都会在洗剑瀑旁练剑,姜回月因为时时要回自己洞府,每次都会和他偶遇。   他经常受重伤。   姜回月每次都会给他伤药。   他会缄默地露出一个微笑,苍白的修长手指比划手语,姜回月看不懂,便会再用灵力写字。   看起来毫无危害。   但是……姜回月知道,他总是偷偷来看自己,看似缄默无害的一只鸟,实则是黑夜里悄然盯紧猎物的枭。   想到这里,姜回月不禁笑了,红莲看她笑了,心头嘭嘭直跳,他写字:   【夜深了,我看你久久未回,谢谢你上次的药。】   姜回月笑着走近道:“师兄,你怎么总是受伤?难得你我有缘,我愿意给你灵药,换了别人,你光这些灵药都不够钱买呀。”   红莲认真地写几个字,他盯着姜回月的脸庞:【我灵石很多,非常多。】   说着他手中灵诀一闪,拿出一个储物袋,【给你。】   灵力凝成的两个字如同星子慢慢逸散了,姜回月歪头盯着他,噗嗤乐了,“好,我收下了,那你要不要喝酒,师兄,我请你。”   -----------------------   作者有话说:啊啊这两天太忙了已累晕[爆哭] 第47章 星星   二人坐在高高的崖顶,烈酒明月和轰然作响的瀑布声,让人心中荡生层云,又有悲怆幽邃。   她说:“你为什么经常受伤?”   红莲写:【因为有任务。】   因为不能言语,反而沟通更加直接,他写字的速度说不上快,姜回月就慢慢等着。   她疑惑道:“隐剑峰总是有这些危险的任务吗?”   她问出后就知道自己这句话有问题,隐剑峰本就是剑宗为了清理门户而存在的,任务自然危险。   于是说:“哎,我猜也是,只是我前几日看你身上伤口,除了剑伤,还有一些像是魔修功法。”   红莲点点头。   姜回月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月光映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交汇在一起。   她望着几点寒星,扭头问红莲,“师兄,你听未听过李贺的这首诗——”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她看向这位沉默不能言语的师兄,“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有时我也不知道修行是为了什么。以前我总觉得修行为了自己,后来修为高了,又有些为苍生的志气,但是……又金丹后,总觉得自己不过尔尔,所谓为苍生,只是一点执念。哪怕是神、仙、妖,又能更迭这世间一切么?”   姜回月低头喃喃:“有时候我就想,只要我能守住你,守住我爹娘,亲朋好友,是不是就足以。”   她看到红莲一直看着她,不禁笑道:“你别放在心上,我不过是心里有些悲凉。”   说着,姜回月扭过头去,言语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闷,“一个剑尊,一个魔尊,一个隐剑峰红莲,你到底要做什么,受得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无常?什么都瞒着我,只叫我心里担心。”   红莲静静凝视她,慢慢写字,姜回月盯着,眼睛在朦胧月光下专注而温和,让他心头一阵颤栗:   【我只为我在意的人做事。】   姜回月道:“你只在乎你在乎的人?无关天下和大义?”   红莲写道:   【我不愿与人言语,破境时喉咙被雷劫损伤,但没有疗伤,也未曾耽误我什么。但是现在我却后悔了。】   【未遇到你前,我自觉什么事都要算个一清二楚,大道于我没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总有些事让人甘之如饴。】   【持剑向人,自然有持剑向人的理由,现在你疑惑如何持照自身,说明已刀剑入鞘,反照自身,正是好的开始。】   姜回月捂着肚子大笑,“师兄,虽然你每个身份性格略有不同,但是我又知道是你,你明白吗?”   他当然明白。   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面庞上覆盖的改变自己五官的术法对他不起作用,他感觉自己情不自禁地想凑近,像……一条蛇一样靠近。   佛家有语:恶念如蛇,五毒俱全,浊染心腹。   他乃本体的恶念所化,恶念即浊欲,生成他心肝脾肺。如今却想将自己的胸膛剖开,让她好好看一看自己的真心,哪怕他没有心,只是一片神魂所化。   【我明白。】   姜回月道:“那你不要总是溜进我洞府偷看我,也不要总是在宗门内跟踪我,好不好?”   姜回月看到师兄猝不及防脸红了,扭头飞身而下,留下几个字,【我还有事,再会。】   于是她哈哈大笑,心想自己师兄可爱,情丝可爱,七七可爱,哪里都可爱。   正巧,沧庭几日后发来传讯,说有要事要去兰汀大陆一趟。   丘林风要随他一起去,嘱托姜回月:须弥之境千年内定会开启,一定要好好提升自己修为,早做准备。   此乃佛国留给人修的至宝,里面天机秘宝无数,元婴修士皆可参与。   姜回月考虑后,决定出去历练,更好适应目前金丹期的实力,只有实战才是最好的锻炼。   既欲历练,当选险地。   北荒莽森地域无垠,凶兽横行,妖植诡谲,同时,孕育着外界罕见的天地灵粹,资源丰饶,而且上次经历,她正对北荒莽森惦记着呢,那么一想,此地正是绝佳的去处。   择日不如撞日,姜回月便直接去了任务堂内,人声鼎沸,巨大的玉璧滚动着各类任务,弟子们或独自挑选,或组队商议。   姜回月目标明确,神识扫过玉璧,快速过滤着信息,只寻那与北荒莽森相关的任务。   她周身气息虽已内敛,但金丹修士独有的灵压仍让周遭不少筑基、练气期的弟子下意识地侧目避让,眼中流露出敬畏之色。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当时身处外门,自己接任务都做不到,但是如今连堂内执事管事见她前来,态度都变得格外客气周到,与昔日截然不同。   她迅速锁定了“收购北地特供灵药”的长期协作任务,任务描述要求前往中州几大主要城市的指定拍卖行和药铺收购x特定药材,最后目的地靠近北荒莽森边缘。   任务奖励是贡献点和灵石,更重要的是,路线完美契合她的历练计划。   她指尖轻点,一道灵光注入任务玉牌,接下此任务。略一思索,她又将此任务信息通过传讯玉符发给了丘迎,丘迎性格不错,既然历练,她不如选一个熟人,丘迎热情高涨,“我去!我去!不过师姑,我能不能喊一个人啊。”   姜回月说:“可以。”   丘迎腼腆道:“是一个女修,我对人家颇有好感,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也是一个挺不错的人,你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任务。”   三天后,这任务接的人满了,除了丘迎和一名女修,来的也是一个熟人,竟然是金鼎成,他似乎颇为惊讶会遇到姜回月。   丘迎也是惊奇:“金师兄?你怎么会接这个任务?”   金鼎成下巴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本公子恰巧要去天阙城处理些家族事务,顺路罢了。这任务给的仨瓜俩枣,还不够我买壶酒喝。”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三人,有些尴尬,上次姜回月迎新宴,他正值和父亲发生冲突,一不小心灵酒喝多了,上头发了酒疯——   人不怕丢人,就怕丢人以后每日都有人帮你回忆当天情境。   金鼎成撞上姜回月眼神:“……”   嘶——   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和丘迎关系不错的女修名为柳钰,两支银钗束发,额间一个黄色花钿,气质婉约,很友好地和姜回月、金鼎成问好:“姜师妹,金师兄。”   苍澜弟子之间一向以进入内门的时间论辈分,她那么叫也是合理的。   这一份不卑不亢让姜回月多了些好感。   姜回月对金鼎成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而很八卦地看了看丘迎和柳钰的相处,丘迎在柳钰面前,并未刻意装作稳重老成,反而更显本性,时而与金鼎成插科打诨,时而又对姜回月“巴结奉承”几句。   柳钰眉眼清秀,始终含笑,态度温和。两人虽无过分亲昵之举,但姜回月眼尖,发现他们目光接触时总会下意识地迅速避开,那种欲盖弥彰的青涩情愫,让她内心觉得好笑,心想:这些小年轻互相有好感起来还真怪可爱的。   他们拿着灵图看了看,此次路线清晰,共有四站。   第一站乃中州天阙城,离开山门,朝着中部而去,御剑飞行一日便到,他们需要在这里的灵药铺子收购大批量的常见灵药。   紧接着,从天阙城出发,沿大江顺流而下或低空飞行,俯瞰水乡,便到了云梦泽,此为第二站,地处中州最南部。   云梦泽和南境接壤,他们需要去参加一个大型的拍卖会,从中拍卖一种特别的灵药种子。   随后,向北飞行到达第三站,北地临渊镇,在这里收购北地灵药。   最终继续向北,进入真正的北地,沿着医圣谷势力范围的边缘行进,到达百草集,那里有医圣谷特产的灵药灵草。   既都是金丹修士,御剑飞行乃家常便饭,过度依赖飞行法器反于修行无益。众人决议御剑直行。   剑光破空,罡风猎猎。姜回月足下回霜剑乃她父亲为她精心炼制的本命灵剑,即便施加了遮掩法术,依旧寒芒流溢,剑意凛然,引得丘迎与柳钰频频侧目。   柳钰主修剑道,辅修阵法,一眼便看出剑身上铭刻的繁复阵纹玄奥非凡,不禁赞叹:“姜师妹,此剑非凡品。”   “柳师姐对阵法亦有研究?”姜回月问道。   柳钰眼中流露出憧憬:“家母是阵修,家父是丹修。我未能继承父亲的丹道天赋,反倒像母亲一样,痴迷于阵道变化,却也喜欢舞刀弄剑。”   她抿唇轻笑,“起初父亲还总劝我,觉得剑修一路太过辛苦艰险。”   “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罢了。”姜回月淡然道。   两人正聊着天,谁知道旁边的金鼎成不知道怎了,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不说话了。   丘迎在旁边研究灵图,看他那幅气哼哼的样子,“金师兄,你又怎么了?”   内门中,金鼎成和丘迎是难得关系不错的朋友,丘迎家世出众,为人幽默大方,朋友众多,也就他能和金鼎成多说几句话,“金师兄,你一天到晚气哼哼的,和大小姐似的,你看我师姑,再看柳师姐,都没有你这样易怒。”   金鼎成怒哼一声:“你什么意思?”   丘迎大咧咧道:“我说你矫情。”   姜回月忍不住“噗嗤”乐了。   她看了一眼柳钰,柳钰正笑盈盈地看着丘迎,眼睛里盛满了欢喜。   真纯情,“年轻真好啊。”她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   金鼎成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然闭嘴。几人一路御剑,俯瞰大地。苍澜剑宗所在的群山峻岭逐渐被抛在身后,下方景象豁然开朗。   沃野千里,河网如织,灵田阡陌纵横,凡人城镇星罗棋布。空中各色遁光往来穿梭,一派兴盛景象。   这里是玄天大陆中州的最核心,是中心的中心,修士常来常往,且有不少宗门聚集此处,凡人国度依附于大宗门,生活相对富足安宁,对修士习以为常。加之城市繁华,商业兴盛,各大势力盘根错节,是一眼看过去便知道的富庶。   根据灵图指引,他们的采购点百草轩位于城西繁华地段。几人已是金丹,御剑飞行一天,有说有笑,不觉得疲惫,便要过去。   金鼎成率先皱眉:“这就直接去?风尘仆仆,未免失礼。不如先去灵食客栈,可先行沐浴更衣,稍作休憩。”   他不是疲惫,只是讲究惯了,不愿意风尘仆仆去收购药材,“天阙城我熟悉得很,我可以为大家安排,均价值千金,不必你们费心。”   姜回月道:“不必了。”   她这一路上对没眼色的金鼎成烦得不轻,金鼎成冷不丁被她噎住,“你”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丘迎打圆场道:“行了,金师兄,你消停点,有钱也不能当烧的使,咱们一切从简,一切从简。”   他笑哈哈跟柳钰和姜回月说:“你们到了天阙城就知道了,这里是金师兄的老家,大半商铺都是他们家产业。”   柳钰美目圆瞪,讶异道:“难道金师兄就是那中州金家的子弟……”   丘迎一挥手,“不止如此,他是金氏少主,妥妥的有钱人家大少爷呢!”   姜回月笑着看了金鼎成一眼,发现此人在丘迎吹捧下昂首挺胸,很是自傲,她坏心思起了,笑道:“看金师兄很为自己家世自豪,似乎没有之前聚会时痛骂世家子弟的不凡气节啊。”   金鼎成在心里“哎呦”了一声,几乎跳脚,他怒目而视,心想这女修,怎么嘴那么毒?!一天到晚讥讽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咬牙道:“姜师妹,看来你对我家世很感兴趣……”   姜回月笑着摇了摇手指,“谁对灵石不感兴趣?金师兄虽然性情不好,脾气太差,但是胜在有钱嘛。”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坦诚,反倒让金鼎成一肚子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活了这些年,自然知道自己在同门中人缘如何,但这般被当面点破“人差钱多”,简直是……   耻辱啊。   -----------------------   作者有话说:《走马引》李贺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   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   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译文:   我有一把离乡之剑,剑锋如玉,足以斩断云霞。襄阳的骑马客,意气风发如春意盎然。早晨嫌剑花太过清净,傍晚又嫌剑光太过冷冽。能够持剑指向他人,却不懂得持剑照看自身。   李贺这首诗一般是用来抒怀理想和现实的对照,有点少年意气踌躇满志,豪言壮语要剑指天涯,结果发现都是远大前程的幻梦,自己还是一身寂寥,寒剑虽锋利却无法照鉴自己。所以这里用来抒发女主本身的一点寂寥,发现化神期的自己重开一次居然有那么多掌控不了的事情,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的意思吧。 第48章 女主(一)   金鼎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憋出一句:“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姜回月笑眯眯的,没说话。   丘迎看金师兄被自己师姑“欺负”得团团转,心里悬着的心放下了,果然啊,他想:师尊说得对,师姑来历不凡啊,就连一向嘴毒高傲的金师兄都被治的服服帖帖,一点招都没有x。   他给柳钰使了个眼色,柳钰捂嘴轻轻笑,两人很有默契地看热闹。   金鼎成正蓄势待发,大脑飞速运转,准备和姜回月唇枪舌战,结果看到姜回月只是笑了笑,居然不回复了——   真憋屈。金鼎成郁闷地想。   他一向高傲,又嘴毒无所顾忌,难得在别人嘴上吃瘪。   巧合的是,这次天阙城目的地百草轩也是金家产业。   正好,做任务之余可以在这里歇歇脚。   百草轩位于天阙城繁华地段,古色古香的三层木楼。药香浓郁沁人心脾,却又层次分明。底层是常见药材,人流如织;中层是精品灵植,有禁制保护;顶层是贵宾室和珍品库。   金鼎成一踏进百草轩,掌柜的赶忙迎了过来,“哎呦,这不是少东家吗?少爷,您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不早早告诉小的一声?”   众人被请进贵宾室,价值千金的灵茶不要钱似的被端上来,掌柜巴结地告诉金鼎成,“少爷,您要查账的话,这半年的账本都在这里啦。”   姜回月喝着灵茶,颇为惬意,这段时间内门相处,她已经适应了和这群年轻人相处,年轻人嘛,胜在意气,吵着吵着,经历一番,感情就莫名其妙好了。   她融入地毫无压力,看金鼎成这金光闪闪的有钱同门,心里自然是想结交的,她又不是傻子,如今毁道重修,还不知道要在下界行走多久,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他好看是一方面,但是……哈哈,谁会和人脉灵石过不去?   不过,一个驴一个栓法,和这种天生富贵的叛逆小孩交流,如果捧着、惯着,那等着被他当奴才吧,不卑不亢之余,有自己的能力,能真正被人看得起的硬本事才是正道。   所以姜回月并没有刻意去打交道,反而一直淡淡的,像正常同修一样相处,但凡金鼎成说些不招人喜欢的话,她打趣、调侃也不带有心理负担的。   这来的一路上,金鼎成没少给她脸色看,她边喝茶边状似感慨道:“如果巴上金道友,想必下半辈子的修行资源不用愁了。”   丘迎听她那“不怀好意”的语气,心领神会,立马跟上:“那可不嘛,只是金师兄如海上月,眼光高得很,寻常人可入不了他的法眼。”   他笑嘻嘻地调侃金鼎成,金鼎成打小受惯了追捧,被这对师姑师侄那么一捧,又端起来了,全盘照收,哼道:“俗!俗不可耐!”   姜回月问:“柳钰,若你和金师兄一样家世,你会做什么?”   柳钰一愣,大大方方道:“自然是将自己想要的阵盘都买回来。”   姜回月点头,似不经意地对金鼎成道:“听闻金师兄痴迷丹道,家中既有如此条件,各类灵材取用不尽,真是令人羡煞。”   金鼎成闻言一愣。   这些年来,他与父亲对抗,父亲明令禁止他炼丹,他便梗着脖子硬顶,却从未想过……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面上却仍强撑着:“家父严令禁止我研习丹道,我岂能私自取用家中灵材?”   姜回月道:“那他也没禁止你拿啊。不禁止不是允许么?”   她笑吟吟看,极好的容貌,表情狡黠,“我若是金师兄,就会知道没有不准,就是准的意思。”   金鼎成一愣,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丘迎暗戳戳赞同:可不是那么回事么!金鼎成乃家中独子,一向敢梗着脖子和自己老爹叫板,要不是父子感情不错,怎么可能这样。   任务清单上的大部分普通药材在此顺利采购,金鼎成在此一呼百应,掌柜安排好人手,核对清单一丝不苟,另外还给小队的其他人准备了精美的礼物。   姜回月边奉承金鼎成边收了。   金鼎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来做任务是这段时间听了付亭、丘迎等人说姜回月的事迹,说和她在一块历练惊险刺激,险象环生,这才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的,谁成想最后不也是个马屁精。   但是刚刚姜回月一番话,又让他觉得此人甚是“别开生面”。   这……   金鼎成对她无男女之情,但是确实颇为改观。   在等待掌柜取一味较稀有的冰魄寒芝时,姜回月注意到隔壁贵宾室走出一行人。   她们身着淡青或月白色服饰,气质温润平和,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药香,与周围喧嚣的修士格格不入。   柳钰道:“那是医圣谷的修士。”   她说:“医圣谷医修闻名天下,而且谷主云图南乃当世阵修大能,医圣谷外大阵便是由他改进,他的阵盘,有价无市,千金难求呢!”   姜回月应和:“医圣谷的人?气息纯正,果然是顶级医修宗门。”   其中一位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子,尤其引人注目,虽然隔着距离,但是仍能看清她姿容不凡,她容貌清丽,气质空灵,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如秋水。青白衣裙点缀以鲛纱,衣襟、裙摆、袖口处绣着精致的银绿色九叶灵芝花纹。   其他女子穿着打扮与她类似,但并没有她那么贵气,看得出她身份不凡,她们似乎也采购了一些药材,交谈声轻柔。   姜回月心神一凛——   这是阳羡书生为她展示的,他的心上人,医圣谷圣女,云疏影!   她默默观察,尤其是云疏影,她看着和阳羡书生幻境中的模样微微有所变化,更加成熟内敛些。   此时,云疏影也转头看她一眼,女子有一双如秋水般明澈的双眼,一看便是纯善之人。   姜回月体内的魔刹开始狂叫:   “滴滴滴——发现女主痕迹、发现女主痕迹!”   “宿主请注意,女主云疏影与男主沧庭乃天道佳偶,请将女主带回苍澜剑宗与男主相会!”   姜回月顿时一阵头脑嗡鸣,识海中竟然闪过他们依偎在一起的景象。   医圣谷那边,云疏影亦似有所感,纤手下意识地捂紧心口。   她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精巧的百草如意绦,其上悬挂着几个小巧药囊和一个非金非玉、散发着柔和生命气息的金色小铃。   此刻,那玉铃无风自鸣,发出极轻微的“叮铃”声。云疏影轻轻舒了口气,面色恢复如常。   “圣女,您没事吧?”身旁的弟子关切询问。   云疏影浅浅一笑,声音轻柔:“无妨,我们走吧。”   转身而过时,她却回头,深深看了姜回月一眼。   柳钰纳闷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医圣谷那名女修在看我们?”   姜回月没说话,她本以为是偶遇,但是这其中似乎也有些因缘际会。   依照姜回月之前经历所得,魔刹乃天地及生灵产生的浊气所化,在她体内的也是如此,浊气而已,只是故意变成了一个叫“系统”的玩意——   与魔刹相处许久,姜回月大概理解了“系统”的运行机制,它将自己伪装成所谓天道的化身,影响她的感知和神智。   既然阳羡书生说了,她和师兄、云疏影几人凑在一起,那么一定有其因果,这因果又在何处呢?   她深深沉思。   见姜回月没有说话,柳钰关心地问候她,“姜师妹,你怎么了?”   金鼎成开玩笑道:“莫非姜师妹自持貌美,看到医圣谷圣女天人之姿,心里不好受?”   他这张嘴确实贱,而且问的、想的,都贱嗖嗖的。   姜回月在内心翻白眼,笑道:“那我先谢谢金师兄承认姜月貌美了。”   金鼎成翻了个白眼,看姜回月笑着对柳钰说:“谢谢你师姐,我没事。”   丘迎道:“那我们不妨赶紧出发,去下一站?”   众人点头。   第二站是云梦泽琳琅拍卖行。四人不再全程御剑,而是中途寻了一座设有传送阵的大城,直接传送过去,以免错过拍卖会。   云梦泽乃水陆交汇之巨坊,琳琅拍卖行临水而起,气势恢宏。   今日恰逢一月一次的中型拍卖会,场内流光溢彩,禁制重重,宾客皆非富即贵或修为高深。   他们小队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是拍下一种名为地脉火莲的药材种子。这种药材种子被琳琅拍卖行垄断,这里的地脉火莲品相最好,药效也是最好的。   进入拍卖场,金鼎成试图要雅间未果,原因无他,他们来的太晚,房间已经被订满,只得坐在大厅靠前位置。   姜回月说:“我们此行只需要拍卖地脉火莲种子,不惹人注目,在或不在雅间,没什么要紧的。”   雅间私密性高,又有拍卖行设置的防御和隐藏法阵,一般来说,是有价值连城的东西要拍卖才会刻意选择一个雅x间,以防被人盯上,杀人夺宝。   金鼎成自小享受惯了,脸色不虞,但也没多说什么。   丘迎左右张望道:“我之前还来过一次这里呢。”   柳钰笑道:“真的吗?”   丘迎认真道:“真的,我送你那枚玉佩,便是我从这里拍卖来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柳钰都不自觉脸红了。   这时,魔刹又响起来——   “滴滴滴——发现女主痕迹、发现女主痕迹!”   “宿主请注意,女主云疏影与男主沧庭乃天道佳偶,请将女主带回苍澜剑宗与男主相会!”   这该死的烦人精!   姜回月运转神识,果不其然,某一雅间中,便是医圣谷一行人。   她注意到,云疏影紧握着报价玉牌,神色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其乌发以一枚雕成莲苞状的青玉簪松松挽就,几缕发丝垂落,更添柔弱。   她耐心探查,运转天工术,自己神识变作一个小小虫豸,进入了雅间中,只是这一番探查,却让姜回月心中生起疑惑:   观云疏影骨龄已近七百载,为何修为仍停滞在金丹中期?   金丹寿元不过千岁,若再不突破,大道堪忧。   一般修士,三百岁左右金丹,便是天赋佳者,大多数都是四百岁到五百岁金丹,金丹期寿命千年,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突破到元婴。   云疏影七百岁才金丹中期显然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或许是她的神识离得太近,云疏影腰间的玉铃竟然无风自动,叮铃脆响。   好一件宝物,居然有如此神异功能,能主动预警。   云疏影听闻铃声,亦心念一动。   姜回月心道不好,不要弄巧成拙,被人误会成别有用心,便立马离开。 第49章 女主(二)   姜回月收回神识,想起阳羡书生当时为她展示,这玉铃上亦有厚厚的功德,看来便是医圣谷镇宗之宝,悬壶玉铃。   不过……她隐隐约约却觉得玉铃之中似是还有什么东西,对她有强烈的召唤之意?   看医圣谷一行人在雅室内神色紧张紧张,此行必有极其重要之物要竞拍。仅凭一群金丹修士,便敢来竞拍至宝?未免太过托大。   姜回月静静观察,过了好一会,听到周围人叽叽喳喳,似乎提到,“压轴的应是神农鼎……”   “据说是仿品,那也足够了!”   “这可是药修圣物啊!”   拍卖进行中,各种法宝、材料、丹药轮番上阵。通过两次竞价,柳钰成功拍下火莲籽。   “五百上品灵石一次!”拍卖的女司仪环顾四周,还有加价的吗?   “五百五十上品灵石!”   柳钰举牌,“七百。”   还有一百灵石便超预算了,大家都很紧张,但是柳钰依然淡定,解释道:“不会再有人加了,大家放心,听,已经没有声音了。”   “七百上品灵石一次。”   “七百上品灵石二次”   “七百上品灵石三次——好,成交!”   一锤定音,柳钰成功将火莲籽拍下。   她淡然的态度和游刃有余的举止让大家颇为赞赏,丘迎激动道:“柳师姐,太厉害了!”   姜回月夸道:“多亏了柳师姐经验丰富,否则还真不知道什么时机出手。”   柳钰害羞一笑,“大家过誉了。”   四人拍卖完毕任务需要的物品,没有离开,难得来一次拍卖会,继续观看也好。随着拍卖会的进行,现场拍卖的物品越来越昂贵,行至午夜,终于,压轴拍品之一登场。   拍卖人激昂介绍道:“此为神农鼎仿品,虽非真品,却也是顶尖的法宝级丹鼎,内蕴一丝上古神农鼎的道韵神髓,对医修、丹修价值连城,万万不可错过!”   竞拍激烈,出价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此起彼伏的,足足过了一刻钟,才被医圣谷一行人所在的雅间以天价拍得!   突然,姜回月心中警铃大作,她神识敏锐地捕捉到几股隐匿在角落或人群中的晦涩波动,恶意如同毒蛇信子,一闪而逝。她蹙紧眉头,对身旁同伴低语:“那间雅间惹上大麻烦了。”   丘迎:“嗯?是啊!拍下那么贵的东西,肯定有人想着杀人夺宝。”   金鼎成摇着扇子,他很不能适应这种嘈杂的环境,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   拍卖会结束已是深夜。   姜回月思虑良久,想到阳羡书生曾经力保医圣谷圣女的行为,再联想今日魔刹异动,始终心里不平静。   她和小队内其他三人说了自己的打算:“那雅间中应是医圣谷修士,我曾因任务和她们有些交集,今日她们拍下神农鼎,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怕是要出意外。我想去看看,你们意下如何?”   金鼎成不甘示弱,“怎么,你是觉得我们不敢去?此事符合道义,问什么,一起去就是了。”   丘迎也正觉得收购药材的任务枯燥无味,激动道:“我们本就需要去医圣谷做任务,咱们剑宗和医圣谷关系很不错,去帮她们没什么坏处。”   柳钰也表示赞同,“两宗一向交好,我们掩护也未必不可,以后行个方便,也是件美谈。”   子时过半,坊市灯火渐熄。   医圣谷一行人极其低调地悄然离开,选择了那条通往北地的、以险恶著称的近路,一片常年被灰白薄雾与致命瘴气笼罩的湿地沼泽。   姜回月四人远远辍着,并未急于靠近,毕竟目的在于掩护,而不是大剌剌上去当保镖。   沼泽地死寂得可怕,浓雾不仅遮蔽视线,连神识探查的范围都被大幅压缩。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腐臭淤泥,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后散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沼气,枯死的树木如同扭曲的鬼影,沉默地矗立在雾中。   突然——   “轰——”   前方死寂的浓雾被剧烈的灵光爆炸悍然撕破,金铁交击之声、法术的轰鸣骤然传来。   “不好!”四人眼神一凛,身法瞬间催动,加快速度。   只见五名黑衣蒙面、功法诡谲的金丹修士,正围攻结阵自保的医圣谷弟子。医修们长于治疗与防御,攻势疲软,阵法光罩在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摇摇欲坠。   云疏影被护在中心,手持一件法器,全力维持着一个淡绿色的防护罩,脸色苍白。一名黑衣人手持专破禁制的法器,正疯狂攻击光罩,目标直指云疏影腰间那个明显特制的储物袋。   姜回月与柳钰、金鼎成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剑光骤起,悍然加入战局。   “我们乃苍澜剑宗修士,何人在此杀人夺宝,行不义之事,还不快滚?”   黑衣人动作微顿,玄天大陆皆知,苍澜以剑为尊,而剑修又是众修士中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但是他们只迟疑了一瞬,又以更加猛烈的攻势攻来。   剑光乍起,姜回月的剑快得只剩下一道冷电,毫不留情,直取那持锥黑衣人的后心。丘迎紧随其后,一剑封喉。   金鼎成挥手间数件流光溢彩的法宝呼啸而出,或镇或砸,声势惊人,成功将医圣谷几名女修压力转移。   柳钰身法飘忽,长剑游走策应,精准地打断敌方即将成型的合击术法。   就在此时,看似柔弱的云疏影也动了。她抬手将一股精纯灵力注入腕上一枚看似古朴的藤镯,那藤镯瞬间疯长,爆发出远超金丹中期级别的浩瀚灵力,化作无数苍翠欲滴、坚韧无比的藤蔓,如巨蟒般,竟将为首那黑衣人瞬间绞杀!   与此同时,姜回月四人联手,迅速将其余黑衣修士尽数斩杀。   然而,就在医圣谷众人刚松一口气之际,异变再生。   “好,好得很!”   一道干涩、扭曲,如同砂纸摩擦的诡异笑声突兀地从雾气深处传来。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众人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灵力运转变得无比艰涩,修为稍低的医圣谷弟子更是脸色一白,几乎站立不稳。   只见一高一矮两道诡异的身影自雾中缓缓步出。   高的是一名面容枯槁、眼神空洞无神的老者,身上散发出的赫然是金丹后期的强大波动,而被他如同提线木偶般牵在手中的,是一个穿着鲜艳红肚兜、面色惨白、瞳孔全黑的侏儒孩童,也有金丹中期修为。   金鼎成心道不对,他们金丹修士众多,对方怎敢二对多?   那老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率先扑来,却被姜回月四人联手全力一击击退。   但令人骇然的是,那老者倒地后竟四肢扭曲地爬起,身上破损处不见鲜血,只有干枯的纤维和闪烁的符文——这竟是一具被精心炼制的活傀。   紧接着,那侏儒孩童狂叫道:“一群无知小辈,敢坏我好事?都要死!”   随着他疯狂的话语,x他周身气势攀升,磅礴的元婴灵力倾泻而出,化为一只巨大的鬼爪,遮天蔽日般狠狠拍下!医圣谷弟子仓促结起的防御阵瞬间遍布裂痕,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原来那老者是他以邪法炼制的活傀,其本身才是一切的主宰。   这竟是一名元婴期的魔道鬼修!   丘迎震惊瞪大双眼:魔修聚集在兰汀大陆,其间有界碑阻隔,如何以秘术偷渡至玄天大陆?!   金丹与元婴差距犹如天堑,几人顿觉呼吸窒堵,灵力运转滞涩。医圣谷弟子慌忙再结防御阵,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如同纸糊。   侏儒怪叫道:“将悬壶玉铃交出来!”   金鼎成一愣:悬壶玉铃?对方不是冲着神农鼎来的?   危急关头,众人都已做好准备——他们不缺保命法宝,正准备殊死一搏,却见云疏影大喝一声“休想——”,玉铃陡然升起,骤放光华,一阵温润却蕴含无上威严的绿色光晕猛然扩散。   这光晕极强,绿色中泛着银色的光华,仿佛万千刀刃般锋利的花瓣与柳叶齐飞,炸出一团团刺眼的光晕!   强光过后,那元婴中期的侏儒已然倒地,气息全无。但其死状极惨,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仿佛被千刀万剐,腥臭的血液汩汩流出。   金鼎成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这…医圣谷的护身法器…竟如此…威力?”   怪不得医圣谷敢放她们几人来拍卖至宝。   但是玉铃威力仍未结束。   话音未落,一名医圣谷女弟子已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那侏儒的尸体竟开始飞速融化,化为一滩腥臭扑鼻的血肉烂泥,而奇妙的是,转瞬上面竟开满了生机勃勃的花朵,再不见刚刚尸体可怖模样。   丘迎:“噫……”   谁说医圣谷都是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医修的,这不是,咳咳,很凶残吗?   众人虽然觉得恶心,但还是松了口气。   医圣谷弟子道:“少谷主,对方是冲着悬壶玉铃来的。”   云疏影点点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她擦去额角细密的冷汗,取出几只玉瓶,递给姜回月四人,声音虽虚弱却依旧温和:“多谢苍澜宗诸位道友仗义相助,我乃医圣谷云疏影,救命之恩,医圣谷没齿难忘。这是我谷中秘制灵药,快请服下,恢复灵力。”   此时,姜回月脑海中的魔刹还在滴滴作响,叫嚷着什么“已识别女主痕迹!已识别女主痕迹!”   姜回月揉了揉头,云疏影面对着姜回月,露出善意的微笑。   此行拍卖神农鼎仿品,她聆听圣讯,知道有自己机缘,不惜以身犯险,独自带着医圣谷至宝和一众医圣谷弟子出行,果然……   她没有失望。   姜回月对上她欣喜而温暖的眼神,忍不住一愣:   她们之前见过吗,怎么这云疏影一副见到故人的样子?   酣战一场,敌人都被解决,大家皆放松了警惕,正准备交际几句,询问这不属于玄天大陆的魔修是怎么回事。但是此时,那玉铃突然“铃铃”作响,一道神秘的空间波动瞬间乍起,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已将姜回月和医圣谷圣女卷了进去。   丘迎急道:“师姑!”   医圣谷众人惊道:“圣女——”   情急之下,姜回月只能尽力抓住了云疏影的手。   …   不知过了多久,姜回月比云疏影醒的早,她静静看了一会云疏影,云疏影眉头紧皱。   姜回月给她塞了一粒恢复灵力的丹药,在碰到云疏影唇的时候,她突然心中一动,姜回月和云疏影再次对上双眸,云疏影冲她扬起了一个微笑。   极浅极淡。   眼神却深沉似海。   但姜回月内心却警铃大作——   这不是……刚才的云疏影吧?   她欲试探,神识刚刚放出,就感觉识海内一片针扎似的疼痛,就连滴滴乱响的魔刹都在“云疏影”面前安静了。   “云疏影”浅笑道:“怎么了,师妹?姜师妹?” 第50章 魔尊   此刻夜色如墨,周围仍是熟悉景象,浓稠的灰绿色瘴雾在夜色中无声流淌,脚下淤泥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腐臭沼气。   她们应还在云梦泽沼泽中,但是云梦泽范围极广,不知道这里是哪一处。   姜回月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肌肉微微绷紧。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姓姜?”   她确信,自相遇以来,无人如此称呼过她。   “云疏影”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轻轻捂住额角,眼神略显迷茫:“应是我听到你同行同门叫你……你叫姜月,是不是?”   她似乎努力回忆,神态逼真无比。   姜回月看到云疏影的神色,心头肉跳,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眼前人,非常危险。   对方完全不怕被她发现自己并非“云疏影”,在其威压下,她无法做其他的举动,想必修为至少化神后期。   敌不动我不动,姜回月不敢揭穿“云疏影”,她身上有沧庭本命剑意,真要打斗起来,凭着剑意和一众法宝,拖出救命的时间足矣。   而且,凭本心来说,她觉得此人并不会伤害她。   两人静静的,姜回月到底是将那粒丹药喂进了“云疏影”口中。   这时候,姜回月灵兽囊中,阳羡狐突然闹个不停,姜回月将阳羡狐放出来,阳羡狐像一个毛茸茸的糯米团子一样滚出来,哼唧了两声,过来蹭她的小腿,看似无害,却一直警惕地盯着“云疏影”。   姜回月低叱道:“干什么?”   她心中却了然,这小东西灵觉敏锐,定然也感知到了对方修为压迫,只不过并未犯怂,而是勇敢从兽囊中出来守卫她。   “云疏影”目光落在阳羡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兴味:“你这灵宠倒是机灵可爱。不像一般的灵兽,单纯太过,反透出些蠢气。”   阳羡狐被她高高在上的夸奖话语整的不太好受,浑身狐毛微炸,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甩了两下尾巴,缩回姜回月脚后。   “云疏影”道:“我受了伤,我们先探探此地形势,好吗?”   看到她气定神闲的姿态,哪里有受伤的人的样子?姜回月颇有眼色道:“可以,听你的。”   两人结伴而行,因为没有灵图,也不知道自己所处何地,只能先且行且探。   数条狭窄、深浅不一的水道交织,水道之间是稀软的泥滩由盘根错节的芦苇、水烛根系和腐殖质构成的“浮岛”。   行走其上会发现,这些浮岛极不稳定,踩上去会下陷,甚至可能突然裂开或移动。水道本身看似平静,水下却暗藏旋涡、深坑,以及捕食的水草、毒虫。   幸好俩人都是高阶修士,又有法宝护身,阳羡狐幼崽也没什么要紧的,它如今修为约金丹初期,身为上古灵兽,修行本就比人类修士得天独厚,这段时间和姜回月一起闭关,修为大有进益。   行走间,前方迷雾中突然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道友!两位道友留步!”   只见一名腰间佩着弯刀、作佣兵打扮的女修,搀扶着一个脸色青紫、气息奄奄的俊美男修,踉跄地从一片芦苇丛后钻出。   那女修看到“云疏影”身上医圣谷的服饰,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堆起焦急与恳求:“两位仙子,我们兄妹遭遇了瘴气所化的妖鼬袭击,我兄长中了剧毒。……看您像是医圣谷修士,求您慈悲,赐些解毒灵药吧。”   那男修虽看似虚弱,却掩不住一身妖魅气质,眉眼含情,即便在此刻,一举一动也自然流露出风流体态,无声地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他目光在姜回月腰间的剑和“云疏影”身上流转。   “云疏影”淡淡一笑,“你们眼神真好,我当然有了。”   说完,从腰间配着的百草如意绦上取下一个小巧玲珑的药囊,取出两粒碧莹莹的丹药递过去。   姜回月冷眼旁观,看她表演医圣谷慈悲为怀的人设,心想在外面突逢拦路修士,哪怕是苍澜外门弟子,都知道心存防备,这位“云疏影”真是艺高人胆大,不过……想必眼前这俩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后估计也就是个黑吃黑的结局。   腰配弯刀的女修接过药囊,她眼神在姜回月和云疏影之间转了一圈,精光四射,这两位女修不光佩戴的法宝多,姿色那么出众,这要是做成炉鼎……岂不是美哉?   他们主上随北宫少主一起从兰汀魔域偷渡而来,又遭追杀,本就虚弱,也不敢在繁华处活动,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两个肥羊。   那女修千恩万谢地接过丹药,给男服x下。男修的脸色果然迅速好转,他挣扎着起身,对着两人躬身行礼,声音柔媚:“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姜回月皱眉,不喜欢他身上隐隐约约的勾引之态。   看着男修不正经的样子,阳羡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灵狐天赋在于魅惑,它一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的样子,怎么不算打开了另外一种赛道的狐狸精天赋之路呢?   姜回月低声威胁:“你如果敢学他,我就把你做成围脖。”   阳羡狐的胖脸闻言顿时震惊状,狠狠摇头示意自己绝无此心思。   两人跟随姜回月和云疏影共行一段时间后,女修道:“感谢道友,我们便在此告辞了。”   说完两人便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云疏影”道:“姜师妹,他们一看便有异,你为何不拦住他们?”   姜回月不耐烦道:“那你给他们灵药做什么?”   她心里不痛快,质问:“谁是你师妹?”   “云疏影”挑眉:“怎么,你修为没有我高,哪怕我是医圣谷弟子,但是医圣谷和苍澜剑宗同气连理,我叫你一声师妹还叫错了么?”   姜回月冷哼。   “云疏影”顿时变了脸色,“你厌恶我?”   姜回月道:“阁下藏头露尾,这都心无愧疚,还在乎我喜恶?”   她还未说完,便被“云疏影”窒住脖颈,并未用力,但着实是一个危险的姿态。   “你指望谁来救你?”   她指尖微凉,在姜回月识海中的沧庭本命剑意悠悠散发着冷光,“指望沧庭?”   她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姜回月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她在心中冷笑,但是眼前形势急迫,她只能假装可怜,“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能不能松开我?”   “云疏影”松开她的脖颈,冷哼了一声。   是夜,逐渐起雾了,这里的雾气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甚至偶尔泛起幽绿色的质感。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聚散,能见度极低,超过十步就难以看清人影。   雾气不仅遮挡视线,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能轻微干扰神识探查,让人容易迷失方向感。吸入过多甚至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   浮岛和水边的植物开始摇曳生姿,深紫、猩红、幽蓝,点缀在浮岛或水边,色彩艳丽,散发甜腻香气吸引猎物。朽木和腐叶上生长着发出微弱磷光的菌类,在雾中闪闪烁烁。   远处的一片芦苇荡里,方才离开的两名修士商议一番,决定趁夜晚下手。   他们埋伏此地许久,专门伏击迷失或受伤的修士。   男修名为柳无痕,人称“惑心郎君”,本为兰汀魔域阴阳宫弟子,修行双修术,不仅自己就是高阶魔修的炉鼎,也需要大批炉鼎采补,如今身受重伤,两名天赋上佳的女修又元阴俱在,他无论如何也要得手!   女修名为阴三娘,以蛊毒为修炼手段,医圣谷修士灵力精粹,且常年服用灵花异草,正适合入药!   夜晚,姜回月和“云疏影”行进更加困难,周围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死寂的诡异中,一阵若有若无、缠绵悱恻的箫声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声音似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带着强烈的魅惑与安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心生愉悦,想要沉沦酣睡。   同时,一股甜腻得发齁的异香弥漫开来,与箫声交织,催人入幻。   姜回月眼神一凛,立刻屏住呼吸,运转心法抵抗。   谁料“云疏影”竟眉头颦蹙,“师妹,我伤势未愈,不知怎得,突然好困。”   说罢,便配合着软软倒地,仿佛真的被迷晕。   姜回月:“……”   她心下暗骂,也只能有样学样,收敛气息假意软倒在地。   见姜回月和云疏影都软倒在地,柳无痕手持一管碧□□箫,从雾中缓缓走出。   他眼波流转,带着致命的诱惑,嘴角噙着邪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女身上扫视,尤其在“云疏影”清丽脱俗的脸上停留更久。   “啧啧啧,如此绝色佳人,困于这污秽鬼沼,真是暴殄天物。不如随本郎君去快活快活,也好过在此香消玉殒?”   女修眼神阴鸷狠毒,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侧的芦苇丛后,手中把玩着几只色彩斑斓、一看就剧毒无比的毒蜘蛛,盯着姜回月,舔了舔嘴唇:“好郎君,采补过后可要把这名医圣谷的女修留给我,让我好好试试我的新蛊!”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黑影,利爪直取姜回月咽喉!   姜回月早已蓄势待发,心中因“云疏影”而起的窝囊气正无处发泄,此刻骤然暴起,剑光如冷电惊鸿,带起的罡风瞬间撕裂迷雾,那女修根本没料到对方竟完全不受迷音影响,骇然失色,仓促间毒爪迎上剑锋。   “铿!嗤——”   然而差距悬殊。姜回月的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不过十余回合,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女修的狞笑凝固在脸上,喉咙已被冰冷的剑锋彻底贯穿!鲜血喷溅,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不,不可能……”   金丹修士,怎能有那么锐不可当的深奥剑意,威压凌空时,如此可怖?   但是她已失去性命,自然也无法得知。   另一边,柳无痕见女修瞬间被杀,脸色大变,再无半点战意,急忙催动洞箫,意欲制住“云疏影”脱身,更强的魅惑魔音攻向“云疏影”。   却见那本该昏迷的“医修”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手中悬壶玉铃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清越铃响,不似凡音。那碧□□箫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咔嚓”一声脆响,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柳无痕按在箫上的几根手指,也一同爆成了一团血雾。   柳无痕噔噔噔后退几步,“哇”地吐出一大口心头血,他心中知道今日极有可能在这里丢掉性命,也不小气,将自己师尊赐予的保命法器蛇象骨念珠扔出,念珠迎空见长,无数鬼影从中飞窜而出,凝成一座巨大的蛇象虚影。   只是虚影刚刚成型,“云疏影”手中玉铃一摇,铃音清脆,荡开时却如狮吼,迅速将蛇象虚影吞噬。   “啊——”柳无痕发出凄厉惨叫,扔出数十道灵符掩护,转身就欲遁入迷雾逃窜。   姜回月岂容他逃走?她冷笑一声,瞥了一眼作壁上观的“云疏影”,身随剑走,剑光如匹练般追袭而至。柳无痕感受到背后彻骨杀意,即便拼命奔逃,剑光仍锐不可当没入他的后心。   就在他毙命的瞬间,其怀中一枚隐藏的漆黑玉符骤然爆开,一股浓稠如墨、怨毒无比的死气冲天而起,化作一个狰狞的骷髅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便要朝远方遁去。   看样子,似是什么召唤传讯类的法器。   “我们要有麻烦了,前辈。”姜回月冷静道,目光追随着那道死气骷髅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残留的冰冷触感——方才“云疏影”笼住她的灵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云疏影”却仍是浅笑道:“姜师妹,有我在,定不会让你伤了半根毫毛。”   这人说话阴森森的,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暴戾气质,哪怕再如何装出好脾气的表象都压制不住,姜回月可没忘了当日界碑时的经历。   虽说九宫之上,成雪期就不是好惹的,千年前九宫内乱,成雪期以雷霆手段镇压,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厮平日里便是“沧庭”那副冷淡姿态,但是必要时也一副修罗心肠。   但是……要说她个人喜好,她还是喜欢脾气好些的人——没办法,她性情倔强要强,没少被成雪期教训。   呃,可是……   姜回月叹口气,心想师兄啊师兄,难得你用心良苦,知道当人长辈要收敛脾气,当人道侣又要坦诚相对,故意安排这几个看似不同其实全是马甲的神魂分身。   无非是让她知道他全部性情,不可再只当长辈相待。   确实,以前她总将他拘束在那个“师兄”的位置上,这也是她该反思的问题。那就心知肚明,陪他演完这场神魂分身的戏码,接纳自己道侣性情得了。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早上好baby们,虽然最近很忙但是我依然没有忘了你们感动吗(气泡音)[摸头] 第51章 演戏   此乃二人私情,但是正事上——   她望向远方,那道死气逃窜方向,心想,孟兰汀雄踞兰汀大陆,好好当他的魔尊,突然出现在玄天大陆,定是有要事在身。   就是不知道她师x兄什么安排,刻意将自己这个分身放到这儿来。   此行不过一个普通收购药材的任务,已遇到数名阴狠魔修,俱是金丹期修为以上。   玄天大陆虽不允许魔修聚集,但总有藏污纳垢的角落。有人偷偷修炼魔道手段,更有甚者,如奴役灵兽签订主仆契约的炼妖师、拘魂炼魄的鬼修,虽然风险大,但是回报也大!   柳无痕身上那道阴森死气,正是鬼修术法。   姜回月心知肚明孟兰汀在这里,哪怕有什么鬼修大能,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传讯法器动作很快,不多时就见远处阴风骤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亡魂的呜咽,将本就稀薄的灰绿瘴雾搅得翻腾不息。   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踏着翻涌的死气而来,他身着惨白麻衣,面容死白,下巴尖削,嘴唇毫无血色。其周身灵力运行诡异至极,非生非死,粘稠阴冷,正是化神初期的鬼修气息。   他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看着眼前两个貌美女修:“金丹小儿,是你们害我炉鼎?!”   阴风阵阵,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毒的寒意,锁定了姜回月。   姜回月强忍着那几乎让她窒息的威压,握紧剑柄:“来者何人?”   对方显然懒得与她废话。   柳无痕乃他炉鼎,颇得他宠爱。自与神秘魔君勾结被发现后,北宫少主被魔尊赶出魔域,带领他、血侏儒、哭丧婆等一众人等,在玄天大陆狼狈躲窜,如同丧家之犬,憋屈太久!如今,连虫豸般的金丹修士居然都敢给他找不痛快!   他翻手祭出一面鬼旗,霎时间,鬼影重重,万鬼齐哭,姜回月双臂遮挡阴狠的鬼气,寸步难行。   “云疏影”冷冷看他,兀然冷笑一声,“披麻鬼,北宫青阳在哪?”   鬼修听到对面女子叫他姓名,心中警铃大作,眼见面前金丹期的清丽脱俗的医修容貌陡然一变,如冰雪消融,竟然全是幻觉。   男子五官华美异常,玄色衣袍,身量极高,魔气冲天。   “孟兰汀?!”   比起万鬼齐哭的大场面,他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抬手一挥,将鬼修魂魄抓出身体,顿时鬼修便觉得自己记忆随着神魂一起被摄取。   孟兰汀看后,便将他魂魄如丢垃圾一样丢进了炼魂幡中。   鬼修瞳孔骤缩,魂魄离体,□□已无生机,顿时腐烂,迅速化为飞灰,消散在冰冷的沼泽空气中——姜回月看到有一缕熟悉的魔刹之气也消散于天地中。   最终,孟兰汀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寄出一团黑色火焰,灼烧万魂幡,只听里面鬼哭狼嚎不断,俱是厉鬼之声,足足一个时辰,才灵光尽失,碎裂落地。   姜回月看得入神,等万魂幡彻底化为灰烬,才皱眉问:“师兄,你此行是在找人?”   鬼修驭鬼本就逆天而为,人有三魂七魄,身死则魂离,若心怀怨念、执念、痴念,不离人世,才会成鬼。   而修士神魂虽然强大,实则也是如此,鬼修要么游历四海,到处寻鬼,要么虐杀活人,人为造鬼。   前者与人间道士无异,道士五猖兵马便来源于此,将其收服,边用此除妖斩魔,边为自己五猖兵马化解煞气,也算承合大道,称得上一句正修。但是后者却实在血腥邪诡,泯灭人性,不合人道之德。   看披麻鬼万魂幡身上浓重血气,灵力诡异,与一般修士不同,一定是后一种路子,而且……这个披麻鬼身上还有魔刹痕迹。   看来魔刹也没少在兰汀大陆搅浑水。   此时,沼泽地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阴风卷过芦苇的呜咽,以及姜回月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男人看也未看那尘埃,目光落在姜回月身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语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怕我?”   姜回月服下丹药,平息灵力波动,“不敢。”   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她面前,看她嘴角溢出鲜血,替她抹去,“你先去了苍澜?”   姜回月冷笑:“魔尊在界碑处杀气滔天,我岂敢靠近兰汀魔域?”   孟兰汀道:“这便是误会了。”   他露出一个笑容,仍压抑不住与生俱来的暴戾气质,故作温和,“今日多谢你助我引出叛徒,兰汀大陆有魔刹潜入,正逢多事之秋,我便变作云疏影与你相会。来日你与剑尊结契大典,本座自会将你邀请来魔域,好好招待。师妹,再会。”   什么?   姜回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看向自己师兄,崩溃道:“我和你的结契大典你抢我做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要上戏台子,演一出被剑尊和魔尊争夺的戏码?师兄,你排的哪门子戏,这样岂不是让人误会?”   孟兰汀道:“在下界就要守下界的规矩,魔刹乱世,不这样如何骗过别人?”   他故意道:“你怕不怕我?”   那么一说,姜回月便明白了。她翻白眼:“我怕你,我怕死你了!难道你还会杀了我不成?!”   “不过你正经事为什么不正经说,魔刹在下界到处祸乱,你便说让我配合你,除尽那些被魔刹影响的邪魔歪道,为何说得我们那么不正派?好像好几个人争抢我似的。”   事情到了今天,姜回月也有些明白了,她师兄之前说自己三个神魂分身镇守下界魔刹,实在没错——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便有清浊,便有自己的选择,他给自己造出不同身份,既方便因地制宜,也方便不容身份间相互配合。   实乃纵横捭阖。   孟兰汀点点头,“实在抱歉,我这个神魂分身自小弑父弑母,又屠尽全族,一统魔域,如果你怕我,我也没什么办法。但是你确实也该接受,你道侣本质上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除了你,我谁也不在乎。”   这些话沧庭是说不出口的。   但是他这番告白却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孟兰汀自顾自道:“到时候结契大典,我就把你抢回去,在兰汀布好喜宴,只你我二人,我钻研双修术,想必不会委屈你。”   姜回月恼羞成怒:“够了。”   “鬼修术法奇诡,你以后一定会常常见得,今日奇遇,也算是一番铺垫,别忘了回去好好钻研一番。”   说罢,孟兰汀给她一点灵光,打入识海,“此乃我魔域鬼修术法,希望你好好钻研,来日定可保命大用。再见,师妹。”   他袍袖一挥,周围景色变换,时空转瞬挪移,姜回月只看到周围俱是芳草萋萋,云疏影正晕倒在地——   这个疯子,把她和云疏影分开后,便假扮云疏影。   她懵然想着,紧接着,便再压抑不住口中腥甜,那点灵光实则为一传承玉符,里面是兰汀大陆不外传的鬼修秘法,这疯子,竟然就那么交给她了。   还未想完,姜回月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姜回月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鼻尖萦绕着清苦的香气。   姜回月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却令人安心的药草香气。耳边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温柔的女声:“你醒啦!”   姜回月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草地,和一张写满关切、清丽温婉的脸庞。   这肯定是真正的云疏影。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果然,她师兄还是她师兄,办事雷厉风行,她带着伤和云疏影躺在一起,云疏影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是她搞的鬼,反而还会增进彼此情谊。   “姜道友,你终于醒了!”云疏影松了一口气,忙递过一盏汤药,“快喝下,你神魂震荡,气血逆流,需要好生调养。”   她先姜回月一步醒来,姜道友一行人拔刀相助,究其本源,是为了医圣谷才遭此意外。   悬壶玉铃乃医圣谷至宝,不知为何将二人突然转移,云疏影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是并不会感到盲目的担心。   姜回月正要开口,突然——   “滴滴!滴滴滴!”   “滴滴——目标锁定:白月光女配姜回月。请执行清除任务。”   “滴滴——清除任务优先级最高!请即刻执行!”   一阵尖锐急促、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温情的气氛。   竟然是从云疏影身上传来。   姜回月识海中的魔刹也跟着又唱又跳:“识别到女主系统,接收任务,本系统将削弱女配状态,配合女主击杀女配!”   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猛地攥住了姜回月!   她闷哼一声,强行压下几x乎脱口而出的痛呼,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她看到对面的云疏影几乎是同时,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煞白如纸,手指猛地按压住太阳穴,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和噪音侵袭。   “云…云道友?你没事吧?”姜回月忍住剧痛,艰难地问道。   云疏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忍剧痛,双手迅速掐动一个繁复而古老的灵诀。她腰间悬挂的悬壶玉铃无风自动,轻轻一晃——   “叮铃——”一声清脆、悠扬、带着抚慰人心力量的铃音荡开。   柔和而温暖的功德光如水波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潮湿,也仿佛暂时屏蔽了那刺耳的魔刹噪音。   在金光的笼罩下,云疏影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血色,痛楚似乎减轻了。   见到姜回月投来疑惑的目光,云疏影犹豫了片刻。她看着姜回月,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褪去了痛苦,只剩下纯粹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善意。她展颜一笑:“我没事。”   “我没事。”她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姜回月心头一跳。   云疏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眼神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倾诉的急切:“姜道友,实不相瞒,我今年已有六百岁,金丹中期修为。或许你觉得进展缓慢,但我医圣谷圣女需以自身神魂日夜温养、沟通镇谷宝器悬壶玉铃,修行速度自然无法与常人相比。然而,正因如此,我的灵力储备远超同阶修士,近乎两倍之多。”   五百年前,剑尊沧庭闭关前,曾去医圣谷与她父亲密谈。   当时,她才百岁,年纪还小,却被沧庭风姿折服,敬佩非常,心生向往,自己立志也要成为一代大能。   后来年岁渐长,当然知道自己只是崇拜和尊敬,并非男女之情。   只是……从此以后,心中却出现一个声音,日日夜夜告诉她,她其实是心悦于沧庭,迟早要荒废修行,抛弃医圣谷圣女职责,去苍澜剑宗。   然后,和沧庭发展一段旷古奇恋。   若只是如此,当然可笑,但是,居然还有各种梦境、画面、情绪,叫她痛苦不堪!   云疏影眼神定定地看着姜回月,“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你是第一个我遇到的和我一样有这诡异心魔的修士。我知道这并不是普通心魔。心魔乃自己心生执念,悬壶济世、医圣谷职责,在我心中很重很重,我绝不是因为自己的一丝心悦生出执念,不管不顾这些的人!”   “这几百年间,我怀疑过自己,为什么别人没有这种心魔,只有我有,我告诉自己,因为我是医圣谷圣女,自然磨砺更多。如今,我见到你……听到你识海中那个东西的声音,我才恍然大悟,这只是外物,并非是我自己心魔。你们毫无犹豫出手相助,我能看出你心性纯澈,是一个好人,更让我感到放心。”   云疏影苦涩道:“人总是对自己最熟悉,也最容易怀疑,我问父亲,父亲只是让我相信自己,但是我难免会想——万一这些东西都是我心中恶念衍生出的呢?”   姜回月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激动,那是一种在漫长孤独的挣扎后终于找到同伴的狂喜与放松。   她沉默片刻,蓦地笑了,反手轻轻拍了拍云疏影的手背,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你很好,云疏影。坚持本心数百年,你很厉害。”   她沉吟许久,和她娓娓道来自己和阳羡书生的一番探讨,“……这的确是外物,其实我心中也有这份担心,但是与你不同,我机缘巧合下被此物暗算,修为折损,重新修炼,也遇到了一位名为阳羡书生的前辈,告诉我这是魔刹之化形。”   “千万年前魔刹乱世,你应当知道,这东西不过是魔刹折磨修士的一种手段,而且它们歹毒得很,只挑天赋出众的修士,你能被选中,更证明你道心坚定,清正守节。”   “医圣谷临近北荒莽森,不知你遇没遇到过变异妖兽?我在北荒莽森遇到变异的妖兽,其内丹中也有这种魔刹之气。”   云疏影惊异道:“我想起来了!我百年前倒真差点被北荒莽森中变异妖兽所害,当时被一前辈所救,只不过我当时修为尚浅,未能保持清醒。如今遇到你,才知道他姓名,真是缘分。”   云疏影也笑了,笑容纯净而温暖,带着泪光。她看着姜回月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感激,更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历经磨难终于重逢的多年好友。“很奇怪,不是吗?”   她轻声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感慨,“我们或许……早就相识?不然,我怎会毫无缘由地、一股脑地就想将这些压在心底最深、最痛的秘密全都告诉你?”   姜回月心中猛地一动,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酸楚悄然蔓延开来。   难道二人真有什么交集?   但是她打小生活在九宫,云疏影则在下界,难道是什么前世因果?   就在这时,姜回月腰间一枚与丘迎绑定的传讯锦囊毫无预兆地爆发出耀眼的灵光,同时,两人面前空地上,一个简易的传送阵纹骤然亮起,空间开始微微波动!   金鼎成那标志性的倨傲嗓音率先穿透空间传来:   “是不是她们啊?丘迎,你这破法器靠不靠谱?别又把咱们传到哪个妖兽老窝里去了!”   “我师尊给我的,能不靠谱?看!师姑在那儿——!”丘迎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找到人的兴奋。   阵纹光芒大盛,几道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为首的正是丘迎,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金光闪闪。旁边是一脸嫌弃却难掩关切的金鼎成,以及冷静打量四周的柳钰。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面带焦急、身着医圣谷服饰的修士。   那几名医圣谷修士一眼就看到云疏影,顿时惊喜交加,纷纷惊呼着涌上前:   “少谷主!是少谷主!”   “圣女!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苍天庇佑!”   丘迎三人看到姜回月和云疏影虽然略显狼狈但并无大碍,也齐齐松了口气。金鼎成抱着臂,哼了一声:“看来运气不错,没缺胳膊少腿。”   两队人马汇集一处,虽然没有搞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最终只能归结为是那名侏儒邪修暗算她们的法阵,幸好姜回月和云疏影二人没事。   而且……金鼎成摸着下巴,讶异地发现,这短短两日,云疏影竟然对姜月师妹异常亲近。   好吧,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姜月不仅剑意超群,人品上佳,行事作风有担当,而且确实头脑灵活,一路走来就连他都更改了之前所谓的“关系户”的看法。   丘迎看到他若有所思视线,反而很警惕:“我师姑有未婚夫了啊,你别琢磨了。”   金鼎成不耐烦挥手:“去去去。”   他极为不屑,“你以为我是你啊,我是要把年岁和激情燃烧给丹道的男人!”   丘迎笑得乐不可支,忍不住偷偷看柳钰,二人对上视线,悄悄脸红了。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看到你们感动我就放心了,我讨厌熬夜讨厌加班我讨厌所有一切[爆哭] 第52章 配偶   而就在姜回月与丘迎两方人汇集之际,玄天大陆和兰汀大陆交界处——   万山沉寂,无数道巍峨山脉如同沉睡的巨人,自然勾勒出横贯天地的巨大阵势。   群山走势险峻奇绝,数座最为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恰似巨人手中紧握的利剑。若从极高处俯瞰,这连绵无尽的峰峦,赫然组成一尊顶天立地的持剑巨人浮雕,沉默地镇守着两界。   其上空的天地灵气被无形之力汇聚,化作两个银钩铁画的磅礴大字——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界碑。   而此刻,在界碑正下方,冰冷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一方灵力幽寒彻骨,另一方炽热暴烈,两股皆已臻至飞升境边缘的恐怖力量在此对峙,气息的主人皆杀意沸腾,使得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接近。   数道身影僵持。   几名身着苍澜剑宗服饰、却面色惶恐慌张的修士被逼至角落。与他们对峙的,是一名灰袍老者,他身后有三名仿佛从阴影中走出的黑衣剑修,身上衣服一看便知为隐剑峰标识。   双方就气势而言,很明显隐剑峰更胜一筹x,他们手中长剑上,黏稠的的鲜血正一滴滴滚落,砸在下方黝黑的山岩上,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叛徒。   “隐剑峰……”一名修士牙关打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法器。他们深知,宗门隐剑峰的修士,平日绝迹人前,一旦现身,便只意味着一件事——清理门户,不死不休。   “北宫青阳怎么还不来!”另一人绝望地低吼,眼神疯狂地瞟向兰汀大陆的方向。   领头老人喝到:“闭嘴!”   他乃是丹峰长老,丹阳子。   丹阳子扫视对面几名隐剑峰修士,心中渐渐浮起不安,隐剑峰怎么会那么快追杀他?且还是隐剑峰峰主鹤清风亲自前来?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当年,波旬魔王为首,座下魔子魔孙数以万计,祸害九洲,血流成河,无论是人类城池还是修真宗门,都被波旬率领的魔刹大军攻陷……   众飞升期大能应凤凰邀约,组建九宫,为了封印消除波旬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不少天才修士陨落。   世人皆传,凤凰亦涅槃,只留下了几片涅槃时精魄所化的灵骨。凤凰骨乃至宝,可以让人类修士平地飞升,不必受雷劫之苦,亦可享受凤凰传承!   丹阳子年轻时曾在须弥之境得到传承,偶然所获波旬记忆碎片,了解许多秘辛。   这次之所以和北宫青阳合作,便是为了凤凰骨!   玄天大陆各大宗门皆有他们内应,本次任务本是万无一失——   既有波旬留下的记忆传承,不仅修为一步千里,还可以链接波旬之魔碑,驱使波旬手下的魔兵魔将。   再加上他是苍澜丹峰长老,沧庭不在宗门,称得上天赐良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丹阳子忍不住咬牙。   他们还不知道北宫青阳已然败露,手下羽翼被孟兰汀除去大半,此后孟兰汀又亲自追杀。   当日孟兰汀与姜回月甫一分手,便循着披麻鬼神魂记忆,杀到北宫青阳藏身处,如今,北宫青阳已经随着他识海中的魔刹一起身死道消!   面对隐剑峰追杀修士,丹阳子冷哼一声,“鹤清风,你便是如此忠心耿耿,又有什么用?你停留在化神后期已经多久了?此生飞升无望,我却只花了五百年便从化神中期到了化神后期,你难道不好奇吗?”   他在苍澜潜伏近五千年,党羽颇多,费尽心思才盗出禁地秘宝,今日乃殊死一搏,若北宫青阳不能及时接应,恐怕毁于一旦!   虽然话说得不假,但是也存着拖延时间的心思。   被他点名的老者一身灰袍,身形干瘦,他手持拐杖,头发灰白,闻言只道:“丹阳子,你误入歧途,勾结魔修,还有什么想说的。”   鹤清风声音带着嘶哑,说了没两句,便不住地咳嗽,看起来身体不怎么样,只是一个孱弱的老人。   但是丹阳子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鹤清风此人,一向神秘莫测,神出鬼没,明明只是一届散修,最后却成了隐剑峰长老,与沧庭、丘林风和金羡鱼来往甚密,他不得不防。   丹阳子道:“你我同为散修出身,本应该互相体恤,苍澜万载基业,真正传承只在于剑峰祖师亲传的几名弟子,你我又能得到什么?今日你放我一马,来日方长,又有什么不好的?”   鹤清风似是沉思。   见他动摇,丹阳子神色更加迫切,“你与南玄子早就不和,今日你放我,我便告诉你他南玄离火来历和弱点!”   鹤清风道:“你说吧!”   丹阳子道:“他才化神初期修为,可那招南玄离火,如此凶猛,飞升以下绝无对手,你难道不纳罕?!呵呵,原是他在须弥之境得到了凤凰传承,玄天大陆关于古神凤凰,传言颇多,但是我敢保证,凤凰神尊早已身殒!我当年和南玄子一起,明明看到了凤凰殒落之像!”   他痛心疾首道:“鹤清风,鹤长老,你在苍澜已经五千余年,苍澜人心龃龉,太多太多,难道你不清楚?魔刹是除不尽的,魔王波旬定会复苏,你可曾见过他的真颜,你可曾见到三支魔军纵横天地的可怖……”   他不住的絮絮叨叨,神色变得惊惶诡异,他识海中的魔刹更是蠢蠢欲动。   鹤清风听完后,道:“看来丹阳子长老已经彻彻底底转投魔道,难道你要劝我一起和你臣服孟兰汀?”   丹阳子冷哼:“他算什么!连魔王手底下的一位魔君都比不过,你可曾见过魔君威能……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灵力,从此坠入阿鼻地狱,再也不能摆脱那些虚幻泡影啊!”   说着说着,他竟然捂着头痛哭起来。   恍惚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老人模样的魔君,他并无手臂,袖子中的手臂乃是一团黑漆漆的蠕虫凝成。当时第一次见面,他也未将这诡异老人放在眼中,只以为是魔修,但是,只需要那一点点黑色蠕虫,钻入他识海……   丹阳子已然癫狂。   鹤清风道:“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我怎么未见过什么魔君魔女?”   听闻此言,丹阳子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与身旁一对兄弟模样的修士迅速交换眼神。那兄弟俩猛地一咬牙,脸上肌肉扭曲。   二人周身灵力如同沸腾般疯狂暴涨,身体如同吹气般剧烈膨胀,皮肤寸寸裂开,射出刺目的光芒——竟是毫不犹豫地引爆了元婴!   “轰隆隆——”   两位元婴修士决绝的自爆,威力毁天灭地。恐怖的灵力乱流瞬间吞噬了方圆数里,刺目的白光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群山都在颤抖!毁灭性的冲击余韵呈环形悍然扩散,将坚逾精钢的山岩瞬间化为粉末。   隐剑峰的三名黑衣修士身形疾退数百里,剑光缭绕,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剑幕护在身前,虽未被重创,却被这疯狂的阻挠逼得不得向前。   鹤清风虽然不必退闪,却无力在这种情况下追杀丹阳子。   此时正是时机!   丹阳子化神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化作一道凄厉的遁光,趁着能量乱流未息,朝着远离界碑的一个方向亡命疾驰!   只是这时,他纳戒却突然爆开。   里面装着他好不容易从禁地窃取来的宗门密宝,凤凰骨。   只见密匣中红色灵光大起,无比凶煞,丹阳子心中顿觉不妙,紧接着,万年玄铁木已经碎成齑粉,里面……   是一条红色的赤练蛇。   丹峰长老瞳孔骤缩,他非常清晰的知道那是什么——   “剑尊……剑意?!”   他心中大骇,剑尊不是不在苍澜么?极度的惊惧让他身体麻木,不自禁放声大笑起来,“好啊,好啊,沧庭小儿,肯定是你私吞凤凰骨!你算什么苍澜掌剑?!”   一定是沧庭将放在禁地中的凤凰骨取而用之了,怪不得,怪不得他能顺利突破情关。   这个扭曲而不甘的念头,成了他最后的意识。   下一瞬,那条赤练蛇变成无数条细小的、猩红色的红线,散发出无比锐利、无比纯粹的剑意。   带着飞升期剑修的化臻战意,瞬间搅碎了丹阳子的识海。   哪怕其拼死抵抗,生机却也瞬间断绝。   丹阳子识海中的魔刹也被这股凶煞的灵力变为齑粉。   红线聚集在地,赤练蛇变作人形,如果姜回月在这,便能认出,这分明是她师兄,隐剑峰红莲。   男人缓缓地、僵硬地用手支撑着,坐了起来,他胸口有一个可怕的大洞,血肉模糊,然而洞内却没有心脏,没有骨骼,更没有鲜血流淌。只有无数条细小的、猩红色的红蛇,正在疯狂地交织、缠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已然恢复完毕,周身没有任何伤口。   红莲面无表情直起身,如同被木偶线操控的木偶,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了神智,随手几个清洁术拂去身上的血迹和尘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醒来后,他感受到了喉咙里的腥涩,脑海中一片麻木空白。他闭上眼睛,之前的画面回返——那些红线绞杀叛徒后又变成红蛇钻回他胸膛内,自然也带着丹阳子的记忆。   红莲已然有了判断。   魔刹确实人为,不过是波旬魔王座下四魔将,痴愚魔君的手段。   他按住头,将这些信息和记忆整理,又有了下一步该清理的人员名单。   既然敢浊心大起,就别怪天道不仁,将你们全部诛灭殆尽。   他杀心大起,欲念随着汹涌的杀意暴涨,红莲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x,他只能按住自己颤抖的手:   是的,是的,他需要克制。   可是自己师妹的身影又从他脑海中闪过,他忍不住地痴了,浅浅笑了。   从未有过的懵懂的冲动在他胸腔内发芽,生长,铺天盖地、野草漫天,燎原的火简直是一种无解的毒药。   他控制不住自己轻微颤抖的手,他知道有一道神魂分身见到了她,是孟兰汀。   他为欲念化身,被一斩再斩,情丝汇集,变成了欲壑难填、野性勃勃的一条蛇,他就是这条蛇。   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而炽热的冲动在他冰冷的、由剑意构成的胸腔内疯狂滋生、蔓延,如同燎原的野火,无法遏制,无法理解,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配偶……”   一个源自本能的词汇在他意识中炸开。记忆碎片和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有一种关系,叫做配偶。   那是他的,应该是他的。   这股焦灼的渴望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迫切地想回到苍澜,回到有她的地方。可神识感应告诉他,她并不在宗门。   红莲开始回味般的品咂这段时间监视她的美妙滋味。   深夜,洞府禁制对他形同虚设——她允许沧庭进入,自然也该允许他进入,大家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他会变成一条鳞片闪烁着幽暗红黑光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姜回月的居所。冰冷的竖瞳贪婪地锁定榻上熟睡的身影。贪婪地不住吐着信子,摄取着空气中熟悉的芬芳。   好想……   亲吻、靠近……   已经,本体已经接近过她了,拥抱、亲昵、索吻……为什么?为什么他却不能   “我的……未婚妻……”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沙哑的低喃,脸上泛起奇异而迷幻的神采,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迷梦。   那股记忆中的馨香勾引着他的魂魄,他哇得吐出一口鲜血,那鲜血顿时化作四散的红蛇奔逃了,不多时便有几只翩翩红色凤尾蝶飞过。   ……   云梦泽。   姜回月一行人稍作休整后便日夜兼程,朝着广袤的北地进发,随着地理位置越来越北,莽莽林海逐渐展现,远处可见巍峨雪山轮廓。空气变得清冽而干燥,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气,灵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与冻土的冷意。地势开始起伏,深切的谷地中出现奔腾咆哮的河流,卷着白色的浪花和浮冰,轰鸣声响彻山谷。   最终,一座依偎在巨大山岩之下的粗犷小镇出现在视野尽头——临渊镇。   小镇风格粗犷,建筑多用巨石和巨木搭建,防风保暖。街道上多是猎户、佣兵和准备进入莽森历练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兽皮、烈酒和冰雪的气息。北风呼啸,带着莽森特有的蛮荒和肃杀感。   北风驿站是镇上最大也最坚固的建筑,同样由巨石巨木搭建,门口悬挂着巨大的兽头骨作为装饰,里面炉火熊熊,人声鼎沸,提供着热食、干净的床铺以及进入莽森所需的各种情报。   驿站大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丘迎搓着手,率先找到一张大大的木桌,站住位置。他很有教养,给各位女修擦了擦桌凳,“柳师姐,师姑,各位医圣谷同修,你们先请坐吧。”   他搓了搓手,感受到空气中的温暖,感慨道:“北地虽然冷,但是比云梦泽那片沼泽清爽,干冷干冷,不似鬼沼那地方,湿而潮,水腥气洗三遍都去不掉。你们先坐着,金师兄,我们去看看点些什么吃的吧?”   金鼎成当着如此多女修的面,倒没有显示出他那少爷脾气,昂着头和他一起去柜台点菜,五十串烤肉,两斤好酒,再来一斤吊炉烤饼……金师兄,你觉得这些够吗?”   金鼎成皱眉思索:“够了够了,酒再多要些,暖暖身子,另外再来几斤烤肋排。”   他是真的疲累,急需一些饭食填饱肚子,虽然已经金丹,可以辟谷,但是这里的灵食肉质鲜美,恰逢大雪连天,朔风苦寒,还是需要胃里有些肉食才好。   他洪亮的声音引得旁边几桌佣兵侧目,医圣谷的弟子们和丘迎姜回月他们围坐在一起,一团和气地享受起烤肉和美酒。   云疏影再次向姜回月等人郑重道谢,并诚恳邀请:“诸位苍澜道友,此去北荒凶险莫测。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同行一段,前往百草集。那里是医圣谷对外交易之地,我们可以为你们引路,而且还可提供便利,助收购你们需要的药材。”   柳钰道:“极妙!如此一来,一定能节省许多成本,而且各位对本地药铺所售品类熟悉,比我们这外来人士四处寻找来得方便。”   姜回月道:“我正欲去北荒莽森历练,如果诸位不介意,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从医圣谷处结界通行?”   上次来北荒莽森做任务,她与兰羽瑶、付亭及齐御便发现医圣谷有一个便利进出北荒莽森的传送阵,只不过为了保证安全,外人不便使用,这次或许可以乘此机会,以免绕行,在路上耽误许多时间。   云疏影笑着说:“当然可以。”   其余医圣谷弟子纷纷道:“若你们愿意去医圣谷做客才好呢,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金鼎成和丘迎对视一眼,他们宗门内还有其他事务,来之前,姜回月和他们说意欲去北荒莽森历练,他们便提前说过自己不能随同。   剩下一人,柳钰也露出遗憾神色,“我宗门内还有其他采买任务,需要随师姐去西域采买稀有矿石,怕是不能去做客了。”   姜回月沉吟,“不如等下次再说,大家生死之交,也不急于一时招待,以后有缘再聚便是了。”   云疏影笑着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当然。”   酒饱饭足后,一行人在这里定了几间房间,临时休息,待过了一天,才离开临渊镇,跟随医圣谷的队伍前行。   -----------------------   作者有话说:[猫爪]我又恢复了,痛饮了一杯香蕉奶青,奶茶使我感觉良好 第53章 历练(一)   临近灵图上百草集所在的地点,明显能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和医圣谷在此地的威望。   空气不再那么干燥刺骨,灵气中多了一丝温润的草木生机。沿途地貌逐渐平缓,大片大片规划整齐的药田取代了原始森林,田埂边生长着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灵草。   遇到的采药人、行商队伍,见到云疏影身上医圣谷的标识,无不面露恭敬,远远便躬身行礼或主动让道。   氛围平和而有序,与临渊镇的粗犷野性形成鲜明对比。   最终抵达的目的地——百草集,与其说是个“集”,不如说是一座依托医圣谷外围建立的小型城镇。   建筑风格依旧带着北地的厚重,但规划井然,街道整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清苦、辛香、甘甜……令人精神一振。商铺鳞次栉比,大多挂着“某某药铺”、“灵植阁”、“丹材坊”的招牌。   丘迎拿着他的采购清单,眼睛发亮,一头扎进了最大的药材铺子,开始扫荡清单上最后的几味珍稀药材,“你们等等我,我先进去看看。”   柳钰道:“丘师弟,我和你一起去。”   但是二人询问后便失望出来了。   这里并没有他们所需要的药材。   珍稀药材有价无市,获得渠道少,而且可遇不可得,往往需要特殊的采摘和培育之法,要么便是生长年份长,往往都为当地的势力垄断,此行任务最苦难的也是这部分。   云疏影抬手道:“二位要找什么药草?”   丘迎给她看单子,“喏,都在上面了。”   云疏影露出一个笑容,她说:“这些药材我知道在哪里买,但是有几味并不对生人出售,来,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果然,在进到一个丹材坊后,老板头都没抬。   “龙鳞草?没有没有。“   柳钰道:“我们可以高价收购,您尽管说个价格。”   云疏影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身份标识,老板本来懒懒散散躺在柜台上,看到后花白胡子都颤了颤,“少谷主……”   他抬头瞥了一眼丘迎和柳钰,清了清嗓子,“还有三株,都给你们吧!”   他对云疏影露出一个微笑,“少谷主,谷主身体可还好?”   云疏影点点头,温言道:“您放心,我父亲还时常念起大家呢。”   丘迎在旁边听着x,颇为感兴趣,待出了药坊,问道:“难道这药坊老板身份还不一般,怎么还认识医圣谷谷主?”   姜回月看到云疏影点点头,“是的,这药坊老板来历确实非凡。想必大家也知道,在玄天大陆以北,仍有几片大陆,据说医圣谷曾收留过其他大陆的外族,他们带来了自己本地的灵植种子和修炼功法,受医圣谷庇佑。”   “听说南境和中洲亦有一些外族居住,只不过他们行事低调,一般人不知道其来历罢了。”   她腰上的百草丝绦随她走动轻轻晃动,看起来非常雅致,“譬如刚刚你们所需的龙鳞草,便是他们带来的,据说炼制锻体的丹药有奇效,所以他们只对医圣谷人员售卖。真是巧了,若没有遇到我,你们怕是不能顺利收购。”   她笑意盈盈,对姜回月说:“很巧,对吧?”   姜回月会心一笑:“确实。”   金鼎成默不作声看她们互动,心里觉得神奇:怎么这些漂亮女修一个两个,不巴结他这样俊朗多金的男修,反而一个两个,对姜月态度那么好?不仅这医圣谷少谷主,门内金师姐也对姜月颇为欣赏,更不要说南境那几个师妹……   姜回月对异族的话题颇感兴趣:“我对异族倒真不甚了解,若是见到如何分辨?”   金鼎成清了清嗓子,接话道:“一般这样的存在都隐世不出,寻常人不知道,若想分辨,倒也容易。他们与玄天大陆血统不一样,看长相能看出一二,再就是修炼功法。”   他于此倒是见多识广,想必是因为金家豪横中州,商铺遍地开花,所以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姜回月回忆自己在九宫见过的前辈,确实有长相与玄天大陆颇为不同的存在。   看来天地广阔,并不只是脚下土地,仍有许多壮丽河山等待她去探索。   此行不虚,既顺利完成了采购任务,又和医圣谷结了善缘。   医圣谷听说他们仗义相救自己谷内弟子,都对他们非常礼遇,承诺无论何时来都可以带他们去医圣谷领地所属的北荒莽森范围。   于是,姜回月便在此先和金鼎成、丘迎、柳钰三人分别了。   云疏影亲自送姜回月去北荒莽森,分别前,放心不下,给她一卷竹简,温声嘱托,“此乃医圣谷内部手札,有北荒莽森妖兽分布和要害,你多加小心。”   想了想,她又取下自己头上簪着的莲花玉簪,“此乃约定信物,你若再来医圣谷,见此物如见我,阿月,有缘再会。”   其乌发以这枚雕成莲苞状的青玉簪松松挽就,如今取下青玉簪,几缕发丝垂落,加之其面容清丽,显出几分温和柔弱的感觉。但是姜回月见过她坚毅杀意一面,知道云疏影外柔内刚。   姜回月笑了,替她缕好细碎发丝,“一言为定。”   虽然只得几日相处,云疏影已彻底将她认作至交好友,两人心中隐隐都有一份被天机安排的感觉,更不要说那种发自内心的熟悉,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明白二人前缘。   随着传送阵亮起,姜回月也消失在云疏影面前。   云疏影捂住胸口,心中洋溢着一片欢喜。   她药囊一亮,其中竟然钻出一只小小灵狐,滚到地上后,迎风见长,变作一只华美灵狐,若是姜回月在此,定能看出和阳羡书生所化灵狐一模一样。   云疏影笑了,极温柔,“小白,你做什么?”   狐狸歪了歪头,一副天然无辜之态。   云疏影想了想,抱起他,“小白,你说得对。我不该怀疑自己,也不该总觉得自己对沧庭剑尊有意,那所谓的劳什子‘天命’、‘我所在世界是个话本子’……全是祸乱我心。这魔刹当真奇诡……这次历练,我收获颇多,想必正如你所说,等到我元婴、化神,不,或许不必等到那一天,我识海中的怪异之物一定会消失!”   灵狐尾巴松松垂在她臂膀,口吐人言,正是阳羡书生之音,“是吗?”   云疏影“噗嗤”笑了,声音浅淡而好脾气:“你不信?还是故意装作不信逗我?”   灵狐笑道:“我全信你。只要你说我便相信。”   云疏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脸红。   ……   从医圣谷领地直接进入莽森外围,与姜回月之前进入的范围不同,这里并没有那么寒冷,却也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林中光线幽暗,各种奇异的灵植、毒草、菌类丛生。   兽吼禽鸣不绝于耳,充满了野性和危险的气息。灵气浓郁但也驳杂,适合战斗和寻找天材地宝。   姜回月历练数月,她并未过度深入危险的核心区域,而是将重点放在与现在修为境界的磨合上。   重新回到金丹,她眼界和领悟仍在,但金丹期的灵力总量有限,如同一口浅井,需精打细算每一滴水的运用。磨合金丹期的灵力运转,磨合当前经脉对精妙剑意的承载度,都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总而言之,剑修在金丹期的优势在于极致的锋锐与爆发,但若不能一击必中,后续灵力不继便是最大弱点。唯有通过无数次实战,才能将这有限的力量锤炼到如臂使指。   待到了元婴期,金丹化为元婴,比起金丹期可以吸纳的灵力,岂止十倍百倍,这时候,便是器修和符修等称霸的时候了,再一味依赖手中利器,就要吃大亏。   她为了锻炼这一份锐利,只将神识范围放到金丹期水准,于是形势陡然变得凶险起来,但这正是姜回月金丹期最熟悉的感觉,她终于找到那一份死里求生的决绝和狠厉,杀得酣畅淋漓,虽有狼狈,但更添一份杀意和野性!   即便有伤口,怎么,剑修还不能忍得?   阳羡狐也真正暴露出上古灵兽的野性和天赋,不仅警觉看护,还是极佳的队友。   前几日,她与铁甲犀牛的恶战,青衫上沾了些许泥污和血迹,手臂被犀牛角擦过,留下了一道淋漓伤口,她寻了个安稳地方处理伤口,阳羡狐慢慢啃着铁甲犀牛内丹,满足地眯着眼睛,身上柔软的毛发沾染了泥土血迹,却更显其灵动机警。   最近因为不停历练,它身形抽条,从一只胖狐狸崽子糯米团,变成了长长一条米糕,渐渐能看出它前辈阳羡书生的绝代风采。   而随着修为进步,首先触发的便是来自血脉和记忆中的那一份传承。   突然,忽有异动。   姜回月心中蓦地生出一丝警兆,碧海丹心刚预警似的亮起,她手中已现三张丘林风给她的惊雷符!   阳羡狐耳朵也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几不可闻的呜声,它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灵光。   它刚刚啃食了金丹初期的铁甲犀牛的内丹,此刻接收到血脉传承,正是战意满满之时!   果然,侧后方一株巨大的望天木后,一道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扑出!那是一头身高近丈、肌肉虬结、獠牙外翻的巨猿妖兽。   姜回月冷笑一声,“啼山猿。”   啼山猿灵智颇高,看来刚刚便在围观他们和铁甲犀牛的战斗,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看她处理伤口,铁甲犀牛的内丹被阳羡狐啃食过半,耐不住性子,前来偷袭。   它双臂过膝,爪尖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眼中充满了暴戾与贪婪,它潜伏已久,自以为抓住了最佳时机,没成想姜回月竟然会察觉。   它眼中姜回月的背影忽然变得模糊扭曲,周遭的环境仿佛水面倒影般荡漾起来,原本清晰的树木位置似乎发生了偏移,脚下坚实的大地传来诡异的虚浮感——   阳羡狐长啸一声,幻术变化,啼山猿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后退了几步。   虽然这幻术不足以完全困住相当于金丹后期的啼山猿,但这刹那的干扰和迟疑,对于姜回月而言,已然足够,雷符拍下,钻入啼山猿要害,此妖兽便轰然倒地,被雷符中罡气雷电夺去性命。   阳羡狐邀功似的蹭了蹭她的腿,然后熟练地扑过去,取出啼山猿妖丹,美滋滋地抱在怀里。   姜回月看它贼兮兮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不用抢,都是你的。” 第54章 历练(二)   数日后,姜回月闯入了一片雾气氤氲的沼泽洼地。这里灵气更为浓郁,却也更加驳杂混乱,毒瘴弥漫。   一般而言,这种灵力浓郁的地方,没道理不被妖兽占据,是以姜回月非常小心谨慎。   有生物无声无息靠近,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腥风从身后袭来,姜回月头皮发麻,想也不想便向前疾掠!   “轰——”   她x原本站立的地方,泥水混合着腐叶冲天而起,一条庞然大物从泥沼中猛然窜出!   好险!   那是一条巨蟒,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鳞片,头颅呈三角形,一双竖瞳猩红残忍,蛇信吞吐间,散发出令人眩晕的腥甜气息。其体型远超之前的啼山猿,周身散发出的妖力波动隐隐触摸到元婴门槛。   更诡异的是,它额头上竟生有一支短短的、扭曲的独角,隐隐有暗紫色电光流转。   这是一条发生了变异的紫魇蟒,怪不得隐匿功夫如此厉害,哪怕她提前做好警戒仍差点被暗算!   “嘶嘶——”   紫魇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直让姜回月头脑发昏,巨大的蛇尾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姜回月脸色凝重,身法施展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开山碎石的一击。   凌厉的剑光斩在蟒身鳞片上,竟爆出一连串火星,只留下浅浅白痕,难以破其鳞片防御。   境界差距太大,她刚刚突破金丹不久,哪怕毁道重修的修行速度比第一次金丹时快上数倍,也没办法在几个月里到达金丹中期,更别提这条隐隐元婴期的妖蟒还是稀有妖兽……众所周知,稀有妖兽一定有许多传承手段。   阳羡狐焦急地在旁边吼叫,试图用幻术干扰,但这紫魇蟒神魂似乎异常坚韧,幻术效果微乎其微。反而阳羡狐被妖蟒罡风扫到,飞了出去。姜回月拼死向前,一跃而起,将阳羡狐救回兽囊,“来,别出来。”   紫魇蟒攻击愈发狂暴,血盆大口不断噬咬,毒液喷溅,将周围树木腐蚀得滋滋作响。姜回月且战且退,灵力急速消耗,形势岌岌可危,一次躲避不及,被蟒尾边缘擦中,护体灵光剧烈震荡,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她被逼得不断后退,看似凶险,其实脑海中不断盘算,渐渐靠近洼地边缘一条湍急的溪流。   “吼!”紫魇蟒看她越退越“慌不择路”,竟然退到水里,更加嚣张,庞大的身躯猛地缠绕而来,如同巨大的紫色肉山,要将姜回月彻底绞杀在内!   阴影笼罩,腥风扑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姜回月大喝一声:“七七!”   一直安静待在碧海丹心中的七七,迫不及待跃出,它个头虽小,威压却大,换言之,这小鱼可是曾经化神境界的灵兽,金鲤已化龙,岂是此种妖蟒能比?   七七不慌不忙,迅速而轻巧落入湍急的溪流之中,周身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   整条溪流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河水疯狂汇聚,腾空而起,眨眼间,竟化作一条完全由水流组成的、鳞爪毕现、头角峥嵘的巨型水蛟。   这水蛟虽无实体,却凝聚了整条溪流之力,重逾万钧,带着磅礴的水汽和轰鸣,如同天河倒泻,狠狠地、精准地拍击在紫魇蟒高昂的七寸之处。   “嘭!!”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   水花轰然炸开,如同下了一场暴雨。紫魇蟒遭此重击,缠绕的动作猛地一僵,猩红的蛇瞳中闪过一丝眩晕和难以置信,庞大的头颅被砸得狠狠歪向一侧,重重砸进泥水里。   姜回月战得痛快,抹去脸上溪水,畅快大笑,“七七,好样的。”   一直被压抑的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   “斩——”   她暴喝一声,人剑合一,剑光如璀璨惊鸿,直刺向紫魇蟒因被砸晕而暂时暴露出的脆弱眼瞳——   妖蟒全身鳞片如钢似铁,这眼睛上,可没有鳞片了吧?   “噗——”   剑锋精准贯入!狂暴的剑意顺着眼窝直捣其脑髓!   紫魇蟒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将周围树木扫倒一片,泥浆翻涌如沸。   姜回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身疾退,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她一把捞起七七:“走!”   她身影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紫魇蟒仍未丧尽生机,它在泥沼中疯狂挣扎,血液带着毒性,疯狂腐蚀着身下灵植,但即便四处搜寻,姜回月早已远离,它再也寻不到人影。   …   这些天,她都是如此历练,自然实力飞速成长。   金丹期只能是刚刚迈入高阶修士的门槛,除却磨合灵力,还需要考虑如何配合以术法宝器……   若能解决灵力分配,便意味着对自己的灵力、经脉、底子熟悉,只能算是修士基础。   但若能考虑清楚自己该配合什么功法和宝物,便可在元婴后辅修别的功法,若在对敌时擅长以符助力,便可以以后研习符术,若更擅长阵法,则可以去兼修阵法。   这个过程如同百炼成钢,只能更精粹、更细节,之前她在九宫金丹期时独爱剑,师兄也曾指教,说这样没有后招,难免太执拗,不利于以后发展,也不利于自身颐养性情。   她便辅修天工术,兼之以符术阵法。   现在下界一番,更加认同,需要博采众长。   就像师兄,无论是红莲化身之术,还是孟兰汀鬼修术法,七七妖修之功,都说明他不仅仅专精剑术,反而有许多不示于人前的杀手锏。   如今和阳羡狐、七七一起历练,姜回月又生出以后驯化收服妖兽和灵兽,一起作战的心思。   传闻上古时期,巫族可以驯龙服虎,收服妖族,如果能够得其功法,倒是极妙。   当然这都是后话。   总之,隐隐之中她有感觉:此次重修,待到她重回化神,定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有七日,姜回月便要离开。如今她有医圣谷信物,可以自由出入医圣谷传送阵,不必再绕路。   姜回月索性去了第一次来北荒莽森时的木屋歇脚。   在这里待上七天,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番,也不错。   她把此计划和七七还有阳羡狐说了,阳羡狐虽然拼杀历练得起劲,但其实这段时间高度紧绷,像一只野狐狸似的,不说不觉得,一说马上觉得疲惫涌上整个心头,嗷嗷叫着赞同,七七自然没意见。   姜回月看着阳羡狐累哈哈但还是不愿意回兽囊的小模样,心里觉得可爱,这小家伙野惯了,不愿意回到只有一方狭窄空间的兽囊里窝着。   姜回月看它实在是不愿意回去,也惯着它,把它放在肩头,载着它走,阳羡狐又从疲惫不堪的样子大变脸,生机勃勃张望,非常活泼了。   七七甩甩尾巴,表示不屑,这小鱼很傲气不肯承认自己是吃阳羡狐的醋,但是非常针对人家,时不时就甩白眼给人看。   一条小鱼,甩起白眼来还是有点可爱和搞笑的。   只要不是太过分,姜回月也不管。   打打闹闹,七七有分寸,而且阳羡狐也装作看不见,她没有必要再掺和它俩的事儿。   她记忆力很好,循着自己筑基期的记忆,不多时,就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路,往前疾行一炷香,便看到了那座苔痕斑驳的石屋。   木门紧闭,门环上还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物是人非,姜回月不由得一笑,当初和兰羽瑶他们来此地大战赤纹金罡虎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犹记得那会儿羽瑶和她不熟悉,她亦不了解兰羽瑶性情,若没有丹药结缘,怕是要错过一个挺真心的朋友。   如今她已经和兰羽瑶认识那么久了,感情极好,真让人感慨。   哦对,还有贺兰馨、江玲,这俩小丫头当时那么照顾她,闭关时,她和她们往往隔上许久才能偶尔见一面叙叙旧,一起做个任务什么的,分别的时间比起相处的时间多太多,但是奇妙的是,却从未觉得友情减少过。   她带着微笑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子中央地面的法阵,七根一人高的灵木立柱都没有变化,不知道是谁把柴火垛用光了,但是没有增补,姜回月环视四周,出门捡了些木材,掏出几块下品灵石嵌入离火阵基座凹槽。   启动一瞬间,法阵亮起柔和暖光,热意驱散阴寒湿气。姜回月没有再用那些简陋的蒲团,从自己储物戒里拿出一张软榻,又取出一些灵食,酒肉小点,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阳羡狐和七七。   阳羡狐眼巴巴看着取出来的包装精美的饭食,大多都是打包好的,虽然还热气腾腾,但是莫名和此处氛围觉得不搭呢。   尤其是那几盘精致的点心。   这几盘点心还是从苍澜外门的百味居打包的,当时和贺兰馨江玲她们聚会,她爱吃几样点心,贺兰馨看在眼里,打包了许多让她闭关的时候嘴馋了吃,不必再特意跑到外门买。   “反正放在纳戒里坏不了。x”   江玲也塞给她许多自己母亲做的果脯和她们在外面做任务时带回来的风味小食,如今还剩下不少。   看到这些,姜回月还有些想她们。   好吃,好看,还带着一份情谊。   只不过现在吃点心,确实没胃口。   不知怎的,姜回月心领神会了阳羡狐的意思:想吃肉!现做的,刚刚猎来的!   嗯……姜回月一下子理解了这种心情,眼下木屋中仍有木质气味,无论是摆设,还是刚刚她们推门带进来的凛冽寒风,都带着北地特有的气息。   如果能吃一顿和丘迎、云疏影他们在小镇吃的那种肉食,一定很过瘾! 第55章 情执   只是这里可没有厨子,厨子只有姜回月自己,总不能指望阳羡狐蹦起来起锅热油烤肉吧?   但是——   人生得意须尽欢,吃的必须不能委屈自己。气氛到了,兴致来了,那么就不是一种奔波和劳累,而是一种品质生活。   姜回月随处取材,用捡来的桦木树枝做柴火,先取了一口深口汤锅,又削了些在北荒莽森里捡的新鲜菌子和野果,这些都经过阳羡狐和法器双重检测,确保无毒且没有什么其他的副作用。   “噼啪——”   火烧起来了。   “咕嘟咕嘟。”   汤锅里的灵泉水沸腾翻滚。   姜回月将菌菇放进去,这些菌子和果子加起来已经足够鲜了,再添加其他东西反而破坏本味。   菌汤熟的很快,姜回月自己舀了一勺尝了尝,几种菌菇大乱炖,层次感中带有菌子特有的口感,弹牙如肉,嘎吱嘎吱,但是又因为菌子上的薄膜有种韧性,煸炒后应该更香!   姜回月乘出一碗给阳羡狐,七七表示对食物不感兴趣,在空气里游来游去追着自己尾巴玩。   但是阳羡狐很有品位,小口小口喝着,美滋滋眯着大眼睛,时不时“嗷呜”一声,热腾腾的菌汤,美味不说暖暖身子也是极好的。   喝干净后,它眼巴巴盯着姜回月,小爪子推了推碗,示意根本不够好嘛。   姜回月了然一笑,得意道:“别着急,开开胃。”   她略有期待地搓搓手,琢磨再搞点什么吃。   锅里还有大半汤,姜回月放进去一些菌菇慢慢煮着,在离火阵上又放了一个平底石板,将较厚的肉切好,抹上油脂,慢慢煎。   这样既简单又鲜美,煎肉且煎熟,倒没什么技术含量。   肉煎着,她在刚刚菌菇汤里放了几根处理好的棒骨进去,煮一锅骨汤做底,撇清浮沫,放进去一些野生的灵植调味,有灵气滋养,肯定比寻常的调味植物肯定更鲜香。   姜回月看火候差不多,将之前储存在纳戒中的肉用锋利的匕首片成肉卷,加上什么灵蔬放进去。   肉排煎好,先分给阳羡狐一大块,她自己一点不介意和灵宠吃一样的东西,食物虽然简单,胜在风味十足。   姜回月得意看着油花滋滋作响的石板,还有不断散发着香气的小锅,非常得意,特意用留影石留下画面,准备与自己师兄和朋友炫耀。   若是以前在九宫,这些事大概只能和师兄说上一些,但是也不会都说,因为成雪期于她有些时候太威严,如师如兄,一些事总不好分享,现在在人间,反而没有了这种感觉,可以直接给他看。   一人一狐埋头苦干,大吃特吃。   美美吃了一顿,姜回月觉得很安逸,收拾完残局,她接着一样一样把战利品摆在桦木桌上,没一会,桌面上就摆满了。   先是采好的各类灵植草药,堪称琳琅满目,这次进入比上次深入太多,除了一身法宝和化神期的神识,丘林风给她的神行靴出了大力!   此物恰如其名,穿上后,遁逃速度堪比元婴后期修士,为她提供许多便利,深得姜回月喜欢。   她和丘林风这长辈太投缘!   丘林风身上并没有九宫大能的倨傲和不接地气,反而姜回月闭关闲暇,他只要有空,都会带着姜回月吃肉喝酒,尝遍苍澜美味灵食。   不仅如此,自己外出,也会给她、丘迎和丘壑带各类特产、法器,平日里教导他们,因材施教,又不落俗套,每每谈到自己的经验还会教给他们一些迎敌和修炼的“损招”。   让姜回月受益匪浅。   这神行靴便是如此。   阳羡狐凑过来,显然对这些灵草眼馋。姜回月顺手揉了一把阳羡狐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非常兴奋,贴着她手蹭。   阳羡狐乃上古灵兽,神智比一般的灵兽高很多,姜回月想等小家伙大些给它起一个正式点的名字,但是也不能一直没个名字,所以起了小名,叫仙仙。   这家伙虽然是只雄性狐狸,但是居然很喜欢这个名字,非常乐意接受了。   姜回月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趣。   她又拿出来一堆妖兽灵丹,道:“好了,别惦记这些灵草了,这是我自己炼丹制药和送给兰馨、羽瑶她们的,唔,有些还要卖了。这些内丹是你的,你可以吃了提升修为。”   说着,一堆莹莹发光的内丹摆上桌,看着就诱人。   阳羡狐惊喜不可置信,哼唧了两声,示意:“真的假的?”   姜回月笑眯眯:“还能有假不成?先挑两颗吃了。”   内丹虽多,但至少三分之一是仙仙协助她取得。阳羡狐虽然年龄小,刚刚金丹初期,但是毕竟上古灵兽,只需要稍加适应,便可以运用天赋和传承记忆。   它这段时间受了不少伤,但是只顾着战斗,来不及回顾自己这些天成果,看到桌子上那么多内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战胜了那么多妖兽,一时间很兴奋,跳来跳去的,神气极了,摇着尾巴,打了两个滚撒欢。   “真厉害。”姜回月夸赞说。   仙仙美滋滋挑了两颗开始大啃特啃。   姜回月想:   她这次斩杀的妖兽中,也有具有魔刹气息的变异妖兽,如上次经历,但凡沾染了这魔刹,无一不势力大增,更为凶险,就连灵兽都会变得嗜杀好斗。要知道,灵兽之所以叫灵兽,变是因为天性温和,不会刻意寻衅滋事,多为草食性,竟然可以被这东西控制,一反常态,变成凶戾模样,可想而知这魔刹的危害。   但是这魔刹究竟是怎么被放进北荒莽森的,却仍没有头绪。   之前与孟兰汀交集,她已知道兰汀大陆亦有魔刹作祟,亦被告知,这魔刹出自魔将之手,但是……   孟兰汀半遮半露,最后只说她寻回记忆,自然能知道一切,现在告诉她也没用。   寻回记忆?   她一头雾水,其实沧庭也曾明说,她就是什么大能转世,加之有阳羡书生那遭经历,她也曾猜测自己身份。   譬如九宫中某飞升大能转世。   但是冥冥中,许三良那首歌又回响脑海,“前世为神,今世为人……”   说不定,她是神。   姜回月猛然一怔,被自己惊到,忍不住笑:姜回月呀姜回月,你胆子真大,竟然就那么觉得自己是“神”。   多么遥远的词汇。   不过这世间之大,有什么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云疏影与她的交集,亦藏在一份过往记忆中……   一时间,姜回月思绪万千,她边托腮看着阳羡狐在那里啃妖兽内丹,边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的桌面。   离火阵上,木柴噼啪作响,汤锅咕嘟咕嘟。   虽然有许多未知的问题,但是她内心亦只有宁静而充实的情绪,无论如何,有师兄陪着她。   她突然有些想念她师兄。   无论是成雪期,沧庭,嗯……亦或者孟兰汀,红莲。   她终于有时间在一个宁静而温暖的木屋里想这些事情。   她和她喜欢的人,两个人的事情。   本心而言,姜回月从没想到自己师兄会有这些面孔。   真要说起来,前世今生的因果太遥远,但是近到可以触碰的家人、爱人,竟然都有那么多未知的一面。   多么神奇又多么值得感慨啊。   修士自觉有通天之能,却连最亲近的人的心都看不透。   与她亲厚的九宫前辈清风子曾说,这世界不止三千,但是大同小异,本质运行的逻辑都差不多。   那为什么大家还要轮回转世,在不同的世界更转,归根到底,或许是为了看清自己的心,看清自己所在乎的人的心吧。   如许三良,上辈子来历非凡,不也是个凡人,但是这凡人十世为人,却又有机缘踏入仙途,凡人、修士、神仙……究竟有什么差别?   如今一想,这十世经历不光磨砺他心性,也增添了许多对天机因缘的感会,加之过往前世经历,想必投胎转世,应是一个灵根尚佳,所思所想都契合天道的天才修士。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世界里,或许仍然存在着“x云疏影”和“姜回月”,二人颇有一番交情。   姜回月冥冥有所悟。   她思绪飘得很远。   古人言,人之神思,可以接千载、通万里,她以前便好奇,哪怕到了化神初期境界,她的神识也只能覆盖万里,并不能如古籍所说,链接千载岁月。   当时她问师兄,师兄说只是她自己无所察觉,现在才终于有了些感悟。   不过现在她思考的重点不在这些正事。   正事亦关乎大道沧桑,可她此刻只于私情有意。   她只是在想她的心上人,好奇成雪期怎么藏得那么好,把红莲的痴缠、孟兰汀的暴戾藏得那么、那么一丝不露。   往日她撒娇弄痴,每次被师兄责骂,尤其是性格倨傲,自己要擅闯一些危险的小秘境,师兄会教训她,斥责她,但是她每次仍有胆子和他叫板。   啧……   姜回月一直都知道自己脑筋不转弯,但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但是性格本就如此,轻易无法更改。   就如此刻,明明正常女子该感慨师兄对我如此之好,用情如此之深。   她却猛一拐弯,想到些有的没的,眉头紧锁:   我师兄不会是心理有什么问题吧?   不然好端端的一个人,自己有点见不得人的一面,见不得人的心思,直说不就得了?用得着用神魂化身告白?   姜回月觉得此乃正事,便即刻不犹豫,唤来七七,“七七。”   小鱼游过来,鳞片金灿灿的,但是近了细看便知道是那种朝霞晚晖一般的颜色。   很漂亮的一条小鱼。   姜回月继续眉头紧锁道:“我和师兄相处了两千多年,如今已经知道他性情与我想象的不同,但是你告诉我,从实招来,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隐衷?”   七七似乎没理解,不说话   姜回月更加严肃道:“喜欢我就直说,若想整日监视我也可以直说——”   她猛地一拍桌,“怎么还让自己生出情执了?!”   七七目瞪口呆。   七七浑身哆嗦不可置信:   谁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有一个好形象?这是可以随意宣之于口的吗?更何况姜回月此人,满口正义,如果他不演出一副好师兄的样子,她会喜欢他?   它一头钻进碧海丹心里,不出来了。   姜回月满头问号,眨眨眼,连正在啃妖兽内丹的阳羡狐都停下来,低头“呜呜”两声蹭了蹭姜回月,示意“还好吗?”   姜回月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我没事。”   没想到一人一狐的温馨互动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七七,七七“嗖”一下从碧海丹心中钻出来,尾巴“啪啪啪”打了阳羡狐脑门几下,又冲到姜回月面前冲她猛吐泡泡。   姜回月懵了。   阳羡狐:?   它狐狸脑袋被打的水湿,作为一只非常爱面子的狐狸,阳羡狐虽然还是一只狐狸崽子,但是也深知自己被找事了。   在姜回月眼中,七七只是一条长了两个小小角的好欺负的绿茶小鱼,但是在阳羡狐这个正儿八经的上古灵兽眼里,七七背后可是赤绡金龙虚影,血脉压制,灵兽本性,强者为尊,它并不会因为七七这个举动觉得真有多委屈。   不过,大爷,它也没惹这条很凶的龙啊。   姜回月抹去脸上的一团水汽,严肃问:“你欺负仙仙干什么?”   姜回月温声对仙仙说:“仙仙,你在屋里等着,石板上还有一块烤肉,你吃不吃?”   阳羡狐摇摇尾巴,矜持地点点头,然后起身在锅前面伸爪子点了点,示意自己还想喝汤。   姜回月:“……”   看来这小狐狸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欺负到,心情还挺不错的。   姜回月说:“这可煮了好多东西啦,没有之前那么新鲜,说不定还有我的口水,你真要喝?”   阳羡狐猛点头,狐狸眼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用肢体动作比比划划:刚刚姜回月吃的时候就已经给它香个跟头了。   姜回月给它盛了一碗……咳咳,火锅底汤,又把肉放进盘子里,带着叛逆小鱼走出屋门,准备和这条鱼好好谈谈。   “你怎么回事,怎么伤心了还?”   屋外风雪飘飘,时不时有北风呜咽,哪怕是外围林地,依然带着萧瑟的寒意,若是再往前,便能看到大片的黑色冻土和腐殖质,若泼水,顷刻便可结成大片的冰晶和薄冰。   七七垂头丧气的。   姜回月在面对它的时候很难把这尾小鱼当成和自己师兄心神相连的某种化身。   突然,七七心念电传,有一道信息给她:   若不是你死不开窍,还不喜欢坏人,你师兄何必如此?   姜回月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有些时候不着调,但是却也有些不理解,小声嘟囔,“哎呦,别生气呀,我是木了点,咳咳。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可以直说啊。”   她认真道:“师兄,我知道我和七七说的话你都可以听见,我只是想说,你是我师兄,是我这辈子最信任最依赖最亲近的人,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是想囚禁我、跟踪我还是别的,我都允许你做。”   -----------------------   作者有话说:“古人言,人之神思,可以接千载、通万里”   灵感来源:   “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   译文:   “所以冷静地集中考虑时,思路接触到千年往事;独自开展想象而脸容变动时,视线通向万里远景;吟诵咏唱诗文时,随呼吸而发出金玉和鸣的声音;眉目睫毛的前面,浮现风云卷舒变幻的景色。” 第56章 赤练   七七呆了。   但是女修双眸澄澈,眼睛晶莹而亮,像是两点送来春讯的雪花,一落即知春来。   姜回月扬起一个笑容,“师兄,我知道我开窍晚,有些事因为一根筋,往往考虑的慢一些,但是……”   姜回月斟酌道:“当日我答应你婚约,如果我不愿意,谁能逼我么?”   “而且你虽然藏得好,但是平日里相处,难道就没有蛛丝马迹?我是说过我喜欢你一本正经,亦经常夸你乃正道楷模,但是……其实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   “嗯,只要你不是咱们遇到的那个柳无痕似的色中变态,或者那个披麻鬼那样草芥人命的恶棍。我也是有原则的。”   她歪头看着七七,笑容那么灿烂。   犹记得,当年她刚刚金丹,便被师兄赠予碧海丹心,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刚刚收到时的兴奋。   无他,这件法器太过用心。   极庄重、极华美的法器,比起法器,甚至更像是某种可以传世的珍宝。   上面附着的情谊自不必说。   她自小见得自己父母感情深厚,哪怕当时情窦未开,但是已经直觉式地明白一些东西是什么样的。   譬如说,爱情。   姜回月不知道自己为何见到碧海丹心时,那么高兴,现在已经明白,她透过这件法器,看到了师兄的情意,所以无一处不合心,所以才如此喜欢。   这是双向的奔赴。   听母亲姜伏岚说,当年,她还未出生,母亲和父亲便为早早做准备,要取万年帝流浆,为她铸剑。   滔滔北海,有鲛人望星,蛟龙拜月,帝流浆六十年一遇,乃北海水灵之气和月之精魄相遇结成的珍宝,六十年可收获一匣子,化作结晶掉落北海,万年帝流浆早有蛟龙守护,为晶莹珊瑚海之态。   但是姜伏岚与君逸农不辞辛劳,取来帝流浆,又聚集各种珍宝,要为姜回月铸剑。   所以姜回月刚到金丹,便拥有了自己一生珍重的本命佩剑,回霜。   回霜承载的爱护,拳拳爱女之心,日月可昭。   成雪期便在他们之后,拿出碧海丹心,姜伏岚看到后,爽朗笑了,介绍:“你父亲平生自负炼器,如今倒还真遇到敌手,碧海丹心确实为一件至宝。”   君逸农性情温润,闻言只笑,意有所指:“父母之情珍重,雪期之情也珍重。回月,都好好收下,伴你一生。”   当时懵懂,今日又想起此事,心中又有别样的感受。   亲情与爱情,当然都要好好伴自己一生。   当然,还有一件事。姜回月也注意到。   当时姜伏岚和君逸农说,师兄是他们捡到的孤儿,天赋卓绝,但是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师兄又怎么会修炼那么快,兼之有炼器、魔修等如此多技能?   而且成雪期自从刚来九宫就是青年模样,对一切总是淡淡,并不会与人打交道,每次有惹到他的人,那个人一定会在外发生什么祸端。   呃……   师兄,你来历较之我,恐怕更神秘吧?x   姜回月冰雪聪明,已经直觉感知到一些事情。   能够与她父母此等九宫大能谋划,又成九宫之主,且还守护苍生。   冥冥之中只有一个答案。   她不自禁喃喃:“凤凰……”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师兄说过的话,兀然一切线索全部链接起来。   当时恰是一个安稳平常的午后,她在师兄寝殿。   成雪期边翻看整理九宫中书卷,边与她闲聊。   她则看着师兄为她圈点好的剑谱,时不时提问。   不知道怎得,聊到了凤凰。   “此界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后,身躯化万物,亦化最初生灵,即众神。凤凰便是其一点精魂所化,与同样由盘古所化的女娲、帝俊等一众古神一同存在,维系天地阴阳守序、万物平衡。”   “但是我观妖国典籍,上文记载数万年前,巫族与妖族大战,亦有许多古神传说。凤凰乃界外之神,一点灵光,点化此界最初大神,盘古。”   姜回月很感兴趣,疑惑问:“何为界外之神?”   “佛家有语,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们如今所在的,不过是诸天万界中某一个小世界。”   “界外之神,便是不属于这个小世界的神明。”   姜回月兴致勃勃:“凤凰既然是界外之神,留在此界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在此界干活,有什么使命?”   成雪期静静凝视她:“应是与此界有缘罢。”   “点化盘古后,凤凰亦在此界有了神格。盘古感念凤凰点化之情,自己一缕精魄,为凤凰造出此界化身。从此以后才有凤凰。可存于此界,为永恒的生命增加一番新的体会。”   “不过这里倒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凤凰乃界外之神,一团活火,不分你我,但是此界并没有这种存在之形式。所以便成一凤一凰,两位神明,有天道权柄,与盘古神识所化的天道一起守护此界。维持人间阴阳轮转。”   “凤者生生不息,寿命无疆,为生。凰尊拥有选择‘死亡’与‘结束’的权力。当凰尊感会天地因果,自己选择浴火重生,这意味着这世间更转,已来到了一个新的纪元。”   成雪期放下手中卷宗,提问说:“阿月,你觉得哪一个好一些?”   姜回月指着自己说:“你问我觉得凤与凰哪一个好些?那我当然觉得凰好些。”   她托腮,思考道:“虽说一个人一个想法,或许别人就觉得凤尊不老不死,也不必浴火重生,更为尊贵,也更受天道偏爱。不过我反而觉得这样可怜。哎,凡人百岁,追求长生不老,但如今我千岁,不免想,当岁月轮回,昼夜不止,万年之后又万年,唯有自己不变,太孤寂。”   “如果要我选,我肯定选死之道。不过,呃……死乃新生。死与生也没什么分别。”   成雪期当时只静静注视她:“你是那么想的?确实,对于太长的岁月和时光来说,能够稍作休息,用名义上的‘死亡’迎来一个休憩,其实也是一份生机勃勃的礼物。”   姜回月道:“不然一切总是不变,又有什么意思?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嘛!”   成雪期说:“你性格比我活泼,应是更契合此道的。我性格死气沉沉,与其重新开始,不如静静等待……万物和所有的生命确实需要结束和开始。此乃人道之德,哪怕凤凰是神,但是身处在此方世界,便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然后师兄摸摸她的头,“好了,今日之事忘掉便是了,该想起来的时候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姜回月“哎呦”一声,没当回事。   亦不记得,自己竟真的把这些话神不知鬼不觉忘记了。   想来是成雪期做的手脚。   今日好似一个开关,全部想起来。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于身份   关于前世今生——   她乃大能转世,凤凰为一凤一凰……   凤尊不老不死,修为过满则溢,才会有许多的“分身”,凰尊轮回转世……   她走神,目瞪口呆,悄咪咪跟七七问:“七七,我是神吧!”   她神秘兮兮凑近,“师兄,你也是神吧?”   七七还未说话。   姜回月又捂住这条漂亮小鱼的嘴,“得,不必现在就告诉我,那么大的事情,还是让我好好消化一番吧,好大一盘棋。”   她又弹了一下这条生气小鱼的脑门,“现在的正事不是这个,是你为什么生气。你是觉得我不会接受你,成雪期,是一个坏蛋?”   姜回月笑了,轻轻把七七拢进怀里,“七七,你是一条坏小鱼我也喜欢呀。对不对,以前我没发现你是一条坏小鱼吗?难道你每次偷吃果子我不教训你吗?我是不是经常说你很坏,而且别忘了,成雪期借着你偷听,你给他告密,这些事我只是不追究,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们有一些别的很正经的原因。”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碍于面子?好吧,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我总会知道的。”   她最后轻柔的话那么轻那么缓,简直像一片月光一样,温柔而清淡地撒过来,融化在他心里。   这是她的包容和信任。   七七抬眼看她,再也作不出刚刚生气和吃醋的姿态,真真假假,吃醋是真,但是也不是真的那么不懂事。   在它心里,亦或者在成雪期心里,她总是这样,看似不解风情,让他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好,但是又总是在最恰好的时候露出最温柔最让他心安的样子。   哪怕两人在此界分开,有了两个化身,不再不分你我,不过这份距离好像又给了祂许许多多的心动和爱。   这也是极好的。   和她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七七吐了个泡泡,两个人又和好了。   七七别别扭扭,小声碎碎念:   [其实也有一点点原因,我不喜欢那只胖狐狸,丑丑的,笨笨的。]   嗯?   姜回月有点震惊:“……”   阳羡狐怎样也是上古灵兽,天生灵骨,骨相俊秀,皮毛顺滑,大眼睛金灿灿,无论如何都和“丑”扯不到关系,只要看阳羡书生妖异风华便知道,岁月弥久,这小家伙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妖族大能。   而且仙仙现在也没有那么胖了呀,人家之前是个幼崽,圆一点怎么了?   怎么能那么说它?   她了然于心,“你是不是吃醋啦,七七?”   她故意戳它的脑门,“好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可不上心了?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了?”   七七看她一眼,飘在半空中,然后奋力扭过头,怎么也不回首。   姜回月觉得可爱,忍不住微笑。   这种觉得师兄“可爱”、“小心眼”的想法,似乎是来到九宫之下才有的。   不知道为什么,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那种明悟是来自灵魂的,好像亘古的记忆,似乎自从认识成雪期,他便是一副高傲的样子。   无论是诞生伊始,亦或者相处万年,数万年,几十万年,她都不会觉得祂会有如此……一面。   或许来这个小世界,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   哪怕是天生一对,依然需要种种契机,去解读对方的心跳。   不是么?   这个想法凭空出现,如同天启,烙印在她心底。   姜回月揉了揉自己的头。   如今得知许多隐秘,无论是容纳三千世界的须弥之境,亦或者与云疏影前世今生、其他世界的缘分,不外乎指向一个答案,世界万千,诸天万界,就连最初的最初,这个世界的大神盘古,都是被界外一道灵光点化。   她捂住自己的头:   [此乃阎浮提,人界。]   三千大世界中的某一个大世界中的中世界里的小世界。   人界。   在这个世界外,有许多世界无生无死,无光无声无色。   此方人道之规则,也只在这个小世界应用。   无论是谁,只要身处此界,便要契合人道之德,这便是阎浮提之天道。   昔日,阳羡书生点化她,师兄与其神魂分身也日日提醒,她对人道之德也有些感触。   人道之德在于清浊互生之间修一份德行。   清与浊皆表象,无非是一份自然而然,合乎大道:   不困于己,不乱于心。   不违于世,不乱乎规。   不伤旁人,不害自己。   正如云疏影,她对医圣谷有归属感,有对自己身为医圣谷圣女的认同感,这一切源自于医圣谷对她的关爱、回护,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背叛宗门,只为自己的事情,在她心中,宗门的许许多多的人,都会被她放下心上。   有些时候,大善的起始点x,无非是一点善意,大恶的起始点,也可能只是一点恶意。   她一定是先有了一份在意,然后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份大义。   如果她真是凰尊,那么她又是因为什么选择浴火重生,难道只是因为魔刹乱世时为大义奉献?   她其实不信,并非她没有此等风骨,而是凡事皆将就一份“因”,如果只是因为大义,那么人道之大义是什么?   她又是为何有了那么一份大义?   好了,现在想这些没什么答案。   姜回月将浮沉想法按耐于心,温柔对七七说:“好了,七七,这个世界上我最在意你,一切一切,都比不过你。”   她喃喃。   这句话完全不是出于哄骗,亦不是情动是的冲动之语。   哪怕如今没有记忆,但是冥冥之中的本能和直觉,让她知道,自己和师兄……本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七七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它心领神会,已然明白姜回月的心意。   一人一鱼很温馨的贴贴了一会儿。   阳羡狐在屋子里吃的肚子圆圆,“嗷呜”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团在离火阵旁,准备好好睡一觉。   突然,七七绕着姜回月游了一圈,示意它要带姜回月去一个地方,姜回月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向前。   再次踏进北荒莽森,冰晶冻土,森林高而密,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其中。   姜回月无法预见,索性让七七稍作片刻,套上神行靴,“好了,你带路吧,七七。”   七七满意点头,一条小鱼晶莹璀璨,如同离弦的箭,它不受时空束缚,时空间对它来说恰似一片汪洋大海,凡人修士看不到的空间和时间都如同流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它可以自由穿行其中。   在姜回月眼中,便看到跃动似萤火的一点红芒在远处遥遥带路,似一点繁星,时而隐匿在空气中,时而跃动出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   姜回月被带到北荒莽森一片林地中,这里林地没有那么密,但是可以看出周围树木摧折,应是有大型猛兽经过,不,不对——   姜回月蹲下,细细看了看痕迹,神识扫过,她心中一惊!   不好,此处有高级妖兽,观其修为,至少元婴!   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妖兽气息在何处。   她猛地抬头,轻声道:“七七,这是……”   七七对她点点头,似乎在说“没事哒没事哒不用害怕。”   这时,她头发上一阵轻轻骚动,姜回月抬手一摸,发现自己那条沧庭赠予的发带似乎松了,随着她动作轻柔飘下,化作一只红色凤尾蝶,翩翩而起。   凤尾蝶飞起的瞬间,触碰到了一个隐形的结界。姜回月怔然一愣,看到距离自己不足百米,空气中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   如同波涛掀起,裹挟着暴虐的气息。终于显示出被遮掩后的真实情形!   那里躺着一条重伤的赤炼蛇。   赤炼蛇乃高阶妖兽,性情凶恶。   怎会是赤炼蛇呢?她下意识想到了那名在洗剑瀑旁出现的红莲师兄,想到了挂在山崖上的情丝,还有……那条与之争斗又莫名消失的赤炼蛇。   当日她贸然插手,干预红莲师兄和赤炼蛇对战,但是赤炼蛇并未攻击她,反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今……   啧。   北荒莽森距离苍澜剑宗乃万里之外,这条情丝所化的赤练蛇怎么会出现在北荒莽森?还是说,红莲师兄也在附近?   姜回月抿唇,神识搜查,果然不意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是故意的吧,故意让她发现,而且身上又有重伤,这师兄,看着闷不吭声,哦不对,是口不能言,但是做的事情,却十分大胆。   他竟然万里迢迢跟踪她到了北荒莽森!   姜回月叹口气:或许是有什么任务也说不定?   她一阵头疼。   当时,她随丘迎一起去巡山时,饭局上,丘迎和她提起过苍澜监察机构,其中最为神秘的,当属隐剑峰。   而这名红莲师兄,据沧庭所说,便是隐剑峰修士,无名无姓,只有代号,领了监视她的任务。   师兄分身每个身份皆有许多秘密,想来与清除魔刹有关。不过这都与现在的她无关,其中谋算,自有沧庭他们操心。   姜回月看着奄奄一息的赤练蛇,心中说不清是该心疼一下,还是该直接走人。   怎么一个两个靠近她,除了沧庭,都不是什么正经法子?装可怜、故意扮做女修,还有没有个未婚夫样子?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再也没有把成雪期这种种神魂分身与长辈之做派相要求。   下界来朝夕相处,再有各种因缘际会,让她看清了许多表象后的本色,如今哪怕面对这种情景,都可以面不改色地配合演戏。   既然要接近就接近吧,姜回月想,等回了苍澜,见到红莲师兄,她可要好好问问,怎么又整的自己一身伤口。   哎。   她缓步朝赤练蛇走近,神识所及,那名元婴修士屏住呼吸,似乎非常紧张。   其实,灵兽与妖兽的划分本就不甚严格,多以性情和灵力运行方式来区分。   眼前这是一条罕见的高阶妖兽赤炼蛇,其毒性猛烈,攻击性极强,且生性阴险狡诈,但据说对其伴侣极其忠贞,通常成对出现。因为自身修行的是化作灵鸟的《天工术》,姜回月对蛇类生物内心本能地有些排斥。   但此刻她知道不过是化形之物,本质上仍是沧庭情丝,也可以说是红莲本体、成雪期一缕神识,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条赤炼蛇情况凄惨,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碧绿的蛇血不断渗出。   姜回月怔然,不赞同地皱眉:修士便已是铜皮钢骨,作为妖兽,皮肉骨防御只会更胜一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赤炼蛇看到姜回月,冰冷的竖瞳中竟人性化地流露出哀求和绝望,巨大的蛇头不住地模仿人类磕头的姿势,重重地点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甚至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其散发的灵力波动,竟已接近人类元婴修士的水平。   见姜回月没有立刻上前,那赤炼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主动张开口,一枚氤氲着磅礴妖力、光华流转的内丹缓缓吐出,悬浮在姜回月面前,蛇首低伏,露出了最脆弱的七寸之处——这是妖兽表示彻底臣服,愿意签订最严苛的主仆契约的姿态!   感受到它纯粹的哀求和无害的意念,姜回月叹息一声,心想送上门的“机遇”,虽然是师兄人为,但何必不从?   终于,她伸出手指,逼出一滴精血,点在那内丹之上,完成了契约。   契约成立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她也看清了这条赤炼蛇的全貌。这并非普通的赤炼蛇,在其狰狞的蛇躯背部,竟生有一对尚未完全长成的、覆盖着柔软绒毛的肉翅,如同幼鸟的翅膀,显得奇异又神秘。   签订契约后,赤炼蛇伤势在契约之力和姜回月喂给它的妖兽内丹作用下稳定不少,它亲昵地缩小了身体,化作一条红玉小蛇,慢慢爬上姜回月的脚腕,欲蜿蜒而上,被无语的姜回月一把揪下,最终安分下来,口尾相连,变作一红玉手镯,温顺地缠绕在姜回月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触感细腻,似玉非玉。   姜回月心绪复杂,遥遥冲红莲躲藏处看了一眼,转头离去了。   红莲背靠高大冷杉树,毫不在乎她有意无意的一瞥,看到姜回月的欣喜冲击着他的身体,他感觉身体在颤栗,心脏几乎又缩成一团红线。   他日夜兼程,从界碑处赶来,幸好界碑离这里不算远,元婴修士不过一日足以抵达。   伤口处依然有淋漓血迹,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个满意微笑:   此番下界,她与各类妖族机缘深厚,亦有了许多交集,想必以后修行会着力于此。   那么,元婴期的妖兽,她应该会喜欢的。   应该会……   不,一定会……   -----------------------   作者有话说:[猫爪]阎浮堤,佛教术语中人类居住之地。   这里只借此名称 第57章 回宗   木屋内,阳羡狐正在心满意足蹲在蒲团上打哈欠,突然,它耳朵动了动,未过几息,姜回月便带着一身霜雪走进门来。   阳羡狐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站起来,只是刚站起来,小爪子一停,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整只狐狸都呈现出防御之态,冲着姜回月手腕呲牙。   姜回月乐了,“别怕,仙仙,我刚刚出门捡到宝了。”   说着,亮出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的赤练蛇。   哦,原x来主人知道。   阳羡狐收起了呲着的牙,哼唧了两声,正欲放松,踩了踩脚下的蒲团,突然心中一动,眼睛眯起,看了眼七七,又看了眼赤练蛇,心中疑惑:   怎么和这条龙的气息那么像?   它毕竟还是一个幼崽,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装不了那么多的事情。它看到姜回月已经和七七和好,七七不再拿它撒气,至于以为的威胁,也不成问题,这些想不懂的事情索性不再想,吃饱喝足打个盹,生活是多么美好,便很安逸的继续趴在那里。   这段时间历练强度那么高,一时之间又吃了那么多妖兽内丹,阳羡狐应该是要境界提升了。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些灵石,为阳羡狐布好一个聚集灵气的阵法,再按照五行八卦为它布阵护法,如此一来,在木屋中待了一周,阳羡狐吸收了一些内丹中的修为和灵力,没有这么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了。   于是,姜回月便将它收入兽囊,心想待回到苍澜后,就让阳羡狐随她一起闭关。   她招呼道:“七七,进来吧,我们马上就离开。”   七七依言钻进碧海丹心。   姜回月收拾好木屋里的物品,又给受伤的赤练蛇被她喂了许多丹药血食。   环视一周,为什么遗漏的,一人三宠就此离开,很顺利地从医圣谷传送阵离开北荒莽森。途中经由百草集和临渊镇,姜回月熟门熟路又买了一些江玲、贺兰馨、兰羽瑶大概会需要的药草。   也算是一份惦念吧。   看着自己采买的礼物,姜回月露出了一个欣悦的微笑。   她脚程很快,几经周转,大约一周左右便回到了苍澜。   在苍澜待了那么久,不知不觉间,山门处的风景、进入传送阵时头晕目眩之感、缭绕的云气、云海虹桥之飘渺,以及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在山峰之上,高高悬着的巨大灵剑……都已经熟悉得仿佛自她出生起便待在这里。   她穿着衣物带着北地特色,行动方便、颜色低调古朴,点缀以皮毛和树木花纹,头上戴的簪子是以灵药为原材料、特殊方法晾晒并涂漆后制作。乍一看,还以为是北地修士,亦或者和医圣谷有什么交集缘分。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苍澜修士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姜回月索性找了个地方换回了原本苍澜弟子的服饰。   说来也巧,她刚从传送阵来到外门,便遇到了之前在内门试炼时比武的那名男弟子,石磊。   故人相逢,觉得面熟,两人都多看了对方两眼,这下便想起来对方是谁了。   石磊惊喜道:“姜月!”   姜回月一愣,看到他手上戒指,电光火石,戒灵、比试……都涌进了她的脑海,她一下子想起了此人的姓名,“石磊?”   两人均已进入内门,虽然在外门时,该叫入门更早的石磊一声师兄,但是二人同时进入内门,再拘泥称呼反而没什么意思,都很有默契称呼名字。   许久未见,石磊身上又多了几件一看便来历非凡的法器,姜回月淡然一笑,“好久不见,你修为又精进不少。”   石磊哈哈一笑,憨厚道:“不如你进步快,哈哈,我如今在器峰,你有事尽管来找我。”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淳朴热情,带着一股直白的善意,只不过说话语气和眼神更显沉稳,看来几百年的经历并未破坏了他的本心,许许多多的奇遇也并未令他升起骄纵。   姜回月笑着道谢了,“我在剑峰,如有什么需要麻烦你的,一定不会客气。”   说着,两人交换了一个传讯方式。   二人分别后,石磊嘴角挂着微笑,在识海中与戒灵沟通,“器老,您一直在啧啧感慨些什么呢?”   戒灵捋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虽然瘦小,但是身上却自有一股威严,“你小子……此女非凡,身上有大机缘,莫非是什么大能转世?我看她不一般啊!”   石磊哈哈一笑:“您不也经常那么说我么?”   器老一听这话,表情严肃,长眉倒竖,“咳咳——怎么,你小子很得意你大能转世的身份吗?戒骄、戒躁……你的路,还长得很呢……”   石磊点点头,正色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如您所说,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人,再不会陷入如您所说那名前辈的遗憾中。”   器老不满道:“什么叫那名前辈?那就是你!”   石磊哈哈一笑,并没有反驳。   ……   姜回月脚步不停,去丹峰和剑峰找兰羽瑶、江玲和贺兰馨三人,要将自己采买来的东西送给她们仨。   她提前给她们传讯,但是三人应该都是在忙碌,她都到了地方还没有回复她。修士寿命悠长,这点耽误和错过,算不得什么,她便溜溜达达顺着云海虹桥折返,便将东西放在了她们洞府。   后来才知道,兰羽瑶去出任务了,贺兰馨随自己师尊外出修行,江玲也随着江澈在外历练,大家各忙各的,想来都应该很辛苦。   如闷雷的隆隆声混杂在风声中,随着距离接近,那声音越来越大,巨大的银白色瀑布如同天河倒泻,闯入眼中,占据着姜回月的视线。   水花飞溅,虹霓高架,倒也别是一番风景。   她的洞府前崖壁上,依旧是那几株顽强的藤蔓,蔫蔫地垂着,洞口前的小平台杂草丛生,青苔遍布……一切都是老样子。   姜回月笑了,招呼七七出来,“小鱼,七七,坏七七,快点出来,到你喜欢的地方了。”   七七被她调侃“坏”,钻出碧海丹心,怒目而视,但是耐不住瀑布泉流诱惑,悠悠哉甩着尾巴去洗剑瀑玩了。   平心而论,如此小一条小鱼,若依常理,洗剑瀑一个水花便能给它砸晕,但是它本是万丈赤绡金龙,翻江倒海乃是本性,小小瀑布不在话下。   姜回月看到它得意又舒适的背影,捂着嘴笑。   挥袖间,洞府法阵开启,那看似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蓦地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光晕流转。   姜回月一步踏入,身后瀑布的轰鸣巨响、飞溅的水汽寒意,瞬间被彻底隔绝,内里别有洞天——   干燥而温暖的空气,带着一丝清雅的甜香,徐徐拂面。   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追寻其踪,便可看到角落一尊青铜蟠螭纹三足香炉,闻之宁神静心。   虽然在外界看,入口狭窄险峻,洞府内部却极为开阔。只见穹顶高悬,非常空旷,顶上嵌着数颗硕大的明月珠,柔和皎洁的光辉洒落,如同朦胧月色,将整个空间照亮。   四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约流动着淡淡的符文光泽,乃是加固与隔绝水汽的阵法。   入口右侧,错落有致几个大大的花草架,架子下方还有一方小小花圃,形态各异的灵植生长其间。   七霞莲婷婷玉立,花瓣流转光晕;几簇凝露草托着晶莹露珠,幽光闪烁;更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类灵植,沿着特意架设的花架蜿蜒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小花,平添一份田园诗意。   这显然超出了一个山洞的空间。   地面刻画成一座繁复的聚灵阵,丝丝缕缕几乎肉眼可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让整个洞府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阵眼处,一尊不过尺许高的三足小鼎静静悬浮,缓缓旋转,鼎身古朴,散发着淡淡威压。   左拐过一壁书墙,便是休憩之所,左侧设一张宽大的云榻,以上好的宁神木制成,铺着雪白的灵蚕丝软垫和几个锦绣软枕,看上去便极为舒适。云榻旁有一张同材质的木几,其上摆放着一套茶具,还有几卷玉简随意搁着,看着是日常休憩翻阅之用。   而紧挨着卧房的,是书房,里面陈设宽大的寒玉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方镇纸是灵兽形态,栩栩如生。后方是多宝格架,分成无数小格,大部分被禁制光芒笼罩,看不清具体之物,只有零星几件法器、玉瓶、矿石显露在外。   若让那些以为姜回月会因为临近洗剑瀑过上不堪其扰的糟心日子的师姐来看看,一定会惊掉下巴。   洗剑瀑充沛狂乱的灵力在此精致布置下,完全成为了一种别样的优势!   她将阳羡狐放出兽囊,又教赤练蛇从自己手腕上下来,叮嘱道:“我欲闭关稳固修为,洞府前我已经设置了结界和禁制,你们该闭关闭关,该养伤养伤,若我闭关时一时不能顾及你们,这里还有食物丹药灵泉水,嗯……还有一些我给你们买的灵宠消x磨时间的玩意,你们照顾好自己。”   她这番话更多是嘱咐阳羡狐。   阳羡狐点点头,跑到自己的居所,认真端坐,准备闭关。   姜回月一笑,赤练蛇却在她脚边嘶嘶吐信,意欲为她护法。   姜回月叹息一声,心想罢了,“那你就在此处吧。”   想了想,又意有所指道:“蛇在这里尚可,人可不行。”   赤练蛇吐了吐信子,姜回月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   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真的打扰姜回月闭关此等要事,所以姜回月并不真的担心。   断断续续闭关一年半,姜回月终于稳定修为。   期间兰羽瑶等人做任务回来,四人在外门酒楼小聚,约定好,三个月后一起去南境游玩   此时冬去春来,再过三个月,暑气渐起,于南境而言,最是一年好风光。   姜回月欣然答应。   突破小境界后,姜回月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她意欲去丹峰,想着能够遇到丹峰眛谷翁前辈,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并非真的对丹峰赫赫有名的眛谷翁前辈多么惦记,而是……   她总觉得之前在外门偶遇的那名前辈不一般,而且,非常、非常熟悉。   虽然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灵田老汉,皮肤黝黑,没有灵根。但是,这种熟悉牵动着她的心神,教她总是想起对方慈爱又带有鼓励的眼神。   姜回月决心找到和他有交集的眛谷翁打探一番。   这眛谷翁行踪不定,性情疏狂,每天为了炼丹稀有的材料四海云游,姜回月经常去丹峰,每每都碰不到这位前辈,久而久之,去的勤了,难免混个脸熟,她又是丘林风亲传弟子,就连丹峰的一些前辈都认得她。   如果总是去打听这位昧谷翁的消息,这样下去难免有风言风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眛谷翁有什么亲缘关系,姜回月不愿意给长辈造成困扰。   最后得出结论:人要碰面不能只靠努力,还得看缘分,等待机缘吧。   但是说来也巧,她去丹峰多了,别的人遇不着,反而总是偶遇金鼎成,此人平时在剑峰,赫赫有名,又有背景,整一个混世魔王!   一天天,昂着脖子,跟公鸡似的,这个看不起那个瞧不上,但是在丹峰出没时倒难得谦逊,每每遇到她这个剑峰师妹,还总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联想到他家特殊的情况,姜回月可以理解,想来是怕被他爹逮到还一片丹心向丹道吧?   但是二人有过一起任务的经历,怎么着也算有几分交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金鼎成再高傲,但是也不是那种目下无尘的傲慢之人,和姜回月一起任务经历,他颇看得起这名师妹,态度也好了很多。   两人遇到的时候能友好且僵硬地打个招呼,往往是姜回月主动问好,“金师兄,你也来丹峰啊?”   起初金鼎成只是淡淡且心虚:“嗯,咳咳,好巧。”   后来便是:   姜回月:“金师兄,你又来丹峰啊。”   金鼎成目光游弋:“……嗯”   直到近期:   姜回月“金师兄,又来丹峰?”   金鼎成大惊:“姜月?怎么又是你?!”   姜回月承认自己坏心眼,觉得颇有意思,故意的。听丘迎和她说,“师姑,你不知道哈哈哈,你可把金师兄吓坏了,他还以为你跟踪他哈哈哈哈。”   姜回月乐坏了,“怎么,我要暗杀他吗,学那些魔修杀人夺宝?”   丘迎摸着下巴,嘿嘿乐道:“哈哈,金师兄确实值得杀人夺宝,宝可太多了,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联合起来绑架他。” 第58章 服气(一)   后来姜回月就发现自己遇不到金鼎成了,她心里直乐,心想肯定是这小子怕了她了,故意躲着她。   日常趣事许许多多,往往带来许多乐趣,姜回月这下可理解为什么大家要聚在宗门里修行,无论是讨厌的、喜欢的,交情好的、交情坏的,人一多,虽然免不了事儿多,但是再也没有什么寂寞和孤单了。   姜回月一直往丹峰跑,一来二去,去丹峰不能只为了找人,照顾灵田、打理灵植之外,还摸索到了集体丹室这个好地方。   她在丹室里琢磨研究炼丹,发现自己颇有天赋,以往她痴迷练剑,现在倒是得了别的趣味。   集体丹室名为百炼坊,为人工开凿,穹顶高耸,足以容纳数十甚至上百个丹室。   其地处灵脉之上,最中央有一巨大的地火池,无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要引此地火,从核心火源处,挖出几条通道,引至各层丹室,而四周依山壁开凿出的山洞,便是层级分明的丹室。   中间处的独立丹室位置高、靠近火脉源头,这些丹室空间更大,有更好的隔音、隔热禁制,自带小型聚灵阵、静心阵,租赁价格昂贵。   再往外层,层层递进,就是价格低的,丹台较小、位置固定,彼此间有简单的隔断或留有安全距离。这里是普通内门弟子、外门弟子炼制低阶丹药的地方,相对拥挤,环境嘈杂。   虽然丹药不分家,但是丹修与药修还有不同,丹者,百炼而成,无论是金石兽骨,还是灵石密药,均可入丹,所以……可想而知,什么金石矿铁,锤炼起来可是要很费力气,丹修炼丹的场面还挺豪放,与器修放在同一场所,也很正常。   往往大家也会丹器同修试试,姜回月父亲便是如此,以往姜回月只在剑道有兴趣,但她两千多年只钟情于此,现在突然开了窍,觉出炼丹炼器趣味!   幸好她好材料和便宜材料都多得很,足够练习和玩乐。   虽然金鼎成有一次在集体丹室里看到她,但是嗤之以鼻:   少有剑修有炼丹天赋,因为炼丹和炼器异曲同工,需要弟子心性沉稳细致,要么每天拈花弄草养灵植,要么就是淘洗冶炼材料,和剑道并没有那么契合。   估计就是作秀罢了,呵呵,像他这样真心喜欢炼丹的剑修有几个?   结果没想到,这一留心不要紧,这姜月居然来得越来越频繁!   金鼎成握着冶炼精钢石用的锤头,对着炼丹炉眉头紧锁,心里忍不住嘀咕:   怎么又是她?咳咳,这难道是巧合?应该并不是。   她之前就对我赞不绝口,总是曲意逢迎,难不成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可是她有未婚夫啊,我可不愿意成为这种插足别人感情之人……   他家是玄天大陆中州有名的豪奢之家,前仆后继的女修不计其数。   金鼎成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碍于自己内心这点小九九,他决心试探一把姜回月!   金鼎成近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筹划些什么。他族中姐姐金婵,乃是金羡鱼长老的亲传弟子,受金鼎成父亲所托,一直对他颇为关照。   金婵见他近来练剑修行颇显懈怠,便起了督促之心。谁知她这堂弟一日到晚,竟暗中尾随那位曾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师妹——丘林风长老亲传弟子,姜月。   金婵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怒道:“你想做什么龌龊事?!”   金鼎成有苦难言,只得将近日行踪如实道出,“我知道她已有道侣,我只是……想试探一番。”   金婵简直不可思议,“你想如何试探?”   金鼎成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尚未想好。”   实则单论外表,金鼎成绝对称得上是一位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他长相肖母,俊朗文雅,又因自小金尊玉贵,养出了一身远非常人可及的气度。更难得他不仅灵根出众,还不沾纨绔恶习,平日修行也算刻苦。   故而即便同门皆戏称他“混世魔王”,却无人真正对他抱有恶感,至多调侃几句他眼高于顶。但细想之下,此子的确有此资本,众人便也一笑置之。   若非他确实出众,他父亲也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嘴上斥责他只顾炼丹弄药、不务正业,私下却多方打点,从未真正束缚过他什么。   金婵叹息一声,语气缓了下来,“鼎成,你自小天赋过人,阿姐大你几百岁,本不该如此斥责于你。但你须得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在同届中堪称佼佼者,可若与真正的天骄相比,金子亦要沦为草芥。”   “你可知当年剑尊不过三百岁便臻至金丹后期,五百岁结婴,千岁化神,如今未满三千岁,已是渡劫修为?”   “就连剑尊,也是从金丹期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你就不想想,那位能被丘林风长老破例收为亲传的姜月师妹,x岂会没有过人之处?难道就不许人家既精于剑道,又通丹术?”   金鼎成装作不耐地别开脸,“我知道!可剑尊这等人物举世罕有。我与姜月一同执行过任务,晓得她剑道厉害,但我绝不信她从未接触过炼丹便能有什么成就!偏偏她总与我出现在同一处丹室,我不过是心生疑虑罢了。”   金婵冷笑,“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她想起前几日遇见姜回月,对方刚从丹峰归来,周身气息沉凝如水,显然已突破至金丹中期。如此进境已堪称神速,更难得的是她眼神澄澈沉静,不见半分浮躁。金婵直觉这师妹绝不简单,故而很乐意与她交好,结个善缘。   据师妹所说,她报名参加了丹峰举报的炼丹大赛,近些时间正在准备。   丹峰历来有传统,每三年举办一届炼丹大赛。虽由丹峰内部主办,但全苍澜剑宗上下皆可参与。大赛分为“丹”、“药”两项。丹药自古不分家,药如其名,重在药材配伍与炼制;丹则更为繁复,效用也更繁多。严格而言,“药”亦属“丹道”一途,只是修士多以炼药入门,就如百般兵器皆可从剑道入门一般,故而丹峰特意将两项分开。   若报名丹道考核,共需经过三关:第一关考校基础知识,需笔答试卷;第二关为命题之考,由考官随机抽签,众考生于百炼室内统一开炉炼丹;第三关可自由发挥,炼制自己最为得意的丹药。   大赛遵循苍澜传统,全程匿名评判,待所有考核结束,方统一张榜公示。今年大赛设特等一名、甲等五名、乙等三十名、丙等一百名、丁等三百名。   张榜那日,丹峰前灵璧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议论声、说笑声嘈杂鼎沸,终于,到时间了,光润的璧面缓缓浮现出本次大赛的结果。   先出来的是丁等,名字密密麻麻,人群中有叹息有低呼。接着丙等、乙等……每出一榜,便掀起一阵骚动。   终于到了甲等,大家纷纷笑道:“第一个就是金师兄!”   “金师兄真厉害,剑峰弟子,炼丹居然那么有天赋……”   “啧啧啧,下一个是谁?嗯?剑峰……姜月?!”   “我去,这是哪一个横空出世的妖孽啊,你们剑峰这是组团来打脸吗?”   “剑峰的姜月?我知道,是丘长老的亲传弟子。”   “啊……原来是她。我早就听说丘长老收了一名女弟子。天哪。”   “不可能吧?!她不是剑修吗?何时修的丹道??”   ……   “什么?姜月也是甲等?”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知道的,姜回月在之前从未接触过炼丹,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取得那么好的成绩。   失魂落魄,不能自己。   他这次是真的服了,知道了金婵师姐那番意味深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天才是那般遥远,如巍巍山岳、皓皓明月,令人只有仰望之心,生不出半分比较之念;可身边之人的惊人进益,却带来一种更真切、更汹涌的震撼,足以冲刷掉所有膨胀的自信。   金鼎成失魂落魄,呆立良久。待他回过神,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真正结交对方的念头。但是他高傲惯了,哪有“混世魔王”会好好说话真诚交友的,碍于脸面,他反而踌躇不前,不敢再到姜回月面前露面了。   他每日在剑峰溜溜达达,一副神思不属、唉声叹气的模样,很快引起了相熟师兄弟的注意。   首先注意到的是和他之前一个寝室的付凌源,“鼎成,你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江澈觉得新奇,“哎哟,金师兄,你这是怎么啦?”   旁边一个剑峰弟子哥俩好的搭上江澈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金师兄这是挫败了。哈哈。”   金鼎成又昂起头,“滚滚滚,懂什么呀,皮痒了?”   他这幅样子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丘迎笑嘻嘻的,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丘迎知道,其实金鼎成这人吧,你要是和他混熟了,其实挺有意思的,“我听金婵师姐说了,怎么,金师兄,你怎么去跟踪我师姑啊?”   本默不作声的付亭闻言皱眉:“什么意思,你去跟踪姜月师妹?”   大家顿时惊掉下巴,“怎么回事啊,你疯啦?”   “金师兄,你不会也看上那名师妹了吧?”   “我的天,怎么可能啊,这也太狗血了,必不可能啊,付亭师兄虽然偃旗息鼓但是这可是为人基本道义,人家有道侣,付亭师兄不愿意横刀夺爱,怎么你还凑上去了,金师兄?”   金鼎成皱眉,怒道:“滚滚滚,我是那种人吗?怎么满脑子只有男女之情,李回曦,你脑子叫驴啃了还是春天到了思春啊?”   江澈一锤定音,“师兄,不管怎么样,你不对劲。”   恰有路过的师兄被这边的吵闹吸引,也加入进来,一时之间场面更加混乱。   金鼎成本是为维护名声,不愿被人知晓他曾暗自揣度有婚约的女修倾心于自己,谁知竟弄巧成拙,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此刻他百口莫辩,难道要他说这一切皆因自己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这也太丢人了……   金师兄嘴里发苦。   金师兄黯然退场。   最后徒留一番闲言碎语和各类狗血八卦。   最后这些也有些传进了姜回月耳中。   姜回月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真是三人成虎。”   一笑置之便过了。   金鼎成只觉得这事实在巧得没边。一方面,他内心对姜回月颇感愧疚,平白给人增添了这许多流言;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实在憋屈得很。   姜回月早已两千余岁,心性豁达,本质上并不将这些小儿女间的玩笑流言放在心上。近日她在炼丹大赛上取得佳绩,心情正好。   丘林风听闻此事,开怀大笑,猛夸自己侄女“天纵奇才”,简直吹得地上仅有天上绝无,倒让姜回月难得腼腆起来,“师父,您说得太夸张了。”   丘林风眼睛一瞪:“怎么夸张了?我看分明比你爹当年都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还能看走眼?”   看他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广而告之的模样,姜回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与丘林风脾气相投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论起来,她和丘林风皆是由自己父母带大,本质上三观一致,脾气相似,相处下来,早无任何隔阂。   丘林风也是刚回宗,他和沧庭去了一趟兰汀大陆,去见了一面那孟兰汀,双方交换情报,沧庭又与孟兰汀密谈许久,当日似乎还有一人,应是妖国使者,三人密谈,丘林风并不知道具体内容,他先行一步回来,沧庭又去其他大陆,似乎牵扯到魔刹之事。   妖国避世不出,大陆之间亦隔着无尽天堑汪洋,凶兽结界遍布,更有上古遗留的各类阵法阻隔,似有意阻拦各大陆往来。   修为不至渡劫期者,绝不敢孤身横渡。   许是自幼受君师兄和姜师姐照拂,丘林风天生又是一副仗义心肠,按姜伏岚的话说“若林风无此灵根天赋,定要去纵马江湖,不是走镖坐镇,便是占山为王”。   他回宗后第一件事,便是留心向丘迎打听了些姜回月的近况。   他知道姜回月与丘迎等人走得近,也看出她与这些年轻人颇为投缘。至于丘壑,虽品性温厚敦良,却似乎与姜回月缘法稍浅。   丘林风自觉如今是自家侄女在宗内唯一的亲人长辈,哪怕她已两千余岁又如何?另一边,丘迎和姜回月关系好,正愁之前姜回月分洞府的事情没地方告状呢!   如今师祖主动询问小师姑的事情,立马做谄媚之态,凑上去添油加醋、义愤填膺说了这件事。   丘林风闻言,粗眉倒竖,声如雷震:“岂有此理?!这群混账东西,当老子是纸糊的老虎不成?!”   丘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第59章 服气(二)   话刚落音,他便挨了丘林风一个结实的脑瓜崩,立马改口:“师祖威严,他们绝对不敢。定是因为师祖您……咳咳,低调行事,尚未及时昭告全宗,小师姑乃是您堂堂正正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   丘林风冷哼一声,面上不显,却径直去了姜回月洞府。他背着手里外转了一圈,茶也不喝,先豪饮了一番姜回月从北地带回的烈酒,继而逐一审视洞府内是否还缺什么。   眼见为实,确定自家大侄女这洞府布置得舒适宜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心中却在冷笑:不看僧面看佛面,打了小的就得防着x老的!内务堂那群老不死的东西,终日搜刮油水,上行下效,带得下面人也一股歪风邪气!老夫若不趁机收拾一番,简直对不起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   他暗中为姜回月出气这事,姜回月是隔了许久才隐约知晓的。   据说内务堂被好好整治了一番,再也不敢有什么托关系、走私情,将好洞府和坏洞府随意调换的旁门左道!   丘林风未曾向她提及,旁人也不敢胡乱传言,但宗内上下却都由此明白了一件事:   丘长老那是正经将自己的亲传女弟子当回事的。   什么?你问他亲传女弟子是谁?   剑峰姜月!   此后两月,姜回月过得悠哉游哉,颇有些躲清闲的意味。贺兰馨与江玲即将历练归来,距她们约定同往南境游玩的日子愈来愈近。姜回月受托,时常帮她们照看一下灵田,静待她们归来。   她行程颇为固定:上午去打理灵田,下午则前往炼丹室。   忽有一日,正遇见一位腰系巨大酒壶、身着宽松布衣、发髻随意挽着的胖胖老者,正抽着旱烟,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小丫头,这灵田伺候得颇不错啊。”   姜回月定睛一瞧:   瞧其形貌——硕大酒壶、不羁衣衫、乱发……这不是眛谷翁又是谁!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回月强压下心中激动,声音微颤:“您莫非就是眛谷翁前辈?”   眛谷翁笑眯眯点头,“原来你认得老夫。”   姜回月抿了抿唇,自储物囊中郑重取出一物,“前辈可认得此物?”   眛谷翁神色骤变,“小丫头,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姜回月定定神,将此前遭遇那老农并获得种子的经历娓娓道来。   听她讲完,眛谷翁脸上严肃的神情化为一种极为和蔼的笑意:“小姑娘,你是有大机缘之人。那位……可不是寻常人物。那是吾师。”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追忆与感慨:“吾师有令,见持此信物者,当倾心教导。只是你已是剑峰弟子,不过,无妨。你可愿随老夫修习炼丹制药之术?”   姜回月因他的话心神剧震。冥冥之中,她似乎已猜到那老者身份,却又不敢确信。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而急切地答道:“晚辈当然愿意!只是……晚辈斗胆,有一问不知前辈可否告知?”   “你但说无妨。”   姜回月感觉喉头发紧,她轻轻咽了下,才道:“您的师尊……究竟是哪位大能?请恕晚辈冒昧,此事对晚辈至关重要!”   眛谷翁乱发随风飞舞,他浑不在意,一副不羁之态,面上的笑容温和而有深意,“我师尊名为——”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慈爱,缓缓道出:“君逸农。”   姜回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的心情,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深深呼吸,抹去自己的眼泪,但仍久久不能平静。   昧谷翁内心叹息一声,“好孩子,委屈你了。”   姜回月擦干眼泪,郑重道:“前辈一句话,已解我多年心结,我知道我爹娘平安无事,这下终于可以放心。您放心,我很好,放心!”   这句不断重复的“放心”不知道说给谁听。   最终,她展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郑重道:“晚辈三生有幸,定不负您厚望!”   回去后,姜回月取出在苍澜禁地奇遇所得——她母亲留给她的密匣。   如今她心中已然确定,姜伏岚和君逸农不仅没死,反而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她,虽然不知道二人在构画什么蓝图,但显然,她爹娘另有更重要的事情,只能悄悄和她透露自己的行踪和生迹。   姜回月长叹一口气,轻轻摩擦那个带着封印的卷轴,她心中非常宁静,激荡后只余欣悦,失而复得,且还是至亲之人,这种幸福是难以言喻的,但是她并没有如自己所想欣喜若狂,一切都静静的,刚刚好,她闭上眼睛,将母亲留给她的卷轴和父母一同炼制的佩剑抱在怀中。   感受着,眼泪不自觉而下。   姜回月兀然笑了,“爹,娘……”   …   她这边机遇频繁,烦心事也犯不着自己身上,但是却有人苦恼。   咳咳。   金鼎成的世界总是平静的。   平静的富有着,平静的修行着,但是最近,却总是不平静。   他平生最崇拜者,乃苍澜丹峰大能,眛谷翁,此乃当世炼丹大师,炼制的丹药有市无价,一经出手,那足以引起修真界震荡!   他因为热爱炼丹,更知道其中含金量。   只是这样一位前辈,不慕名利,性情疏狂,更是绝不收徒,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前辈,居然和姜月师妹一副颇有交情的样子?   遥遥看着一老一少,言笑晏晏,给金鼎成惊掉了下巴。   他此生敬佩之人寥寥,眛谷翁才华横溢、放旷潇洒,绝非金银灵石所能打动,他苦思多年也不知该如何接近这位炼丹大师。此刻耳畔传来姜师妹清越的声音,他只觉得恍如梦中,不知身在何处。   听着姜师妹的声音,他真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   “金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金鼎成浑似灵魂出窍,哆哆嗦嗦道:“哦哦哦,我我我我来丹峰炼丹。”   “长老,这是我们剑峰弟子,金鼎成。我们上次去收购药材,您之前需要的龙鳞草便是从金师兄家商行中收购来的”   眛谷翁笑着点点头,“那批龙鳞草品质很不错。”   “我我我,龙鳞草,咳咳咳!确实,没成想竟是为您……”   金鼎成瞬间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老威名,咳咳。”   他眼一闭,直接闭着眼大声道:“您是我的偶像,晚辈自研习丹道之初,便是捧着您注解的《灵草纲目》和炼丹手札启蒙的!”   他滔滔不竭,越说越流利,越说越真挚:“您于《丹心秘要》三卷中提出的‘文武相济,心火同调’之法,彻底解了晚辈多年控火疑难”   “还有您在那篇《九转提纯》末尾的批注,‘萃精于微,神念为引’,短短八字,真如醍醐灌顶,让晚辈首次成功炼出上品灵丹!您老的每一句心得,于晚辈而言皆是字字珠玑,受益无穷!”   金鼎成就差指天画地对着偶像以表忠心了。   他这马屁拍的,昧谷翁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姜回月更是无语。   ……   这次如梦似幻的经历,反复在金鼎成脑海中回荡。   眛谷翁含笑的赞许与鼓励,如同在他心湖投下巨石,金鼎成如同思春的少女一样,再也按捺不住了:   接连好几日,他都像个鬼魂儿似的,翘首以盼,偷偷摸摸蹲守在前往剑峰的必经之路上,既盼着那道身影出现,又生怕被旁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日,他终于等到了悠然行来的姜回月。   姜回月看到他还礼貌的与他打了个招呼,“金师兄。”   金鼎成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上堆起一个他自己都觉着有点过分的笑,声音都黏糊了几分:“姜月师妹~”   姜回月被他肉麻地一个哆嗦,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看他一眼,“师兄,你有事吗。”   金鼎成干笑两声:“啊哈哈哈,没有啦,师妹~”   姜回月心里觉得好笑,抱臂停住,“师兄有事相求不妨直说。”   他又搓了搓手,像一只腼腆矜持的苍蝇,“师妹啊,那个,你怎么和昧谷翁打好关系的?告诉告诉我呗。你放心,只要你能告诉我,以后师兄保你能在剑峰横着走。我花灵石买你的这份独门秘笈也是可以的!”   姜回月也不隐瞒,略做修饰,就把自己在外门的经历告诉他了,只不过将那名黝黑皮肤的老农直接变成了遮掩形貌的眛谷翁,此说法也是和眛谷翁沟通过的,没什么问题。   金鼎成捶胸顿足,扼腕叹息:“可惜!可惜啊!早知道,当初我也该想方设法流落外门!”   他啧啧感慨着,忘了形,勾上姜回月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你这丫头,虽然平时性子冷了点,不怎么讨喜,但这运气真是,哎,啧啧,我真是服了。”   姜回月觉得好笑,避开他的爪子,心想死孩子你在这还挺装,她翻了个白眼,“师兄,男女授受不亲,我和你好像没那么熟吧。”   金鼎成丝毫不觉尴尬:“哎!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你我同为剑峰弟x子,又都痴迷丹道,这便是多大的缘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引诱,“告诉我,师妹,你难道就不想和一个有钱的同修做朋友吗?”   他得意的打开储物袋,展示了一把里面金光灿灿的上品灵石,“怎么样,有没有被震惊?是不是觉得好刺眼?”   璀璨金光溢出,确实足够诱人。   姜回月神秘一笑,打开自己的纳戒,给他看自己的私藏,“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更刺眼?”   金鼎成呆若木鸡。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席卷全身,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猛地扭头看向已施施然走出几步远的姜回月,用尽平生力气大声喊道:   “姜月师妹——”   “你不会是我爹的私生女吧——”   “哎呦——我的头——”   一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精准地敲在他的额头上,痛得他惊呼一声。   姜回月握了握拳,强忍住再给他一下的冲动,笑骂声随风传来:“师兄赶紧回去好好炼一炉清心丹,治治你的妄想症吧!”   金鼎成揉着发红的额头,被骂了非但不恼,心中反而豁然开朗,畅快无比!那点仅存的面子和架子彻底抛到九霄云外,几步上前,“师妹,师妹,等等我,我有事给你赔礼道歉啊。”   姜回月没回头,朗声笑个不停,“算了吧师兄,我还急着去打理灵田,你便自己在心里和我好好道个歉吧!”   金鼎成一愣,咧着嘴乐了,又像只腼腆矜持的苍蝇一般搓搓手,心想:   嘶——   这姜师妹真是个妙人啊,我心服口服了! 第60章 吃掉   时隔月余,江玲她们都回到了宗门,几人欢聚在一起,很兴奋地商量着早就约定好的南境游。   其实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分享,大家叽叽喳喳,左一句右一句,穿插着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在百味居吃完饭,晚霞已然漫天。   这还尚未尽兴,又买了许多灵酒,去到了姜回月的洞府继续聚会。   几人听说她洞府在洗剑瀑旁边,担心她住不好,来了一看才放心,几名女修堆了许多零嘴儿,边吃吃喝喝边做着旅行的计划,木榻宽大,足以让她们四个躺在上面,也不显得拥挤。   上面铺着的软垫让江玲赞不绝口,“好舒服,好软啊,等我有了洞府,我也要那么装饰。”   她已经金丹,但是基于各种考虑,准备过几百年再选洞府,到时候修为高了,可以选个好的。   阳羡狐还获得了兰羽瑶给带回来的玩具,是一个毛茸茸的狐球,圆滚滚、毛茸茸,和之前的它似的。   阳羡狐也是有点自恋在身上的,看到这个类似自己小时候的狐球,爱不释爪,滚来滚去在地上跑,时不时被江玲抱起来揉搓一番“仙仙怎么长大那么多了,没有小时候那么圆润了!”   阳羡狐便佯装乖巧卖萌,时不时展示一番自己的大尾巴,惹的江玲不住和贺兰馨感慨,“兰馨,可别忘了提醒我,我一定要买一只毛茸茸的灵宠,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兰羽瑶笑了,“栖霞山坊市不就有一家南境最大的灵兽坊,到时候我们去看看。”   贺兰馨笑着说:“你们猛地一提栖霞山坊市,姜月肯定不知道。”   江玲说:“嗯……反正那里特别热闹,全玄天大陆都知道的,有好多好多著名的店铺,比如霓裳坊,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首饰呢。”   说到首饰,兰羽瑶眼尖,看到姜回月手腕上的“红玉镯子”,夸道:“皓腕凝霜雪,红玉冷梅香,无论是颜色还是意境都衬你,阿月眼光真好。”   她随口诹的两句小诗真是过誉,让姜回月忍不住笑道:“羽瑶,自从认识你便总夸我,你若是个男子我该怀疑你对我有企图了。”   兰羽瑶已经金丹,身上的气质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但是见到姜回月以后还是会脸红。   哪怕被姜回月调侃,兰羽瑶也只是认真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北荒莽森替我拦妖虎,我多夸你怎么了?”   姜回月道:“你救命之恩都拿出来了,嗯,夸我我也受着,心安理得了,哈哈哈。”   贺兰馨都忍不住大笑,“怪哉怪哉,以前姜月没介绍咱们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羽瑶这丫头性情高傲,说话都懒得多说几个字,现在可算明白了!”   江玲总结:“她就是一个实心的冻汤圆,看起来又冷又硬,一晒就化了,哈哈哈。”   此话特别形象,大家都笑,夸江玲比喻得好。   兰羽瑶脸红了,打她,“什么呀,什么呀。”   贺兰馨脸红扑扑的,“本来就是呀。江玲说的对。”   她们三人经由姜回月介绍,这些年早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彼此之间互相扶持,同出南境,三家家族本就同气连理,就连家族长辈都很乐见其成,她们心里也很欢喜。   东说西聊,终于正经说到去南境的路线,大家对着灵图看了许久,渐渐确定了路线。   江玲猛地站起来,兴奋地背着手,笑嘻嘻说:“到时候让我们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让阿月见识见识我们的实力,南境的好吃的好玩的,我就没有不知道的!”   贺兰馨笑眯眯说:“看你得意的。”   兰羽瑶被酒气熏染的脸颊红润,提议道:“我有一个意见,不如我们别接什么任务了,一路边行边历练,便游历过去,从中州到南境,途中风景特别好,我还从未好好游赏过呢!”   江玲拍手道:“羽瑶这提议妙,是啊,我们只管一路南下,从中州到南境,这一路的秘境和历练场所多的是,何必非要接个什么任务。”   姜回月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几人都非常兴奋,连夜做好了路线规划,颇有一种孩童出门踏青的兴奋感。   姜回月那么多年了还没有过那么轻松闲适的“历练”,她心情也不错,几人约好时间,商量好,做好安排一周后就马上出发!   众人欣然应允。   临出发前,姜回月边整理行囊边哼着歌,将自己的灵宠放出撒欢。   那条长相不那么正宗的赤练蛇极通人性,虽然与她签订契约后,因为主人修为未到元婴,目前只能发挥出金丹后期的实力,但对于目前的她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她储物戒里有太多东西,难得出游,好看的衣服,该玩的,该用的,还有阳羡狐的玩具……   正收拾得入神。   洞府外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扣扣。”   寂静夜里,声音更显出突兀。   姜回月愣了一下,心想她洞府偏远,是谁大半夜的还来这里敲门,她灵力微动,神识链接洞府门口的法阵,外面的景象一清二楚,原来是沉默寡言的红莲师兄。   他有些风尘仆仆,比起一般人的面孔,他的肤色要更苍白、冰冷,如同一块久埋地底的冷玉,他左边脸颊上有一处小小的伤口,头上一根玉簪束发,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黑夜里。   看着颇有些虚弱。   察觉到姜回月正在通过门口的阵法用灵识“看”他,他抬头,正对上姜回月的目光。   姜回月笑了,原以为赤练蛇已经认主,红莲师兄不会再执着找她,没想到这段时间不露面只是因为不在苍澜,现在刚回来便找上门来。   她好整以暇看他的表情,直觉告诉她,对方是怀着某种隐秘的热望而来,如果她胆怯,亦或者觉得危险,应该不见。   他一直很危险,见到便似被猛兽盯紧逡巡,意欲磨牙。   怀着某种欲望,接近食欲的渴望。   让她感受到便不由得脸红心跳。   姜回月扫了一眼安安静静蜷缩在地上的赤练蛇,赤炼蛇感应到门外来访者,高昂起蛇身,吐着信子,阳羡狐毛绒绒地把自己圈成一个汤圆,看起来憨态可掬,头也不抬,一副逍遥快活睡大觉的模样。   没有一个有危机感。   她头痛,想了想,还是去开门了。   赤练蛇慢悠悠蛇行过来,顺着她裙摆爬上她手腕,口尾相连,又变作一个红玉手镯。   一开门,不能言的红莲师兄露出一个微笑,丝毫没有因为在门外等了许久而感到不快。   姜回月道:“师兄,天色已晚,我刚刚正在打坐入定,耽误了些时间,久等了吧。”   红莲摇摇头,他从腰间储物囊中取出一枚平安扣,比划道:[多谢你之前赠药之谊,我外出历练许久,发现了一个秘境,此乃秘境枢纽,可以做防身法器。]   这么宝贵……姜回月眨巴眨巴眼x,“师兄,之前的灵药并没有花费太多灵石,如此重礼,我不能收。”   她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红莲,却见到他怔然,露出受伤的神情,“好。”   灵力凝成的字在夜空中静静飘散了,像一簇萤火虫。   明月高悬,飞瀑流泉。   男子俊朗深沉的侧脸简直像一幅画,亦或者狐鬼怪谈中的某种鬼魂,在暗沉沉的夜中显示出某种蛊惑人心的特质。   他满脸失落,低着头,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姜回月下意识觉得不对,猛然一瞬间,看到他脸上灵力闪动,兀然竟然好像看到了成雪期的脸——   她一愣。   那张原本矜贵高华的脸庞露出一个蛇一样的微笑,姜回月再凝神,那张脸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她的手却拽住了红莲的袖子,口中不自禁说出:“或许给我也可以,师兄。”   姜回月:“……”   红莲略温柔地看着她的动作,冲她柔柔一笑,[那便最好了。]   姜回月忍不住扶额,“我没有。”   她叹口气,抚上他脸颊,手腕上的赤练蛇如凝脂般的一缕暗火。   这时,红莲做了一个手势,递给她一个储物袋,手指微动,写道:   [秘境枢纽太贵重,我不强求你收下,这个你便拿着吧。]   姜回月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枚蛇戒,品阶不高,但是上面镂刻着神秘的密纹,姜回月有感觉,这似乎是针对鬼修和魂魄一类术法的法器。   红莲写道:“一众魔修欲偷渡界碑,被苍澜发现,追杀途中收缴此物,可以抵御兰汀大陆魔修秘法,我若有所感,觉得你会需要,你若不要,便扔了。”   他认真写道:[你赠药之谊,我铭记在心。]   他话说的温文尔雅,可是眼神里那份执拗却让姜回月忍不住心里微微泛凉。   确实难缠。   不同于沧庭的冷漠矜持、孟兰汀的阴鸷暴戾,红莲表面温和无害,却总教她觉得冷冰冰。   兰汀魔域势力由几大家族分管,传承悠久,各种秘法都极为阴狠,其中更以鬼修大盛,孟兰汀赠送她的功法她亦有研究,如今见到这枚蛇戒,知道此物若对上鬼修,必有大用。   收下吧。她听到一道细细的声音,像是蛇吐信子:主人收下妖仆献上的物品,不是天经地义么?   姜回月一阵头疼,恰好此时,赤练蛇不知为何,悄悄从镯子般的形态现形,冲红莲吐信子。   姜回月笑了,抬起手腕对红莲道:“师兄,说来也巧,我们第一次遇见,我看到你和自己的灵宠赤炼蛇缠斗,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被灵宠反噬,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此去北荒莽森,历练中遇到了一条重伤的赤炼蛇,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想到了师兄你,也救助了它。师兄看着眼熟吗?可与师兄的那条赤练蛇相似?”   红莲直直看着她,眸子深深的,但并不言语,他手指微动:   [想到我?]   姜回月点点头,“想到和师兄第一次见面。”   红莲嘴唇微张,手腕抬起,欲捉住姜回月的手腕,被姜回月另一只手挡住,笑吟吟,“师兄,我有未婚夫,不便和你那么亲近。”   红莲微愣,电光石火间,他额上莲花印闪动,却见红莲嘴唇翕张,分明叫的是“主人”二字。   他写:   [我不想当你夫君,我愿奉你为主。]   [任凭你差遣,此生绝无任何怨言。]   [或者你是否愿意吃掉我,让我吃掉你,你我再不分……]   他还未写完,便被姜回月握住手指,两眸明亮如火,“你写什么疯话,成雪期?”   红莲也看她,并不言语,写道:   [你不知道么?我一直如此。]   与此同时,兰汀大陆:   沧庭手腕上浮现一个浅浅的莲花纹样,主仆契约,闭上眼睛,红莲说的话似乎就在耳边。   这亦是他的心声。   “吾并不认为自己只想当她道侣,若说唯一,尚可以满足。”   其实,从前许久,的的确确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那个时候,他们尚未到达此界。   他们自诞生起就是彼此的唯一。   哪怕在此界获得神格,分化为凤与凰,但是看到她的第一瞬间,刹那孤寂永恒,而所有一切,都盛开在对方的眼睛,心中情执一刹生,想:   如果这个世间也只有你我就好了。   但是他知道,这是绝不可以的事情,他绝不会任由此执念伤人害己——   诸如此生,姜回月父母师友,缘分俱全,这些人会带给她许多鲜活的经历和欢笑,她与他性格生来不同,他看似修行之道为“生”,但是一切如同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变化,固执到极点,死寂一片。   但是她与他不同,不断的重新开始,不断的追寻,永远是……那么鲜活。   她的大道不应由他一份幼稚自私的执念搅乱,但是这种执念确实是他本性自然而然的产物。   换言之,若他不产生这种执念,便不是成雪期。   若他是成雪期,就一定会有如此执念。   但是执念易生恨,恨则“贪嗔痴慢疑”全生,此五毒入骨后,天道难救,只能变作魔刹。   若凤尊变作魔刹,天地失去维序者,此界便会覆灭。   其实,神魂分裂会分散这份执念,只不过每一个分裂出的神魂都饱受情劫之苦。   直到几百年前,姜回月魔刹入体,被迫离开九宫,在魔刹磨砺下,交友历练,不仅有了许多鲜活快乐,还有许多知己好友,比起所谓的“执”,她的欢笑与喜乐更重要一些。   沧庭作为神魂分身之一,自然知道这是自己情丝化身缔结的主仆契约,他垂眸,挥指欲抹去,但是上面链接的熟悉气息让他没有动作。   沉默许久。   沧庭叹口气,银灰色的眼瞳里晦暗不明,他终究还是没有抹去那份烙印。   如果能够有主仆关系,也是极好的。   如果能够让对方慢慢知晓他的本性,这些所有的欲念不堪,那么,有一些合理的,对方可以承受范围的独占欲,或许,也可以不用克制吧?   ……   是夜,姜回月和红莲并没有交谈太久。她在苍澜那么长时间,和沧庭、孟兰汀,甚至是红莲和七七他们打了那么久交道,早就知道自己师兄在九宫装得很好。   冥冥中,她觉得对方一直是那副高傲的样子,看来千万年来,对方只是在独自克制,从未干涉过她自己的历练和缘法,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亦或者对于大道的追寻。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是有许多心疼罢了。   姜回月叹息一声,并没有接话,反而在红莲视角,看到她双眸中盛满笑意和心疼,抚上他的脸颊,那么柔软地问他:“好,我知道,怎么受伤了?”   红莲摇摇头:[没事的。]   他想……   他突然想做很多事情。   姜回月看到他神情,表情严肃,举起一根手指,“亲一下还是可以的,其他什么也不许做。”   红莲打手语:   [那你可以吃掉我吗?]   姜回月:“……不可以,师兄。”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早上好大家,反正师兄这个人是病病的但是装的好好的,哈哈哈。 第61章 南境游   红莲离开后,姜回月辗转反侧,给赤练蛇取名字,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红莲意有所指,[既然为其主,最好为它取个名字。]   很明显,吃醋了,要一个名分。   姜回月自然乐意在这种事情上纵着自己师兄的小心思。   既然是红线化身,姜回月便为赤练蛇取名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也算契合其“情丝”本体。   赤练蛇很满意。   这算是了了一桩拈酸吃醋的小事。   …   第二日,姜回月赶到和贺兰馨她们约定好的地方。   大家都很期待,江玲来得最早,兴高采烈:“姜月来啦,姜月来啦!”   她兴奋凑过来,“阿月,你怎么嘴角破了?”   姜回月一愣,不动声色,“昨天服丹药,不小心咬到了。”   江玲懵懵懂懂,“哎哟,你真不小心!”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反而是兰羽瑶看过来,挑了挑眉毛,姜回月冲她眨眨眼,比了一个嘘,然后赶快使术法遮掩上了。   嗯,不怪她,师兄太心机,其实根本不痛,不然也不会忘记了这件事。   她心虚想。   四人看规划好的路线,贺兰馨最后来得有些晚,“我师姐临时喊我去办些事情,我和她解释了一番,说不能失信,拒绝她,来晚了。”   她展开灵图,徐徐道来:“我们看看安排。先从x苍澜剑宗乘云舟到达落霞河谷,那里风景优美,轻松些,看看景色。停留几日,我们向东南方向前行,可到达云水蜃境……”   她抬头看了看,“那么安排可以罢?”   姜回月笑着点头,“你们是南境人士,自然比我了解,而且想的比我周到。”   兰羽瑶说:“仙仙擅长幻术,这云海蜃境里面有一个湖,名为蜃气湖,蜃气吞吐可造幻境,据说是鲛人故事,凄美感人,值得一观。而且妖蜃内丹于修炼幻术的灵兽有益,你可以采集一些给你的灵狐服用”   江玲拍手道:“对对!而且里面最值钱的是幻心莲,是炼制驻颜丹的主要材料,到时候羽瑶和兰馨可以买来炼丹,在咱们苍澜坊市卖。”   几人笑笑闹闹,贺兰馨说:“好,等在云海蜃境游赏完后,我们继续往东,便是栖霞山了,那里是江家的地盘,有一个非常热闹的坊市,到时候江玲带咱们去看。”   “嗯……离那里二百里是兰氏的鸥鹭庭,稻荷飘香,民风淳朴,我都没有去过呢,羽瑶说带咱们去看看。”   “最后一站呢,便是我们贺家百花谷,那里鲜花满天,如同仙境,而且贺家地属最南,便作为终点站,等观赏完咱们要么直接用传送阵回来,要么还是坐云舟,如何?”   几人都笑着点头了,“都商量好了,我们没意见。”   兰羽瑶说:“我还是第一次带着朋友去南境呢。”   贺兰馨也按耐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们离家修行,虽然家族在南境本地传承悠久,但是不如苍澜底蕴深厚,女修孤身在外,如果没有朋友相伴,免不得心里孤单,但是苍澜有许多自己族人,又有姜回月替她们三人牵线搭桥,她们前后脚进入内门,性情也相投,这些年来,已经关系深厚,远非寻常朋友可比,心里一直存了要带姜月回南境好好招待的心思,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当然非常激动。   从苍澜剑宗,乘坐云舟惬意而行,随处都是好风光,姜回月将阳羡狐放出来,这只毛茸茸早就将几个女修收服在可爱的外表下,纷纷贡献出可爱的小玩意逗它。   阳羡狐自从闭关后,身形抽条,变得苗条多了,但是还是圆嘟嘟的,歪头蹲在地上的时候蒜瓣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碰上微风细抚,不着急赶路的好风景,它便趴在灵舟上晒太阳。   太阳暖融融的,它身上软乎乎的毛发被晒的蓬松柔软,通体舒泰,不时舒服地伸伸懒腰,那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看它那么惬意,四人也未待在船舱里,在云舟上架了一张小几,摆了四个软垫,聊自己这些年闭关和历练的有趣事情。   她们进入内门后日日勤勉修行,内门课程安排更为自由,有固定的课程循环,无论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所以大家也更加随心,因此,闭关时候少则几月半年,多则一年,虽然平时也有碰面和组队,但是没有哪一次是特意约好了出游。   如此情景下,千言万语,三天三夜都觉得说不完。   伴随着云舟行进,云朵如丝如缕,下面的风景很好,一切都变得小小的,山峦起伏都尽收眼底了。   大家时不时就能看到飞鸟经过,偶尔还能看到有一些灵鸟,好奇地凑过来,虽然很机敏,但仍有大胆的飞过来衔住江玲扔的果仁,逗得大家惊呼一片。   别提多有意思了!   云舟行进几天,遥遥看见一片彩霞,江玲大声道:“落霞河谷到啦。”   姜回月期待地站起来,从灵舟沿往下看,只见霞光万道,将层林浸染,灵雾氤氲中,浓郁的草木与灵药香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云舟缓缓降落在落霞河谷边缘的平坦处,景色入目,绚烂无比——   落霞河谷名副其实,宽阔的河谷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霞光泼洒在层林密布的山坡、蜿蜒的河流以及蒸腾着淡淡灵雾的谷地上,将整个河谷渲染得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不止她们被眼前美景惊艳,还有许多来这里的人都发出惊呼声,“好漂亮啊。”   游人如织,气氛甚好。   四人缓步下来,阳羡狐一跃而下,姜回月翻手掐诀,将灵舟收回,灵舟慢慢缩小,变成手掌大小的精致摆件,被她放进了储物袋。   往云霞谷深处走,景色越发显出南境水草丰茂,树木繁盛的独有特色来。   谷中植被很密,小草小花织成密密的毯子,古木参天,散发着树木独有的清香。   姜回月嗅了嗅,“好香啊,好多灵药的味道,是不是你们说过的灵药田传来的?”   她和眛谷翁学习也有一段时间了,认识了许多南境的灵草,就连味道也熟记于心。   贺兰馨闻言介绍道:“对,落霞河谷盛产各种低阶至中阶灵药,往前走就能看到灵药田和灵树林了。”   果不其然,四人走了几里路,走过一个高高的木门,进入到了落霞河谷里面。   只见碧桃树密布,上面挂着大大的桃子,碧桃树干上还有一些桃胶,灌木丛中的赤火果星星点点,玲珑叶如同翡翠雕琢的小扇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许许多多的灵药分布看似自然,实则仔细看,能看出规划过的痕迹,很显然是人为种植后形成的一片片颇具规模的药田。   有三三两两的工人在里面穿行,应是在照顾这些灵植。   江玲忍不住张开手臂深深吸了口气,随即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家,“快看快看,我说的没错吧!落霞河谷可是中州南下一景呢!”   是她先推荐大家第一站来落霞河谷的,此时颇为得意。   姜回月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去,“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灵植长的真好。”   兰羽瑶、贺兰馨和江玲三人看她惊艳目光,都情不自禁有些自豪。   姜回月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越往里走,越觉出此地灵植种植规模之大,只不过很奇怪,这里却没有多少工人忙碌。   正疑惑着,忽然,她的目光被林中活动的奇异身影吸引住了。   只见几只通体乌黑、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蜘蛛”,敏捷地在高大的碧桃树间攀爬。   它们动作流畅而精准,一条机械腿轻轻贴近树干上凝结的桃胶,桃胶被完整无损地被剥离,它将桃胶塞进口中,消失不见。另一只灵蛛也用同样方法将一颗饱满欲滴的赤火果塞进嘴里。   姜回月观察了一会,心想应该是在腹部有小型的储物空间法阵。   江玲背着手,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姜月,没见过吧?”   姜回月说:“这是什么?”   兰羽瑶轻声介绍道:“此为玄铁灵蛛,易于操控,口中有储物空间,可以爬上灵树采摘灵果灵药,你们看碧桃桃胶、玲珑叶,都是它们负责采摘,不必耗费大量人力,也不会损伤灵药,效率很高。”   南境人们一直擅长经商,有许多独有的门路和产业。   贺兰馨道:“只需要给它们的核心璇玑枢注入灵力,就可以一直工作。”   姜回月新奇道:“这倒是巧妙。”   她走近,细细看着那些蜘蛛,它们主体由玄铁铸成,乌黑发亮八条灵机械节肢非常灵活,关节处铭刻着细小的符文,背部散发柔和白光。   江玲念念叨叨:“这东西贵得很,得找厉害的炼器师定做,前期花的灵石可海了去了!除了我们南境那些大商行和大点的家族产业,别的地方可看不到。”   几人随性闲聊,自然聊到了炼器。   贺兰馨说:“听闻举世无双的炼器大师可以炼制人型傀儡,不惧幻术,没有心魔,更不会不服从主人号令,强大无匹,不过,这都是传说了。”   姜回月道:“这未免也太作弊了,炼制这种人形傀儡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虽然丹修和器修前期比起我们剑修要弱些,但若成为一方大能,简直不敢想象。”   江玲说:“说不定等兰馨和羽瑶以后成了化神修士,就可以炼制出天品灵药,平地飞升,起死回生!”   贺兰馨笑着说:“那我们得修炼多久啊?”   江玲想了想,“两千年?三千年?哎呀,总会的。”   兰羽瑶说:“两千年怎么可能化神?”   姜回月感兴趣道:“两千年为什么不能化神?”   贺兰馨道:“举苍澜剑宗上下,也只有剑尊这个天才可以做到吧。”   江玲说:“那是你知道的少好嘛,我们剑峰的丘林风长老也是两千多岁就化神啦x!”   贺兰馨瞪大眼睛:“阿月的师尊那么厉害?!”   姜回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余三人看到她露出很得意的神情,还以为她只是在为自己师尊自豪,实则……   姜回月心里美滋滋的,心想我就是两千多岁化神呀,哈哈。   ……   几人逛了一会,得知只需要缴纳五块上品灵石,就可以在专门的药田里拿着一个小篮,采摘自己需要的灵药。   怎么说呢,趣味大过于收益!   几人都很心动。   “就在那,快快快。”江玲指着不远处一片被低矮篱笆围起来、灵气格外充裕的药田,笑嘻嘻地说。   脚下是松软的灵土,四周是精心培育却又不失野趣的各类药植。几只玄铁灵蛛在不远处的碧桃林里安静而高效地工作着。   几人不觉得疲惫,霞光万丈,兰羽瑶弯腰掐了一株珍露草,指尖传来叶片特有的冰凉滑润感。   她直起身,目光不经意被在药田边缘扑蝶的仙仙吸引。   阳羡狐雪白的皮毛在霞光下染上绒绒金边,灵狐扑蝶,更给添几分野趣。   随着仙仙毛茸茸的身影向前,她的视线穿过几丛低矮的灵花,落在了药田另一头碧桃树下。   姜回月正站在那里,望着碧桃树上的桃子,一阵微风拂过,枝头粉白的花瓣如雨纷飞,簌簌落下,沾在了她如墨的青丝和素雅的衣襟上。   姜回月想:这桃子看起来真美味,想必一定又脆又甜!   她感受到一束目光,回头看——   落在兰羽瑶视角,姜月冲她回头笑,冷似霜月,却又艳似桃李,在漫天落英的映衬下,竟比灼灼盛放的桃花还要明艳夺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兰羽瑶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脑中下意识浮现出这句诗。   惊艳之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篮子里的珍露草,耳根却有点红了。   姜回月看到她小表情,心里偷笑:兰羽瑶这丫头,看到好看女修就脸红,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她笑盈盈问:“羽瑶,我们要不要摘桃子吃?”   兰羽瑶:“嗯嗯!”   采摘后,几人拎着竹篮,将灵药整理收好,几人循着香味来到河谷中一处由巨大圆木搭建的露天食肆。   “我们这是特制的药膳,各位仙子如果不想花钱买原材料,可以把刚刚采摘的灵药交给我们,我们给您们加工,只需要一些加工费即可。”   几人对视一眼,江玲打趣道:“老板,你们真会做买卖,哈哈。”   老板笑眯眯的,“哈哈哈哈。”   贺兰馨也捂嘴笑:“那我们便拿出一部分来让你们帮忙做成饭食吧。”   老板痛快道:“当然可以!”   几人选了一张干净的无人坐的位置,兰羽瑶施了法诀,将桌椅之类的清理干净几人坐下,边聊天边等。   食肆依着清澈的溪流而建,桌椅错落有致地安置在铺着鹅卵石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温和醇厚的药香与食物本身的鲜香。   溪水哗啦啦的。   让人心里又安静又有种静静的期待。 第62章 落霞谷   过了不知道多久,老板吆喝道:“第十二号桌顾客的药膳好咯!”   姜回月期待地看过去,抬手示意道:“是我们桌。”   贺兰馨将碗筷都用滚烫的茶水涮洗了一遍,兰羽瑶张望了一下,道:“第一道应该是一道汤品。”   江玲笑嘻嘻道:“我看旁边桌第一道上的也是汤,看着像是桃胶羹。”   正巧,小二走过来,声音清脆道:“对了对了,您这桌第一道也是碧桃桃胶羹。”   随着“嘎达”一声,餐盘被放到桌子上,碧桃桃胶羹冒着热气。   只见莹白如玉的瓷碗中盛着琥珀色、半透明的羹汤,浓稠得恰到好处。里面沉浮着饱满晶莹的碧桃桃胶块,还有几粒煮得软糯的灵米。   几片新鲜的玲珑叶碎末,加以点缀,更显清新。   温润的蜜香混合着桃胶特有的草木清气袅袅升起,闻着让人口舌生津。   小二撤走餐盘,热情道:“几位仙子稍等片刻,小心烫,甜点马上就到了!”   众人期待地点头,“好的,谢谢。”   江玲手掌扇风闻了闻,“好香的桃子味。”   贺兰馨道:“别着急,我给大家一人先盛一小碗。”   说话间,甜点上来了。都是她们采摘的桃子、灵草和一些灵果做的,兰羽瑶笑着说:“阿月,你看,是你摘的桃子。”   桃子形状的碧桃小酥点以珍露草和碧桃制作,玲珑可爱,外层是酥得掉渣的糕点皮,做成桃花瓣的形状,薄如蝉翼,透着淡淡的粉。   众人各自捻起一枚,一尝,内馅是细腻的碧桃花瓣蜜饯混合着碾碎的珍露草,甜而不腻,花香馥郁,酥皮极酥软,内馅软糯香甜,口感特别好。   吃完后再喝两口清淡的碧桃羹清清口,吃点别的点心,美滋滋的,周围溪水潺潺,大家边品点心边赏景色,万丈霞光层林尽染,偶尔晚风卷着桃香和花香而过,别提多么有情调了。   只是药膳精致美味,但分量偏小,对于几个刚活动过的女修来说,意犹未尽。   大家觉得不尽兴。   贺兰馨张望一番,兴奋提议道:“咱们自己动手加点餐,那边有租炉灶的!”   江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去租,羽瑶和阿月等着,我去。”   看她快步跑远,姜回月忍不住笑着说:“你慢点呀!”   江玲回头喊:“吃饭的事哪能慢呢?”   逗得剩下三人哈哈大笑。   顺着溪流往下不远,有一片专门开辟给游人野炊的空地,提供干净的炉灶、铁网和基本调料。   等她仨到的时候,江玲已经熟门熟路地去租了炉灶和几块铁网,贺兰馨则去旁边的摊档挑选新鲜的灵兽肉。   肉摊这儿是一种低阶的、肉质细嫩且蕴含温和灵气的香豚肋排和腿肉,以及一些处理好的禽肉串。   她买了不少,姜回月帮她拿着一部分肉,兰羽瑶又去买了一部分调料和蘸料,还有百花蜜。   几人分工合作,手脚麻利,贺兰馨负责将肋排和腿肉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用随身带的几种香料和河谷特有的酸果汁、少量灵蜜腌制,动作娴熟。   江玲和兰羽瑶则负责串果子肉串。将采摘时买的几种清甜多汁的灵果切成块,与腌好的肉块间隔着串在细长的灵木签上。   姜回月笑着看她们忙碌,承担起生火和布置炉灶的任务。很快,炉火燃旺,顿时热意扑面而来。   两张铁网架在炉子上,预热后刷上一层薄薄的灵植油,发出滋滋的轻响。   果子肉串被最先放上铁网。禽肉在高温下迅速变色,油脂渗出,滴落在炭火上激起更浓郁的香气。   间隔的果块被烤得边缘微焦,果香在热气激发下与肉香完美融合。江玲边做烧烤师傅边明目张胆偷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她满足地眯起眼:“唔,好香!我手艺也太好了!你们快尝尝!”   贺兰馨将肉串一人一串递给兰羽瑶和姜回月,“羽瑶,你尝尝,给,姜月,果子酸酸的,正好解腻,好吃呢!”   肋排和腿肉块难熟,便先放下那里,过了不多久,果子肉串吃了一轮,这些厚实的肉块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面形成诱人的焦糖色脆壳。   贺兰馨仔细地翻动着,适时刷上腌肉的酱汁。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果香、蜜香和炭火的气息,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处野炊的人都频频侧目。   兰羽瑶虽然依旧表情淡淡,但眼神也不自觉地追随着那烤架上逐渐变得金黄的烤肉。   她们还买了一些适合烧烤的灵植:叶片肥厚多汁、腌制得酸酸脆脆的水晶叶,伞盖厚实、鲜嫩无比的菌菇,还有几颗去了皮的酸果。   这些灵蔬被随意铺在铁网的空隙处。水晶叶烤得边缘卷曲,酸脆的口感更加突出,白玉菇渗出鲜美的汁水,酸果烤热后酸味变得柔和,既可以解腻,还有自己的一番风味。   兰羽瑶小口吃着姜回月递给她的一块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的香豚肋排,递给姜回月一杯果汁,江玲和贺兰馨又买了一瓶果酒。   晚霞渐收,暮色四合。溪水潺潺,篝火噼啪,铁网上食物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几人围坐在炉边,一边翻转着食物,一边分享着白日采摘的趣事,偶尔为谁烤的肉串更香笑闹两句,笑声随着炊烟飘散在落霞河谷温柔的夜色里。   这一刻,没有宗门纷扰,没有修炼压力,只有好友相伴,美食当前,霞光与烟火交织,便是人间最惬意的时光。   姜回月笑着说:“出来旅游x一趟真是正确的决定。”   江玲:“当然啦。”   “后面还有好多好看的,好玩的呢,南境景色那么好,你且等着吧。”   “我们给你安排地妥妥的。”   几人在这里玩了三四天,依依不舍。   但是前路美景更多,只好忍痛启程了。   临行前,姜回月装了些特产的药膳灵果,用可以保鲜的餐盒装好,又买了一大坛酿好的果酒,想着给丘迎、丘壑和她师尊尝尝。   登上云舟,只听兰羽瑶轻声说:“下一站是蜃气湖,有鲛人望月。”   鲛人在岸,对月流珠。   应是极美而又怅惋的故事。   姜回月轻轻颔首,感受到一阵期待之情。   了解后就知道,蜃气湖靠近云梦泽,路程中,姜回月与她们说了自己当时和医圣谷一行人的奇遇。   之前虽然提过,但是说得不够绘声绘色,但是眼下到了地貌环境相似的沼泽湿地,说起来更加使人如临其境。   几人听她又说了一遍,追问许多细节,“那侏儒竟然元婴修为?老汉是他炼制的傀儡?”   姜回月道:“对,情急之下,医圣谷圣女用一个非常厉害的法器将其杀死。”   她回想当时场景,犹记得玉铃骤放光华时无上威严的绿色光晕,只一瞬,仿佛万千刀刃般锋利的花瓣与柳叶齐飞,将那魔修一击毙命。   她道:“那玉铃叫作悬壶玉铃,凶悍异常,应是不可多得的至宝,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兰汀大陆与玄天大陆之间明明有界碑存在,但是还会有魔修出现在玄天大陆?”   兰羽瑶突然道:“悬壶玉铃?”   姜回月道:“羽瑶,你知道?”   兰羽瑶沉思:“我之前同师尊在外历练听她和别人提起过,她说悬壶玉铃乃医圣谷至宝,里面应是封印着什么宝物。所以有起死回生之能。”   姜回月一愣。   她皱眉,想起自己对那个玉铃莫名的熟悉感。   难道是里面封印着什么和她有缘?这未尝没有可能。   贺兰馨道:“虽然兰汀大陆乃魔修大本营,但是你肯定知道,魔修并不是生来便是魔修,他们只是选择的功法和我们不一样。其功法来源大部分是兰汀大陆本土族裔所创,有相当一部分不适合玄天大陆修行体系的人,想试试他们的功法,所以我们大陆也是有魔修的。”   她露出追忆神色:“我爹之前说,我们家中便有转投魔道的,哎。”   原来是这样。   兰羽瑶道:“魔修功法在我看来太过奇诡,要么以欲为先,纵情欲海,要么便是修鬼道,炼化修士神魂和亡灵,还有的取妖兽内丹,御兽制傀儡,都太凶狠霸道。”   江玲道:“相比之下,咱们玄天大陆功法似乎更为温和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看来不仅仅局限于一县一城,哪怕广是一洲一海,也是如此。   那么一说,姜回月似乎明白为什么成雪期的神魂分身,孟兰汀会是那样性格。   如果不是如此凶狠暴戾,如何以暴制暴,镇压兰汀大陆那么一群天生凶狠彪悍之辈。   姜回月接着道:“斩杀魔修后,我和那医圣谷圣女云疏影便触碰到了一个神奇的时空法阵,被传送到了云梦泽深处,和其他人失去了联系。经过一番周折才从里面出来,我们遇到了拦路的魔修,经过一番搏斗,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而且,机缘巧合,她经历和我颇为相似,修行途中识海里出现了扰乱心智的诡异存在,不停让她放弃医圣谷修行,前往咱们苍澜。”   江玲听得入神:“怎么会这样,她是医圣谷圣女,来咱们苍澜干什么?”   贺兰馨也忍不住身子前倾,“啊?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前因吧。”   姜回月道:“是的,她年纪小时见过一面沧庭剑尊,倾慕其风姿,误以为自己对沧庭剑尊有意。长大后便知道自己不过是仰慕前辈风华,加之对强者气势的震撼,无关男女之情,远远不到这个程度。其实想明白也就没什么了,但是,她识海中那个诡异之物其实是魔刹,持续不断影响,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品性了。”   江玲疑惑喃喃:“魔刹?”   兰羽瑶纳罕:“之前魔刹乱世,不是已经被九宫飞升前辈们斩杀消灭了吗?”   江玲道:“对啊对啊。”   贺兰馨聪慧:“听阿月讲,她肯定知道。”   她当然知道。   其实此时气氛正好,几人认识许久,人品方面绝对过关,再加上凭心而生的那种直觉……   或许直白些告诉她们也无妨!   姜回月斟酌许久,看着几人透着信任专注的眼睛,浅浅吁出一口气,利落道:“实不相瞒,我其实原本是化神修士,来自九宫。”   众人大惊。   江玲惊讶道:“什么?!”   贺兰馨美目圆瞪,“化……化神?那你多大了,阿月?”   起了一个头,就好说下去了,姜回月笑着说:“我如今已经两千七百多岁了。我本名乃姜回月,自己父母为之前飞升大能,我自己则因为巡视结界时被魔刹暗算,意外坠入玄天大陆。”   “魔刹虽然形体毁灭,但是为天地间和人心浊气所生,会不断复活,原以为有结界封印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但是,它们居然可以在外复生,结界并不能完全阻止它们重新为祸人间。”   “这也是我在下界历练得知的。我在医圣谷圣女身上,还有咱们宗门内一位外门弟子,噢对了,他现在已经是内门修士,名为石磊,包括一些妖兽身上都看到过魔刹存在痕迹。你们天赋出众,一定要小心,不要钻牛角走了执念,若有执念,恐怕更容易被它得手。”   姜回月继续道:“如果有也别害怕,我现在识海中还有魔刹。”   她畅快笑道:“这魔刹蛊惑人心,害了我,还要说我是个话本子里的早死配角,总会被男主角抛弃,因意外死亡,可我偏偏活下来了,所以它总想弄死我。”   姜回月嘱托完后,终于将自己来历和真实姓名告知,心中颇有些惴惴,但是直觉告诉她:   没事的。   她的朋友值得信任。   一片寂静。   兰羽瑶呆呆的看着她,“……好厉害。”   她甚至有点脸红了,“怪不得你当时能够一剑杀死赤纹金罡虎,太厉害了。”   江玲也愣住了,只不过角度清奇,讷讷道:“老天啊,你差点和我娘亲一样大。大前辈啊。”   姜回月:“……噗。”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突然意识到:   是啊,原来她们之间真的差辈了。   嗯……   呆头鹅一样,三人对视几眼,突然忍不住,都“噗嗤”乐了,哈哈大笑。   “这算什么呀。”   “我们居然和一名化神大能做了朋友,说出去谁信呀。”   “我爹娘肯定觉得不可思议!”   “阿月阿月,哦不对,回月,算了,叫阿月就好,我都改不过来啦。”   江玲叽叽喳喳:“你也太厉害了!”   姜回月被她们三个拽住手,挽住胳膊,这个打量那个夸赞,招架不住了,这和她想的还是有些不同的,她们怎么接受那么良好?   不,她内心其实有足够的自信:比起一个劳什子化神大能,她们更把她当做真心的朋友。   姜回月内心暖暖的。   云舟渐渐行进,天色已晚,四人架不住兴奋的劲头,进了船舱还在说这些,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们行进在空中,细碎的星子离得更近,光芒透过云舟船舱隐隐约约过来,散出一点一点的光。   聊了那么久,姜回月转头看看已经沉睡的三名好友,抬手反手正手看了看,星光映衬着洁白如玉的手掌,她掌心如今又磨出了新的剑茧,原来时光能过得那么快又那么长。   卸下钗环,解下发带,长发逶迤,姜回月握住发带,上面的红色凤尾蝶栩栩如生,在星光下闪烁着琉璃玛瑙般的光泽。   姜回月忍不住露出微笑,胳膊枕在脑后,静静睡了。   晚安,师兄。   晚安,爹娘。   晚安,苍澜的大家。   -----------------------   作者有话说:静夜郭沫若   月光淡淡,   笼罩着村外的松林。   白云团团,   漏出了几点疏星。   天河何处?   远远的海雾模糊。   怕会有鲛人在岸,   对月流珠? 第63章 蜃气湖   蜃气湖位于终年雾气弥漫的广袤沼泽湿地。   这里水汽氤氲,如梦似幻。中心区域有一片巨大的由蜃气形成的湖泊。湖水澄澈却深不见底,湖面终年笼罩着变幻不定的七彩霞光薄雾。   传说此乃鲛人留下的秘境,入口在月圆之夜于湖心显现,是一座由蜃气凝结而成的、若隐若现的七彩琉璃拱门。   四人在空中沿着灵图行进了五天,旅途中无聊的便x是赶路的这些时间,但是姜回月刚刚爆了猛料,众人总是问来问去,往往醒来逗逗阳羡狐,聊聊天,一天之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   阳羡狐在她们脚下滴溜打转,自从出来旅游,它每天都会被四人轮番投喂,又圆了一圈,现在又想吃点心,不时寻找时机看有没有心软的神喂它一口。   江玲一把抱起阳羡狐,“仙仙,你一直看我干嘛?”   阳羡狐矜持地把爪子搭在江玲手腕上,用眼神示意它意在点心。   江玲严肃:“你吃了好多块了。”   仙仙:“……”   它若无其事打了个哈欠。   江玲道:“你是不是有点尴尬了。”   仙仙努力挺胸抬头,一脸正气凛然   贺兰馨看到江玲和仙仙的互动,乐了,“阿玲,你放过它吧。”   江玲说:“哎呦,我是看它可爱嘛,对吧,仙仙?”   说着,仙仙被她笑眯眯揉搓了一会,好在这狐狸崽子很自恋,听说自己是用可爱征服了江玲,倒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姜回月手腕上的赤练蛇平时像个手镯,但是也是需要进食的,便变作一条小小的红蛇啃食之前在北荒莽森猎来的兽丹。   “对了,我之前给你们带的礼物,你们看到没?”   江玲举手:“看到了!”   “喜欢吗?”   “喜欢,北地的矿石品质真好,你从哪里买的?”   说到这个,兰羽瑶也凑过来,“还有好多北地的灵药,很多都是我需要的……”   兰羽瑶指着赤练蛇道:“不过,这是什么灵兽?”   姜回月道:“嗯,我原本以为是赤练蛇,但是我看它外形和赤练蛇有差别,性情也不同,应该是某种少见的妖兽。”   兰羽瑶颇感兴趣:“有毒么?我最近在研究《毒经》……”   贺兰馨道:“你也开始琢磨制毒了?”   两名丹修兴高采烈交流起来,姜回月也不时说着自己的见解,倒是江玲,颇为悠游自在,抱着阳羡狐,“哎呦,我是对种点灵药搞点毒草没兴趣啦。走走走,仙仙,我们玩一会。”   时间悄悄流逝,终于慢慢悠悠到了蜃气湖所在之地,云海蜃境,她们由贺兰馨带路,找到附近一家旅馆住下,等待月圆之夜。   她们来得凑巧,第二天便是月圆时候。   这里水汽缭绕,静悄悄的,无论是白日还是晚上,都萦绕着不散的雾气,贺兰馨说这里有大量的蜃妖,潜藏在沼泽湿地里,吞入迷雾,如果吸入过多会使人产生幻觉。   几人便没有出去乱逛,只是待在旅馆里休息。   月上梢头,她们由旅馆老板介绍的掮客带领着——这是一群专门接送游览修士的中间人,可以确保进入蜃气湖范围后的一些活动合法合规。   乘坐特制的小舟便可抵达湖心,虽然这里湿地沼泽密布,但特质的小舟能够悬浮在沼泽之上。   这里已经被作为游览胜地多年,有专门的修士管理,虽然不知道幕后老板是谁,但是她们只是游客,管这些做什么呢?只负责欣赏便可。   掮客是一名中年女修士,利落道:“各位仙子等着便是了,我有经验,最多再过半个时辰,琉璃拱门便会出现了!”   她们出手大方又精明,掮客对她们自然也大大方方,“如果你们想摘幻心莲,住进景区内,一人给我一百上品灵石,我帮你们办妥。”   看她神色不似作假,众人看贺兰馨,贺兰馨道:“我记得上次是八十灵石一人。”   掮客一愣,“哎呦,是熟客啊。”   贺兰馨微笑点头。   掮客道:“仙子,不比从前啦,现在每日进入的人员要限额,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名额,要贵一些,这样,九十块上品灵石,我再帮你们联系好蜃气湖最好的旅店。”   贺兰馨干净利落,“好,这是三百六十块上品灵石,你看看。”   女修清点完毕后,痛快道:“得嘞,您就包在我身上吧。”   双方买定离手,买卖双方都很敞亮,自然没什么矛盾。   果真,过了半个时辰。清辉洒满湖面,七彩琉璃拱门在雾气与月光中缓缓凝聚成形,光华流转,神秘而瑰丽。   女修道:“各位仙子,从这儿进去就可以了,控制法阵就按照我教你们的,没什么问题。”   兰羽瑶从掮客手中接过控制法阵,谨慎地操控小舟,载着众人穿门而入。   蜃气吞吐,造出一片迷雾,隐隐约约,姜回月能看到这片迷雾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透明小鱼还有贝类,她惊异的张开嘴巴,被这幅瑰丽奇幻的美景所震惊。   兰羽瑶解释道:“这里灵力浓度极高,这些水雾加上灵力对这些水生物来说,生存足够了,所以看起来就是漂浮在空中。”   看起来兰羽瑶也来过此地,但是她性情内敛,刚刚一直没有作声,只是暗暗观察。   “皆若空游无所依”便是此了吧。   姜回月伸手,湿漉漉的,还会有小鱼水母和一些水生物。俏皮的迎着她的手掌,一条银色小鱼从他手掌滑过,滑溜溜的,它们完全不怕人,姜回月笑着说:“真有意思。”   在这个时候她忘掉了自己的年龄,什么九宫、师兄甚至那个劳什子系统,只剩下对美景的感叹,还有和好友游玩的快乐。   江玲冷不丁瞅着她,笑道:“我就说嘛,阿月就是阿月,无论修为怎么变化,还是阿月。”   兰羽瑶突然道:“我们遇到她时,她筑基,现在已经要金丹后期了。她一直都没有变。”   姜回月心领神会她的意思,“对,我再怎样,性格一些东西,也是不会变的。”   话刚说完,姜回月突然一愣,再看剩下三人,都有些顿悟的神色。   是啊,这天地之间白云苍狗,唯有明月不变,江月何年初照人,只是人来来去去,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她们这些年真真切切的友情,还有此刻的欢笑。   姜回月豁然开朗。   随着小舟向前,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突然一瞬间。   “咕噜咕噜”,水声作响,小舟闯入了一个水膜似的结界。   白光一闪,周围一下子变作了海底样式,景色显出与之前的不同来。   “我们进入到秘境真正的内部了。”兰羽瑶笑着说。   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流动的透明水泡中,悬浮在湖底上方。   虽然是湖,却仿佛浩瀚无垠,四周是瑰丽奇幻的深海景象:发光的珊瑚森林、飘摇的巨大海草、成群结队闪烁着荧光的灵鱼……   一切都带着朦胧的幻影质感。   她们都还没去过海外历练,对这种美景觉得新奇,都觉得架船游览一番也是极好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刚刚和掮客留下的传讯石亮了,她按照约定好的来找她们,带她们去看剧。   秘境内部最有趣的并非寻常秘境历练用的险恶之地,而是一个巨大、唯美且安全的沉浸式幻境剧台。   这也是蜃气湖的精华所在。   它每到月圆之夜,便定时上演的、由天然蜃气与残存鲛人执念共同演绎的幻境故事《鲛人泪》。   她们四个的位置非常不错,俱是前排靠中。   四人漂浮在水泡里,由掮客安排着落座,每个座位都是柔软水草,江玲又从纳戒中拿出几个蒲团垫上,几人坐下,聚精会神欣赏。   周围还有许多观众,都模糊看不见面孔,贺兰馨低声说:“如果不是乘同一艘灵舟进来,看不到彼此的面孔,所以看哭了也不用觉得丢脸。”   这时,突然一声螺角号声,剧目开始了——   蜃气吞吐,姜回月看到周围的景象在如烟的雾气散去后渐渐变换,使人身临其境。   她恍惚中仿佛来到了真正的深海,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几尾游鱼经过,紧接着,清辉照亮海底粼粼的水光还有如梦似幻的海底景色。   在有了光源以后,所有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如同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纱,飘浮着,轻卷慢舒,柔柔的。   姜回月忍不住放松了心神,悠悠哉起来。   突然,景色又变了。   姜回月这才意识到,这出戏应是将他们代入了某人视角。   她们随着视角的主人远眺,只见大海之外,月光淡淡,疏星朗朗,光晕团团,覆盖着沉默的礁石。   远处泼墨般的黑,不知是海水涌动还是天河流淌。   朦胧而美好。   渐渐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海雾,模糊了视线。又闻水声“哗啦”作响,这幅极美的静态图景被打破,伴随着破海声,鲛人一跃而出!   众人被吓了一跳,忍不住随之惊呼。   旁白道:“北海鲛人,公主名汐……”   刚刚海底的第一视角,应是公主汐的吧?   此时月圆之夜,月光很亮,鲛人一跃出海后,便停留在水面上。   “汐公主x好漂亮!”江玲小声惊呼。   她有着流瀑般的墨蓝长发,肌肤胜雪,身披七彩鳞纱,鱼尾是深邃的靛蓝色,足足一米多,点缀着星辰般的光点。   她在月圆之夜浮出水面歌唱,歌声是那么悦耳,难以用语言形容,只知道月光都为她停住,静静欣赏。   众人都沉醉了。   一天,岸上一位清雅俊逸的人族书生墨被歌声吸引而来,以笛声附和。   两人以乐会友,渐生情愫。   然而,鲛人族长震怒,剧场上,画面一变,巨大的、威严的鲛人虚影和翻腾的怒涛连天,他欲拆散他们!   汐公主为救被卷入风浪的书生,不惜泣血成珠,幻境中,她流下的眼泪化作一颗颗温润的避水灵珠,光芒照亮风暴,耗尽心力将书生送回岸边,自己则化作泡沫融入月光下的蜃气湖中,只留下岸边书生悲痛欲绝的笛声余韵。   最后一幕,是一名老叟,头发全白,虽然看不出样子,但笛声,分明是书生墨。   书生墨放下笛子,看着大海,似是看到了什么,终于张开双臂,大海温柔地卷来海水,送他与死去的爱人相见……   一剧终焉。   故事凄美,恰似人间的许许多多的话本,但是场景瑰美,感人心魄。   四人都忍不住看入神了。   姜回月抱着的阳羡狐看得尤其入神,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能理解其中的情感。   它们本就吞吐天下奇事,讲述世间缘分,看到这样的凄美故事,自然心有所感。   幻剧结束后,湖底幻境并未消失,而是变得更为宁静祥和。一些温和的、形似小水母或透明贝壳的蜃气精魄在周围缓缓游弋。   兰羽瑶提醒姜回月,这些精魄的核心便是妖蜃蜃气结成的,对幻术灵兽是大补,她们付过了钱,采摘这些是可以的,姜回月可以试着捕捉几颗。   姜回月点头,以温和灵力捕捉了几颗,仙仙在泡泡里摇尾巴,自己也操纵着灵力捕捉蜃丹,然后迫不及待地吞下,满足地蹭了蹭姜回月,身上流光溢彩更盛。   江玲说:“哎呀,你变成彩色的了,仙仙。”   阳羡狐很骄傲地摇尾巴,颇为臭美。   在幻境边缘靠近岸边的地方,生长着此行的主要目标,幻心莲。   这些莲花并非扎根泥土,而是悬浮在淡淡的七彩蜃气之上,花瓣晶莹剔透,随着光线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花心处一点灵光闪烁。   众人小心地用特制的玉剪采集,过程顺利,收获颇丰。   江玲已经开始盘算着驻颜丹的销路了。   月影西斜,幻境入口开始波动。掮客嘱咐道:“我们该离开了,各位仙子。我会带你们去景区的住所。”   众人带着满足与一丝怅然离开剧台。湖水恢复平静,只余下淡淡的七彩雾气在月下缭绕,仿佛鲛人公主无声的叹息。   夜晚,她们住在蜃气湖景区特色的水下旅馆中,旅馆装修地颇为用心,随处都是贝壳、彩色的水草和一些幻境打造的游鱼,如同置身于海底中鲛人的宫殿,确实很美丽,而且听前台说,如果不是熟人引荐,这里房间供不应求,很难订到那么好的房间。   贺兰馨很满意,付过房费,要了一间天字号上房,房间很大,足够容纳她们四人。   房间里摆设一应俱全,最具特色的还是中间那张大大的水床,蓝色的,凝胶一般,一看就很舒服。   四人睡在一起,水床像一碗软滑的藕粉,躺在上面,温凉凉的。   周围那么静,墙壁可以变作透明,往外看便能看到蜃气湖中景色,当然,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她们小声窃窃私语着,周围水声粼粼流淌,是最好的助眠曲,听着就让人心里宁静。   兰羽瑶道:“阿月,我其实前几日听你说医圣谷圣女云疏影那件事,心里其实颇有感触。”   姜回月说:“哦?”   兰羽瑶说:“你和我们说这个,是怕我们也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吧。其实我们南境一向有一些关于魔刹的传说,只不过以前一直以为不过是传说而已。”   贺兰馨道:“你说这个,我是有印象的,听说南境一直受凤凰所托,守护着什么,便是阻挡魔刹的关键。与九宫的结界相呼应。”   姜回月道:“还有这种传说?”   贺兰馨点头,“我是未来贺家家主,我父亲并不避讳和我提及这些,听说南境还曾有过魔灾乱世时迁过来的外族,当年也有龙女娑竭罗为南境传道,总而言之,南境是一方历史悠久又非常神奇的土地。”   姜回月想了想:“只是看过落霞河谷和此处蜃境,我便可以确定,南境确实灵气充足,气息清正,一看便有灵脉在此。”   贺兰馨道:“对,所以南境和中州联系最为紧密,我们南境确实也是中州以外大能最多的地方。西方荒凉,与兰汀大陆接壤,北方地广人稀,久而久之,便以中南为盛了。”   江玲插嘴道:“不过说到灵脉,阿月,你知道么,须弥之境就在南境开启。”   兰羽瑶道:“对,南境佛缘深厚,当年佛国,也就是妖国隐匿踪迹前,将佛菩萨留下的秘境须弥之境赠给人修,由南境菩提宗负责各项事宜。”   “听说再过三百年,须弥之境就要开启了。不知道我们在里面会有怎么一番奇遇。”   “里面还会有其他大陆的修士吧。”   “当然……” 第64章 霓裳坊(一)   栖霞山坊市是江玲念叨许久的地方,也是四人这次旅行出游的重头戏。   栖霞山坊市位于南境水网交汇处,依山傍水,交通便利,几人不需要乘坐云舟,辗转经过几个传送阵就能到达。   姜回月只跟着她们走,这里是江氏地界,江玲在前面带路,什么身份审查、通牒,都非常顺利。   坊市规模宏大,外围多是正常的居民区,建筑多为临水吊脚楼或沿山势而建的飞檐阁楼,白墙黛瓦,错落有致。   河道上舟楫往来,石桥如虹。   再往前走,是坊市经营的商业范围,由江家势力巡视,治安良好,商业繁荣,以丹药、灵兽、特色服饰和精巧法器闻名。   一入坊市,江玲如鱼得水,当起了向导,给姜回月介绍:“这边这边!栖霞山最有名的百草阁,丹药种类最全!”   “灵犀苑,专卖各种可爱又实用的灵宠。”   江玲道:“咱们能不能先去灵犀苑看看,我想去买一只灵宠。”   她作拜托状,事实上,她已经念叨一路了,觉得养一只灵宠能够更有动力修行,对仙仙也照料地特别仔细。   大家对视一眼,随她去,“走走走,我们先去灵犀苑。”   灵犀苑离这里不远,几人走了没多会就到了。   灵犀苑有许多此地特有的灵宠,南境人士似乎在做生意方面独有天赋,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有许许多多的门路。   比如说这灵犀苑,比起中州的许多灵宠店,就更加的独出心裁,在店门口有两只可爱的灵宠,一直在举手作揖,非常俏皮吸引着来来往往游客的视线。   姜回月原本还想是不是被人驯化以后在做苦力,走近后发现两只狸猫类的灵宠皮毛顺滑,表情憨态可掬,很明显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见姜回月靠近,还“喵呜”了两声,眨巴眨巴眼睛,然后从店门后面拖出来一个木牌,上书三个大字:   【非卖品】   看两只狸猫的小表情,呃……要不要那么骄傲。姜回月被逗乐了。合着是老板自己养的“招财猫”。   店员迎上来,“各位仙子好,进来看看吗?”   走进店,众人马上被各种奇特的灵兽吸引:会吐彩色泡泡的水晶蜗牛、羽毛能随心情变色的灵雀、擅长寻宝的巴掌大的寻金鼠……   江玲很认真地在看,“我要买一个和我一样的,性格相合,能够帮我一起打架的。”   贺兰馨在她旁边瞅,“那你能养得了猛兽幼崽吗?不如等阿月有空带你去北荒莽森收服一只成年灵兽。”   显然自从姜回月暴露自己是“化神大能”后,贺兰馨颇有一种她无所不能的感觉。   姜回月闻言,笑道:“我可不敢带她去,成年猛兽,哪怕是灵兽也野性难驯,阿玲这小身板,等到元婴期以后再考虑吧。”   江玲想了想,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打了个哆嗦,“对对,别给我啃了。”   贺兰馨摸摸鼻子,“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店员忙道:“我们店里的灵兽幼崽都性情很好,而且不出售成年灵兽的。”   姜回月忍不住笑了。   她也在观赏各式各样的灵宠,有天性活泼亲近人的,细声细气叫着靠近姜回月,x做扑状,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显然想和姜回月玩耍。   店里的店员笑道:“这是云风豹幼崽,成年后修为可以达到金丹后期,速度如乘云驾风,我们都已经教过了,很亲人,不会伤害主人的。”   阳羡狐被她抱在怀里,默默冲那只小豹子呲牙,小豹子瑟缩后甩甩尾巴,后退了。   姜回月看透了阳羡狐的小把戏,教育式的摸了摸它的头,“不要吓唬人家。”   她感受到自己怀中的阳羡狐像条活鱼一样扭动身躯,这胖狐狸不仅心眼小会装柔弱,劲还挺大,姜回月想。   只不过它从哪儿学会的“恃强凌弱”的把戏?   肯定是和七七学的。   她突然福至心灵,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七七吓唬你很威风?”   阳羡狐猛点头。   姜回月:“……”   果然是只半大狐狸崽子,好的不学学坏的,倒把贪玩耍赖学了个十成十,还自觉威风得很?   它不住地朝某一个方向伸爪示意,姜回月顺着它的动作往那边一看,原来是各式各样的灵宠用品,各色玩意儿琳琅满目,多以装饰类为主。姜回月乐了,“仙仙,你怎么那么臭美?”   她拗不过小家伙眼巴巴的劲儿,停住脚步,仔细挑选了一番,最终为阳羡狐选了一个颇为精巧的项圈。   那项圈以柔韧的星辰软银编织而成,触手温凉,正中坠着一枚小巧玲珑的幻光铃铛。   店员介绍道:“这个可有意思了,内嵌了一个微型幻阵,小狐狸玩耍时,可以投射出追逐用的光点,扑着玩。您看。”   他演示一番,“铃铛还附带自动洁净梳理的法阵,能将小家伙皮毛打理得蓬松柔顺,可以省去您许多功夫。”   姜回月点点头,“帮我包起来吧。”   仙仙盯着项圈,示意不用包,速速给本狐戴上。   姜回月给它戴上了,它开始专注扒拉铃铛,叮铃铃,蛮悦耳。   她道:“这铃铛声响可以控制吗,如果我这灵狐追踪敌人,铃声会影响。”   店员笑道:“还真的可以。”   阳羡狐极聪明,学的很快,很快掌握了控制铃铛的方法。   这里的法器倒是巧妙,设计的不仅好看,还很周到。   想了想,她问:“有没有专为水系灵宠准备的,装饰兽囊里空间用的。”   店员拿出来几枚能自行变幻微弱莹光的小贝壳,和一簇簇嫩绿的柔水海藻、五颜六色的贝壳,还有璀璨的晶簇,姜回月购买了一些,心想可以放在碧海丹心那方空间里,供七七这条小鱼装饰自己的居所。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灵宠类的零食:肉干、果脯、磨牙棒、肉羹、果蔬叶……   小狐狸跳下来蹲坐在那些美食前,无论姜回月看什么,它反正不挪脚了,生拉硬拽也不走,流着哈喇子,哪里还有上古灵兽的样子。   江玲这丫头嘴上说要买一只符合她剑修身份的爱宠,但是最后顺从本心,忍不住买下一只毛茸茸的云朵兔,喜欢得不行,一眼就拍板了。   江玲抱着自己新买的云朵兔,笑眯眯说:“买点吧,买点吧,给孩子馋坏了。”   云朵兔天性温和,易于照顾,只需要简单的灵草灵蔬和灵泉水就能养活,很多女修都会买来作伴,而且它们天性警戒,在野外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马上察觉,在外历练时带一只不算累赘,但是,姜回月猜测,江玲主要还是为了颜值。   看她对云朵兔爱不释手的样子,想来很有眼缘。   “我一看,这只最活泼,一点都不怕我!还特意凑到我手下来让我摸一摸呢。”   江玲滔滔不绝:“我想了想,作战用的灵兽都得从小养到大,不然没有默契,我要是真的想养,以后有时间了自己去寻有缘分的,现在我自己修行还顾不上呢,免得祸祸人家,还是先养一只小兔子得了。”   兰羽瑶冷不丁道:“肯定,我看阿月机缘很多,一定是因为她修为高,这些灵兽见到她就心悦诚服。”   什么?   姜回月震惊:兰羽瑶这小丫头有点太偏心眼她了吧?让羽瑶一说,她都快成了天命之子了。   结果另外二人居然很赞同。   贺兰馨道:“阿月长得好看,很多灵兽也是要看主人颜值的。”   这是什么歪理。姜回月都不好意思了,“你们这说的未免太夸张了。”   兰羽瑶和江玲异口同声:“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好吗!”   姜回月脸红一片,惹得其余三人都笑了。   最后,姜回月给阳羡狐买了一些零嘴,又给赤练蛇买了一些特质的肉类,让店主处理好放进了储物袋。   几人出了灵犀苑,马不停蹄就要去霓裳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姜回月也是爱美的,自下界以来,忙于修炼,还未曾来到这种地方好好逛一逛,心里着实期待。   “看,霓裳坊。”贺兰馨道。   栖霞山坊市人流如织,店铺林立,每一个都像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非常能挣,如果把这座巨大的坊市比作一个珠宝匣子,霓裳坊就是其中最璀璨夺目的明珠。   远远望去,楼阁如玉,整座三层楼阁便笼罩在一层流动的、如梦似幻的七彩霞光之中,仿佛将栖霞山最精华的云霞裁剪下来,披挂在了建筑之上。   姜回月:“哇。”   花有尽态极妍,楼阁也应有此形容,精雕细琢,雕梁画栋,简直令人不知道夸赞什么好。   走近了,更能看清那霞光源自屋檐下垂挂的细密水晶流苏,别具巧思,在日光下折射出光华,与坊市的热闹喧嚣交相辉映,却又自成一派仙家气象。   四人观赏着,江玲和贺兰馨、兰羽瑶俱是南境人士,都来过著名的霓裳坊,倒是姜回月第一次见如此大规模的服饰店铺,略有惊艳,“这比我们苍澜一些楼阁瞧着还气派。”   江玲捂嘴笑,“霓裳坊名满玄天大陆,不少女修专门冲着它的名号来栖霞山坊市,当然财大气粗。不少挣钱呢!”   贺兰馨道:“我们很多长辈没少在这儿花钱,江家人于经商一途别具巧思。哪怕是修士,在经营上,也有自己的想法。”   江玲背着手,滔滔不绝,“就单说这霓裳坊,每季度都会上新系列法衣,配套的首饰法器,还有相关的衣帽鞋履,确实很花心思。”   “大家修真虽然最重要的是为了求索大道,但我们南境许许多多才华横溢的修士不仅于炼丹制药、绘制阵图有天赋,在设计衣物上,也当仁不让,厉害得很,我娘就是霓裳坊主要设计师之一,一会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她眨眨眼睛,很自豪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为霓裳坊得意,丝毫不怕抬高过头,使姜回月进门后的期待砸到地上。 第65章 霓裳坊(二)   就那么交谈着,四人步入店内,姜回月留意到,刚进门喧嚣就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滤去大半,只余下轻柔的丝竹雅乐和若有似无的冷冽花香。   眼前豁然开朗,其内空间远比外观更为阔朗高深——   三层环形楼阁,中庭挑空,穹顶镶嵌着巨大的星河琉璃顶,白日里引入柔和天光,夜晚则能映照真实星辰,此刻正洒下清辉般的光线。   每一层都环绕着精致的雕花白玉栏杆,挂满了、摆满了令人目不暇接的修真法衣与精美首饰,流光溢彩,宝气氤氲。   再往前走,便能看到一透明结界。上面配以装饰,有一列展示的长廊,挂着“当季新款”的玉牌,姜回月颇感兴趣:“当季新款?我们可以看看。”   江玲道:“嗯嗯,一会可以让店员给我们介绍一下。”   店里云鬓花颜,俱是轻言慢语挑选衣物首饰的女修。   店员们随侍左右,她们皆是精心挑选、训练有素的女修,步履轻盈,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悦耳动听。   身着统一的霓裳坊制服,剪裁合体的淡霞色交领襦裙,腰间系着同色系丝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玉簪上点缀以锦锻边角料制成的小花。   若只是装修好看,店员美丽,还不足夸。   店铺布置极尽精巧与体贴。   低头看,地面铺着温玉云纹砖,有赤足试鞋履的修士,踏上亦觉温润舒适。   此外,随处可见供客人小憩的流云软榻和紫檀圈椅,上面细节满分,铺着触感细腻、绣着栖霞山景的锦垫。   姜回月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香香的,时不时有一阵悦耳的笑声和交谈声。   姜回月发现一件事。   正巧,江玲道:“怎么,发现没,店里只有女修,哈哈哈。”   江玲笑道x:“这是栖霞山的规矩,霓裳坊之前有男修不礼貌,对店员出言不逊,从此以后再不准任何男修进入,如若违规,此生再不欢迎。”   嚯,好霸气。   姜回月笑道:“我发现了,这规矩霸气,我喜欢。”   江玲说:“可不是么,那么大的霓裳坊,全是女修,香香的,安静又礼貌,如果男子多了,其实也不方便试衣和交流,而且,上次我和兰馨陪着我们族中阿姐一起来……”   贺兰馨笑着说:“正碰上女修态度倨傲,随意拉扯衣物首饰,一样赶出去了。不过霓裳坊看着规矩多,其实没那么多事。”   姜回月道:“我理解,极好,有些规矩也安逸。”   有些规矩,有礼度的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少了许多问题,反而那些一天到晚挑刺自觉高人一等的,浑似被踩到尾巴的猫,一天到晚愤愤不平。   这时,一位气质尤为沉稳、簪着珍珠耳钉的管事模样的女修迎了上来,目光在气质各异的四人身上迅速扫过。   看其容貌气质,姜回月直觉她不一般。   果然,这名女修极眼光非常锐利,看向江玲时多看了一会,似乎觉得熟悉,又多看了一眼抱着阳羡狐的姜回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容愈发真诚:   “几位仙子安好,这三位瞧着面熟,妾身总觉得见过,中间这位面生,想必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四人对视一眼,江玲“噗嗤”乐了,“您可真厉害,对了对了。云娥姑姑,是我呀,安翡玉的女儿!”   管事微笑道:“原来是你呀。”   她上次见江玲,她还是个小丫头,知道是好友的女儿,眼中不由得带了许多欣赏。   “上次见你,已经是几百年前,您现在真漂亮,极像安大师。”   她口中的安大师,便是江玲母亲,安翡玉。   随着云娥话音落下,周围人都很热情,惊喜道:“原来是安大师的女儿,真是好久不见!好漂亮!”   江玲挠挠头,很不好意思。   贺兰馨悄悄告诉姜回月,霓裳坊广纳天下设计服饰的大师,江玲母亲便是其中一位,许多饰品和上面附着的阵法和纹样,都出自她手。   姜回月暗暗冲江玲竖了一个大拇指,“你母亲真厉害。”   江玲道:“您将霓裳坊打理得井井有条,真叫我佩服。今日难得您在这儿,请您为我几位朋友好好介绍一下吧。”   云娥略一欠身,“您过誉了。”   她转头笑道:“栖霞山坊市虽大,但论女修法衣首饰之精、品类之全,霓裳坊当属头一份。妾身云娥,愿为仙子们引路介绍。请随我来。”   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却不谄媚。   “一楼多为常服与入门法衣,二楼有精品与定制,三楼则是顶级珍品与限量孤品。不知仙子们想先看看哪一类?”   江玲笑着摇了摇姜回月的手臂,“先为我们介绍一下正当季的新款吧。”   云娥道:“那便先看看今年新款衣裳。“   “我们霓裳坊服饰一体,每年新出的款制会有同系列主题的首饰,方便各位仙子挑选。”   “妾身先给您们介绍一下当季推出的三个系列。”   她拍拍手,那道透明长廊打开,有另两个店员过来,控制住一个小小法阵,长廊里的衣服架子便随着转动展示起来。   “首先是水云绡系列,薄如晨雾,轻若无物,布料乃水云蚕吐出的冰蚕丝织就,如织入了真正的云气与水光,行走间裙裾流淌,波光粼粼。自带避尘、微光效果,触感冰凉舒爽,是炎夏的首选。颜色多为月白、天青、浅碧、烟紫等清雅色调。”   “第二乃栖霞锦系列,料子厚实华美,光泽内蕴。以栖霞山四季奇花异草为灵感,款式多为华丽襦裙、大袖衫。纹样乃绣娘手织,绚烂而灵动,有春日桃夭粉霞、夏日金焰花、秋日枫火层林、冬日雪魄兰。色彩饱和浓郁,仿佛置身花海,不少仙子还会定制此系列的高端款作为婚服呢。   “最后是星尘纱系列,底料为深色,防御法阵被设计大师璇玑子设计成星图样式,您看,这种闪并不高调张扬,反而有种湿漉漉的,冬夜星子的质地,随着动作闪烁着幽微的光芒,低调中透着气质。”   姜回月看得目不暇接,紧接着,听云娥道:   “这边便是首饰区了。”   几人几步跟上,首饰区更是珠光宝气,灵韵盎然。   梨花木的陈列台散发着淡淡幽香,分成不同的展区,位置上也与刚刚的服饰区对应。   “灵玉生烟系列,选用蕴含纯净灵气的各色灵玉,如冰翡、暖阳玉、紫烟晶、青空石,雕琢成各样式玉器,有缠枝莲纹镯、灵雀衔珠玉钗、镂空祥云佩。玉质温润,灵光内蕴。灵玉养人,佩戴对修行也有助益。”   “此系列便和水云绡系列同属组合,名为‘水玉云烟’。”   “金羽流光系列,以凤栖金打造,凤栖金是南境特产的带有天然火纹的灵金,火属性强烈,造型多为振翅的凤凰、灵动的飞鸟、舒展的翎羽。制成金翅步摇、飞凤掩鬓、雀翎耳环,华丽张扬。   “这系列与落霞锦一起名为‘凤栖落霞’。”   “鲛珠泪系列主材是蜃气湖特产的月华珠,蜃气湖住民以采珠为业,月华珠二十年才可成珠。形似泪滴,大小不一,光泽温润如月晕。”   只见莹润的珍珠被精心镶嵌在秘银或暖玉托上,制成滴露耳珰、垂珠步摇、泪形玉簪。   云娥温声道:“此系列与星辰纱系列可搭配购买,为‘星月同辉’,可享组合折扣。”   云娥笑着说:“另外,本季会员福利上新,幻心莲玉簪,用整块灵玉雕琢成小巧玲珑、含苞待放的幻心莲形态,花心镶嵌细小的月华珠或灵晶,花瓣薄如蝉翼,如同带着晨露,清雅别致。”   四人目不暇接,听着云娥耐心而细致的介绍,内心疯狂心动。   那么一路看来,大家心里都有了自己喜欢的衣服,有专门随从的店员将她们看中的衣服取下。   云娥笑道:“如果四位仙子选好了,就随我来试衣区吧。”   试衣区域被设计成一个个独立的云水小筑,以轻纱与灵木屏风隔开,私密性极佳。   内里空间宽敞,正对着铜镜。   镜面光可鉴人,纤毫毕现,边框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鸾凤浮雕。更有水镜悬浮一侧,只需注入一丝灵力,便能随心所欲调整光线角度、模拟不同场景,如月下、花间、云端,甚至能幻化出穿着效果的虚影供客人全方位审视。   而且,试衣区竟然还有专门的配饰区免费供以搭配,精致的木匣子和木架子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搭配之物:   鲛绡团扇薄如蝉翼,扇面绘着会随光影变幻的灵兽花鸟;寒玉笛通体剔透;织锦流苏包小巧玲珑;玉佩温润生光……   云娥笑着说:“若有相中的,我们库房里都有全新的同款,都可以购买。”   她指着姜回月拿着的玉佩,介绍道:“此乃灵犀玉佩,佩之能略微提升两名佩戴者之间的神识感应。”   看姜回月的眼神一直落在上面,店员温言介绍,“如果有心上人,仙子不妨购入一对。”   姜回月心动了。   她想:灵石啊灵石,我要花掉你。   “给我来一对。”   云娥笑道:“好,我命人去给仙子拿。”   说着吩咐道:“将库房中所有的灵犀佩拿来,让仙子挑一件成色好,合眼缘的。”   兰羽瑶道:“我来付钱,我娘在这里有身份凭识。可以有折扣。”   江玲笑嘻嘻道:“没事没事,拿我的卡,我的折扣最高。”   姜回月瞳孔地震,心想原来大家都是购物狂,她兴奋了,“这里会员需要什么条件?”   云娥熟练介绍道:“只需要一次充值一万上品灵石,即可享受会员待遇。全场所有商品享受九五折会员优惠,另有会员福利新品,只对会员供应。”   云娥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还有会员专属的试衣间、茶歇小点、霓裳坊礼盒。如果一次充值五万上品灵石,便可以解锁中级会员福利,享受高端线提前看、会员订制等服务。累计消费十万上品灵石,还可以参与定制、自主设计,和霓裳坊工匠一对一沟通。”   姜回月眼睛眨也不眨,“我冲五万上品灵石。”   云娥顿时笑容更甜了。   贺兰馨和江玲震惊:“你怎么那么有钱,阿月?!”   刚问出口,便想到了:姜回月可是化神修士。   果不其然,姜回月道:“我父母留给我许多财产。投资方面,金鼎成师兄x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什么商铺加盟,给我分了不少灵石。更不要说还有之前的积累。噢对了,另外还有我未婚夫给的……”   她顿了顿,“很多很多。”   贺兰馨捂嘴笑:“你们看她那样子,绝对是上头了,要狠狠消费了。”   大家摩拳擦掌,相视而笑,江玲笑道:“兰馨,你又何尝不是?不过能让阿月说很多,那可真是很多很多吧!”   姜回月笑而不语,“买这些,足够了。” 第66章 鸥鹭庭   江玲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栖霞锦襦裙,非常衬她肤色,活泼明艳。贺兰馨则选了一套淡青色水云绡长裙。   姜回月看中了水蓝色水云绡长裙,配缠枝莲纹镯;又挑了深蓝色星辰纱广袖裙,和同系列的鲛珠泪玉簪。   其实姜回月相中的有很多,但是这里好看的衣服首饰太多,她无意贪心,只选几件最适合自己的。   兰羽瑶从未有过和小姐妹一起叽叽喳喳试衣的经历,有点腼腆,但在姜回月和江玲的怂恿下试穿了一件浅紫色水云绡罩衫。   当她从试衣间走出时,清冷的气质被柔和的衣料衬得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朦胧美感。   姜回月打量了一圈,赞道:“漂亮!”   然后,她笑着将一支同色系、点缀着小颗幻心莲形状玉片的发簪递给她:“这个合适,快戴上。”   贺兰馨捂着嘴,感慨道:“不得了不得了,羽瑶简直漂亮得我一个女子都心动了。”   兰羽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其余三人含笑的眼睛,脸上飞起红霞,“你们取笑我罢。”   江玲哈哈大笑,“不好意思了?”   贺兰馨在一旁掩嘴轻笑,“你就当我们被你迷昏了头!”   江玲眼睛亮亮道:“阿月,你再试试那件烟粉色的落霞锦襦裙呗!一定好看!”   云娥在旁边看她们讨论,极赞同江玲的话:“是啊,这位仙子肤色素白,气质高华,五官更是冷艳,压得住这件繁复的裙子。”   她命人取来那件落霞锦襦裙,展示上面的花纹和布料。   只见裙子层层叠叠,光是裙摆就极具层次地做了三层,布料轻薄丝滑如烟,背后攒珍珠和小琉璃珠,配以莹润丝线,以不同色调的粉,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璎珞,胸前两条丝带,仿宋制,裙摆上满绣烟霞桃夭。   姜回月摆手道:“太高调了,我不适合这种风格。”   听到此言,江玲露出遗憾神色。   贺兰馨摸着下巴考虑:“试试吧,我觉得你压得住,旁人不一定,但是阿月身量高,五官又冷又艳,一定不俗。”   兰羽瑶摸了摸布料,“很舒服呢。”   姜回月还是拒绝,她们便也不强求了。   大家开开心心付了账,心情甚是美妙。   这比起九宫苦修的日子,着实乐趣太多,但是……   姜回月想了想,如果她一开始便是在这种五光十色中生活,还能在二千岁的时候化神么?   估计不能,哈哈。   逛累了,江玲带大家去尝坊市最有名的玲珑水晶包,众人拿着纸盒,边走边吃,这包子皮薄如纸,馅料是灵虾与春笋,吃到一半,又买一份桂花灵蜜凉粉,清甜爽口。   栖霞山坊市规模很大,旅店更多,众人找了一家颇有特色的旅店,要了一间多人房间,将今日购买的东西拿出来慢慢整理,聊着天。   “我们今天可是大客户,你们看着没,最后咱们结账的时候,为咱们服务的那位店员,都笑开花了。”   “啧啧啧,这时候我就会想,金鼎成师兄也没那么讨厌嘛。他还是很受欢迎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江玲狡黠一笑,扫了其余三人一圈,揭晓答案:“因为太有钱了!哈哈哈”   三人被她小表情逗得捧腹大笑。   “今天羽瑶穿那件紫色衣服,真给我惊艳坏了。”   “可不是么。”   “姜月还应该把那件青色的短衣也买了,还有那枚凤尾发夹,太适合她了。”   “我反而觉得那件裙子很适合她,她平日里总是青呀蓝呀白呀,要我说,不衬她!”   “哦?你还念念不忘?”姜回月笑着问   江玲侃侃而谈,“你本是清艳长相,我觉得你适合冷淡的颜色,但是前几日在落霞河谷,漫天红霞,桃红叶绿,花瓣飘飘,你在那种景色里,也格外好看,那件那么华美,好看死了。”   兰羽瑶沉吟,“我赞同。”   过了一会,贺兰馨突然道:“不行,我觉得,哎呀,我越想越觉得姜月适合那件裙子,不行,咱们得回去!”   姜回月一愣,一看三人表情,显然都很认真,她犹豫了一瞬,心想自己从小喜欢素雅的颜色,还真没有尝试过这类梦幻的服饰。   说走就走,四人放下东西便出门了,杀了个回马枪,又回去了霓裳坊——   云娥笑吟吟看着她们摆弄姜回月。   “别脱别脱,就这样。我们穿着走。”   姜回月难得的有点局促,“真的假的?你们别骗我。”   江玲肯定道:“不好看,你把我头摘下来。”   贺兰馨打她,“你说话真不讲究。”   兰羽瑶绕着姜回月看了一圈,肯定道:“好看!”   江玲严肃道:“不行!你买不买,我都要跪下了,你必须买,太适合你了!”   兰羽瑶脸微红,“云娥姐姐,烦请您把飞凤掩鬓钗、雀翎耳环拿来,给她佩上,记在我账上即可。”   姜回月正欲阻拦,被兰羽瑶拦住,“怎么,我的命还不值这两样东西?”   她那么说的时候,兰氏大小姐的气派出来了,在姜回月眼里,既觉得可爱,又觉得好笑,也不推辞了。   待装饰整齐,众人全都惊艳了:不必描绘具体身形,她像一片云霞,带着朝露般的润泽光彩,焕发生机。   几人拉着姜回月出了店门,微风拂过,云霞满山,山光水色,一应俱全,全部成为佳人的陪衬,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回头看姜回月。   姜回月都脸红了。   还有大胆的女修凑上前来,“仙子,你是在哪里买的这件衣服?”   “霓裳坊?”   “走,我们也去!”   问完后她们便兴冲冲走了,姜回月几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江玲突然道:“那个那个,我还想吃凉粉,你们谁吃?”   兰羽瑶:“我也想。”   贺兰馨笑了,她难得那么不端庄稳重,捂着肚子:“我们怎么那么馋嘴呀?哈哈哈,不如直接去饭馆酒楼,大吃一顿!”   三人欣然答应。   姜回月笑道:“谢谢你们今日共献良计,让我尝试新风格,我请客。”   说罢,便笑闹着去了酒楼。   又是一番美食享受。   几人在栖霞山坊市玩逛许久,离开前,收到了霓裳坊的礼盒。   礼盒里面俱是精致且契合她们个人气质的钗环法器,一看就价值不菲。   贺兰馨惊讶,然后了然,“我明白了,云娥姑姑看出咱们不差灵石,在店铺中不便安排,又怕咱们不愿意占便宜,所以直接准备好了一份厚礼呢。”   兰羽瑶把玩着那一对紫色灵翡玉镯,“真是有心。”   接下来,她们稍作整理行装,多买了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租了乌篷船,再次出发了。   兰羽瑶道:“咱们下一站就是鸥鹭庭了。”   其实,这一路游赏,落霞谷、云水蜃境、栖霞山坊市,便足以让姜回月认定这是一趟难忘的旅程,真不知道让贺兰馨和江玲都期待的鸥鹭庭和三人交口称赞的百花谷是什么样子。   怀着期待,乘着乌篷船,慢悠悠顺着南境的烟雨和流水,顺流而下,一路上民歌阵阵。   与北地苍茫的长调不一样,这里的小调清新活泼。   姜回月听得入神,跟着轻轻哼唱,兰羽瑶说:“等你到了百花谷,又能听到他们本地山歌,更具民风特色。   据兰羽瑶介绍,鸥鹭庭是兰氏旁支精心守护的净土。   其远离人世间,又有迷魂阵,需乘坐特定的乌篷船,穿过一片由天然阵法形成的、终年弥漫着淡淡荷花清香的迷荷荡才能抵达。   进入后豁然开朗,一定会感慨“人间鸥鹭,世外桃源。”   渐渐的,过了一道又一道结界,换了一艘又一艘船,一路上,需要兰羽瑶不断地和自己父母沟通,确认航线。   她说:“鸥鹭庭乃我族秘地,但是说来也巧,我和我父母说过你救过我性命,他们问了你的名字,我说你叫‘姜月’,又听说我想和兰馨、阿玲带你来我们南境。马上提议说,可以来鸥鹭庭看看。”   姜回月精神一振:“真的?”   兰羽瑶认真道:“真的,我父母也不知道作何想法,执意说一x定要请你们来看看,这里可是兰氏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贺兰馨和江玲认证道:“对啊,我们也没有来过呢。说不定会有什么奇遇!”   就那么期待着,乌篷船一路向前。   突然在某一天,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望无际的碧绿荷塘,与金灿灿的灵稻田交织,水网纵横,清澈见底。   乌篷船打着转,似乎迷失了方向,兰羽瑶却长舒一口气,再次和自己父母确认方向后,手掐灵印,咬破指尖:   “显!”   传送阵白光大亮,众人掩住眼睛,无数白鹭、鸥鸟在水田间翩跹起落,鸣声清越。   乌篷船载着她们行进,周围已是居民的居所。   这些住所并非普通村落,而是极具特色,一座座圆润可爱的吊脚楼,星罗棋布地点缀在水田和荷塘之间。   楼阁形似倒扣的荷叶,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生长良好的青草和野花,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墙壁刷成温暖柔和的土黄色、米白色或淡绿色。门前有木栈道连接水路,家家户户门前窗台都种满鲜花或挂着晒干的莲蓬、鱼干。   极度宁静祥和,时间仿佛在这里放缓。   此地居民也很闲适,男的叼着旱烟袋,女的唱着渔歌打鱼,哪怕会好奇看她们一眼,但也没有人过来盘问或者紧张兮兮地赶她们出去。   大家都慢悠悠的。   阳羡狐扒着船沿,险些掉进去,但仍然很坚定地够着鱼。   路边一个大叔笑了两声,扔给它一条,“吃去吧。”   向她们脱了渔帽示意,“来了。”   大家也很友好和他打招呼,江玲偷偷问兰羽瑶,“羽瑶,你和他们认识吗?”   兰羽瑶摇摇头,介绍道:“这里居民多为兰氏旁系及其依附者,一部分并不是玄天大陆本地人士。他们隐世不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以种植灵稻、莲藕和捕鱼为生,而且有大能在此地,没有什么忧虑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么安逸。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乌篷船来到一片开阔的大淖前,再往前已经没有水路了,只能转向,一位笑容可掬、穿着短褂、抽着旱烟袋的老船夫躺在船上,打着呼噜。   似是被船桨声惊醒了,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冲她们道:“女娃们,前面没路噢。”   兰羽瑶轻轻一笑,出示兰氏玉佩,“渔老,好久不见,是我,羽瑶。”   老船夫摘掉遮阳的斗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露出淳朴的大笑,“羽瑶啊!”   声音浑厚,笑声中透着的气势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嘶,看来南境藏龙卧虎。姜回月想。 第67章 忆旧事   这位渔老周身气势,看着和九宫之上飞升的前辈,比起来也不落下风。   只见渔老打了一声呼哨,水鸟惊起,呼啦啦飞走了,他一挥船撑,水面惊起一阵涟漪,又敲了三下自己的木船,“当当当”三声!   众人只感觉冥冥之中有时空变换,但是眼前景色却没有一丝改变,直到渔老招呼他们上船,撑船载她们进入迷荷荡。   荷香阵阵,刚才的绝路一下子不见了,这才意识到已经变换了阵法,由刚刚的绝路,一下子到了另一片空间。   “空间阵法。”渔老笑着说:“一些小把戏咯。”   兰羽瑶认真问他:“您最近身体可还好?”   渔老道:“多谢你了,羽瑶,还是老样子,再活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   兰羽瑶笑了,这时候,渔老笑着说:“另外是兰馨和阿玲吧?”   贺兰馨惊讶,“您还认识我们?”   渔老哈哈大笑:“当年兰氏庆典,你们随父母赴宴,我便记住了你俩,虽然早知道你们三氏传统,但没想到你们现在那么快就成了好朋友。”   渔老边撑船边道:“看你们身上灵力气韵,去苍澜修行了?”   兰羽瑶和江玲、贺兰馨相视一笑,“是啊,您老神机妙算,我们在苍澜修行认识,又成了好朋友。噢对了,这是我们的朋友,姜月,中州人士,我们来带她看看南境风景。”   渔老捋了捋胡子,继续乘船,“我与这位小友父母有缘分,我记得你母亲曾经是个火爆脾气,没成想,她女儿竟那么沉稳,想来有乃父影响。”   姜回月瞪大眼睛,忍不住惊了。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您认识我父母?”   下界以后,她和父母旧交多有接触,也得到一些他们的消息。   当时初入禁地,就遇到自己母亲佩剑,后拜入丘林风门下。   丘林风与她父母出生入死,又是被姜伏岚一手看顾长大,情谊深厚,几人当初冒险、纵横九州,闯荡各个大陆。   丘林风不光指点她修行,还会与她说许多父母的旧事,这些事情当事人或许都不会和女儿提起,但是作为他们的师弟、亲人、挚友,丘林风却仍记得清清楚楚,替他们向姜回月描绘。   更不要说,在外门收购药材时,与父亲那番交流。   明明是她狠狠教训那帮泼皮,颇为凶悍,父亲却说她正义又性情,与他相似……   真是护短又偏心。   但是就该这样。   姜回月不禁扬起一个笑。   她说:“您知道我父母的事情?“   渔老道:“九宫初建,你母亲父亲便是第一批响应的修士,当日,你母亲为当世第一剑修,为九州战力最强,力拔头筹,自己主动承接雷劫,你父亲丹器双修,本不应该与她一起渡劫,太过危险,但是二人感情深厚,所以你父亲连日炼制傀儡,又做种种法阵,一起渡劫。二人表率,才有后日种种……”   渔老说的皆与现实情况一致,但姜回月心存防备,有意再确定真伪,便作感兴趣状,道:“我母亲一直说她是个魔修,和我父亲是在秘境中结缘。”   渔老浅笑:“这世界上的坏人多的是,在秘境前二人便是同门师姐弟,你母亲乃当世第一天才,苍澜剑尊有力候选者,若不是如此,又怎会遭人嫉恨?”   姜回月道:“还有这么个由来。”   二人闲谈几句,江玲和贺兰馨、兰羽瑶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宗门秘辛炸的头昏脑胀,目瞪口呆。   她们年纪太小,虽然在宗门里也见识到了很多人情和黑暗,但还远不到这种程度。   渔老道:“是啊,他们借口你母亲修行功法不是苍澜亲传。将她驱逐出宗,你父亲也离开了宗门。”   “只不过魔刹乱世,那群老不死的没有办法,但是既然已经将她赶出宗门,索性装作从来不认识她,说她是魔道妖女,和你父亲感情深厚,他们便不受俗规拘束,成全二人。呵呵,你母亲不愿意和这几个俗人计较罢了。哎,时过境迁,那几个老不死的,也算大义,称得上一句苍澜正道,都战死了。”   江玲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   不过想想自己家族里的许多事,倒也是那么个意思,大义当前,便选大义,没有此等考验,边忙着自己的私利,都是如此了。   比如霓裳坊,因为日进斗金,一天到晚被不少人惦记呢,哪怕这是江氏产业,但是其中血亲旁系,有许多抄了设计的稿子去卖给别家,然后又来泼脏水倒打一耙的。   姜回月听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上面的法阵要至少元婴才可以打开,她修为上还差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突破元婴。   渔老沉稳道:“你母亲跟我说过,你迟早会下界历练,你父亲自有旧相识在苍澜,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姜回月回神,喃喃道:“旧相识,是了,是了。”   渔老道:“你父亲有一徒弟,算算年纪,如今应该已经三千七百岁,在丹峰也算颇有名气,哪怕南境,我也知道他的姓名,自号眛谷翁,你不知道么?”   姜回月畅快笑道:“您说对了!”   渔老知之甚多,与她父母绝对不止是泛泛之交,她彻底放下心防。   渔老看了看天,扭头慈祥笑道:“好了,自有叙旧的时间,我和你好好聊聊,小月儿,姜回月,你的名字,我这老头可一清二楚。”   姜回月心里一动,“那您可知道他们现在踪迹?”   渔老微微一笑,正欲作答:“他们在……”   突然,渔老停住划桨的动作,“到了。”   只见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荷香阵阵,鸥鹭声鸣,小船七弯八绕,终于眼前一片开朗。   他淡淡一笑,“别着急,小月儿,还有几位远方来客,我先去会会他们x。”   姜回月点点头,“您放心,我已两千多岁,耐得住性子。”   渔老赞许一笑。   船儿慢慢前行,船桨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忽闻一阵童声,唱着欢快的小调。   渔老侧耳听了听,喊道:“荷妞——”   远处歌声停了,传来一声清脆的应和,“阿公,我来啦,哎哟,我的莲蓬!”   一位圆脸小姑娘撑着特别可爱的小船远远来了,那是一艘蚱蜢似的小舟,上面放着一篓新鲜的莲蓬,小姑娘热情似火,打了个招呼,“我来啦,我来啦,各位姐姐好啊。走呀,我带你们去摘莲蓬!”   渔老捋着胡子笑了,摇头感慨,“顽皮!只顾着玩呀。”   荷妞吐舌头,“您又不陪我玩,难得有人来,怎么了嘛!”   她不过十岁年龄,娇憨可爱,姜回月收敛心神,听到这稚气的童言童语,笑了。   贺兰馨、兰羽瑶和江玲本因为听到她身世之事而严肃着,俱都屏气凝神不敢打扰,此时看到气氛变得轻松,虽然心里还替自己好朋友挂念着,但是也跟着笑了。   荷妞和渔老换了船,渔老嘱咐:“荷妞,知道怎么启动阵法吗?这船你可划不动!”   荷妞爽快道:“我清楚的很,阿公。”   姜回月体贴道:“我们也可以帮忙。”   荷妞说:“不用,漂亮姐姐!容易着呢。”   几人坐在船上,看到船不划而动,与荷妞聊天,姜回月已经用眼神示意朋友们不必担心,她们看到姜回月态度,心里也安定了,又笑笑闹闹。   荷塘深处,荷叶亭亭如盖,荷花或粉或白,清香扑鼻。荷妞趴在船上,教她们如何辨认成熟的莲蓬、如何剥出清甜的莲子。   江玲玩得最开心,差点掉进水里,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她们很喜欢荷妞,纷纷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掏出来南境没有的零食和玩意儿,送给她。   荷妞年纪小,不懂灵石的价值,只觉得亮晶晶,闪烁着五彩的光辉,煞是好看,下品灵石因为没有那么纯粹,灵石内部充满闪片、细碎的纹裂、五彩的小光芒、共生,更显特别,尤其得她的欢心。   她还收下了好吃的零嘴,中州许许多多的糕点与南境不同,有酥糖、牛舌饼、枣泥糕……   姜回月索性和江玲一起,将毛茸茸们放出来,这下荷妞可惊喜坏了,“呀,小兔子,小狗狗!”   阳羡狐原本昂首挺胸,准备用可爱的外表彻底征服荷妞,听到那句“小狗狗”顿时石化了。   姜回月乐不可支,江玲笑得直捂肚子,贺兰馨直喊“哎呦”,就连兰羽瑶都“噗嗤”乐了,“坏了坏了,阿月,你家高阶灵狐变成小狗狗了,快告诉荷妞。”   荷妞脸红了,不好意思,懵懵懂懂,“嘿嘿,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狐狸。你胖胖的,和阿婶家的小狗狗很像。”   阳羡狐:“……”   它哼唧了两声。   姜回月替它发声,“不胖不胖,它只是毛茸茸的。”   这时候,七七突然从她胸前的碧海丹心中钻出来,碧海丹心一直被她遮掩作普通的水蓝色吊坠,它突然闪出来,吓了几人一跳,没成想七七吐了个泡泡,和姜回月意念道:   [此处有成雪期为我留下的机缘],   成雪期竟然在此地给七七留了机缘?   姜回月皱眉想到:难道是什么内丹?   她冲七七点头,示意它自己去寻便可。   七七马上一头钻进水里不见了。   江玲没看到一人一鱼互动,震惊了,“阿月!阿月!你的灵宠——它弃主逃跑了?!”   姜回月笑了,“它觉得此地与它相合,大概是有什么机缘。” 第68章 渔家宴   她既然知道七七乃赤绡金龙,并不担心它的安危,这番下界所有事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环环紧扣,她已经体会出奇妙。   师兄曾与她说:“一凰一凤,乃为阴阳,不可分割,不可独存。凤为生生不息,凰为绝而后生。如此一来,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才为完整轮回。”   “生与死,情与执,爱与恨,皆为一物,不过阴阳倒转,想来你应该也有所悟。”   姜回月经历许多,已经知道了什么意思。   既然明悟她和师兄的身份和所修行功法,便也知道了七七名义上虽然是一滴心头血,但其实也是一缕独立的神魂分身。   不死不灭,分身无数,恰是师兄道法。   她父母隐瞒身份在下界活动,应与魔刹又要乱世有关,她便潜下心好好等待就是。   思索一番,终于过了荷塘,有一位中年大叔在旁边整理渔网,看见了荷妞和她们,“哎呦,闺女,回来了。”   荷妞神气道:“是呀是呀,带回来四个客人,这是羽瑶姐姐,兰家的。爹,你认识么?”   大叔眯着眼细细打量,兰羽瑶展示了自己的玉佩,大叔憨厚笑道:“不必给我看,既然渔老放进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不过……我还真不认得,去我家罢,好好歇歇。”   他说:“刚捕了鱼,新鲜呢。”   他指着篓里的银色鱼,那些鱼活蹦乱跳的,看起来非常鲜美。   贺兰馨道:“是银梭鱼和水晶鲤,只有鸥鹭庭才有,我们有口福了。阿叔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笑道:“叫我岩叔就好了。”   众人皆唤了一声“岩叔”,说了自己姓名。   兰羽瑶介绍道:“这两种鱼天生爱吃灵藕和莲子,鱼肉鲜美自带一股清香,体型小,又很机灵,非常难捕捉,只能用一种特制的、带诱饵的灵光竹篓沉入特定水域,静待它们入内。”   荷妞拍手道:“对了,羽瑶姐姐,你懂的真多!”   这里住民大多姓荷,既有来自其他大陆的异族,又有本地人,受兰氏庇佑,亦有几位大能坐守,一直在此安居乐业。   正如金鼎成昔日所说,分辨外来者看长相即可,这里有些人瞳色奇异,为烟紫色,个子更矮小,与玄天大陆的人确不同。   大家见荷妞父亲领着他们,很热情:   “回来了,荷妞她爹,怎么,有客人?”   “兰氏的孩子,来我们这里拜访。”   “哦哟,贵客哦,兰家的孩子噻,又漂亮又精神哦。”   几乎每遇到一个居民,都会悠哉悠哉和她们打招呼,兰羽瑶也很认真期待地回应。   她小声说:“我也只是来过一次呢。这次是突发奇想,总觉得要带你们也来看看,没想到居然还能遇到阿月父母的旧相识,真是奇妙!”   她们被邀请到荷妞家做客。   屋内布置温馨,圆形的窗户看出去就是无边的荷塘。   荷妞母亲热情,看来荷妞的性格便和她一样。   她听闻是兰氏族人,拉着兰羽瑶的手看了又看,“好啊,是兰家的小姑娘,不错,不错。真漂亮。”   又仔细热情招呼姜回月她们,“真是难得,皆是一等一的孩子。”   荷妞热情介绍道:“这是我娘,我爹叫她阿妙。”   妙婶敲她头,嗔道:“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虽然别人看不出,但是姜回月神识不一般,观她身上气韵绵长,神识内敛,应是修士,可是又如同平常凡人一般亲切宜人,“叫我妙婶就行啦,兰家是个好人家,不仅有担当,还于我们荷氏有恩,理应好好招待。”   兰羽瑶性格内敛,被她闹的个大红脸。   她们起初还有些拘束,见妙婶那么热情,那些紧张的情绪都不见了。   妙婶和她们几个聊天,“你们是出来游历的呀?”   荷妞在旁边捧着莲蓬,眼睛亮晶晶道:“游历?”   妙婶摸着她的头,解释道:“出来看一看,闯一闯,玩一玩,长长见识。”   荷妞笑着说:“那我天天到栗大娘家游历呢。”   妙婶和其余四人都被逗乐了。   江玲较为外向,介绍:“我们是一路从中州坐云舟来的。”   她掰着指头,“先去了落霞河谷,在那里看了看药园子,种的药田和灵树,然后又去了云水蜃境,看了《鲛人泪》,然后去了我们江氏的栖霞山坊市,买了好多玩意和衣服。这是我们第三站,之后还会去贺家的百花谷呢。”   妙婶笑眯眯道:“好嘛,安排得甚为周到。我们鸥鹭庭别的不多,但是渔家宴做得特别特别好,这里的灵鱼都是吃灵藕和荷花长大,鱼肉细嫩,清香无比,你们一会可要好好尝尝。”   大家“哇”了一声,“我们有口福了。”   妙婶道:“不过鸥鹭庭外面有结界,原本该渔老带你们进来,怎么不见他人呢?他老人家怪辛苦的,在这里一起吃好了。”   姜回月道:“妙婶,渔老说有几位客人,所以让荷妞带我们先过来。”   荷妞x献宝似的拿出姜回月她们送她的零食和小玩意,嚷道:“都是这几个姐姐送的,阿爷说他有事,让我撑船带几个姐姐进来。”   荷妞爹道:“应是知道我在结界附近打鱼,不过,荷妞,你怎么又偷溜出去玩?”   荷妞理直气壮:“我跟着爷爷出去的。他说了,只要不告诉你们就带我去。”   妙婶笑着摇头,“别总给他添麻烦,你阿爷就是太惯孩子。”   荷妞有点得意,“爷爷说整个鸥鹭庭他最喜欢我。”   大家都被逗笑了。   几人边喝茶边聊了些家常,妙婶起身,拍了拍身上,要出门再采买一番,“你们等我回来啊。”   众人齐齐答好,看岩叔在家里整理渔网和打来的鱼。   岩叔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但是说话很实在,“你们今年什么修为了?”   江玲老实道:“金丹初期。”   他想了想,“天赋不错,心性差点。”   贺兰馨答道:“我亦是金丹初期。”   他道:“你适合做丹修,学制药。”   贺兰馨惊讶,“您怎么看出来的?”   他笑了,脸上黑黑的,应是捕鱼的时候晒的,“手那么稳,性情温和,不过,这个兰家小姑娘,如果学制毒飞针,应该了不得。”   兰羽瑶一下子眼睛亮了,“我在研究呢,您真厉害。”   江玲特别调皮,眼睛一转,“你觉得她呢。”   荷妞爹又看了看姜回月,笑了,“气韵绵长,神识覆盖万里,不一般啊,化神大能的神识,快金丹后期的修为,有大机缘。”   这下大家目瞪口呆了,能看出姜回月修为,这说明眼前男子至少和姜回月一样化神修为。   这鸥鹭庭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神!   这时候,外面一阵热闹的笑闹声。原来是妙婶回来了。她身后还跟了几名妇人,鱼贯而入,未见其人,已经听见亲切爽朗的笑声。   她们带来了许多新鲜的食材:刚采摘下来的莲蓬,翠绿欲滴,饱满的莲子呼之欲出;沾着湿润塘泥的灵藕,粗壮肥硕。   银梭鱼闪耀如银,在特制的活水桶里活泼游弋;水晶鲤通体半透明,水晶小河虾在竹篓里活蹦乱跳。   此外还有切好的排骨、鲜肉、各类鲜蔬、封着坛的美酒……   原是听说兰氏子弟来这里,还带着朋友,几名鸥鹭庭的大娘婶子,纷纷来看,手拎许多自家的好菜好鱼好肉,帮衬着做饭招待贵客。   兰羽瑶听说了缘由,大受触动,和姜回月说:“我并不了解家族前辈和这些人们之前的故事,但是今日待遇,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姜回月笑了笑,握住她手,心想这是一份善缘的完美回环吧。   前人打井,后人取水,念其甘甜,由此应该会继续循环。   她们赶了几天的路,修士不用休息,来到鸥鹭庭的时候恰逢清晨,现在正好快到中午了,正适合备一顿大餐。   来帮忙的婶娘们和她们四个打过招呼,一个爽朗年纪稍大的大娘道:“哎哟,几个俊俏的小姑娘,叫我栗大娘就好了。”   跟在她后面,头戴玉簪的婶娘脸上有一个甜甜的酒窝:“我叫荷玉,叫我玉婶即可。”   “这位辈分小些,你们得叫嫂子,晨嫂子。”   栗大娘指着一个戴着银耳环的年轻嫂子道。   她们自我介绍完,笑呵呵地和四人聊了几句,四人依次叫人:   “栗大娘,玉婶,晨嫂子。”   栗大娘看起来非常麻利,而且和妙婶应该是非常亲厚的,“阿妙啊,你来安排还是我来安排?”   妙婶痛快道:“我没您利索,栗姐姐,你就吩咐我们吧,我们赶快给这几个小丫头做一桌美食出来。”   荷妞举手道:“我可以安排。”   “去去去。”栗大娘笑着说:“你这个小丫头,安排不了。”   荷妞笑嘻嘻做鬼脸,积极道:“大娘,娘说要做渔家宴。噢对了,还说我天天去你家游历。”   栗大娘哈哈笑,亲了她一口,说:“好,做渔家宴,那我就安排了。”   她扫视一周,便有条不紊地派好了活,“阿晨,你去处理莲蓬,这个活简单。”   晨嫂子一听,“好。”   “阿玉啊,你把藕弄好,剩下的交给我。等干完以后把虾剥了”   玉婶道:“记住了,姐。”   “阿妙啊,你先掌勺,一会我来帮你,怎么样?”   妙婶道:“嗯,那我一会先进厨房开火热灶。”   妙婶扭头,对姜回月几人笑道:“你们栗大娘手艺可好了,今天要下厨,有口福了。”   栗大娘笑了,“哈哈哈哈,我这手艺,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尝得着的,正巧,还捕了鱼,今天给你们好好露一手。”   岩叔也说:“你们栗大娘的手艺,在我们鸥鹭庭很出名,轻易不出手。”   兰羽瑶笑道:“多谢你们热情款待了。”   晨嫂子说:“看,一个个的,都比花儿俊,仙女似的,说话也好听,越看越让人欢喜。”   玉婶说:“是啊是啊!”   大家笑笑嚷嚷的,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完全被鸥鹭庭这种世外淳朴热情给感染了。 第69章 旧时恩   几人聊天几句后,便开始麻利地按照栗大娘的分配干活,拿起食材,鱼贯而入厨房。   姜回月她们凑在门口看,里面已经井然有序地开工了。   贺兰馨有点局促,斟酌着想帮忙,“大娘,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江玲踊跃道:“对啊,尽管吩咐我们。”   栗大娘说:“哈哈,那可真不用,你们歇着罢!”   姜回月道:“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只要不添乱,您看有什么活派给我们都可以。”   兰羽瑶道:“不然我们干坐着也不知道做点什么好。”   栗大娘笑着说:“那你们看看玉婶和你们晨嫂子那里有没有活?我这边一会就都收拾好了,去给荷妞她娘帮忙做菜,你们伸不上手。”   谁料晨嫂子和玉婶也连连摆手,“你们手生,看,我们都要干完了,别客气,一会我俩也要歇着,这儿呀,就栗嫂子和荷妞他娘的手艺最好!”   荷妞母亲笑着说:“我不敢和栗大娘比,她是我们这里当之无愧厨艺第一。”   荷妞很高兴地道:“对对,栗大娘做饭最好吃。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她连用了三个特别,逗得栗大娘哈哈大笑。   “不过你们这几位婶子嫂嫂各有拿手好菜,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好了,远来乃是贵客,快出去喝点荷叶茶,休息休息。”   姜回月四人笑着对视,便恭敬不如从命,也不再去帮忙,“那我们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大娘,我们在门口看可以吗?”   “可以啊!”   贺兰馨和兰羽瑶在门口观看,觉得她们动作行云流水,非常有意思。   晨嫂子拿着一个个莲蓬,巧手剥开后将浑圆洁白的鲜莲子取出,她专注又认真,将莲子一部分备用,一部分继续去芯。   玉婶则接了一大盆水,放在自己脚边,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把锋利的厚背刀,熟练地削去灵藕粗糙的外皮,露出雪白粉糯的内里,先泡在盆里,等到都削好皮后,站起身,擦干手,架一张案板,将灵藕切成滚刀块或厚片,再泡进清冽的灵泉水里。   两人完工的时间差不多,“好了。”   “我也好了。”   栗大娘张望一眼:“藕和莲蓬都收拾好啦?”   两人应了一声。   她手里活最多,这一会儿功夫,已经麻利一大盆蛤蜊处理好了,这些蛤蜊被放在加了少许盐的清水中,吐尽泥沙。   紧接着是各类灵蔬配菜,栗大娘刀工如臻化境,边说话安排,边“哒哒哒”地切菜,刀与案板碰撞声没有停过。   兰羽瑶原本还有点心惊胆战,但是看她如驱臂使,也放下心来。   “阿晨,阿玉,你们出去歇会吧。剩下的我和你们妙嫂子就够忙活了。”   江玲没和她们俩一起挤在门口,在厨房外看岩叔处理银梭鱼和水晶鲤、灵虾螃蟹,他手起刀落,刮鳞去鳃剖腹一气呵成,动作精准流畅,看到江玲蹲在旁边看,亲切道:“怎么样,怕不怕?”   江玲道:“哎呀,岩叔,我们妖兽都杀过,怎么可能害怕这个?”   这时,只听岩叔摇头笑道:“玲姑娘,妖兽凶恶,往往觊觎人修蕴含灵力的血肉和内丹,可以做到杀之而后快,但是银梭鱼、水晶鲤这些生灵弱小,看了难免不忍,不过我们人类,无论如何也要吃饭,所以呀,你们就别沾手啦!”   贺兰馨听他颇具禅意的话,“您的话有道理。”   姜回x月道:“鸥鹭庭各位真有隐士之风。”   兰羽瑶扭头道:“鸥鹭庭中住民在魔刹乱世时驻守结界,是大义之族。”   原来还有这层故事,再多的,兰羽瑶便不知道了。   岩叔笑问:“你年纪小,应是家中长辈告诉你的吧。”   兰羽瑶说:“对,是我父母告诉我的。”   岩叔感慨道:“果然,总归是要来这里一趟,你父母早早告诉你这些,也是为了今日。”   姜回月心神一动,“岩叔,您一会一定要和我们好好说说。”   岩叔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江玲叼着荷妞给她的荷花糖,溜溜达达进了厨房,看到栗大娘切片后的笋片大小厚薄均匀,在旁观看,觉得神奇,“大娘,你刀工真好。”   怎么做到那么均匀的呢?   她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发现每一片都是一样厚,更震惊了。   栗大娘一笑,又将香豚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厚片腌制,“你这句话夸到大娘心坎儿里去了,我往日刀可真使得不错。”   姜回月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这话自带一股杀气腾腾。和眼前的厨房温馨场景有些违和。   她走近观察,看到栗大娘使刀的架势,如行云流水,运转起来又有别样的韵律,哪怕只是切菜,也能看出一下子是位使刀的行家,   贺兰馨小声道:“刚刚栗大娘切菜的时候,眼睛看都不看一下,就可以将食材处理的分毫不差。”   哇。   栗大娘见她们沉默,热情道:“怎么不说话了?”   姜回月道:“大娘,您以前是个刀修吧?”   栗大娘哈哈大笑,说:“阿玉,小晨,我就说我去不掉身上这舞刀弄棒的气势吧?”   玉婶和晨嫂子刚刚从厨房出来,擦干净了手,给自己倒了杯荷叶茶,闻言笑道:“你又调侃自己。人家明明是看出来你厉害了。”   江玲道:“大娘,您也太低调了,我不喜欢,哈哈。”   如果一般人听到这种话,应该会不愉快:一个小辈,说话没大没小。   但是栗大娘颇为喜欢活泼外向的江玲,“看这小丫头,还挺神气,真可爱。”   江玲嘿嘿笑,忍不住凑到她跟前去,“大娘,我很勤快的,也很谦虚。”   栗大娘放下手中活计,摸了摸她头,“嗯,看着比你哥哥活泛。”   江玲一脸疑惑:“啊?我哥?”   栗大娘码好妙婶递过来的蒸笼,细细冲洗,但笑不语。   妙婶笑了,“你看,你看,忍不住自己透露了吧。”   江玲道:“栗大娘,难不成你以前去过江氏?我其实也觉得你很面善呢。”   栗大娘道:“我确实去过呢。”   众人隐隐觉出气氛的不一般来,都非常期待地屏气等待。   只听栗大娘似乎有意卖个关子,道:“一会吃饭的时候说,哈哈,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今天热热闹闹吃顿饭。”   江玲眨巴眨巴眼睛:“有这种重磅消息和精彩故事下饭,我肯定能吃特别多!”   荷妞在旁边举手道:“姐姐,我也可以吃很多。”   她俩倒是挺投缘,都是活泼性格,江玲也不嫌荷妞小,揉她的脑袋:“好啊好啊,一会咱俩比比谁吃得多!”   荷妞:“没问题!”   岩叔说道:“我们其实与凤凰有一番机缘,是从旁的大陆来到玄天大陆的。”   他将鱼虾倒进干净的盆里,露出追忆的表情:“我们大陆名为波曼大陆,终日浊气缭绕,昏黑不日,我们艰难求生,以阵法之能,建造了一个又一个秘境,以此生存。但是后来,魔王波旬降世,波曼大陆彻底被魔刹占领,我们本没有活路,幸得玄天大陆修士搭救。”   见他已经将大些的鱼虾处理好了,玉婶子和晨嫂子便让他腾开位置,围坐一起处理小虾,“怎么,你们来之前不知道我们来历?”   她们边谈笑,并不耽误手指翻飞,虾头、虾壳被利落剥去,只留下粉嫩弹牙的虾仁,小河虾则保留完整,用少许盐和灵米酒略腌,很鲜。   姜回月摇头:“我们并不知道。”   就连兰羽瑶也道:“我父母从未和我说那么细。”   岩叔笑笑,洗手,走进厨房道:“那你怎么想来这里,还拿着兰氏家族凭证?”   兰羽瑶道:“是我上次回家,说认识了一名好友,名为姜月,又和她们说了我和兰馨、江玲……我说想带姜月来南境看看。”   “然后我爹娘还问了些细节,说这想法很好,不如带她们来鸥鹭庭看看,这里乃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应该能让她们宾至如归。”   “原来是这样。”岩叔笑了:“你父母这话说得巧妙,其实是想告诉你,你们的缘分深厚,有一起的机缘。”   他笑了笑,如闲话家常般继续刚才的话茬:   “这是四千年前的事情了吧。”   “那时候,波旬魔王出世,魔刹大军成型,不论是座下三大魔女,四大魔将,皆魔气滔天,有通天之能。另外,还有四支魔军,遮天蔽日,叫人看一眼都要绝望。”   “大陆一片接一片沦陷,最后只剩下玄天大陆,当时,玄天大陆远比现在要大,你们也该知道的,当时尚未立下界碑,兰汀大陆也属于玄天大陆。”   “凤凰建九宫,引渡修士飞升,这才守住最后的安宁。”   “因波曼大陆曾来过玄天大陆修士,留下地图与信物,我族几名大能便欲带我们所有族人从波曼大陆行水路,投奔玄天大陆,无奈水路被妖兽占据,一路艰难险阻,难以跨越渺茫北海。”   “最后我们求助玄天大陆和凤凰,本以为大灾下,保全自己已经是难事,根本不会有人救助。”   “没成想玄天修士大义,并未因为波曼大陆沦为魔刹老巢便觉得我们也成为魔刹傀儡,应该放弃。”   “没多久,凤凰派灵使潜入波曼大陆,为我们引路,灵使炼器登峰造极,指导我们暗中修建灵船鸥鹭庭。后又派赤绡金龙为我们引路,当时魔刹大军和九宫修士正面对击,我们则悄悄在其老巢布下大阵后出逃。”   “龙王镇压下,妖兽臣服,皆放我们通行,由此我们来到玄天大陆。”   “我们来到玄天后,便启动了大阵,将已经成为魔军老巢的波曼大陆毁了个彻底,波曼大陆沉入海底,九宫修士将其封印……”   说起来这些事情,岩叔露出激动神色:“玄天大陆灵使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众志成城,正道沧桑,大敌当前,我们不分你我,乃手足兄弟,焉有看血亲受迫害而不救助之理!’”   “我们受其恩,全数参与诛魔大会,一起抗击剩余的魔刹大军。又凭借信物来到南境,南境兰氏接纳了我们,传授我们玄天的炼丹之术,我们也分享兰氏结阵之法,由此,成为了兰氏旁系,改‘波曼’为‘荷’姓。”   “后来啊,也有一些南境的修士进入鸥鹭庭,和我们一起隐居,便是现在你们看到的情形了。”   他道:“想想当日,我们先辈与你们先辈俱是生死之交。怎能不激动感慨?”   原来还有那么一出过往。   虽然他不善言辞,说得简略,但仍然让在座诸位荡气回肠。   玉婶和晨嫂子也露出激动的神色,“你们不必客气,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我们心中的感谢不是一顿饭餐可以诉说的。”   原来如此……   姜回月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只听荷妞父亲慈祥笑着说:“旧话重提,兰氏于我们一脉有恩,羽瑶,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也有一份厚礼,不过此非灵石法器,也非丹药秘籍,而是我们波曼大陆特有的一份传承,既然你父母已让你再入鸥鹭庭,想来已经时机成熟。你有意接受吗?”   兰羽瑶几乎被这天降的馅饼砸晕了,她看着荷妞父亲的眼睛,那眼睛一下子变得如此之玄妙,烟紫色的瞳孔陡然墨一般的黑,星一般的亮。   兰羽瑶惊喜道:“当然!”   荷妞阿娘这时候出来了,冲她们道:“刚上蒸笼,头一道菜我是我最拿手的!”   荷妞道:“我知道我知道,莲房鱼包,好吃得掉舌头!”   荷妞阿娘温柔一笑,“小馋猫。”   莲房鱼包这道菜做着不容易。   “莲房”乃莲蓬外壳,得用小巧的弯头刀将新鲜莲蓬内的莲子完整挖出,留下一个完美的莲盅。   “鱼包”馅料处理起来也很复杂,得将剁好的银梭鱼肉茸加入细盐、姜末、灵米酒、灵禽蛋清,再拌入切得极细的春笋丁和莲藕碎,鲜莲子,搅打上劲,使鱼肉茸变得粘稠有光泽。   鲜美的馅料填满一个个莲x房小盅,在上面点缀上完整的鲜莲子,这样才算处理好,然后还得放在垫了新鲜荷叶的蒸笼里蒸上小半个时辰。   栗大娘看她做好了拿手菜,笑着说:“看来今日妙娘也把藏箱底的手艺拿出来了,妙娘啊,你先歇会,我把粉蒸肉蒸上。”   她动作麻利将腌好的五花肉均匀地裹上一层炒制后磨得极细的灵米粉,将裹好粉的肉片整齐地铺在荷叶中央,仔细包裹成四方的“荷叶包”,再用泡软的灵草茎轻轻捆扎固定,这些绿色的包裹被整齐地排在另一个蒸笼里。   栗大娘:“蒸笼满喽!”   妙娘道:“好嘞,银梭鱼和螃蟹河虾等下一笼再蒸!”   晨嫂子:“好,做一份桂花蜜藕怎么样?”   玉婶:“好啊!” 第70章 娑竭罗   前期的准备工作其实比真正做起来饭菜更加繁琐。备菜完毕,又热好炉灶后,做起饭菜是很快的。   荷妞母亲抹干净手,稍作打量,又将另一盆银梭鱼茸加入一点点化开的琼脂粉,再次用力搅打,烧开一锅清澈的灵鱼骨莲藕高汤,调至微沸。   她一手抓鱼茸,从虎口处挤出圆润的丸子,另一手用沾了凉水的勺子轻轻一刮,一个光滑的鱼圆就落入微沸的汤中。   鱼圆遇热迅速变白浮起,颗颗饱满圆润,在清汤中沉沉浮浮,如同大个儿的珍珠。   晨嫂喊道:“婶子,我把虾炸了吧。”   妙婶痛快道:“好嘞,你炸得酥脆,你炸吧!”   晨嫂子支起一口小油锅,倒入灵米油,腌好的小河虾沥干水份,轻轻拍上一层极细的灵米粉,油温升至六成热,将虾分批放入。   只听“滋啦”一声,小虾在油花中迅速卷曲变色,变得金黄酥脆。   晨嫂子用细密的笊篱快速捞出,控净油,撒上一小撮细盐。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玉婶歇了会也忙活起来,她看着还剩下一些素菜,索性想一起拌了炒了,加两个快手菜,水芹、莲梗芯、小荷叶芽被仔细清洗、择净、切段。   滚水快速焯烫,时蔬保持翠绿和脆感,清爽拌在一起,装盘。紧接着又起锅,清炒剩下莲梗,大火快炒,锅气十足。   荷妞父亲在灶上的大陶罐里用小火煨上莲藕排骨汤,柴火在灶膛里稳定地燃烧,发出噼啪轻响,汤水咕嘟咕嘟地微滚,香气随着水汽一点点渗出,越来越浓郁醇厚……   几乎是变戏法似的,四个不怎么做饭的女修看着鲜美的饭菜一道道端上来,目瞪口呆,江玲结巴道:“这菜一道接着一道,怎么那么多。”   满满当当一桌极具鸥鹭庭风味的菜肴摆上了大圆木桌。   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既有水泽的鲜灵,又有荷塘的清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荤菜七道,有莲房鱼包、炸酥虾、荷叶粉蒸肉、清汤鱼圆、春笋虾仁、蛤蜊汆水晶鲤、清蒸银梭鱼。   素菜四品,清新雅致,有桂花糯米藕、凉拌灵蔬、荷花莲蓬豆腐、清炒莲梗。   另有主食与茶汤解腻,灵米饭在另一口大灶上蒸腾着米香,荷叶茶用滚水冲泡好,清香四溢,莲子甜汤里的银耳炖出胶质,甜莲子软糯。   贺兰馨朱唇微张,已经合不拢嘴了,“这、这……”   兰羽瑶表情复杂,修士极少有自己做饭的,更别提,这些鸥鹭庭的住民都是有修为的,竟然还亲手烹饪,这是多么真诚啊,她此时也只能说:“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大家坐满了凳子。   荷妞母亲热情招呼道:“孩子们,吃呀。你们是客,先动筷子!”   四人互相看了看,心想恭敬不如从命,现在这种情况,大吃一顿,就是最好的回礼,当下便开始大吃特吃。   这些美味的饭菜应该是她们离开中州以后吃过的最具南境特色,也最丰盛的一顿了!   之前自己烤的肉,还有那些药膳小点心,在旅店酒馆里吃的,和这些真的一点都没法比。   莲房鱼包别具特色,造型好看,揭开莲蓬盖,一股混合着荷香与鱼鲜的蒸汽袅袅升起,鱼肉洁白细腻,入口后,鱼肉鲜嫩无比,完美吸收了莲蓬的独特清香,根本不用嚼,一抿就化开了。   炸酥虾金黄璀璨,虾壳酥脆得可以直接嚼碎,内里虾肉弹牙鲜甜,带着稻米的焦香,一口一个,咔嚓作响。   至于蛤蜊汆水晶鲤,新鲜肥美的蛤蜊吐尽泥沙,与切成薄片的水晶灵鲤一同入滚水快速汆烫。水晶鲤片薄如蝉翼,口感柔滑细腻至极,蛤蜊饱满的贝肉使得鲜味融入汤中,层次丰富。   银梭鱼仅用姜片、葱段垫底,淋上少许鸥鹭庭自酿的荷花酒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本味。   贺兰馨刚将一筷子糯米藕放入嘴中,眼睛便亮了:藕片软糯拉丝,糯米甜香粘糯,灵蜜的香甜完全渗入藕孔,清甜得恰到好处。她细品慢尝,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些。   江玲左看右瞅,最终盯着荷叶莲蓬豆腐看了半天,都不舍得下箸。   这道菜也是巧思妙品,用嫩豆腐为主料,加入碾碎的莲子茸和少许灵蔬汁,塑成小巧玲珑的莲蓬形状。顶上嵌入几颗圆润的青豆,宛如莲子。再用薄薄的胡萝卜片刻成小荷花点缀。成品碧绿可爱,豆腐滑嫩,带着淡淡的莲子清香。   江玲感慨道:“哎呀,这我哪舍得吃啊!”   “噢对了,还有一道莲藕排骨汤,在灶上的大陶罐里用小火煨着。”妙婶笑道:“等消消食,再来一碗莲藕排骨汤,暖暖身子,解解馋。”   兰羽瑶道:“妙婶,这些美食就足以把我们馋虫喂成饕餮了。”   她神色认真,虽然是玩笑之语,但确实带了真心。   栗大娘哈哈大笑,“这才哪到哪,你们平日里不吃饭?”   贺兰馨和江玲对视一眼,“吃呀。但是不会如此丰盛。”   晨嫂子笑吟吟问:“一天吃几顿?”   姜回月道:“我们已经筑基辟谷许久,如果真要仔细想,便也是有机会了解解馋。”   荷妞道:“姐姐,你们不吃饭呀?”   她跷着脚,吃得开心了,“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啊,饿的肚子咕咕叫。”   小姑娘捂住嘴,她现在已经和阳羡狐和云朵兔处成了好朋友,给云朵兔撕了嫩嫩的蔬菜叶子,也为阳羡狐准备了专门的餐具,很殷勤照顾灵狐大爷吃饭。   阳羡狐吃得不亦乐乎,在她身边快活地摇尾巴,确实狗里狗气的。   姜回月忍不住笑,她点了点自己手腕上的灵犀,示意问它要不要吃点东西,但是对方纹丝不动,看来不需要吃东西。   她和赤练蛇的小互动被栗大娘看在眼里,和妙婶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亲切道:“一日三餐,修行要义全在其中了。”   江玲好奇道:“您一定是我们江氏有故交的前辈吧?”   栗大娘静静笑着,“你说呢,小丫头?”   晨嫂子咽下刚夹的一筷子炒时蔬,擦了擦嘴,笑道:“你栗大娘以前可是南境有名的人物!虽然现在和我们一起隐居在这鸥鹭庭,但是若说出她的名字,南境一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玲认真说:“我真觉得栗大娘很亲切。”   她喃喃,“也不知道这发自心底的亲切是从哪里来的。”   贺兰馨道:“难道您是江氏前辈?”   贺兰馨皱眉,鼓起勇气道:“其实,我看您也是觉得非常熟悉。”   此言一出,栗大娘笑了,“对了,往事不可追,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确实和江氏、贺氏有牵扯。”   栗大娘道:“我是絳的小女儿,盉的徒孙,如今已经五千岁了。”   絳和盉乃古字,一个与“江”同音,一个与“贺”同音。   什、什么?!   “您、您是说……那个‘絳’?!我们说的是同一个‘絳’和‘盉’吗?!我们江氏和贺氏先祖?”   江玲福至心灵,嗓子几乎要破音了,兰羽瑶忙给她倒了一杯荷叶茶,绕是如此,江玲也呛到了,在那里不停咳嗽,就连素日稳重的贺兰馨,现在也呆呆愣愣,显示出年轻修士的茫然来,哪里还有平时的淡定从容。   姜回月边喝甜汤边看她俩,心中有了猜测:这应是涉及到她们宗族传承。   栗大娘点点头。   江玲捂着嘴,心跳如雷,天哪,天哪,谁能想到她们小姐妹朋友出游一般的历练,能遇到如此多的机缘?   本以为只是有一顿丰盛的渔家宴——这些灵食吃下去,色香味俱全,还有灵丹妙药一般的效果,她的经脉、内府都x能感受到那种滋养,这份收获已经够大了。   没想到还有如此奇遇。   江玲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好像从嘴里飞出去了,她脑子里漫无边际,全是因为震惊过度而和此刻没什么关系的念头:   爹娘,我出息了。   我见到咱们祖太奶了……   不对,好像不能那么说。   欸,这些饭怎么功效那么强?灵气那么足?刚刚吃下不觉得,现在这种丹药般的作用,越来越明显了。   姜回月看江玲和贺兰馨激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江氏先祖和贺氏先祖难道还是亲属吗?还是关系亲厚?”   江玲和贺兰馨对视一眼。   贺兰馨低声道:“我倒是知道一些……”   她略做整理,娓娓叙来:“江玲和江澈师兄所在的江氏、羽瑶家族兰氏,还有我们贺氏,乃南境中传承数千年的望族,俗称南境三大家族。我们先祖乃三位至交好友,名为絳、盉、瓓。”   瓓便是如今的兰氏。   “三人师出同门,同气连理,守望相助,互为同盟。我们三大家族,一代又一代,家族中最出众的弟子们,往往都会成为至交好友。据闻是因为先祖曾经师出同门,发下宏愿,后人相亲,永不相害。”   兰羽瑶道:“是的,我也听说过。”   江玲道:“所以那时候姜月替我们牵线搭桥,我们还觉得奇妙,缘分安排如此神奇,回到家中探亲时,便着力和我们家人介绍了你的存在,我们家人对你都很有好感。”   姜回月沉思:“原来是这样,所以羽瑶才会毫无芥蒂带我来兰氏禁地鸥鹭庭,外人不得入的地方。”   兰羽瑶道:“对,事实上,就连我都得拿到家族的凭证才可以进入。”   贺兰馨接着道:我们先祖的师尊是界外大神,修行成道又顿悟成佛的菩萨,龙女娑竭罗。”   姜回月心中一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这个名字有着非常深的触动。   她喃喃道:“娑竭罗……” 第71章 转世魂   坐在姜回月身旁的江玲忽闻姜回月极轻的自语,不由侧过脸,好奇问道:“阿月,你喃喃些什么?难道你之前听说过龙女的故事?”   姜回月从恍惚中回神,摇头:“不曾,只是觉得对尊者名字……莫名有些触动。”   贺兰馨继续说:“我家中有古卷残篇记载,据说三千世界中,有一大世界,名为佛界,也名香水海莲花须弥界。此界一位菩萨龙女娑竭罗证得佛果后,便自在游历。每每遇中千、小千世界中的有缘人,便随缘点化,传经布道。机缘巧合,她曾来到我们这方小世界,收下三位弟子,名曰絳、盉、瓓——那便是我们三族的先祖。”   贺兰馨皱眉道:“据古卷记载,须弥芥子便是龙女带来此方小世界,只是又有传言说是佛界赠予妖国的至宝,所以这个倒没法子确定了。”   姜回月说:“这二者并不矛盾,龙女与妖国一定有许多渊源。”   毕竟妖国自古以来便佛修盛行,有极强的佛缘,在此界传说中亦被称为佛国,如果是龙女娑竭罗前去渡化传道过,倒符合逻辑。   而且听名字,龙女似乎并不为人身,在此界传道与妖修,也很合乎情理。   须弥之境,乃玄天大陆至宝。   其中蕴含宇宙时空之奥义,连通万千世界与无尽时光。   据说如果能将这个宝物据为己有,可以穿梭古今,横渡虚空,近乎不灭。   但亘古以来,它独立存世,谁也没法参透全部奥义,将它收入囊中。   如今听贺兰馨一说,这便是大世界中,佛祖与诸菩萨将其留予佛国的至宝,便可以理解了,大世界中神佛菩萨的智慧,岂是此方小世界的修士可以掌握其中的?   后来,佛国又受启示,留给玄天大陆人修,只为有缘人开启入口。   而守护这入口、勘测其开启之机的,正是南境第一宗门——   菩提宗。   姜回月思索后,喃喃自语:“如此说来,南境佛缘之深厚,确非虚传。缘法玄妙,竟皆汇于此地。”   栗大娘道:“龙女尊者确实为我们先祖之师,尊者名讳为娑竭罗,天生佛心,典籍记载,其在《法华经》法会上,一刹成佛,即刻飞升佛界,乃大智慧者。”   栗大娘道:“三位先祖本是孤儿,龙女未成佛前,于此小世界历练。那时候,这三位先祖的前世,三兄妹赠她一碗粥饭,结下佛缘。故而成佛之后,特来度化,以全这段缘分。尊者亲自为他们赐名,絳、盉、瓓,有名而无姓,亲自教导修行。三人皆天赋异禀,潜心向道,进步神速。”   “后来,龙女尊者离开此界,命他们入世历练。三人结伴而行,足迹遍及玄天大陆,仗剑扶危,解惑布道,声名渐响,震动九洲。”   “待归来时,三人皆已觅得道侣,遂将尊者所赐之名转为姓氏,开枝散叶,在南境广收门徒,教化众生,奠定了三族根基。”   言至此,栗大娘轻轻一叹,似有感慨:“岁月悠悠,多少往事先成史册,再化传说……”   “纵是修士寿元绵长,然能有数千年寿命的化神大能,整片玄天大陆也不过寥寥数十位。且他们参透天机,心系苍生,所藏隐秘关乎重大,轻易不对外人言。这些古老的渊源,纵是代代相传,到了后辈耳中,也难免渐失真颜,只当是族中带些神秘色彩的轶闻故事了。你们不知其详,实属正常。”   贺兰馨听得入神,认真道:“栗大娘说的是。家中长辈虽也提过先祖乃龙女弟子,却从未说得如此详尽深远。”   她与江玲、兰羽瑶自幼在南境长大,对此间传说自是耳濡目染,但所知也仅限于此。   至于那隐世已久的妖国、以及其中是否真有修成人形的高阶妖修,乃至龙女那般大世界中不可思议的存在,对寻常修士而言,都太过缥缈难证了。   栗大娘目光扫过江玲与贺兰馨,眼中流露出温和的期许:“既然身负血脉亲缘,先祖又留有这般情义,而今你二人与我在此时此地相遇,亦是缘分使然。合该由我稍作引导,为你们答疑解惑,也不枉此番相遇。”   江玲与贺兰馨闻言,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不可置信。   江玲激动道:“您……您的意思是,要教导我们传承功法?”   栗大娘莞尔一笑,摆摆手,神态慈祥而谦和:“谈不上真正的传承功法,我所能分享的,不过是一些粗浅心得与先祖旧事。但于你们如今的修为境界,细心体悟,也足够受用匪浅了。”   姜回月和兰羽瑶亦是为她们由衷感到高兴。   姜回月轻声道:“真是太好了!”   兰羽瑶也抿唇微笑,点头附和,眼睛亮亮的。   栗大娘又看向兰羽瑶,“羽瑶,我虽不通晓你兰氏祖传功法,但你既与波曼一族有旧缘,便安心随荷妞她爹好生修习。他于那一路法门上,颇有独到之处。”   主位的妙婶见状,笑容温婉地开口:“这些都是后话。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一路劳顿,便先好生歇息。修行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一旁的晨嫂子闻言,不由笑着打趣道:“分明是你们几位见了投缘的小辈,一时心下欢喜,谈兴大发,恨不得倾囊相授,倒怪起时辰来了。”   众人皆笑,席间气氛愈发温馨融洽。   大家交谈之际,荷妞喝了两杯荷花酒,晕涛涛的,“兔子飞了,哎呦,娘,好晕啊,江玲姐姐的兔子怎么飞起来了?!”   趴在旁边的阳羡狐闻言,懒洋洋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歪着头看向醉倒的小丫头,颇为无奈地叹口气。   大家哈哈大笑。   品尝着这充满人间烟火气却又纯净灵秀的味道,只觉身心舒畅。   窗外荷塘月色,屋内灯火温馨,虽然鸥鹭庭有着如此多的秘密,但是不妨碍它的温柔和可亲。   是夜,四人休息了,姜回月喝多了荷花酒,趴在窗户上看月亮。   鸥鹭庭夜晚也是荷香阵阵,猛然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回月神识微动,趴在床上的阳羡狐竖起耳朵,静静聆听,她手腕上的赤练蛇也从镯子显现原型,在她手腕上抬起脑袋。   神识穿过木门,原来是渔老,“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渔老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久等了,今日本该让你们好好休息,但是事关重大,我想不如赶快告知你,免得节外生枝。”   姜回月点点头,“您不是说有几位‘客人’,如何了?”   渔老道:“x已经解决了,哎,人心叵测,哪里都是这样,不必多想。既然你已经被魔刹暗算下界,那么波旬它们肯定已经复苏了,很快便会真正冲破当年结界……”   他顿了顿道:“不妨先和老夫进秘境一观,看完后,许多事情才有所言说。”   姜回月点点头。   二人漫步月下,渔老撑了一叶小艇,小艇不大,堪堪可以容纳二人,上面挂了一盏渔灯,散发着融融的暖光,有小飞虫绕着渔灯飞来飞去的。月色撒在荷塘上,水声更如倾泻的银,粼粼波光,细细碎碎。   姜回月能感知到,小艇三拐五拐,越过了许多道结界。   久而久之,周围还是荷塘月色,但是本地居民所住的吊脚楼却一栋也看不见了。   远处茫茫然,好似水天一色,在黑夜中没有了边际。   在一片纯粹黑暗中,姜回月抬头一看,就连月亮也没有了,唯一的光亮便是小艇上挂着的渔灯。   渔老沉声道:“到了。”   他道:“坐吧,这里无人打扰。”   他说着,取出姜回月父亲,君逸农的手谕翻看。   君逸农乃当世顶级器修,器修习惯在自己炼制作品上署名留印,姜回月对自己父亲的字迹和印记很熟悉,做不得假,她心领神会,“您是怕我不信任您?”   渔老笑着捋胡子,“是也不是。我知道你信任我,但是有些事情,总要摆明白。”   他如此坦荡,“你一个小辈,一人游历在外,多份防备心总是好的,我希望你一直有所戒备,无论对谁都要这样。”   姜回月笑了,知道他良苦用心,“您放心。”   君逸农手谕悠悠展开,上面原来是对魔刹记载:   “举世皆知,灵气乃天地清气所化,有灵根的人类和众生灵汲取后,便可以修行得道,搬山移海。”   “而天地浊气则孕育出魔刹,魔刹形态各异,最早多为妖兽形态,如魔刹九婴,为祸人间,但最可怖的不是此类凶兽,而是人心浊气与天地浊气混合在一起产生的人形魔刹。”   “如三大魔女与四大魔将。而统领他们的,便是魔王波旬,他无形无相,虽然在仙魔战场上,身高十丈、三面六臂,千目魔轮,但不过是一个具现化的化身。”   随着男子温润的声音,墨迹飘散,变作一个巨大的幻影,在茫茫黑暗中倏忽拔地而起,正是刚刚描绘的可怖模样,只是一个模糊剪影,便足以让人心神巨震,久久不能平静胸中那种恐惧。   除了它,后面还有样貌各异的魔女魔将。   姜回月细细观看,将他们特征记下。   渔老道:“波旬魔王恐怖如斯,不过幸好,他乃自在生化魔神,不可以本体降临此小世界,这是当时凤凰传给你父亲的一些影像,真正的神魔战场乃在本界外,只有凤凰与魔王参战。”   姜回月点点头,继续入神地观看:   父亲的声音是如此熟悉,只不过没有了她记忆中不变的温和,而是异常严肃:“实际上,波旬实体,是一座碑。”   看到这句时,姜回月猛然一惊:“一座碑……”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魔兵魔将姓名,魔碑不碎,魔将不死。”   “凤尊可以分身无数,守卫九洲。凰尊之道,置死地而后生,每逢天地乱世,只有凰尊才能应劫而历练,串联一切因果。正如时间与空间,时间流淌不息,空间静静伫立,但时空间本为一体,命运正与此息息相连。”   “所以,在最初,它还未化人形时,凰尊与凤尊筹谋,凤尊长生不死,以诸多化身在本界传道,凰尊死而后生,便舍身取义,奋不顾身,以本命灵火自焚献祭,将魔碑烧碎半块,但是只为众生争取来万年的时间。”   “几千年过去,修真界道统昌隆,魔碑就已再次成型,蠢蠢欲动,凤神便建九宫,将其再次封印。”   “但是,凤凰乃清气之源,其他手段或许可以将魔刹封印,却不能将波旬魔碑彻底消灭。唯有凰尊与凤尊联手,才可将其魔碑彻底粉碎。”   随着君逸农的讲解,那手札上面不时升腾起墨迹,直到最后,温润男声犹豫片刻,留下一句:“若有缘人已听到这些,不妨安心自在,天地大义,不会系于一人之身,吾辈义不容辞,绝不会让转世者孤身一人。”   姜回月心神巨震。这话分明是对她说的。   虽说得庄重,但她却感受到了父亲浓浓的关切。   …   渔老以前并未打开手札,了解并不详细,今日才和姜回月一起,得知详细情况。   当时,或许是天道特意安排,担心魔刹扰乱军心,蛊惑同盟。所以,每一个担当救世大任的修士知道的信息都很有限。   是后来君逸农和姜伏岚二人将之整理集合。   渔老说:“当年九宫初建,凤神选了一批修真界中飞升大能中的翘楚,他们个个都是能人异士,你父亲器修第一,于阵法造诣深厚,当仁不让,你母亲则剑意盖世,诛杀魔刹,令之闻风丧胆。所以凤凰选了他们二人首先飞升九宫。”   “你父亲当日在九宫中总监铸造结界与傀儡,你母亲则与其他修士斩杀波旬与座下四魔将和三魔女。我们虽未至九宫,仍各有使命,人修、妖国,通力合作,达成联盟,一起诛杀下界魔刹大军。”   渔老声音不急不缓,“最终,损失惨重,才将波旬与其魔刹大军堪堪封印。但是封印不稳,除非真正毁掉魔碑,才能让它们形神俱散,至少几万年间无法成型。”   姜回月问:“那我该做些什么,渔老?”   渔老微微一笑,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阴阳之道轮转平衡,魔刹自有解决办法但是却缺了关键一环——凰火。”   “凰尊浴火舍身时,三魂重入轮回,转世重修,七魄与修为尽化凤凰骨。若凰尊三魂已知自己来历,又得自己七魄记忆和修为,自然便拥有之前神通。”   天地之间浩然之气,至清至正,只有凤凰火可以点燃,使波旬魔王之魔碑粉碎。   渔老意味深长:“担子太重,肩重如山,不知道这转世之人愿不愿意承担。” 第72章 龙女魄   姜回月眨眨眼睛,正色道:“渔老,您尽管说我该怎么做便是。”   渔老说:“如果我没看错,你已经毁道重修,死而复生本是传说,若是理解不了前世因今世身,便容易觉得前世今生,难以融汇,生出别的念头。”   姜回月怔然:“您是说……”   她坦然道:“实不相瞒,这些事情,初听震撼,但是我明白,等心神激荡过后,便会觉得游离、不切实际,之前我便因为自己是凰尊转世心中有许多不解,自己以前有什么记忆?自己为何是凰尊?”   “但是听您一说,我也茅塞顿开,神佛寿命悠长,一生一世,或许于祂们而言只是一天,凰尊浴火重生,和我掉落九宫,重新修炼没什么差别。人还是那么个人,多一段‘失忆’时的经历罢了。”   渔老笑道:“小友厉害,正是这个意思。”   渔老道:“如今南境共有两块凤凰骨,一块就在此地,我们走吧!”   他画了一个灵印,空气中出现一个黑洞,似乎链接着什么地方,黑漆漆的,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这时,姜回月突然感觉胸前的碧海丹心一热,一条小鱼从里面奋力地游了出来。   是七七,它看起来很狼狈,鳞片都掉了好几片,围着姜回月转圈圈,示意她伸出手。   姜回月皱眉:“你去哪里了七七?”   渔老道:“应是去取‘钥匙’了。”   果然,七七在姜回月手中吐出了一块似玉非玉,坚硬而滚烫的红色宝石。其中蕴含着无上的威压和磅礴的灵力。   姜回月感到好奇,“这难道是凤凰骨……”   渔老道:“障人耳目之物罢了!那几位不速之客,正是为它而来。”   “苍澜不平静,南境也不平静,这世道,终究还是要大乱。”   他感慨了一句后,继续说:“当日,我接下任务,和你父亲,以及凤尊座下赤绡金龙,一起去接波曼一族,他们为上古氏族女娲后人,在阵法上天赋异禀,为报答兰氏恩情,授以结阵之法。与兰氏一起在南境结下大阵,抵挡魔刹侵袭,守护凤凰骨。”   姜回月喃喃:“这原是他们守护结界大义之士的名号由来。”   七七全盛时期,确实是赤绡金龙。   姜回月皱眉道:“渔老,虽然魔刹强大,但正如您所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怎么会如此惨烈,九宫关x押魔刹结界已经出了问题,有魔刹之气从其中流窜,我受到袭击,才丹碎坠崖。”   渔老叹口气:“本来波旬魔王纵有万般手段,但众人众志成城,也不会有什么纰漏,足以将其再次封印,一直等到凰神转世。但是波旬与其魔将魔女乃天地浊气和人心浊气所化,洞悉人心,我们联盟中,渐渐出了奸细。”   “你将灵力和指尖血打入君道友手谕,手谕被他刻印了完整的时空法阵,只有他亲生骨肉兼之凰尊转世才可以打开。我在旁边协助你,手谕自然会带我们进入。”   渔老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萦绕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雾,轻轻点向手谕,姜回月按照她指示,将指尖血滴进手谕。   姜回月只觉神魂一荡,眼前景象如水波般剧烈晃动、破碎。   再定神时,已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远处,无数巨大的、朦胧的佛影绰绰约约,庄严肃穆,梵唱隐隐。   然而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并非真实存在的佛陀,而是绘制在无限延伸、高耸入云的石壁之上的壁画。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揉皱,使得那些壁画上的景象扭曲浮动,如同活了过来。壁画上的佛菩萨或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或宝相庄严,轻捻佛珠;或慈悲垂眸,足踏莲台……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粗糙石径,在这绘满神佛的巨壁之间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   在这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声的甬道中不知行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前方豁然出现一个山洞。洞额之上,以古老的梵文书写着三个大字——   藏经洞。   洞口两侧立两尊栩栩如生、极具神采与威压的金刚力士像。一尊张口作“阿”形,一尊闭口作“吽”形,怒目圆睁,肌肉虬结,手持法器,凛然神威,不容侵犯。   震慑得姜回月呼吸都为之一窒。   踏入洞中,眼前骤然一暗,彻底的光明被吞噬。只听渔老低沉念诵着晦涩的经文,手中掐着一个复杂的佛印。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洞壁之上,骤然亮起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并非烛火,而是镶嵌于壁上的无数夜明珠与蕴含佛力的宝石自行生辉,将洞内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姜回月眼前。   东壁之上精雕细琢着药师七佛的浮雕像,每一尊佛像皆手托琉璃宝碗,碗中盛放着圆润莹透、散发着沁人药香的丹药,仿佛能治愈世间一切苦厄。   西壁乃是巨大的涅槃变相图,佛陀侧卧,姿态玄奥,周围弟子菩萨围绕,悲欣交集,整幅图似乎并非单纯的壁画,更蕴含着某种深奥的密宗修炼法门。   南壁雕刻着千手千眼观音,千手伸展,每只手掌中心皆有一眼,慈悲与智慧的光芒仿佛要透壁而出。   北壁,则正是描绘《法华经》法会盛况的浮雕,文殊菩萨端坐中央,正在说法,诸菩萨、罗汉、信众围绕聆听,神态各异,妙法莲华的意境充盈其间。   渔老径直走向北壁,在那文殊说法图前站定。忽然,浮雕之上文殊菩萨的身旁,空间一阵扭曲,一道狰狞咆哮的虚幻黑色蛟龙身影浮现出来,龙目猩红,身长万丈,死死守护着某处。   渔老侧身,对姜回月示意:“将你那枚龙晶石,放入蛟龙口中。”   姜回月深吸一口气,取出那枚得来自波曼大陆、由七七取得的红色宝石,小心翼翼上前。   那黑龙虚影竟真的张开巨口,她将宝石精准投入。   宝石没入龙口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古老的机关。整个藏经洞轻轻一震,眼前的景象如同幕布般被撕开!一股苍凉、古老、蕴含着无上龙威与佛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竟站在了一处幽深的寒潭之畔。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散发着能冻结神魂的寒意。四周空旷寂寥,唯有潭边岩石缝隙中,生长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花朵——白骨曼陀罗,花瓣苍白如骨,形态妖异,在绝对的寂静中幽幽绽放。   平静的潭水瞬间沸腾般涌动起来,溅起的水花并非透明,而是在空中瞬间凝结成一个个殷红欲滴、由光芒构成的血色梵文。   与此同时,一串巨大的佛珠凭空浮现,悬浮于寒潭之上。佛珠材质非金非木,古朴无华,上面每一颗镌刻着一个古老的梵文字符,连起来正是《法华经》中的偈语: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姜回月悚然发现,那漆黑的寒潭水,竟在佛珠出现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片粘稠翻滚的血池!   而在血池中央,一面形制古拙、分为八瓣的莲花宝镜缓缓浮出。镜面并非映照人影,而是蜷缩着一个半透明的女性之魄。   其容颜带着惊心动魄的邪异。   她额生一支晶莹的珊瑚角,眼尾蔓延着浓重如墨的入魔黑纹,即便在沉睡中,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毒与强大。   这是……   姜回月震惊道:“额生珊瑚角,背有龙鳞,此为上古龙族一脉!”   “没错,”渔老的声音沉重,“此乃龙女娑竭罗尊者成佛之际,以无上慧剑斩下的自身恶魄。尊者将其自行封印于这八瓣莲花镜中,化为无上法器,永镇玄天大陆,我们与波曼一族受龙女指引,结阵后这里与九宫阵法相呼应,镇压魔煞。”   波曼一族结阵时,受龙女天启,以龙女恶魄作为阵眼,龙女成佛前已是小世界无上强者,成佛后,恶魄也跟着实力大增,有此恶魄镇压看守,鸥鹭庭才能安全无忧至今。   又因为其镇压,只有赤绡金龙才可以打开结界,触碰到阵眼龙晶石,所以,若想接触到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首先要获得兰氏允许,再要过渔老这关,还要有赤绡金龙指引,还得可以打开君逸农的手谕,不然绝对来不到这层层封印之地。   但是,如果想拿到至宝凤凰骨,这只是开胃菜,真正守护者,乃是佛尊娑竭罗的恶魄。   话音未落,莲花镜中那蜷缩的恶魄,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何等诡异的眼睛——重瞳!深邃如同万丈魔渊,冰冷淡漠,似笑似嗔。   目光扫过姜回月的刹那,她只觉周身血液冻结,灵力凝固,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如同冰山轰然压顶,她毫不怀疑,对方一个念头就足以让自己神魂俱灭!   她艰难地侧目,发现身旁的渔老竟已无声无息地昏倒在地,面色金纸,气息微弱。   姜回月满面冷汗,心中骇浪滔天:渔老乃是化神修士,半步飞升的存在,竟连这恶魄的一眼都无法抵挡?!这究竟是怎样的力量?!   “应是有缘人来了。”   一道声音幽幽响起,非男非女,蕴含着无尽悲悯,又似乎带着欢喜,直接响在姜回月的神魂深处。   “我应为你传经布道。”   恶魄所化的虚影轻轻抬手,一幅看似古朴泛黄的画卷在她身后徐徐展开,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姜回月的神魂毫无抗拒之力,瞬间被剥离出体,投入那画卷之中!   若有外人在此,必会被眼前景象惊骇——   一个活生生的少女,竟被摄入古老画卷,化作了画中一个工笔描绘的人物,端坐于《法华经会图》的听讲僧众之间,成为了壁画的一部分。 第73章 凤凰骨   姜回月只觉眼前一花,已然身处一场恢弘浩大的法会之中。   周围宝光冲天,梵音浩荡,诸天菩萨、罗汉、金刚、比丘、信众密密麻麻,环绕着中央高座上讲法的文殊菩萨。   此乃大世界,佛界。   只见文殊菩萨智慧之光遍照十方,化为朵朵庄严金莲,大世界法则与小世界不同,讲经布道不以文字,而以心传,无上妙理无形无色无声,但转眼又散发着香气,如刹那三千花开花谢。   她不禁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周遭僧侣窃窃私语、菩萨大能身上散发的耀眼光芒、以及那玄奥至极的法义,都无比真实。   文殊菩萨宣讲完毕后,提及龙女娑竭罗一日顿悟、修行成道之事,言其将来自会于此法会上与诸菩萨一同为众生讲道。   众僧众在下面听到后,议论纷纷,对她一日成道的事情非常震惊。姜回月听到了他们的质疑:   “佛学深奥,怎么可能一日顿悟?”   “但是文殊菩萨所说,我们不用怀疑。”   “说的也是。”   “智积菩萨似乎对x此颇有微词……”   姜回月顺着看去,看到一菩萨,瘦弱儒雅,此时眉头紧皱,露出极不赞同的神色。   此时,龙女突然现身,美艳无比,佛陀看到她后,立马露出亲近而慈悲的微笑。   龙女盈盈一拜,素手纤纤,打了一个佛印,跪在佛陀膝下听诵佛理。   众僧人哗然,“怎能如此谄媚,露出那么妖媚之态?!”   龙女听法后,从容起身,当众向佛陀献上一颗宝光璀璨、似乎蕴含了三千世界所有星辰光辉的宝珠,称:“我欲以此宝珠奉献我佛,此珠价值三千大千世界。”   佛陀浅笑,即刻接受,并道:“善哉,你已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那名为智积的菩萨再也按捺不住,豁然起身,正色道:“成佛岂能如此儿戏?不讲经不论道,只献一宝珠便可?此珠虽光华万丈,谁知内里如何?”   他言辞正气凛然,盯着那宝珠,面露愤慨。许多僧人受其感染,纷纷露出敬佩与赞同之色。   佛陀露出一个微笑,没有说话,龙女也并未理会他。   继而,龙女又向文殊菩萨道:“法会之后,欲请文殊菩萨至僻静处,共处一室,深入探讨佛理。”   文殊菩萨欣然应允:“你已证得菩提,佛法感悟深厚,我愿与你密谈。”   智积菩萨闻言,怒极挥袖,斥道:“荒谬!成何体统!”当即引领一大批僧人愤然离去。佛陀并未阻拦,只是高唱一声佛号。见佛陀如此,又有一部分人犹豫着离开了。   法会继续,三日之后方散。   法会终了,龙女周身大放光明,具足庄严菩萨相,向众宣示将前往南方无垢世界成佛,号为婆竭罗菩萨,为众生说法。   冥冥中,一切景象散了。   龙女道:“你可看到我所讲的法义?”   姜回月神魂一震,从画中脱离,回归本体,面对那重瞳的注视,她心中明光一闪,忽然笑了:“我观菩萨行事,不著色相,不拘俗礼。您所献宝珠,虽光华耀目,价值连城,然在我看来,其最核心处,不过是一粒微末沙砾。菩萨所言‘此中有三千大千世界’,莫非意指‘一沙一世界’?”   龙女虚影闻言,竟也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她拈起那幻境中的宝珠,轻轻一吹,宝珠光华敛去,果然化为一粒沙尘,继而她翻手一变,沙尘又化作一片翠绿菩提叶。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你悟了。”龙女声音缥缈,“那我再问你,我以美艳女身,邀文殊菩萨共处一室,你不觉不妥?不嫌谄媚妖冶,有违道统清誉?”   姜回月笑了,恭敬俯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菩萨大智慧,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龙女虚影放声大笑,神情妩媚:“是了!是了!世人皆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殊不知这只是修行之初的方便法门,仍在‘有’中打转。我所证悟者,乃万法性空,真空妙有,本心澄澈,无垢无净,无增无减。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身心自在,何碍男女之别,何拘共处之室?”   笑声中,她那美艳绝伦的女相逐渐变化,皱纹攀爬,身躯佝偻,竟化作一位双手布满岁月痕迹、嗓音嘶哑的老叟!“此身,亦是我。我便以此身,与文殊探讨佛理,又有何不可?”   姜回月不由得想到了阳羡书生指点她的“着相”,此时龙女论道,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不由得真诚拜服道:“多谢菩萨赐教。”   龙女盈盈一笑,“你我同为悟道之人,你此刻心有菩提,看沙是沙,便是菩萨境界。”   “当日我于《法华经》法会上讲道,佛陀知晓我境界,文殊不惧我皮囊。但仍有悟道已久的菩萨心有浊欲而不自知。”   “他们眼中只有我美艳皮相,看不透红颜枯骨;心中只有宝珠价值连城,哪里想得到那句时时刻刻熟记于心的偈语?”   龙女微微一笑,“所以,他们看不透沙砾本真。更有许多心智不坚的修行人,只顾表面正义,内心并无信仰,看到智积举动符合道统形式便热血追随,不思不虑,殊不知可能已误入歧途,沦为他人执念浊欲的棋子。”   龙女深深望她一眼,“生与死,清与浊,并无界限,菩萨与佛陀,也只是一个称谓,不断轮回转世,不断尘世历练。你我早有‘云疏影’一缘,其乃我转世历练之躯。”   姜回月惊道:“您说云疏影就是您?!”   龙女虚影含笑颔首:“修行之路,从来曲折蜿蜒,如溪流绕石,终归大海。世间万物,皆在迂回中上升,破而后方能立。同一段路,只经历一次,便只有一种体悟;经历两次,便有双倍收获。世间从无全新之事,却也绝无完全相同的旧事。”   “同一人,历经百世轮回,便是百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其中唯一不变者,唯有寻回本我、重塑真我之过程。”   她解释完后,又刻意点化姜回月:“或许有人看似天赋异禀,宿慧深厚,那不过是往世积累的福报显现,在轮回中修得的果。然,亦有人误入歧途。或许那歧途只是大道迂回的一段,终将重返正轨;或许……那歧途会彻底激发深藏的魔性,万劫不复。”   此话颇有深意,但是其实与当日阳羡书生所说,其实是一个道理。   看来他们对她颇有关注,一直殷殷叮嘱,点化于她。   姜回月自然心领这份善意。   最后,龙女的目光落在姜回月识海处,仿佛看到了那盘踞的魔刹:“我予你凤凰骨,只因它本就属于你。你灵丹被魔刹侵占,既是你的劫难,亦是你寻回自我、了断因果的契机。莫生怨怼,勿起执念,坦然受之,方得自在。”   姜回月唇角泛起一丝平和的笑意,语气谦逊而通透:“弟子从未心生怨怼。无论是身为凰尊的过往,还是作为姜伏岚与君逸农之女的今世,抑或是师兄成雪期所关联的种种因果……皆是造化流转的结果。我无意执着追寻昔日神通,却能欣然知晓这一切的由来,只为求得内心的澄明与了然。”   娑竭罗的虚影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赞许:“善哉。你确有佛性。譬如人道初兴之时,九洲以佛法为尊,统御万道。但是破而后立,又衍生出如今诸宗并立的盛况。若说什么佛法与道法,不过是一个名称。”   “只不过兜转更迭,又有一些新的变化,世事如此,我们也紧随时势罢了。所以昔日许多神佛菩萨遁入轮回,重新悟道。我观你缘法非凡,不仅遇我,更将邂逅诸多故人转世。若有缘相遇,不妨提携结交。”   她话音微顿,似有深意,“此外,须得小心现今掌管须弥之境开启事宜的菩提宗。其宗主乃智积菩萨转世,执念深重,以致魔刹祸乱宗门。待你进入须弥之境,自会亲眼见证这一切……届时,还需拜托你出手化解。”   言及此,龙女虚影的笑容变得悠远而神秘:“回月,你我之缘,并非仅止于此地此刻。待你踏入须弥之境,一切自会分明。”   话音渐消,龙女虚影化作点点流光,重归于那寂静的八瓣莲花镜中。翻涌的血池悄然褪去,复归为那片幽深沁骨的寒潭,悬浮的巨大佛珠也隐没于无形。一切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   而姜回月面前的石壁上,另一幅壁画缓缓浮现——   画中龙女宝相庄严,手托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珠,姿态慈悲祥和,与先前恶魄的邪异截然不同。   姜回月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只见那壁画上的宝珠竟散发出温热,触手滚烫,呈现出鲜艳夺目的赤红色。   在她指尖碰触的瞬间,宝珠竟化为一道温润的液体,潺潺流入她的经脉之中。   壁画上的龙女影像开口,声音如钟磬般清越庄严:“待你结婴之后,自可炼化此凤凰骨。再会,凰尊。此生,你我必会重逢。”   说罢,整幅壁画轰然坍塌,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姜回月与渔老只觉得周身空间一阵波动,已被柔和地送离了那片秘境。   眼前光影流转,荷香再度弥漫开来。定睛一看,二人竟仍安稳地坐在那叶小舟之上,漂荡在鸥鹭庭静谧的荷塘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夜空月明星稀,清辉洒落,只听得见细微的水流声和远处偶尔的蛙鸣。   -----------------------   作者有话说:《妙法莲华经提婆达多品》:   文殊师利言:‘有裟竭罗x龙王女,年始八岁,智慧利根,善知众生诸根行业,得陀罗尼,诸佛所说甚深秘藏,悉能受持。深入禅定,了达诸法,于刹那顷、发菩提心,得不退转,辩才无碍。慈念众生、犹如赤子,功德具足,心念口演,微妙广大,慈悲仁让,志意和雅,能至菩提。’   在以往佛教故事中,多认为女身污秽,“谓女人有五障”,不能成佛,但是在《妙法莲华经》中,龙女受持《法华经》智慧,刹那成佛。   大乘佛教以“普渡众生”为己任,因而强调男女无分别,众生平等。 第74章 残荷图   约莫半个时辰后,渔老悠悠转醒,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姜回月,眼中带着欣慰:“恭喜你了。”   姜回月赶忙关切地问道:“您还好吗?”   渔老笑着摆摆手,神色轻松:“无妨。尊者只是令我暂入混沌,以免心念受扰。我虽修为高于你,却未曾历经百世千劫的淬炼。有些因果,知晓过多,反易滋生执念。尊者此举,是为护我。知道我能承受的,便足够了。”   姜回月道:“您有大智慧,或许不知道这些也无妨。”   渔老捋着胡须,哈哈一笑:“老夫我啊,本也不在意这些。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夸赞。”   随即,他神色转为严肃,压低声音道:“回月,切记,有关凤凰骨的事情关乎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姜回郑重点头:“您放心,我铭记于心,一定不会轻易告诉旁人。”   渔老点头,“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   小舟轻轻靠岸,停在了荷妞家的吊脚楼下。月已中天,清辉遍洒。明明在秘境中经历了漫长的悟道与惊险,现实中的时间却仿佛只是凝滞了一瞬。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水乡,一切都如此安详。   夜晚终归平静。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入屋内,窗外传来清脆的水鸟鸣叫。江玲率先醒来,推开那扇圆圆的木窗,一股混合着清冽水汽与清新荷叶芬芳的晨风立刻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眼前是无垠的碧绿荷塘,晨光熹微,为亭亭玉立的荷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粉的、白的、嫣红的花朵在绿叶映衬下娇艳欲滴,与碧水蓝天相映成趣,令人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孩子们,起来吃早饭啦!”妙婶叫道。   四人都在荷妞家落脚,幸好吊脚楼高高几层,宽敞,住的开,妙婶巧施几个术法,便将姜回月几人居住的屋子打扫洁净。   她亲切的声音穿破清晨安静,几人闻声,忙梳洗整齐,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   贺兰馨深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啊,我闻到粥的甜香了!”   兰羽瑶点头:“是荷叶的清香。阿月呢?”   姜回月推开房门:“来了。”   贺兰馨皱眉道:“你怎么看起来如此疲惫。”   姜回月道:“昨夜有奇遇,等饭后再说。”   兰羽瑶关切道:“没事吧?”   姜回月摇摇头,“放心,没什么的。”   大家说笑着走进厅堂,只见妙娘正从厨房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荷叶粥。砂锅“嘎达”一声被放在桌上,江玲眼疾手快,接过荷妞递来的竹垫,熟练地帮妙娘垫好。   妙婶笑着夸赞:“阿玲真是机灵。”   早饭不过是简单的粥饼,但是非常有食欲。   粥里点缀着剥好的灵虾仁,带着荷叶特有的清气,旁边竹篮里放着一摞烙好的油饼,个个巴掌大小,焦黄酥脆的外皮,看着很香。   荷妞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下,嘟囔着:“娘,你也夸夸我呀,哎呀……早饭是粥和饼,人家想吃肉,我还想吃莲房鱼包。”   妙娘笑道:“小丫头你倒是知道什么好吃。你想吃莲房鱼包?莲房鱼包还想吃你呢!”   荷妞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惹得众人莞尔,江玲对她做了个鬼脸,“粥也很好喝呀!姐姐夸你,荷妞真乖,知道帮娘亲招呼客人啦!”   荷妞立刻被哄好了,扭捏着身子,小脸微红:“玲姐姐,你真好~”   江玲笑嘻嘻地说:“嘿嘿,你一会儿要不要帮我喂小兔子?”   荷妞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保证:“我愿意!我愿意照顾小兔子!我保证好好干!”   妙娘笑着摇头,对众人道:“你们不是和栗大娘约好了,今日要去她那儿请教吗?”   昨日相谈甚欢,荷妞的父亲已答应指导兰羽瑶波曼一族的传承,而栗大娘则要指点江玲和贺兰馨这两位血脉后辈。   “对了,妙婶,”江玲一边喝着香甜的粥,一边问道:“渔老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想了想,不愿意轻易透露姜回月隐私,便沿用了姜回月之前的说法:“阿月之前在外历练,受伤后意外失忆,后来在苍澜恢复不少。但巧了,渔老好像认识她父母呢。”   旁边贺兰馨也道:“我们来时,渔老接我们,说另有几位客人要招呼,让荷妞先迎我们进来,自己便离开了。”   “但他也没说何时回来。”   妙婶皱眉道:“这我倒是不知道了。”   就在这时,姜回月放下粥碗,轻声道:“渔老昨夜来找过我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很惊讶。   妙婶道:“看来渔老自有安排。可是带你去寒潭了?”   姜回月点点头,她谨记渔老的提醒,并没有透露自己是凰尊转世一事,但既然妙婶知道龙女寒潭的存在,便接话道:“是的,妙婶。”   妙婶点点头,温言道:“那一定很疲惫了。”   确实如妙婶所说,她昨晚刚刚进入龙女寒潭,不过一夜,画中却犹如悟道百年,心神俱疲,休息后仍未恢复。   虽然不知道她们嘴里的“寒潭”是哪里,但是江玲几人记挂着姜回月的父母,也跟着问。   江玲道:“他来找你了?说没说你父母的事情?”   姜回月笑了笑,安抚道:“他和我说了些我父母的旧事,确认他们并未逝去,只是身处复杂之境。”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兰羽瑶欣慰道:“太好了!总算有个好消息。”   姜回月微微蹙眉:“只是其中情势盘根错节,我自己还需些时间理清。”   贺兰馨忙柔声道:“别着急,这种事本就急不得,慢慢来。”   妙娘慈爱地盛了一碗粥放到姜回月面前:“来,先喝点热粥暖暖胃。一会儿若是还倦,再去歇个回笼觉。鸥鹭庭有特殊大阵,在这里如凡人一般作息也不耽误修行,你们可以好好体会。”   姜回月笑着摇摇头:“多谢您,不过我先陪阿玲和兰馨去栗大娘那儿看看。”   她虽知栗大娘可靠,但自觉年长,总想多看顾朋友们一些。“我也正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兰羽瑶因为要等候荷妞父亲,不能一起前往。所以早膳用罢,三人依约前往栗大娘的家。   栗大娘的吊脚楼位置更僻静些,掩映在一片高大的老荷之后。   栗大娘丈夫不在家,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布衣衫,笑容温和:“随意坐,屋里刚洒扫过,还算干净,我再把里屋简单收拾一下。”   栗大娘家里打扫得干净而素雅,墙上挂着几幅漂亮的水墨丹青画,画着的是荷花图。   这幅画尺幅不大,却气象万千。   浓淡相宜的墨色泼洒出大片凋零的荷叶,或蜷曲枯槁,或低垂破败,姿态各异,带着一种阅尽风霜的苍凉。画面上方,几笔疏淡的斜线,是潇潇而下的冷雨,无声地敲打在残荷与水面上,晕开细小的墨晕。   整幅画不见一朵盛开的荷花,只有几支褪尽了浮华的莲蓬,孤寂地挺立着。画面留白极多,营造出一种寂寥而旷远的意境。凝视片刻,仿佛能听见那冷雨敲打残叶的簌簌声   让人觉得好生旷远,不禁觉得天地苍茫,哀吾生之须臾一瞬,而四季更迭,荷开荷落,又是自然之规律。   姜回月盯着上面的墨迹,渐渐觉出玄妙来。   姜回月凝神细观画中墨迹的走势与气韵,隐隐感到其中蕴含的某种玄妙道韵,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然而,当她尝试深入捕捉时,脑海中却只响起一声轻微的嗡鸣,那玄机便如水中月影般散开了。她心下了然,此画机缘不在己身。   就在这时,她发现身边的江玲和贺兰馨不知何时已悄然凑近了那幅《残荷图》。   江玲的目光被画中残荷那看似枯败、实则蕴含力量的奇特姿态所吸引,贺兰馨则沉浸在那无形的雨声与画面留白的空寂之中。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冥冥之中,这些如同漩涡一般,将她们的注意力扯了过去。   栗大娘拿着掸子,笑着和姜回月说:“这是她们先祖的画作。”   姜回月道:“怪不得,我看两幅画作甚为玄妙,但是与我无缘呢。”   她想了想,说道:“栗大x娘,那我先告退了,辛苦您指点她们了。”   栗大娘摇头笑:“你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小辈,我自然有一份义务。”   她意味深长,“有你这个朋友,也是她们的幸运。”   她看着姜回月,是能够看透姜回月遮掩形貌的法术的,姜回月的面貌让她熟悉,当日在魔刹战场上,也有一名剑修,与她容貌八分相似,英姿飒爽,令她钦佩,虽然没有深交,但是不妨碍一份神交。   姜回月心领神会她的深意,“您过誉了。”   栗大娘慈爱地替姜回月捋了捋鬓边稍有散乱的发丝,柔声道:“渔老已同我说了,你刚从寒潭归来,消耗甚大。回去好生调息参悟吧,莫要强撑。”   她看出了姜回月巧妙掩饰下的倦意。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姜回月微微一怔,心中泛起暖意,顺从地点点头:“嗯,多谢大娘关怀,我晓得的。”   姜回月转而向江玲和贺兰馨道别:“阿玲,兰馨,我先回去休息了。”   江玲这才从画中回过神,讶然道:“啊呀,怎么突然要走?”   栗大娘笑着解释道:“阿月并非南境血脉,不便在此久留参悟。难道让她干坐着等你们?”   江玲不好意思地跟姜回月道歉,“我忘了这茬了,阿月还特意陪我们过来一趟呢,先回去吧。”   姜回月出门,掩上了门扉。   -----------------------   作者有话说:《残荷图》画面描写灵感来源吴冠中《荷塘春秋》、《残荷》、《残荷新柳》等油画作品。 第75章 元婴劫   江玲极兴奋地看向栗大娘,“栗大娘,我们要做什么?”   栗大娘竖起一根手指,“静心。”   屋内只剩下栗大娘、江玲和贺兰馨三人,一片寂静。   栗大娘并未急于传授高深法门,只是拿起桌上一把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荷叶茶。茶水入口微凉,带着独特的清气,瞬间让人灵台清明了几分。   二人心静了,也没了刚刚的急躁。   “玲丫头,”栗大娘看向江玲,声音温和,“你性子活泼,如夏荷盛放,生机勃勃。那你看这画中残荷,可觉得它便是死物?”   江玲被问得一愣,仔细看去,看了许久,画中残荷虽然破败,但那虬劲的茎秆、蜷曲却不倒的姿态,分明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和一种阅尽繁华后的沉淀感。   “不像死物,倒像是……嗯,像是藏着一些什么。”   江玲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不错。”栗大娘赞许地点点头,“残荷非死,乃是敛藏锋芒,蕴养生机。它经历了风霜雨雪,褪去了灼灼其华,却将精华内蕴,静待来春。所以残荷更见韧性风骨,守拙藏锋,便在于此。”   她走到江玲面前,手指虚点画中几处残荷的姿态,“你且看这茎秆的曲折,这叶片的蜷缩。”   江玲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觉得那些枯荷的姿态仿佛活了过来,她脑海中平白出现了枯荷化成的人影。   卸力、闪避、蓄势待发……   动作精妙,分别是在为她演示身法。   后来,人影手中出现了长剑,似乎也只是一枝残荷,但是却带着凌然的锐气和勃勃的生机。   江玲彻底入迷了,眼神专注,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目光所及之处微微晃动,分明是神识已经受到了《残荷图》的影响。   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力量感,从画中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栗大娘见此,微微点头,“江氏剑法,取自古刹佛道,与残荷意象相通,孩子,静心体会。”   言罢,轻轻一推江玲的肩膀,“对着残荷,将你心中所见的身法演练出来。领悟其神意。”   说完轻叱一声,江玲被她声音一震,顺应栗大娘灵诀指引,神魂出窍,盘腿而坐,那副画一下子变大了好多,周围全数是残荷枯枝,她神魂完全被摄进这画中,变成了一枝残荷,静静体会着风雨飘摇和秋冬肃杀,感受着自己由内而外的韧性和蓄势待发的生机。   以假为真,画中悟境。   乃是龙女娑竭罗所传秘法,其玄妙不异于一画一世界。   栗大娘满意一笑,对贺兰馨道:“观荷姿态,炼为身法。对她大有助益。”   贺兰馨已经看呆了,心想栗大娘真是谦虚,之前还只说“指点”她们几句,这哪里是“指点几句”,分明是一份珍贵的传承,蕴含了太多精妙道义。   真是不一般啊。   “兰馨。”栗大娘唤她回神。   贺兰馨凝神正色道:“大娘。”   “你心思细腻,擅观全局,与江玲性格截然不同,你们倒是可以互补。你是贺家子弟,贺家擅长制药炼丹,你身上又有机缘,肯定喜欢摆弄花草。”   贺兰馨道:“对,我天生对灵花灵草亲近,而且父亲母亲说过,我是修真界大能百花仙子投胎转世,虽然我不知道真假,但是,我确实在此道颇有天赋。”   栗大娘的笑容更加爽朗欣慰:“好孩子,我还以为你不知自己来历。没想到你父母如此坦荡告知于你,可见你心性沉稳,让他们放心。谦逊,从容,难得。”   贺兰馨被她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腼腆一笑,发自内心道:“大娘,你说这些我不敢当。我只是牢记父母教诲:‘前世如何皆为云烟,过分执着便失了今生意义。’他们告诉我,是让我更好地认识自己的天赋,但我就是我,是爹娘的女儿贺兰馨,有我的朋友和现在的生活。”   栗大娘赞许不已:“喜爱制药炼丹,自是极好。如医圣谷谷主,便是此道顶尖人物。但你之性情,不仅沉静,更兼有筹谋之智,于阵法一道亦颇有天赋。我观你对此也甚为感兴趣?”   贺兰馨惊喜道:“是的,我喜欢。”   栗大娘将她引至图前,“留得残荷听雨声,残荷枯枝有其肃杀美,雨点狂乱滴答,也有其自身韵律。”   “你看这画中雨点,可有何玄机?”   贺兰馨的目光早已被那些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某种韵律的墨痕所吸引。   她凝神细看。   看久了,只觉得那些疏密有致、大小不一的墨点,仿佛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又像是一曲无声的琵琶乐,乱把白云揉碎,化作大小乱玉,滴滴嗒嗒,时而疏,时而密,敲打在残荷、水面与虚空之中。   每一滴雨的落下、晕开,都仿佛牵动着整幅画面的气机流转。   “雨点……看似无序,却似乎暗合某种节律”   贺兰馨迟疑着说出自己的感受。   “是了。雨落残荷,本是天地间最寻常的景象。然,雨滴落于何处,何时落,力道几何,晕开几许,其中便蕴含了‘天时’、‘地利’。这便是最精微、最贴近大道的阵法本源。”   她走到贺兰馨身边,指着画中几处关键的雨点:“你听,用心去听那画外的雨声。它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急有缓,有轻有重,有疏有密。节奏,便是布阵至关重要的一点。”   “阵法之道,不应只拘泥于符纹阵盘,更要学会倾听天地自然的呼吸,感受万物运行的韵律。以心为阵眼,以神识为阵纹,以这天地之声为阵引。”   贺兰馨只觉得栗大娘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她识海中炸开一片新的天地。   她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用眼睛去看那幅画,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努力去倾听那画中无声的雨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富有节奏,仿佛与那无形的雨声同步。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画中,尝试着去捕捉、去梳理那雨落残荷。   雨点化作无形的阵纹,在她周围盘旋,两人都渐入佳境。   栗大娘看着眼前两位沉浸于各自感悟中的少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   姜回月回到房中,那股源自寒潭的刺骨寒意似乎仍未完全散去。她立刻布下结界,盘膝而坐,准备调息。   灵力在她体内飞速运转,金丹后期,与元婴隔着一层屏障,此时金丹光芒大显,已然跃跃欲试,有结婴之像。   渔老的话言犹在耳,让她有许多心绪翻涌。   寻常人知道自己有如此使命,难免会激动,哪怕她是化神修士也不能免俗,而且,既然天地间靠得是“缘法”二字,那么她和身边许多人、许多事一定会有她不知道的故事。   正如龙女娑竭罗此界历练化身。   那么,她和师兄……   和她爹娘……   这些念头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像是深海里一个巨浪,将这些鱼儿全部打上来,浮浮沉沉,扰得她不得清静。   但是凡事过犹不及,讲究的是一个顺其自然。   现在想这些x,是不会有结果的,原因是未知太多,没办法统筹已经知道的情况,随着慢慢经历,总会明白。   就像她下界时,明明一无所知,但现在,魔刹已经解决了大半,哪怕还在她识海里,但是姜回月能感受到,自从她知道这不过是魔刹,一些话是蛊惑她,便也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修士心境讲究的就是一个“悟”字,心境与经脉,灵力与经历,统筹一体,待都成熟,才能提升境界。   她本以为自己突然回到筑基,自己化神期的心境不成问题,只需要重新淬炼因为魔刹受损的识海和经脉,重铸境界,很快就可以回到化神。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真正着手去做才发现,她的心境仍然会随着每一个阶段获得新的感悟,或许从一开始,她爹娘和师兄便把她保护太好,她二千四百岁化神,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历经艰难险阻,每一个秘境都是师兄精挑细选,更有姜伏岚和君逸农为她留下诸多秘宝丹药。   自以为艰难险阻,其实不过是大浪淘沙之后的小鱼小虾小石头,这算的上什么自己修成的化神?   龙女娑竭罗尊者开解她,亦是她的机缘,她重新去考虑这些,才意识到自己的许许多多不足。   无论是在感情上,对成雪期依赖太重,以至于孺慕亲情超过那一份单纯的喜欢,甚至都有些变质。   还是在自己修行境界上,这些磨砺不够导致的不足。   她确实应该重来一次。   于是,豁然开朗。   忽闻雷声大惊,奔马一般震碎鸥鹭庭上空的平静。   妙婶正在忙着手里的活计,给荷妞的裙子上绣上一朵生动而活泼的荷花苞,看到那异象,不由得笑了。   姜回月在屋内未再犹豫,她摘下自己脖颈上的碧海丹心,又褪下纳戒,将护身的法衣换为刚刚进入苍澜时领到的外门弟子服饰。   元婴修为的灵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从她手腕上游走而下,乖乖看着她。   姜回月了然一笑,摸摸它的头。   转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姜回月蓦然觉得有些陌生,七七从碧海丹心中出来,在她身边摇尾巴,她笑着说:“七七,还记得我们当时去领衣服的事情吗?还有个外门弟子要给我旧衣服,被我狠狠拒绝了。”   她梳好发,简单绑了个结实的马尾,她笑着说:“两千多岁,本不该和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计较,但是如果不计较就要穿破衣服,那就必须计较,对吧?”   七七非常赞同。   姜回月道:“较真、较真,不外乎什么时候办什么事罢了。我还能怕了不成?”   她道:“七七,仙仙,走!” 第76章 碎魔刹   一人二妖目前俱是金丹后期。   既然是元婴劫,当然要金丹后期过。   她提剑而出。   雷声越来越响了!   她早就渡过元婴雷劫,知道每个层次都是七七四十九道雷劫,一直越过化神后期,到达渡劫期,也就是俗称的半步飞升,便到了散仙境内,和以往机缘的真仙菩萨没有办法比,但已是现今最高的境界。   直到四千年前,魔刹乱世,浊气纵横,也为更多清气产生奠定基础,所以凤凰建九宫,挑选飞升修士,为他们开天梯、引雷劫,终于跨过渡劫期,飞升成仙。   世人都说那些被选中的修士好运,但是……   姜回月笑了一声:   我可不信有什么大机缘是凭运气的!   天空低垂,墨色的劫云如同厚重的铅盖,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鸥鹭庭上空,狂风乱作,吹得她发丝和衣裙乱舞。   姜回月立于荷塘之中唯一一块凸起的巨石上,身姿挺拔如松。   她的佩剑回霜已经按捺不住战意,畅然清啸,穿透隆隆雷音。   “嗷呜——!”   她身旁的仙仙仰头发出一声震天长吼,周身纯白光芒爆闪,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柔顺毛发化作流焰般的璀璨光泽,四条蓬松巨尾如云霞骤然展开,搅动风雨,显露出神骏的四尾真身。   “吼——!”   另一侧,又听隐隐龙吟,水流卷高,七七在电光石火间化作一条鳞爪初具、神骏非凡的青蛟,护持在姜回月另一侧。   一人一狐一蛟,战意腾腾,俱都按捺不住,要与这天威一较高下!   “来了!”   姜回月清叱一声,眼中毫无惧色。   第一道碗口粗的炽亮雷电撕裂天幕,悍然劈下!   她不退反进,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射而出,回霜剑挽起一道凌厉无匹的冰冷剑光,主动迎向天雷!   四尾灵狐与青蛟并未立刻动弹,他们在北荒莽森历经生死磨砺出的绝佳默契无需言语——   姜回月率先主攻,它们策应等候。   剑光如匹练,划破昏暗的天地,竟硬生生将那狂暴的雷电从中斩开,逸散的电弧在她周身跳跃,发出“噼啪”爆响。   她剑势不停,身形在空中辗转腾挪,莫说别的,两千多年,这些岁月终究不是虚长,她时机抓得刚刚好,每一剑都精准地斩碎酝酿待续的雷霆,剑光划出圆满的光弧,满月一般耀目。   足足一天一夜。   整整二十道雷劫硬撼下来,她虽剑法超绝,也不免疲乏,胸腔剧烈起伏,握剑的虎口被震裂,渗出大片的血迹,滑腻难免影响握剑,她撕了一条衣衫,浑不在意,紧紧将回霜缠上双手。   仙仙“嗷呜”一声,示意它来。   姜回月抬头看,劫云如此厚,好戏还在后头,她粲然一笑,“好,你来!”   乱雨如刀,打在身上。   仙仙早已蓄势待发,巨大的身躯迎着雷云,发出一声更具威慑力的咆哮,加入了战局!   它巨尾横扫,狐口张合,竟引动道道狐火,与劈落的雷霆悍然对撞!   雷劫仿佛被这挑衅激怒,虽然威力未发生质变,但雷鸣声陡然变得更加暴烈震耳,落下的闪电也粗壮了几分!   姜回月趁此间隙,迅速调息。   她并未一味用灵力硬抗,反而在闪避之余,刻意引导那些散逸的、精纯的雷电之力淬炼己身!   一道道细碎的电蛇在她体表游走,撕裂衣衫,留下焦黑的痕迹,带来阵阵剧痛,她却咬紧牙关,引导这些狂暴的力量冲刷着经脉,锤炼着根骨。   外表看似狼狈,内里的气血却越发奔腾汹涌,骨骼隐隐发出玉石般的莹光。   她胸口剧烈起伏,心想这真的是元婴雷劫?果然啊果然,之前在九宫渡过的雷劫简直就是过家家,老天算准了她爹娘爱女心切,师兄爱护偏心,绝不会在她雷劫时坐视不理,早早为她准备好所有的护身法器和助力,所以所以在九宫时,老天也为她准备了空有其表的雷劫,如今她下界后重新经历,却有如此浩瀚声威。   逃不过啊,姜回月大笑想。   就连仙仙加入战局,雷劫都酌情增加了威力。   但是如她所料,仙仙和七七与她一同历练成长,这份助力,还算是合理的,幸亏没带法衣和其他法宝,如果经历娑竭罗尊者点化后还抱着捷径心思,想必这些雷一定会劈死她,哈哈哈!   她不知这雷劫比起来一般元婴修士,已经威力胜过太多。   但是姜回月此人天性高傲,想必哪怕知道了,也会觉得合该如此——   想她一个剑修,那么好的天赋,若不再经历更大的阵仗,她自己都不服!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想:如今一切重来,方见天地之威,造化之厉!   可那又如何?!   逃不过,那便战!   第三十道雷劫落下时,战局再变——   仙仙本就偏重幻术与辅助,此刻面对威力更胜的雷电,被逼急了,识海中灵光大闪,传承在此刻为它指引,鬼使神差,使出了自己从未用过的招数——   巨尾猛涨,瞬间卷走雷电。   妖兽根骨强横,本就铜皮钢骨,但是仙仙素日不愿意练习这些,现在面对这场景,幻术没有了作用,反而无师自通,却爆发出了血脉中深藏的凶性。   它抖擞精神,静心感受着自己被雷电伤到的尾巴,估量着自己金丹后期的实力是否可以使出那一招。   “轰隆、轰!!”   劫云浓厚,蕴藏着下一道雷电,近了、近了……   不是能不能使出那一招,是必须使出来!   仙仙咬牙,闭上狐目,再睁开眼时,竟不闪不避,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大狐啸,猛地张开巨口,竟然如阳羡书生一般显出吞吐的神威来。   那狐口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劫云中奔腾的雷电竟被它强行牵引,扭曲着、压缩着,化作一道炽烈的光流,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轰隆!”   闷x响自它体内传出,仙仙浑身剧烈颤抖,洁白的毛发瞬间变得焦黑,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力气,光芒一闪,急剧缩小,最终变回一只煤球似的、昏迷不醒的小胖狐狸,软软地从空中坠落,嗷嗷两声,昏倒了。   七七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蛟尾一摆,精准地接住仙仙,将其轻轻送至安全地带。随即,它猛地昂首,蛟目之中带着挑衅,蛟龙吐息,腾云驾雾,卷起滔天水浪,竟将那道闪电戏耍似的游走在侧,将其消失了。   这确实是蛟龙天赋。   不过很快,劫雷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无光的天空刹那照亮——   劫云居然编织成一张覆盖了小半个天空的、纯粹由九道雷电构成的巨大雷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青蛟罩下!   七七怒吼连连,龙吟震天,庞大的蛟龙之躯在网中疯狂挣扎,利爪撕扯,龙息喷吐,却一时难以挣脱牢笼。   而就在七七被困住的同一瞬间,劫云中心,最后九道中的第一道,也是截然不同的一道天雷,无声无息地凝聚而成。   它不再是炽亮的白色,而是化作一种深邃、冰冷的暗紫色,粗细不如前,但其蕴含的能量却让人毛骨悚然。   其中夹杂着血腥之气,隐隐透着血光,反而有一种刻意针对妖修的不祥之感。   正好,姜回月也不打算再让身边两个灵兽参与。   她才炼体完毕,换了身衣服,拄剑而起。   雷劫掐算的刚刚好,丝毫没有给她多余喘息的机会。   她眼神凝重,也兴奋到了极点。回霜剑感受到主人的心念,发出前所未有的高亢剑鸣!   “来——!”   她嘶声厉喝,脑海中没有任何思考,只有一个念头:杀!   灵力尽数灌注于回霜剑之中,回霜迸发出霜月般的寒光。   “轰!!!”   剑光雷电碰撞,巨大的灵力闪耀出巨大的幻影,崔嵬如山,峥嵘似巨兽,又一瞬黑暗。   再也看不见姜回月的身影。   一道道暗紫雷霆与剑光同时湮灭,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更快,一道比一道更狠!   整整三昼夜,九道雷劫终过,姜回月已经鲜血淋漓,骨骼尽断。   她的马尾早已散开,满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混着血水,几乎赤身躺在水上浮沉,但是回霜却还牢牢绑在手上。   她咳了咳,口唇不断溢出鲜血。   “滴答……滴答……”   下雨了。她怔愣想。   嘶……好痛啊……   雨水打在身上怎么会那么痛?   不对,还没结束,姜回月忍着疼痛想。   雨水磅礴,雷劫的劫云变作一场大雨,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冲刷着天空,也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在雨中艰难地喘息着,运转灵力,灵力早在对抗九道雷劫中用尽,但是此刻想,哪怕只有一丝也要继续,她牵引着一丝灵力游走全身,运转功法,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的灵雨被牵引涌入她体内,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躯。   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金丹,在这磅礴生机的灌注下,“咔嚓”一声,彻底破碎!   金丹碎片与浩瀚的灵力急速旋转、凝聚,最终化为一个晶莹剔透、眉眼与姜回月别无二致的小小元婴。   元婴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灵压,缓缓睁开了双眼。   似是有所感,舒展身形——   姜回月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手掐灵诀,控制着经脉里的灵力,终于捏住那个如同蛆虫般的魔刹!   魔刹似乎有所感觉,蠕动着欲逃走,又试图用那些熟悉的手段,情感、巧言令色、画面……去污浊她的心智。   元婴丝毫未动摇,灵力如刀,受其驱使,灵丹碎片所化的点点星辰凝成回霜模样,刹那穿透魔刹!   顿时,污浊的魔刹化成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想仰头大笑,想说如何,能奈何的了你姑奶奶我?   去你的白月光!   去你的女配!自私!为情所困、众叛亲离、造作矫情、早死结局!   意识还有一丝清醒的最后一瞬间,倏忽又悠长,到底有多久?   她听到兰羽瑶的惊呼,架船而来的身影,还有江玲、贺兰馨……那么着急,甚至忘记了自己还会灵力,跳进鸥鹭庭的湖水中,狼狈扑腾着朝她游来。   是她们啊,她的朋友。   她想说我没事,又心中一动,看到一只凤尾蝶飞向她。   如此的美丽,闪着朝霞般的光彩。   是师兄。   心神刹那,兀然感受到自己放在房间中的纳戒自动打开了——   那是父亲为她炼制的纳戒。   里面有……   母亲带着禁制的信笺。   “心回路转,明月高悬,通明澄澈,是为回月。”   重新再来,我心高悬。   不曾自毁,不落泥潭。   母亲,我没有辜负你为我起的名字。   姜回月自豪想。   然后便一片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   作者有话说:二卷完,撒花[好的][撒花] 第77章 神魔   姜回月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云絮之中,意识如轻羽般浮沉,时而贴近水面,时而飘向虚空。她在这片混沌中,睡了整整七日。   梦中,是神魔战场。   她看见——   魔刹大军蔓延大地   魔碑如同活物般疯狂汲取着来自万千世界的污浊之气。   自昏暗不见天日的魔渊深处,四支魔军浩荡而出,向着战场进发。   领头的是魔君、魔将与魔女,他们形貌昳丽,恍若天人。   后面的强大魔刹,有完整人形,但身形与五官,显出恐怖。   它们面庞凝固着诡异的悲怒,有的颈上多头攒动,有的仅顶着一个无面无孔的圆球;有的肩扛腐烂的尸体,有的抬着森白的骸骨。   它们身形悬殊,高者如山,矮者如蚁;有的化作衰朽老者或啼哭婴儿,有的肥胖如肉山,有的枯瘦如柴。   青黑、黄赤、鬼影、云雾……一切邪恶的形态,在此处纷呈。   所有一切邪恶的种类,都有着千奇百怪的形貌。   它们在虚空中扭曲变幻,如瘟疫般遍布人间。   又见空中雷声和兽鸣大响!   浊气形成的妖兽形态的魔刹也奔袭着赶来。   羊身人面,身高百尺的是饕餮,通体漆黑如墨,双目藏于腋下,虎齿森然,人爪狰狞。一张巨口张开,便能吞噬万千生灵,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又有穷奇驾驭雷电,裹挟风雷呼啸而至。啸声刺破苍穹,雷电之中,缠绕着无数冤魂怨鬼,猩红的血气浓重得几乎凝为实质——   这种形态,竟与她雷劫中最后几道天罚,如出一辙。   果然……   她毁道重修,虽然一路上有无数正道机缘相助,但是冥冥之中,亦有污浊之物阻挠。   “系统”是其一,雷劫也是其一。   龙女娑竭罗曾言,如今菩提宗已被魔刹渗透,现今她重回元婴,要面对的考验和磨砺,恐怕更凶险。   思绪万千间,画面还在继续。   这些由浊气所化的魔物,肆虐大地,生灵涂炭。即便是在梦中,也令她怒火中燃。   她看见自己,化作灵凰本体,赤羽如火,展翅如垂天之云,如同一轮烈日升起,照耀整片阎浮提人间。光芒所至,魔王军队,均溃散、倾倒、陷落。   又见遥遥自己伴侣,虽不见面孔,但是她知道,便是自己师兄,与波旬力战在一起。   凤主征伐肃杀,是时魔王,退散倾陷,颠倒堕落,纵横狼藉。   自己等待时机已至,自凰鸟本体之中,以神识生生抽出一根灵骨——那骨在她手中化作一柄燃着凰火的长剑,剑光一闪,斩向魔刹!   剑落之处,那座漆黑污浊的魔碑发出刺耳的裂响。即便以凰火之威,也只劈开一道裂痕!   魔碑损毁,万魔嚎哭。   他们投掷的种种武器,全都停在了空中。   一并与死尸、浊气等,变成了清净的莲花。   骨剑已隐隐有开裂之势,且与她本体痛觉相连,姜回月忍着剧痛,握紧长剑,知道不能再抽灵骨。   举目望去——   所有邪恶的魔众,向四面八方逃窜,他们互相惊吓,惶恐万状,狼狈奔逃。   天地之间乌云遮蔽,诸多毗舍遮鬼浑身冒脓流血,富多那等热病鬼被剑上疾落流星一般的火焰烧毁。   又有罗刹、夜叉,明明有极佳的皮相,男者黑身朱发绿眼,女者绝色,肤若皎洁佛光,也一并露出惊惶的神情哭嚎着寻求魔王的救助。   终于,魔女和魔将动了,朝她扑来。   三名魔女乃欲染,能悦,可爱x乐。当日菩提树下,诱惑佛陀,便是此三名魔女。   又有四名魔将紧随其后。   忧悲、痴愚、惑瞳、寂灭……   但是真正的神魔战场乃在界外,除却魔王与凤凰,皆不能抵达。   于是气急败坏的魔女与魔将,又朝着大地上完全生灵扑去。   心念电转,她没有一丝犹豫,熊熊凰火燃烧,凰鸣响彻天际,撞上那座碑——   这是万年前,她第一次撞毁魔碑时的情形。   再过几千年,波旬将会复苏,凤尊则会建立九宫,与玄天大陆修士一起抵挡魔刹。   如今又过四千年……   终于,她的意识落在实处,眼神隐隐有了焦点。   姜回月冷汗涔涔,捂住胸口。   然后她又无力地倒回了床上。   她又沉沉睡去。   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云朵般柔软的衾被,鼻尖萦绕着清雅的药香。   睫毛轻颤,她缓缓睁开眼,朦胧的光线中,三张写满担忧的熟悉面孔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贺兰馨的声音带着哽咽:“阿月,你醒了!”   江玲惊喜凑上前道:“什么,阿月醒了?阿月醒了!”   兰羽瑶道:“怎么样?”   姜回月揉了揉眼睛,发出两声呻吟,“我还好。”   贺兰馨小心翼翼端来灵药,用勺子舀起来晾凉,指挥江玲和兰羽瑶,“你们先把阿月扶起来,我给她喂药。”   姜回月被江玲和兰羽瑶轻柔地搀扶起身,背后被细心塞入一个软枕。江玲为她拢好滑落的锦被,又将散落在颊边的几缕青丝挽到耳后,用一根素雅的青色发带松松束好。   姜回月心下暖融,正欲开口,目光忽地瞥见屋角——   那里正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动物,姜回月定睛一看,原来是阳羡狐,平日里它毛发晶莹如玉,此刻正蔫头耷脑地趴在那里,蓬松雪白的大尾巴竟焦黑了一片,显得灰扑扑的。   看到姜回月醒了,仙仙兴奋而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两声,只不过声音有点粗犷过度了。   姜回月乐了,虚弱地咳了两声,忍不住调笑道:“仙仙,你怎么变烟嗓了。”   应是吞下一道雷劫的原因,而且,看得出,它挺郁闷的。   江玲“噗嗤”笑了,“你还有心思笑话你家灵宠,你都不知道我们看到你的时候被吓成什么样了。”   姜回月才想到自己刚渡劫后的狼狈模样,“啊……是不是都差点变成一块碳了。”   贺兰馨偷笑,“不管怎么样,那些事都是小事。”   兰羽瑶看她尴尬,凑上前,似是安慰她,比划着:“不狼狈。那时你周身环绕着破碎的荷花花瓣,天地灵力化作莹莹细雨落下,映得你周身都在发光……我还以为是荷花仙子降世了呢。”   姜回月闻言忍不住乐了,“多谢你,羽瑶,只要不是被雷劈的要羽化登仙就行哈哈。”   江玲瞪起眼:“喂,羽化登仙?乱说什么,这不吉利的话可不能说。”   姜回月举手投降,“我知道啦。不过你们不是正在接受传承么?怎么都守在我这里。”   贺兰馨叹口气,说:“你呀你呀,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还哪里有心思修炼?索性都过来照顾你了。”   姜回月心里一片感动,脸红了。   四人对视,都不说话,还是贺兰馨温声道:“好了,我们四个怎么那么肉麻,快来喝药。”   屋内气氛温馨轻松。姜回月顺从地一勺一勺喝下贺兰馨喂来的汤药,药液温和,入腹便化作涓涓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她忍不住畅快道:“这灵药效果真好。”   “栗大娘真是料事如神,”贺兰馨喂完药,感慨道,“一早就算准你今日会醒,提前就把这固本培元的灵药熬上了。我们可是实实在在地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你已经昏迷七天了。”   “对了!”江玲一拍手,“我得赶紧去告诉栗大娘和渔老他们你醒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江玲道:“看吧,定是栗大娘他们感应到了。”   姜回月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妙婶。她见到倚坐在床榻上的姜回月,眼中立刻漾满了笑意:“好啊,阿月总算醒了,太好了!”   不多时,听闻喜讯的几位长辈相继到来   栗大娘、玉婶、晨嫂子,当然还有渔老。   大家首先送上了恭喜,纷纷夸她。   晨嫂子感慨:“不愧是渔老故人之子,元婴劫声势浩大,真是惊才绝艳。”   妙婶道:“我给你炖了药膳甜汤,温和补身,你一会看有没有胃口。”   渔老负手而立,眼眸中也都是赞许,“好不一般的元婴雷劫。”   长辈的关心和夸赞让姜回月既暖心又忍不住羞赧。   大家看她如月皎洁的脸颊染上薄红,忍不住善意地笑了。   看得出她还很虚弱,唇色浅淡,虽然发带束上了浓密的黑发,但是鬓边仍有几缕俏皮的乱发,更显出不一样的气度和风姿,哪怕卧在榻上,脊背也挺直,显出对长辈们的尊敬来。   玉婶忍不住笑了,“阿月,你真坚强。”   她一直静静的,气质内敛,但是此时却有惊人之语,“我看阿月此番因祸得福,不仅元婴凝成,识海中的污秽之物也被涤荡一空,清明开阔了许多。”   此言一出,四名年轻女修都很惊讶。   江玲和贺兰馨对视一眼,难掩殊异神色,再看兰羽瑶,也是美目圆瞪,略有些惊慌。   她们之前听姜回月说了自己的经历,知道她识海中有魔刹存在。   但是……   玉婶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会对阿月有什么影响吧?   姜回月心中亦是巨震,脱口而出:“玉婶,您能看见我的识海?”   修士识海乃重中之重,即便修为高出一个大境界,也极难无声无息地探查。她已入元婴,能模糊感知到玉婶和妙婶约也是元婴期修为,玉婶是如何做到的?   玉婶解释道:“莫要惊慌。我们波曼一族世代居于浊气弥漫之地,对这类阴秽邪恶的能量气息最为敏感熟悉。并非有意探查,只是你初醒,气息未完全内敛,那污秽消散之感,于我而言,清晰可见。”   姜回月非常震惊。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可以和九宫修士一起结阵诛杀魔刹老巢,原来他们波曼一族还有这样的天赋,可以清晰感知到魔刹的存在。   有了波曼一族助力后,知己知彼,肯定可以做成更有效的诛杀策略。   想若是当初玄天大陆的修士没有前去救助波曼大陆,究竟该如何结阵封印波旬它们?怕是要花费千倍百倍的力气吧。   这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善因结善果了。   -----------------------   作者有话说:神魔大战中魔军的设定灵感主要来源于佛陀成道前,魔王波旬派遣魔军扰乱佛陀的著名情节。   主要参考作品有《佛本行集经》、《方广大庄严经》、《普曜经》。   《佛本行集经》(破魔品第十七)   魔众悉集会,悲怒颜可畏。或执戟持刀,或担山吐火。或骑象虎豹,或狮子龙蛇。或猪熊驴马,或牛獐猕猴。或一身多头,或面各一目。或圆无头颅,或如釜锹形。或担持死人,或舁死尸骸。或身长长大,或侏儒细小。或老耄婴儿,或肥大赢瘦。或青黑黄赤,或身形似云。或师子虎头,或如凶鹫鸱。一切诸恶类,形貌异种种。变化虚空里,遍满阎浮提。张弓努放箭,刀戟戟矟矛。或空中下石,如大雨滂流。   《普曜经》(降魔品第十八)   于是魔王,勅诸魔众:‘汝等悉共操持武器,弓箭刀戟、矛矟斧鉞、杵棒铦锸,周匝围绕,威怒恐怖。或有鬼神,首如牛头,口出火焰。或如狐犬,鼈蛇虺龙,猿猴狸玃,虎兕马驴,骆驼猪貐,象狮熊罴,形体可畏。或多瞋恚,怀害心怒,或多力势,能却大军。或大神圣,彻过八住。或身长大,犹如大山。或有体柔,无有骨目。或甚丑陋,尘污其身。或但单眼,双目双面,或有三眼,或有三面,或有四面。或黑或赤,或黄或白,或青或紫。或时举体,放其光明。或大裸形,无耻之属。或复长大,丑颜可恶。或操人类,骸骨之兵。 第78章 信笺   姜回月略作思索,便知道了其中关窍,她刚刚度完元婴雷劫,众人没有在她屋子里停留太久,见姜回月面露倦色,便体贴地告辞离去,让她好生休息。   姜回月出言道:“渔老能不能先留下,我还有事问您。”   渔老x眼神中透着慈爱,“你想问我什么,孩子?”   姜回月道:“我有一事不明……”   姜回月皱眉:“为何我渡过元婴劫后,脊椎灵骨反而缺了一块……”   而且看似“缺损”,上面又覆盖着某种机括,有天工术的痕迹,又与在南境中看到的那些练器傀儡的炼器之法类似。   绝对是人为。   可是从小到大,也没有人告诉她,她灵骨缺了一块啊。   姜回月皱眉道:“我看其情况,并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在梦境中,好像有一把剑,我拿剑劈向一座碑……”   她想到这里,顿时头脑剧痛。   渔老嘱托道:“先好好休息,你父母不在身边,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如今已经足够优秀。”   姜回月点点头。   她道:“渔老,谢谢您。”   渔老笑眯眯道:“突然谢我做什么?”   姜回月沉吟一会,正经道:“谢谢您宽慰我。”   渔老朗声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和你母亲一样,心中三分,嘴上只一分。”   姜回月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确实不善言辞,我母亲也是么?”   渔老笑着点头。   和渔老说起母亲的旧事让姜回月心里很亲切,渔老性格亲切随和,和丘林风性格不同,但是那份关切也是真真切切,他看着姜回月精神好了许多,又替她检查过经脉,确保姜回月无虞,也没有再打扰她,让她继续好好休养。   姜回月点点头,“羽瑶她们应该这几天也无心修炼,如今我醒了,该去好好修行提升自己了。”   另外三人知道她记挂着她们得之不易的机缘,自然心领。   待众人都离开后,姜回月笑弯了眸子,从碧海丹心中召唤出七七,“怎么样呀,七七,被人迎头网住了,那么没面子,不过人家要用九道雷劫来逮你,看起来你未被雷劫看轻。”   七七一甩尾巴,吐了个泡泡。   仙仙摇着尾巴,谄媚地“嗷呜”了两声,它倒是记挂着七七救它情谊。   七七元婴后有了一点新变化,头上那个小小的角更明显了,身上鳞片的金色更加明显,更加具有龙态,它们灵兽的雷劫其实会更加凶猛,但是却因为与姜回月有契约,应是得了机缘,雷劫被削减了强度。   姜回月猜测应是灵兽本性非人,桀骜难驯,天道有意用雷劫打磨,如今七七和仙仙和她一起,多了几分圆融和变通,自然省去旁的磨砺,这倒是让她也触类旁通,心有所感。   “好了,咱们都好好疗伤修养吧。”   她给一鱼一狐喂了些丹药和内丹,温柔道。   赤练蛇好似一直守护在她床边,在她说话间游走而上,蛇信舔了舔她的手腕,又缠上来做了一个乖巧的红玉手镯。   姜回月一笑,心中安定,自然顺利闭关。   接下来的三日,姜回月静心凝神,日日打坐,梳理着体内蓬勃浩荡的新生灵力,七七和仙仙和她同渡雷劫,也跟着突破到了元婴期。   那一日雷劫过后降下的灵雨,乃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灵力所化,不仅疗愈了她的伤势,更需细细炼化吸收。   渔老已与她约定,待她境界稍稳,便再入寒潭秘境历练,以彻底巩固修为。   这龙女寒潭中大小幻境神奇万千,包含着娑竭罗尊者修行的种种灵境,进入历练,肯定能大有收获。   兰羽瑶与荷妞她爹一起学习波曼一族特有的结阵炼器之法,江玲和贺兰馨则再栗大娘指导下练习身法和自然之阵法,三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历练。   她们竭力在每个练习的间隙来看望她,都让姜回月赶了回去,“去去去,你们现在可是进步的关键时期,我都突破了,难道你们不心急?”   兰羽瑶认真道:“心急什么?”   江玲笑嘻嘻:“我们有什么心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是话那么说,她们也不是心里没数,平日里修行训练非常努力,姜回月能看得出她们脸上的疲色。   无论书寒潭秘境还是画中境,皆是龙女传承,因此里面内蕴佛国机缘,修行一番后,感悟天地,虽然没有刻意的因素,但是江玲她们还是气质内敛沉稳了很多。   尤其是贺兰馨,愈发沉静通透,宛如经过细雨洗涤的兰草,于淡泊中更见风姿。   姜回月观她神采内蕴,眸底灵光暗藏,心有所感,直觉,贺兰馨应有一份机缘快要来到她的生命里了。   然而,在进入下一次历练之前,姜回月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开启母亲姜伏岚留下的那枚秘宝信笺。   她对此事念念不忘许久,虽然后续从眛谷翁机缘中,得知了自己父母仍然在世,渔老的话更加印证了这一点,但是母亲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在信笺上,姜回月仍然无比好奇。   之前姜回月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元婴,到时候就可以打开姜伏岚留给她的密信。   密信上面有重重封印,若不是姜回月再次重回元婴,比一般的元婴修士不仅神识更为强大,而且灵力精粹,不能打开。   她想过很多次,这里面是什么。   如今机缘成熟,姜回月平心静气,以灵力作引,牵引着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汇集舌尖,咬破后滴在信笺上。   “滴答”一下,心头血滴在那张莹莹生辉的信笺上。   在触及她心头血后,信笺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一股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汹涌而出,瞬间将姜回月彻底吞没。尽管早有准备,她仍被其中蕴含的浩瀚灵力冲击一瞬。   她的元婴在识海中悠悠睁开双眼,姜回月顺应这信笺的牵引,双手结印,她的元婴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封印重重打开,恍惚间,似有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欣慰的咳声传入心底,姜回月忍不住心中一紧:这是母亲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汹涌波涛之声!   姜回月只觉识海嗡鸣,神念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取,猛地拽入一个亦真亦幻的奇妙境界之中——   姜伏岚留给她的是一个灵境。   修士有所悟,就会自然而然化生一个灵境,灵境中可以蕴含着修士的感悟、记忆甚至是某种感情。   其也是一种莫大的机缘,往往有缘的后辈若能入前辈灵境,便是受了其传承。   虽然姜回月还没有再次进入到寒潭中,但是姜回月心中知道,这次再进去,里面便会有龙女的传承。   只是没想到,她在此之前,先看到的是自己母亲姜伏岚的灵境。   波涛声在她耳边回旋。   神识飘高,目之所及,一片汪洋,这里是……北海。   姜回月一怔,兀然想起来:   “名字……心回路转,明月高悬,通明澄澈,是为回月——就叫‘回月’!”   母亲为她取名“回月”,丘林风说过,母亲为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北海有所悟。   北海巨浪滔天,姜伏岚被逐出宗后遭遇苍澜隐剑峰追杀,被迫害至北海。   她一人经历北海巨兽,难以求生,漂流北海,因浑身血迹,引来嗜血妖兽,险些被吞食,又因为久久漂流海中,筋疲力竭,灵力耗尽,差点活活累死。幸好老天保佑,浮到了一个名叫波曼大陆的地方。   期间艰险,难以一一陈清。   姜回月曾听说过自己母亲的这段经历。   自己母亲笑着说,当时她在北海上漂浮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灵力用尽,最后也只是像凡人一样艰难求生。   当时她年纪小,只觉得母亲潇洒厉害,但是现在,言犹在耳,懂得了这是多么艰险的一件事,真是忍不住焦灼万分!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灵境,但是,母亲就在这里飘摇……她仍耐不住到处搜寻姜伏岚的身影。   北海的水像墨一样黑,像铁一样重。巨浪滔天,海水冰冷刺骨。   姜回月的神识漂浮在空中,终于看到自己母亲的身影——   遥遥看,她正艰难地伏在一段浮木之上随波逐流,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正是年轻时的姜伏岚。   母亲长相和她七分相似,但是眉宇间更多一份英气,所以哪怕此刻面色惨白,依然不见一分一毫软弱。   突然,又听姜伏岚咳嗽了两声,海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柄充作浮木的剑……姜回月定睛一看,发现并非是自己母亲威名赫赫的雨霖铃,而是一柄略显古朴的木剑。   是了,姜回月知道,雨霖铃前身便是一把木剑。   乃万年梧桐木的木芯,沐浴凤凰灵力,大巧若拙。   这是一把好剑,如今竟然也只能做求生的浮木,情势实在危急!   姜回月心急如焚。   她听父亲说过,早年母亲游历四海,本命剑曾毁坏严重,后来,父亲以自己本命道意x、一缕情丝,融汇自己心头血,寻遍天材地宝,为母亲重新开炉练剑,将其重新铸造为雨霖铃。   原来这便是损毁严重的缘由。   突然,姜伏岚的手臂动了动,水声哗啦啦响起,海水冰冷,她眼睫颤了颤,环顾四周,竟然忍不住笑了。   姜回月突然听到了母亲的心声。 第79章 私情   姜伏岚的心声很低:   “北海啊,如此宽广……原来人力真的会那么柔弱,宛若蒲草与蜉蝣。我如何能与天命相比?”   “我是不是太自视甚高?”   “我是不是错了?”   她纵横剑道,苍澜建宗祖师亲传,立志弘扬苍澜剑道,不负祖师期望,谁知道竟然会因此被宗门内长辈生出间隙,甚至产生嫉恨之情,将她打为魔修,拔去剑骨,扔进魔域。   “昔日长辈怎么会变成那样?”   “你心悔吗?姜伏岚?”   “说来,我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所谓的剑道?”   姜回月听到这些,看着母亲年轻的脸庞,苍白,没有血色,眼泪连珠似的滚落。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狼狈,更不曾见母亲如此怀疑自己,就连这番痛彻心扉的过往,姜伏岚都是带着一股意气风发与她讲述,说自己正道也可,魔道亦纵横。   “你娘我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知不知道,月月,嗯?”   想到母亲笑意盈盈的面孔和昔日话语,姜回月忍不住捂住面颊,心想,娘,我一直知道。   灵境中,姜伏岚又咳嗽了两声——她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只是觉得很冷很冷。   海水铅一样重,灌进她的四肢五骸,灌进她头脑里,让她忍不住有种昏睡的欲望。   不可以……   她挣扎着想,我不能死。   姜伏岚握紧了拳头,指节青紫,生死亡来临的前一刻,诸多思绪如翻飞群鸟,在她头脑中穿行呼啸——   是谁?   是谁在唤她的名字?   温柔而深情道:   “阿岚,祖师为你取名伏岚,你一直说‘岚’字上‘山’下‘风’,乃山风蛊卦,有邪气之意。你由此呈祖师厚望,伏诛邪魔,无私情与我可言。”   “但是我却为你着迷,我却总觉得……”男子沉吟,“你像山间一缕云岚,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会誓死相随。”   “你若飘摇如云,不知自己归处,我一定会拉住你。”   姜伏岚感觉到自己眼眶酸胀,或许也是错觉,或许她真的想要落泪,她忍不住喃喃:“君逸农。”   “如果这次不死,老天,我已经深恩负尽,半生飘零,天道若能见证,我愿意以我道心起誓,大义之下,我仍有私情……”   “我愿意承认我这一份私情,我并不是全然无私,我的所有大义,在我胸中回荡的所有正道沧桑,浩瀚苍穹,总该有一点灵光,是锚点,也是吾心安处,是他的眼睛。”   姜回月神识俯视,看姜伏岚呜咽,说出这些:   幼时她目不能视,祖师看重她天生剑骨,给予她传承,但是她因出身,被门内诸同门排挤针对,是君逸农,陪伴在侧。   如果剑道第一天才姜伏岚也有过脆弱和眼泪,那么大概只有他见过。   如果没有他,或许她不会是如此性格,也不会护持丘林风,得了那么一个无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不会与一众好友结缘。   他为她修炼器,铸宝剑,为她遍寻灵药。   “你只管拿剑,你若看不见,我就会是你的眼睛,你若想看见,我保证,我一定会为你治好。”   她所有温柔的起点,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泪水混着海水。   姜伏岚畅然大笑,她才知道自己执念入骨。   为了所谓大义,她甘愿被世人误解。被驱逐出宗,她未哭,接受凤凰传承剔骨之痛,她未悔。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想起苍澜的云霓——   那也是“岚”。   云气即为“岚”。   那么柔,那么白,应是仙子提裙过,流落半片云,才那么柔软缥缈吧?   那也是我。   大义小爱,皆在一身。   我心自在,在于不悔不怨,有所求却求之有道,有私欲却也不辜负正道。   她对自己说:那么多年,你悟道修行,时常念在嘴里,要不负祖师厚望,但其实家国天下,其实本就浑然一体。   你要对自己起誓,永不背叛你自己的心,永不辜负那双温柔的眼。   他还在等你。在你的家,苍澜,有那么多的温暖回忆,师弟崇拜的夸赞,还有师尊抚摸脑袋时温暖的手掌。   师尊,你说你是祖师一缕神念,之所以将我视若亲女,不过是因为我身负剑骨,可以救济苍生,将苍澜重新带回玄天大陆乃至九洲第一宗门。   可是那些陪伴的岁月做不得假。   哪怕你已然飞升,依旧是我心中永远的亲人。   从前的从前,以后的以后,横亘岁月万年,渺千里层云,跨万里河山,再多再多的宏大都不会将这些点点碎羽般的经历遮盖。   她想:“所谓大义,无非是小义于心,以心传之,于是小义遍地生花,终成大义。”   “若这次劫难可过,我再也没有所谓的犹豫,跨越生死和岁月,我还是想和君逸农执手,我要和他一起。这是我对自己的约定。”   姜回月看到姜伏岚昏过去。   又过三天,有金龙长啸,是赤绡金龙,龙首上面静立一人,正是君逸农,不知为何,君逸农也伤痕累累。   赤绡金龙道:“不必担心,她生机并未断绝,只是你就此叛出苍澜,背亲弃友,再不能回,你可后悔?”   君逸农道:“我绝不悔。”   他喉头滚动,君逸农自小便多智近妖,出身高贵,又得天道眷顾,一直以来都是温和模样,此时却红了眼眶,“龙使,凤凰神威,天机妙算,她一定没事,对不对?”   赤绡金龙道:“你尽管放心罢!”   龙啸万里,妖兽退散,就连千里之外,姜伏岚身边欲靠近的妖兽都吓得溃逃。   赤绡金龙道:“你们还要为天地立命,正人道之德,助凰女转世,我以性命起誓,你与你道侣,绝不会有事。”   说着,不顾小世界规则限制,又龙啸一声,只见万丈波涛汹涌,为其自动开道。   又过三日,终于寻到姜伏岚,赤绡金龙将昏迷的她与重伤的君逸农护持,一路推举到波曼大陆旁的海滩上,转头一望,离去。   离去前那一眼,不知为何,恰好与姜回月对上视线。   姜回月已经热泪盈眶,“七七……师兄……”   七七鳞片下已溢出血迹,它冲她神识略一点头,便消失在了茫茫北海中。   而灵境中,她爹娘二人躺在一起,哪怕作为后来人知道绝不会有事,但是看到他们如此重的伤势,还是会让姜回月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姜回月听到一声惊叫,紧接着,看到渔老熟悉的脸。   只不过要年轻许多,做另一副打扮,背着一把怪异长剑,和另一个烟紫眼眸的女修道:“是别的大陆的修士!”   女修道:“你认识他们?”   渔老道:“我不认识,不过我觉得我该帮一把他们。”   说着,二人将姜伏岚与君逸农救回去。   灵境画面慢慢消散……   这便是母亲要给她看的。   前因后果串联,姜伏岚被冲到波曼大陆的海岸上。   当时,渔老也因游历,和波曼大陆在外游历的修士有了交情,在波曼大陆修行历练。   姜伏岚正是因此与其结缘。   兜兜转转,渔老去了玄天大陆,虽然并未飞升九宫,但是一直在做一个逍遥散仙,在魔刹大战中修为折损,退至化神,便在鸥鹭庭修养。   …   当时姜回月听丘林风说父母旧事,丘林风说起来这些也非常动容,“你母亲一生传奇。你爹当年乃宗主之子,俊逸潇洒,乃是九宗十六派第一器修天才,又天生智慧。如此出众,阖宗上下无一不信服大师兄,以至于剑痴老宗主可以答应他不练剑,不做一个剑修。”   当年苍澜祖师飞升,因祖师传承分配不均,苍澜早就内乱,只不过一直有老宗主镇压,平静了千年,但是,多年积劳成疾,老宗主过世。   他魂灯刚灭,姜伏岚便被暗算,被迫“转道”成为魔修。   君逸农和她已经互定终身,但是老宗主反对,加之君逸农修为还未到后日的水平,众人以为他留在宗中,是选择了所谓的“大义”,与姜伏岚决裂。   但是,丘林风却说:“你父亲有情有义,只不过是一时妥协,安排好一切后,便自行叛宗。那时我修为尚低,他也为我安排好了资源与靠山。我欠你父x母良多,他们待我如亲人一般,每每想起,我真是……”   说着,已动情落泪   姜回月当时听丘林风说已经觉出惊险和波折。   此时,眼见着自己母亲在北海飘摇,父亲一身伤痕,眼眸不由得酸了。   她突然明白了姜伏岚良苦用心。   这个灵境应该是姜伏岚早早为她准备好——   母亲一向聪明洒脱,怎么会真的抛下她不管?   无论是情爱,还是大道,母亲都有许许多多想要教她,最好能够倾囊相授,让她顷刻顿悟,不必像母亲一样受苦难。   哪怕她是凰女转世,哪怕她有无上威能,但是在母亲心中,却只是那个小小的“阿月”。   但是人生一途,毫无捷径,自由心证的东西太多太多,免不得由她自己真正走一遭。   她父母所能做的事,也不过是竭尽全力,为之引导正途。   姜回月神念脱离那个灵境,回归本体,兀然笑了。   正如母亲所悟,她如今也已懂得,小义大义本一体,她又何须执着呢?只要有她在意的这些人在这个世间,她便一定竭尽全力。   说来自私,可谁又不是如此呢?   两端取舍,或许会有一个度,或许会在某些时刻为难,但是只要自己当时问心无愧,无论是选择什么,都没什么问题。   既然天道让母亲有此感悟,这便也是人道之德一部分。   这是提点她。   姜回月笑了: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换言之,天道也视万物平等,从没有天经地义就要一个生灵为另一个生灵付出的道理,或许为责任,或许为情义……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起因。   她自然不能误入歧途,觉得自己欠这个世界的才要去做,亦或者做了便世界亏欠自己。   只在于本性,只在于本心。 第80章 独占   从灵境出来后,姜回月闭关数日。   渔老再次见她,便觉出姜回月的不同来——   眼神更稳,言行举止更加随和内敛,显出一份成熟来。   渔老不禁暗暗赞许。   姜回月粲然一笑:“渔老,我见到我爹娘,我还见到您!”   她说着,已经哽咽,说着便跪,“多谢您……”   渔老将她托起,慈爱道:“好孩子,这又算的什么,我与你父母相识多年,游历万千,早已经肝胆相照,若我当年没有帮助他们,才要遗恨终身!”   姜回月被他牢牢扶住,仍严肃一拜:“不管如何,您的恩情我记在心中了。”   母亲灵境,与她现在心境而言,正有别样的触动。   她再次闭关,稳固元婴境界,同时又进龙女娑竭罗秘境,在其中悟道历练。   如此又过一月,渔老凝重道:“算算时日,你们在这里呆了不短时日,也该启程了。据我所知,兰汀大陆魔修勾结玄天大陆修士,欲夺凤凰骨。谣传凤凰骨神奇非常,可以让修士平步飞升,甚至可以到达九宫,但你自小在九宫长大,应该知道世上无此捷径,只不过贪欲惑人眼。”   “但是既然有了这种传闻,免不了被世人争抢,你还是早早去贺家禁地,那里万年花灵守护着另外一块凤凰骨,早日拿到手为好。”   渔老道:“我已经和贺家家主打好招呼,你现在拥有龙女传承,有娑竭罗佛印,他一看到便知道怎么回事。万年花灵与凰尊为旧交,知道凤凰骨炼化之法。”   说着,这位老人忍不住露出关切神色:“修为不在高,心境才为第一,无论如何,一定要稳心,不要胡思乱想。”   姜回月道:“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您所望。”   “还有,南境也不平静,你突破元婴一事,还是略做遮掩,她们那三个小姑娘,我也让栗娘和阿妙叮嘱过。”   姜回月道:“您是怕有歹人作祟?我懂得了。”   渔老摇头笑道:“我年纪大了,唠叨了些。你性情虽然直爽明快,有你母亲风姿,但是已经经历甚多,也学得稳重,元婴劫后,魔刹自碎,只是……当长辈的,总是想多叮嘱两句。”   姜回月温声道:“能被你们关怀,我心里很感激。”   渔老拍拍她肩膀,眼神越发温和:“好孩子。”   秘境空间和画中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相通,现实世界中才过了一个月,但江玲、贺兰馨、兰羽瑶已历练许久,皆获得了宝贵的传承,实力大增。   待到四人决定要再次启程时,正值盛夏,蝉鸣聒噪,但对于修士而言,暑热并无影响。   “鸥鹭庭真是太漂亮了。”   临行前几天,几人漫步在鸥鹭庭中,忍不住感慨。这里多是水路,但是修士多,不必在意,随意用灵力附着在脚上,沿着片片荷叶,照样能有悠哉散步的雅兴。   江玲说:“阿月,看我最近练的身法!”   她兴致来了,给姜回月演示,姜回月说:“好啊,你小心,我配合你。”   江玲兴冲冲拔剑,“不妨比划比划?”   剑光如虹水声起,惊起一滩鸥鹭。   江玲这步法玄妙,配合着自然的韵律,每每看似到了险境,但总能拧腰、侧身,颇有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姜回月觉出些其中的内蕴,一挑眉,加快了攻势,江玲哈哈笑着说:“兰馨,快帮我,快布阵,把阿月捉住!”   贺兰馨也有些兴奋,“我来了。”   兰羽瑶在旁观战,“你们要二打一?”   江玲兴冲冲道:“对!”   贺兰馨随处点了几枝荷花,取出符纸玉笔,她布阵不像一般的阵法师,需要提前守株待兔,而是瞄准姜回月和江玲的战斗,随时而发,如同漫天大雨浸润到大地的每一个缝隙,颇有一种润物细无声之感。   姜回月神识强大,抢先觉出她布阵意图,生出坏心思,故意将江玲引进阵法中,贺兰馨的阵法和江玲撞到一起,“哎呦!”   江玲一个踉跄,溅了自己一身水花,她也不恼,笑哈哈的,“好啊,我们俩还是棋差一筹。”   贺兰馨摇头笑:“我们是差好几筹吧?”   姜回月道:“羽瑶,你呢?”   兰羽瑶认真道:“我随岩叔一起学习波曼一族阵法和画中术,甚是奇妙,岩叔我性格稳准狠,倒是适合当个毒医,再学些刺客手段傍身。”   说着,她轻轻皱起眉,“你们说,我有如此狠厉么?”   江玲大咧咧道:“你确实稳准狠。”   姜回月打趣:“你不是一开始还是冰山美人么,不太爱搭理人的。”   她说完看着兰羽瑶有点羞赧,“别瞎说。我那时候和你们不熟,怎么说话?”   贺兰馨道:“多冷酷,不过我觉得羽瑶有一种一击必杀的气势,狠厉么,谈不上,但是做事却很干脆。”   兰羽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倒是喜欢当个毒医刺客。”   大家哈哈笑,“什么嘛,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我怎么会不喜欢,多么厉害。”   她们笑着玩闹,这段时间和鸥鹭庭的居民大多都混了个脸熟,一路上不少人和他们打招呼,这里的时光和岁月总是慢慢的,就像这里的水,静静的流淌。   贺兰馨道:“哎,这就要离开了。不过还好,这个时候,百花谷的花应该开得最盛了。”   江玲说:“我其实还是舍不得鸥鹭庭。”   兰羽瑶也默默点头。   姜回月道:“世上无不散筵席,我们确实也该要离开了。”   几人都有些感触。   兰羽瑶轻声道:“我观岩叔给我展示的北海景象,当日波曼一族面对如此浩瀚巨海,真不知是如何跨过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即便身为修士,面对天道如此造化伟力,亦觉自身渺小。”   她在此地得荷妞阿爹的指点,修为精进,金丹更为凝实,心境也开阔许多。   兰羽瑶转向姜回月,真诚地笑了笑:“阿月,按说我们该叫你一声前辈。若非那该死的变故,你不会流落至苍澜外门,经历重修之苦。反倒是我们,因此得了一位如此惊才绝艳的挚友,每每思及此,既替你不安,又觉庆幸。”   贺兰馨点头:“是呀,我们看你渡元婴劫,心生敬佩。”   姜回月道:“怎么,今天是要互吹互擂吗?”   江玲说:“你真会破坏氛围。”   姜回月青色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扬起,眼中带着暖意:“过往岁月,我甚少有知心朋友,更不曾像如今这般,与好友相约游历,闲话家常。”   “不过,你们的夸奖,我便照单全收了。”   她说这种自信的话丝毫不让人觉得有自夸之感,只叫人心生欢喜,几人笑了。   兰羽瑶道:“以前我还挺羡慕阿玲和兰馨,觉得她俩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真有缘。”   江玲道:“我x们难道对你没好感么?可你冷若冰霜。”   贺兰馨:“是呀,不过现在都知道是误会了。”   兰羽瑶说:“幸好,有你们真好。”   晚上,兰羽瑶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提出自己想和姜回月一起睡,聊一聊,姜回月欣然答应。   她们说了好些体己话,大多是兰羽瑶说,“我真想让你做我姐姐,其实……嗯,做妹妹也好。因为我一定会好好的做一个姐姐。”   姜回月点她的额头,“好啊,你想占我便宜?”   兰羽瑶忍不住脸红,笑了,“谁叫我我父母冷冰冰,哪怕因为家族契约结了婚,也总是相敬如宾,我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姜回月道:“我看你被教养的很好,人胆子大,自信,一看便家风清正,不像是父母不睦的样子。”   兰羽瑶道:“那我倒是不懂了,夫妻间总该亲亲热热、热热闹闹的,不是吗?我看江玲和兰馨父母便是那样,总是逗趣,让我羡慕。”   姜回月温柔道:“你性子要强,年龄也小,世间人性格万万种。有的人温和的像水,有的人却像火,你身上的所有一切告诉我,你父母性情相投,不外乎水乳交融,都是温和且克制的性格,若有磨砺坎坷、大事当前,你一定能看到他们为了彼此能够拼出性命,生死相随。”   兰羽瑶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今天白天,游赏鸥鹭庭,购买明日所需的食材,还切磋比较,又说了不少心中积攒的话,兰羽瑶难得生出如凡人般的疲惫。   姜回月温声道:“你休息会吧。”   窗外好像有摇橹声,时不时还有水鸟的叫声,在月光明亮的夜里,显出安闲来,在这样的夜里,似乎入睡一定能做个美梦。   兰羽瑶哼了一声,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睡着了。   姜回月看着这个比她小了两千多岁的朋友,或者说小妹妹,难得生出一份长辈和姐姐身份的感情。   一种照顾之情,和亲情类似的,温暖的感情,大概是里面还夹杂了朋友相交之情吧。   她于此刻突然恍惚间有所悟:   如今来到尘世间已经数百载,九宫里的事情仿佛已经非常遥远了,这几百年来,每日都有新鲜事,岁岁皆有欢喜。   她不由得抚上自己胸前的碧海丹心,仔细替兰羽瑶盖好锦被,为她施了一个安神咒,起身来到窗前,推开两扇木窗,凉凉的风吹拂她的面颊。   她想:原来亲情、友情是可以混为一谈,原本既是如此——相知相识所以相亲,所以知己如老友,友而生亲,渐渐便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成了在这个世间彼此的依靠。   只是爱情却又与之不同。   姜回月不由得欣悦笑了,往日还是经历太少,未识得酸甜苦辣诸多滋味,现在才知道,她一心所向,唯有一人,再回忆九宫时与师兄相处的诸多细节,渐渐品咋出以往未能发现的滋味。   那份独占欲、吃醋、脾气、故作镇定……   好了好了,哪里是长辈和兄长会有的?   姜回月忍不住掩面笑了,她托腮,撑在窗牖上,闭目感受着湿润温凉的风,赤练蛇悄悄攀上她肩膀,蹭她的唇。   她道:“我知道,师兄,我知道。”   情丝吻过她的唇,他的情意总是这样。   姜回月说:“托你们告诉成雪期,我心悦他,只此一人,再也不会有旁的人。”   “他的心情,我终于懂得。”   七七不知何时从碧海丹心中挣出来,蹭她的脸颊,被姜回月捉住亲了一口,又极不好意思地游远了。   姜回月笑吟吟看,心想:   心悦之情不似亲友,是有独占性的,所以心焦如焚,爱欲生憎,才有赤练恶蛟,兰汀红莲,不正是如此么? 第81章 启程   离开鸥鹭庭的前一天,栗大娘他们为四人做了一大桌美食,热气蒸腾、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都有不舍,荷妞还不知道四位姐姐马上要离开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已经让她深深与四人生出情感,四人自然不忍心告诉她,这一拖再拖,便到了真正要分别的时候。   直到第二天离别的时候,小姑娘才知道这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顿时痛哭起来。   她被安慰了半天,仍然鼻涕带着眼泪,拉着几人絮絮叨叨,小姑娘尤其喜欢江玲,“姐姐,姐姐,什么时候再来啊,我等着你,白天等你,晚上等你,梦里也会想着你。”   她瘪着嘴,眼里又要溢出来两汪泪水,那么懂事,看得江玲心软软,几乎要冲过去和妙婶子和荷妞爹说,“妙婶,岩叔,让我带荷妞出去玩吧!”   她摇摇头,把自己“拐带”别人闺女的念头压制下去,荷妞还未有修为,年龄还那么小,想必她父母不会答应。   但是……   这些时间相处,她真心喜欢这个小姑娘,俩人真是对了脾气,一样的跳脱和欢快。   渔老也来了,在旁边笑吟吟看着,磕了磕烟斗,“怎么,荷妞,想出去玩吗?”   荷妞听到这句话,眼睛亮得不行。   渔老道:“罢了罢了,你看你。”   他遥遥喊了一声姜回月,姜回月听到渔老喊她,随兰羽瑶过来,这时,收拾行李的贺兰馨也来了,四人听渔老道:“能不能托你们带荷妞出去长长见识?”   江玲马上拍胸脯:“当然可以!”   贺兰馨也和妙婶道:“您不用担心,我们四人皆是金丹修士,哦不对,阿月是元婴修士,我们带着小妹妹玩一玩,没什么做不好的,我在族内正有经验,族中弟弟妹妹很喜欢我。”   荷妞紧张屏息。   兰羽瑶和姜回月对视道:“荷妞乖巧又懂事,我们看着,什么事儿没有。”   姜回月笑着说:“只不过我们到了百花谷后就要直接回苍澜,到时候小荷妞怎么办?”   渔老道:“我给这丫头玉佩,而且我也有事情要去百花谷一趟。你们提前联系我便是,我去接她。”   这时,来寻荷妞的妙婶子又气又乐,“大爷,您就是惯孩子,四个丫头是来出来游玩的,带着荷妞,太麻烦。”   渔老笑眯了眼睛:“我看她们泪汪汪的,你看,玲丫头眼睛还红着呢,尤其是小荷妞,说要日思夜想,寝食不安呢。”   栗大娘也来送她们,遥遥又听到几声熟悉的声音,原来是晨嫂子和玉婶子,大家都来了,手里拿着东西,不外乎是莲子、荷叶糖一类的吃食零嘴。   晨嫂子道:“我想呀想,还是来送一送你们。”   栗大娘道:“我给你们又做了点吃的,路上解解馋,磨磨牙。”   被长辈投喂的感觉让人心里暖融融的,江玲毫无心理负担地和几个人撒娇,“哎呦,我看我留下鸥鹭庭算啦,嫂嫂,婶子,大娘,我给你们留下来当看门的,哈哈,管饭就行!”   玉婶直乐:“这丫头,怎么嘴那么甜,那么会说话。”   栗大娘也笑:“你看你喜欢的,干脆认了当闺女算了,我去帮你去跟江云飞说道说道。”   江云飞是江玲的父亲,江玲笑得甜甜的,接话岔:“那感情好,我还有一个哥哥,可以买一送一,让他当赠品!”   大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这时候,江玲求妙婶,“好婶子,你让荷妞和我们去玩一玩呗。”   大家也都劝和:“她们都不小了,荷妞也省心,肯定没什么的。就让孩子跟着出去玩一玩吧。”   妙婶叹口气,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我是怕荷妞给她们四个丫头添麻烦。但是……”   看着姜回月四人祈求的眼神,这下还有什么不同意的,秒娘捋了捋鬓发,揉了揉荷妞的头,“好好好,你和四个姐姐出去玩吧!”   荷妞欢呼一声,“出去玩咯!出去玩咯!”   大家都开心笑起来。   将她们送出鸥鹭庭结界后,四人带着荷妞重新登上了云舟。兰羽瑶启动璇玑枢,云舟轻盈地升起,她们和荷妞不住地跟栗大娘她们挥手,渔老遥遥地道:“以后再来玩啊。”   她们纷纷应声,远远瞧着他们在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渐变成蚂蚁那么大一个小黑点,瞧不见了。   江玲摸摸荷妞的头,“荷妞,害怕吗?”   荷妞想了想,道:“不害怕,我第一次出远门,江玲姐姐,也是第一次坐云舟,飞起来好神奇。”   阳羡狐很讲义气,过来蹭了她两下,似是安抚——在渡完雷劫后,荷妞见它受伤变色,很担心地替它要了丹药,说可以让它“从灰狐狸变回白狐狸”,另外还经常给它带些好吃的肉排,所以荷妞x和它相处不错。   江玲也将云朵兔从兽囊中抱出来,“给,荷妞,朵朵继续托你照顾了。”   她想着,有温暖可爱的毛茸茸陪伴,荷妞应该能感觉好些。   不过荷妞生龙活虎的,倒是一个很勇敢的小姑娘,没什么惧色,“嗯嗯!”   四名女修互相对视,不禁笑了。   “荷妞真厉害。”   “是呀,比我小时候胆子大多了。”   “兰馨,你还记得么,当初要来苍澜剑宗修行,你因为怕生,愣是等了我一年一起呢。”   “记得,哎呀,说这个干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云舟载着她们,在空中行进,谈笑声飘的远远的,和云霓混在一起,似乎留在了南境这片天空中,也化成了一朵云。   她们朝着更南方飞去,再往南便是玄天大陆最南端了,那里是贺氏地界,南境至清宝地百花谷便在此处。   百花谷将是她们此行的最后一站。临行前,渔老特意嘱托了姜回月,“要寻百花谷中的花王之灵,它受天地造化清气而生,自带百花芬芳,一见便知。”   听闻花精灵至纯至善,为南境大能百花仙子化神乃至半步飞升后,静心培育而成,后来百花仙子身死道消,它继承仙子遗志,如今正与兰氏一族共同守护着另一块凤凰骨。   姜回月听渔老说:“兰馨性子稳重不似一般这个年龄的女孩,你应也看出来了。”   姜回月道:“她心思缜密,又温善可亲,有时性情更较我更胜一筹。初见时便显出端倪,我那时候也会想,难道真有人二十几岁就能有如此成熟风度,不过听当日栗大娘一说,她是百花仙子转世,我便知道了。”   渔老淡然一笑,眼眸中透出慈爱,“你听过龙女讲道,应该明白前世今生、因果不虚。”   姜回月道:“自然,不瞒您说,自从从九宫来到人间,我遇到了好几位前辈都与我说过这个道理,甚至也遇到了几个一看便知是转世而生的才俊。”   她想了想,打探道:“不知道您是否认识一位名为‘阳羡书生’的前辈。”   渔老微诧异,“阳羡书生,我倒是未听说过。”   姜回月唤来仙仙,一阵揉搓,让阳羡狐显出自己的本体来,渔老观察后还是毫无印象,她又对渔老道:“您能否给它一份灵力?”   渔老笑了,“我化神期的灵力它可受得?”   姜回月道:“只要不是太多,肯定受得。”   阳羡狐的金眸澄澈,“嗷呜”一声点点头,紧盯着渔老之间,嘴巴大张,展现出自己的吞吐之能,直接将渔老这个化神期修士凝练出的灵力球吞了进去。   渔老哈哈大笑,“你拿出这幅看家本领的传承,我便知道你前辈是谁了。”   他摇摇头,“那厮或是守护另一块凤凰骨,或是在医圣谷,他和医圣谷尘缘深厚,总爱在那里呆着。”   姜回月想想,也便知道了,“那位前辈和我说过他和医圣谷谷主有交情,还曾救下谷主之女云疏影,说起来,我和这云疏影还有一番交集呢。”   渔老道:“那你尽可放心了,如果我没猜错,医圣谷亦有一颗凤凰骨,只不过我们彼此之间并不知情,当年凤尊将凤凰骨一分作五,我也只知道南境两块去处。这只是我猜测。”   姜回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她也是凭直觉,觉得这位前辈出现时机极其巧妙,极大概率与凤凰骨和魔刹有关,甚至和佛国踪迹有着某种莫名的联系,没成想还真收获了这宝贵的线索。   如今魔刹虽不见其明面影踪,但是蠢蠢欲动,又有人道宗门里私欲横行,想来离魔刹乱世不久了,她必须在这之前完成自己使命,将魔刹重新封印。   南境气候湿润,没一会,天空中便飘起小雨,将沉思中的姜回月换回神来。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长舒了一口气:   如今尚在旅途之中,日日精神紧绷并没有什么益处,她只需牢记于心即可。   从上往下看,南境水网密布、灵脉交织。   荷妞第一次出远门,拿着几个漂亮姐姐塞给她的零食,不住地趴着看,一时入神,手里的莲蓬掉下去,惊叫一声,“玲姐姐!莲蓬掉了!”   江玲闻言,“剑来!”   话刚落,腰间灵剑闻风而动,如一只敏捷的鸟,带鞘而出,迎风见涨,在空中真正幻化成一只鸟,平稳地接住了那个莲蓬。   姜回月道:“嚯,好厉害。”   荷妞眼睛亮了,不住地欢呼鼓掌。   江玲耍帅成功,很不好意思地道:“哎呀,我和羽瑶交流,她新学的阵法变化之术,我琢磨着改良到剑术中了,不过没什么威力,只是小把戏罢了。”   贺兰馨道:“你倒是有巧思。”   江玲大咧咧道:“羽瑶教得好嘛,来,荷妞,我给你剥莲蓬。”   荷妞乖乖抱起云朵兔过去,趴在船甲板吹风的阳羡狐耳朵动了动,听说有人帮忙扒莲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也状似自然地凑过去了。   姜回月笑叱:“仙仙,你怎么还吃?”   贺兰馨瞧着新奇:“你家灵宠真有意思,可爱吃灵疏灵草了,我喂它灵草它也爱吃!”   兰羽瑶道:“什么?我以为它爱吃肉脯,之前老找我要呢……”   姜回月:“……”   怎么回事?怎么有种如此丢人的感觉。   她忍不住扶额,“它就是单纯的馋。”   说着,解开了仙仙身上它自己施的幻术,一只球一样的胖狐狸跃然进入大家眼中。   贺兰馨目瞪口呆,“怎么那么圆!”   江玲说:“哎呀,仙仙啊,你不能吃啦!!”   姜回月忍不住笑弯腰:“在鸥鹭庭它可真是过了神仙日子。”   只是看它实在委屈,倒也又给了它几粒莲子,大家也都坐下来吃吃喝喝,仙仙自然又全部笑纳了。 第82章 菱角   如此闲适,云舟飞行小半日,前方视野中便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宽阔河流。非常漂亮,如同飘扬的碧色丝带,灵秀而清雅。   这各大宗门与家族的地界划分,往往依托于天然的河流、湖泊与山川走势,也布下了重重叠叠、肉眼难辨的灵域结界。   这些结界如同无形的藩篱,既是防御,也是标识,贸然穿越极易触发警报甚至遭到反击。   如这河面上空,便肉眼可见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七彩光晕,正是区分兰家与贺家势力范围的水云结界。   云舟的护罩甫一接触那光晕,便发出轻微的嗡鸣,舟身也微微震颤起来。   姜回月道:“怎么回事?”   贺兰馨一直拿着灵图观察着地势,此时看到这情状,介绍道:“前面是水云界了,云舟无法直接飞越,不过不用担心,我们直接换乘即可。”   她早有准备,指着结界下方一处依河而建、颇为热闹的集市,“我们需在此换舟,循水路南下,过了三曲峡,才算真正进入贺家地界。”   云舟缓缓降落在渡津集外的青石板码头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鱼腥、水草、炊烟混合的复杂气息,比鸥鹭庭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码头上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宽大笨重的货船,堆满了稻米、莲藕和湿漉漉的水产;有轻巧迅捷的梭舟,船头站着眼神锐利的渔夫;也有装饰相对雅致、专供修士或富商使用的客船,船檐下挂着避邪的铜铃和风干的菖蒲。   四人租了一艘不大不小的乌篷客船。船家是个精瘦黧黑、叼着旱烟袋的老艄公,话不多,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带着浓重水乡口音的话招呼她们上船,“五个女娃娃?”   “船要过三曲峡,蛮晃哦,这小娃娃受得住?”   她们还没说话,荷妞就脆声道:“爷爷,你放心,我就是水上长大的,别说坐船过什么水峡,我自己撑船过去……嗯,就算游过去都没事!”   她童言童语非常可爱,见她是个水乡丫头,老艄公放心了,“那就好,哈哈。”   他招呼她们进去船里,船篷被烟熏得微黄,里面铺着干净的草席和几个软垫。   坐稳后,听他一声吆喝,“起船啰!”   船橹入水,轻轻一点,乌篷船便如一片柳叶,悄无声息地滑离了喧嚣的码头,融入舒缓的水流中。   船悠悠离岸,南境特有的湿润便温柔地包裹上来,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吸一口,都带着河泥的腥甜和两岸草木蒸腾出的清气。   抬头看,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下朦胧的光,x给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灰蓝的水墨调。   收回视线,只见江面上,不时有打渔的小舟与她们擦肩而过。船头的水鸟被渔人赶下水,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叼着银光闪闪的鱼儿浮出水面,被熟练地捏住脖子吐进鱼篓。   也有满载着青翠水草或菱角的船只慢悠悠驶过,船上的老农戴着斗笠,古铜色的脸上刻满风霜。   两岸岸边的垂柳枝条低垂,几乎要拂到水面,叶尖挂着晶莹的水珠。临水而建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大多用斑驳的木桩支撑在水面上。妇人们穿着靛蓝的土布衣裳,在伸向河面的木跳板上捶洗衣物,“梆梆”的捣衣声在水面传得很远。   常有光屁股的孩童在浅滩处嬉闹,笑声随着缕缕炊烟,一起从乌黑的瓦顶升起,又被湿润的空气压得很低,缠绕在屋舍之间。   岸边的芦苇荡里,夹杂着几丛散发微弱荧光的芦花;大片的荷塘中,除了普通的荷花,偶尔可见一两株花瓣流转七彩霞光的灵莲;靠近河岸的坡地上,成片的灵稻在微风中起伏,稻穗饱满,散发着比普通稻谷更浓郁的灵气清香。   荷妞惊喜指着:“好漂亮的水鸟!”   她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过去,看一群羽毛鲜艳的翠翎水鸭被船只惊扰,“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起,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江玲看得兴起,听见荷妞还学两声鸭叫,“不过它们叫的没有长得好,嘎嘎嘎,哈哈哈”   引得众人莞尔,就连老艄公都笑着说:“你这小娃娃,不仅不晕船,反而活泛得很,一会到了浅滩,要不要停一会,可以挖菱角捉鱼哦!”   大家纷纷叫:“要要要!”   听见众人笑闹,阳羡狐扭过头看了两眼,又专注自己的事情——   它并不晕船,趴在船沿,目不转睛盯着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撮金毛的金顶鹭,眯着眼睛,有意捕猎;但是它不会游泳,有心无力,姜回月觉得它倒不一定真的想捕猎。   她猜自家胖狐狸大概是羡慕人家鹭鸟修长的身姿罢。   那鹭鸟优雅地单腿立在浅滩的礁石上,对过往船只视若无睹,仿佛一位遗世独立的隐士。   至于阳羡狐,只能说毛茸茸的。   对比之下,姜回月忍不住笑,兰羽瑶听到后,凑过来,姜回月给她指,小声道:“你看那只鹭鸟,再看我家仙仙……”   兰羽瑶心领神会,“噗嗤”乐了。   仙仙遥遥听到,转过头来,姜回月若无其事转过头,继续欣赏沿途景色。   好一片不一样的风光。姜回月畅快想。   日头渐高,船行至午时,老艄公将船泊在一处水流平缓、岸边生着大片野菱角的河湾。   “好多菱角,非常嫩。”他道:“这些菱角有灵力,一般人我不带过来挖,你们要吃噻?”   江玲大声道:“当然!”   荷妞欢呼一声,“我要挖!”   老艄公微笑,眼角俱是皱纹,显出些风霜来,他“哎哟”一声,似是想起什么,从船尾的小泥炉里提出一壶滚烫的茶水,又摸出几个粗瓷碗,示意她们尝尝。   茶水是本地粗茶,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却格外解乏。   江玲这就要带着荷妞下水。   姜回月叫道:“你小心点,不要让荷妞着了凉。”   贺兰馨道:“喝点水再去呀。”   江玲看到水面下肥硕的菱角,早按捺不住,“这还能着凉?放心吧,我一会给荷妞好好输一遍灵力,散散寒气就好啦。”   她也不怕水凉,挽起裤腿就跳到浅水里,嘻嘻哈哈地去捞。那菱角叶片青翠,背面却是鲜艳的紫红色,果实乌黑发亮,弯角坚硬。   荷妞说:“姐姐,你怎么那么厉害,捞那么快?!”   江玲得意道:“这都是你玲姐姐我小时候玩剩下的了。”   贺兰馨无奈和姜回月、兰羽瑶二人道:“她俩一大一小,可算是遇到知己了。”   远远的,荷妞和江玲一起疯玩的声音传过来,叽叽喳喳,声音银铃一样,还有洒水声,一派快活无拘无束的样子。   贺兰馨原本还状似严肃,没一会就变成笑着提醒她们小心扎手,又过不久,自己也忍不住上前,采了几片形状漂亮的菱叶,说要晒干了做书签。   姜回月看着,觉得好笑,心想兰馨看着成熟,有时候也难得露出童趣来,有意思得紧。   “羽瑶,你不去吗?“   兰羽瑶摇摇头,一本正经:“我不愿意去。万一弄脏了裙子,摔倒在浅滩,太狼狈。”   修士哪里会那么笨拙?   姜回月看她绷紧的下巴,便知道是她自持稳重,不肯去做这些幼稚的事情。无论是她,还是贺兰馨、江玲,都是各有各的性子,亦是各有各的有趣之处。   “阿月,接着!”   “阿月姐姐,还有我的!”   是菱角。   她抱着阳羡狐坐在船头,接过江玲和荷妞捞上来的菱角,一个又一个地剥着吃,兰羽瑶别出心裁,倒了点栗大娘给她们带的荷花蜜,又借了老艄公的锅将菱角煮了,分给他些,几人一起蘸着荷花蜜吃清甜的菱角。   小船停靠在此,四人吃过后,坐在篷下,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迷蒙处,渐渐的,没人说话了,大家看着缘分,任由思绪飘远……   老艄公道:“天色已晚,今天就那么歇着了,明天再启程。”   几人都没有意见,黑压压的天色,最后的一缕朝霞也浸在水中不见了,天地一色,只是月亮渐渐沿着河岸植物爬上天空,银晃晃地照亮这片水域。   很亮,并不会因为不如日光明亮便无法视物,反而因为黑暗,种种小小的昆虫都叫起来,最天然的乐曲,配着鱼儿游水的声音,怡人动听。   阳羡狐对水面的波纹生了兴趣,伸出爪子试探地拨弄着,结果还真让它捉了两条鱼上来。   江玲兴致勃勃为它鼓劲:“仙仙,看能不能再捉两条,我们烤着吃!”   荷妞拍胸脯,“玲姐姐,这个我在行,不用拜托仙仙,免得天黑,它落水里。”   阳羡狐露出不屑的表情,它可是元婴期的灵兽,这小丫头看不起谁呢?不过……咳咳,它懒得和这小丫头计较,那么大一丁点,懂什么呀?   那么想着,仙仙很傲娇地舔了舔爪,扭身上船,看荷妞发挥了。   荷妞说干就干,拿了根船上的鱼叉,不必很谨慎,三下五除二,很快便捕到好几条鱼,众人忍不住爆发一片叫好声,为她鼓掌,很给面子,在储物戒里拿出调料,又在岸边燃起一丛小小的篝火,烤鱼吃。   吃着鱼,喝着酒,几人聊起之前姜回月和兰羽瑶聊的话题。   无非是家里那点事情。   江玲瞪大眼睛,“啊?羽瑶觉得我父母感情好?我反而觉得你们家氛围和谐,好吧。”   她感慨道:“哎,而且啊,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想要个兄弟姐妹,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江澈总是欺负我,抢我的糖、骗我的零花钱、告我的黑状,我就是一个纯背锅的存在。幸好我爹娘不打我,但是——咳咳,他们俩一天到晚真是吵不完的架、斗不完的嘴,我真是服了他俩啦!”   兰羽瑶认真道:“这叫欢喜冤家,话本子上说了,这才叫感情好呢。”   江玲一愣,呆兮兮道:“不是我说,再欢喜那也是个‘冤家’好吧,性格都是一点就炸,哎呦,真是……”   她想了想,举例道:“你看你,算了,不说你,你看兰馨,你能想象她和别人大吵三百回合吗?再说你不和阿月吵闹就是感情不好吗?”   贺兰馨听了“噗嗤”乐了,“禁止调戏我。”   兰羽瑶皱眉:“我认为这是我不及你这种活泼性格之处。”   江玲惊掉下巴了,“怪了怪了,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变成一个沉稳可靠的女子,哎,这倒勾起了我的惆怅,我爹娘也是不靠谱哇,整天忙着吵架斗嘴,有时候都顾不上我和我哥的事情,我们一家人都不靠谱!”   此言一出,大家都忍不住了。   贺兰馨道:“好了好了,哈哈,你还起劲了。”   兰羽瑶沉思:“确实,有利有弊。”   荷妞听得懵懂,啃着糖,“我爹娘也吵架。他们一吵架,我爹就没饭吃,就要装可怜,但是他嘴笨,不会说话,还得派我去和我娘求和!”   四人对视一眼,乐了,还是姜回月道:“咱们可不能说你爹娘的八卦。” 第83章 芳菲   荷妞年龄还小,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说出人家家中的隐私,那就不好x了。   然后东聊西聊,栖霞山的药膳、霓裳坊的衣服、鸥鹭庭的景色……兜兜转转,又聊回师门中,提起来门内诸位相熟的男同门们。   说起来这些师兄师弟,又不是长辈,就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了,几人聊得兴起,反正本人不在,毫无心理压力,纷纷贡献出来自己知道的他们的糗事。   贺兰馨惊讶:“啊?丘迎师兄都有心上人啦。”   姜回月点头,“嗯嗯,一位叫柳钰的师姐,那位师姐性格温和端庄,不太爱说话,和丘迎看起来两情相悦。”   江玲八卦道:“长什么样子,漂亮吗?”   姜回月想了想,“好看,很清秀,又稳重,人也非常不错。”   江玲:“哇,想不到啊,我哥和他可是狐朋狗友,可铁了,结果丘迎师兄都要和人双宿双飞,这厮还一点信儿都没有,真丢人。”   贺兰馨笑着说:“你哥要是知道你那么编排他,肯定要揍你。”   江玲翻白眼:“我不怕他!”   大家听到都笑了。   江玲说:“不过……阿月,我就有一件事非常好奇,之前你和金鼎成师兄不是势同水火吗?怎么突然就好了?”   兰羽瑶说:“对,那个人可傲气,家里有钱有势,谁也看不起。如果是我,肯定拿这种人没办法。”   江玲起哄:“等你修行有成,练成《毒经》,你给他下毒!”   兰羽瑶一愣,思考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开玩笑,打她手臂,”江玲,你说话有时候真讨打。”   江玲:“哈哈哈哈。”   姜回月细细和她们说了自己和金鼎成几番交集,她们听得聚精会神,一愣一愣的,“怪不得你现在和那几个师兄关系还不错,金师兄为了巴结你,还和你一起投资商铺。”   星子明亮,渔翁得了他们的饭食好酒,对她们颇为客气,此时过来提醒:   “几位姑娘,快休息吧,明天要有险滩!”   几人应了声,意犹未尽,但是考虑到明日还有诸多美景风光,便也休息了。   休憩一晚,船只继续前行。   河道渐渐收窄,两岸山势渐起,青黑色的崖壁直插水中,这便是贺兰馨所说的三曲峡。   常言一波三折,一曲三叠,这三曲峡既得此明,自然为险要处。   水流变得湍急,老艄公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熟练地操控着船橹,在嶙峋的礁石和盘旋的漩涡间穿梭。   峡谷幽深,光线晦暗,水声轰鸣,只有船头悬挂的一盏引路鱼灯散发着幽幽的青光,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水雾和岩石的冷冽气息。   “过了这三道弯,就是贺家的地盘了。”   老艄公的声音穿透水声传来。   众人绷紧的心不由得一松——   果然,当乌篷船奋力闯过第三道、也是最险峻的一道急弯后,眼前豁然开朗,狭窄的峡谷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明媚天地!   尽管南境多雨,但此刻恰好有一束光穿透云层,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空气依旧湿润,却少了峡外的沉郁,变得清透而充满勃勃生机。   两岸不再是普通的山野,而是层层叠叠、色彩绚烂到令人目眩的梯田花海!   馥郁的、混合了千百种花香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之前河水的土腥气。   大家纷纷被吸引了。   荷妞目瞪口呆,“哇,好多花啊,好漂亮好漂亮。”   阳羡狐不住地嗅闻,被空气中的花粉呛得打了两个喷嚏。   而就在这一刻,一直安静待在贺兰馨腰间的家族玉佩,仿佛被这方天地唤醒,骤然亮起温润柔和的碧绿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稳定而充满生机,如同初生的嫩芽,与眼前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玉佩上镌刻的贺家族徽,一朵绽放的九心海棠纹样在光芒中清晰流转。   贺兰馨低头看着发光的玉佩,对家的思念陡然浓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到了,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贺家外围,芳菲原。”   芳菲原,真是地如其名,芳菲满原,惹得人心醉。   灵舟缓缓停靠在一处开满绣球花的浅滩旁,老艄公收起长篙,道:“前方我过不去了,你们下船罢!”   几人依言跃下轻舟,付过了船费,和他告别。   姜回月从自己纳戒里掏出一壶北荒莽森的松针酒,“看您也是修士,且好杯中之物。这北荒莽森的松针酒虽不算极品,却别有风味,您应该喝得。”   老艄公一愣,搓搓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这如何好意思……”   江玲大咧咧摆手,“您昨晚特意停靠在浅滩,供我们玩耍挖菱角捉鱼,这几日船又快又稳,一壶好酒,快收下吧。”   兰羽瑶虽然没多说,但是也道:“北地松针酒性温,能驱湿寒。您常年行舟水上,饮一些对身体好。”   老艄公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等你们下次下来,我一定好好招待!带你们回家尝尝我家老婆子手艺,再会了!”   和老艄公告别后,几人才真正有空闲四处打量周围的鲜花和景象。   南境多宝地,芳菲原更是声名在外的游赏胜境。   此时原上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热闹非凡,宛如一幅流动的繁华图卷。不少人都做本地打扮——   女子发间簪着大朵鲜艳的扶桑或铃兰,衣裙色彩明丽而飘逸,行动间环佩轻响,自带一股灵动之气。   间有可爱的孩童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满细碎的铃铛花与彩珠,藏蓝底绣繁花的裙装俏皮活泼,手腕与脚踝上的银饰随着奔跑叮铃作响,声响惹得人心动。   江玲看得两眼放光,兴奋道:“要不要给我们荷妞也买一套?打扮起来肯定可爱得紧!”   贺兰馨道:“我看可以。”   话音未落,荷妞却已被旁边一个摊位吸引了全部目光,是一个专卖冰果盏的铺子,冰果盏顾名思义,形如其名:   晶莹剔透的冰碗里盛着用当季灵果打成的绵密果泥,与碎冰一同炒制得冰爽沁人,再淋上稠亮的蜜炼果酱。不仅看起来外形可爱,而且清爽冰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与丝丝寒气。   “玲姐姐,我想吃那个……”荷妞拽着江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   “买!”江玲豪气地一挥手。   又给每人都买了一份,这冰玉盏只需两块下品灵石,确是物美价廉。   大家说是给小荷妞解馋,结果自己也吃了个痛快,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行程的微燥,又满足又有点心虚,兰羽瑶冷不丁道:“带小孩出来玩,倒是蛮好的。”   贺兰馨严肃道:“是呀。”   说着,抿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冰杯。   二人相视笑了。   一行人且走且逛,很快为荷妞挑中了一套绣着蝶恋花图案的藏蓝色裙装,配上小巧的银饰头冠和铃铛手镯。荷妞当即换上新衣,被自己陌生又漂亮的装扮惊住了,兴奋地转着圈,银铃脆响,笑声如歌,这一幕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姜回月用留影石将这一幕记录下来,让荷妞和妙婶通过传讯石打个招呼。   妙婶在家中正有些记挂呢,传讯石亮了,便看到女儿可爱模样,边转圈边展示道:“怎么样,娘,好看吧?”   姜回月听见妙婶温柔的嗔怪声从另一边传来:“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子呀?又是几位姐姐给买的吧?小馋猫,有没有乖乖听姐姐们的话?”   江玲笑嘻嘻说:“她可听话了,比兰馨还听话。”   贺兰馨作势要打她,就听到江玲说:“好吧好吧,你小心眼,哈哈,荷妞比羽瑶要听话多了。”   兰羽瑶:“……”   她性格比之贺兰馨要更高冷内敛些,只看了眼江玲不作声。   妙婶和荷妞聊了几句后边嘱托道:“那你们便自在玩吧,荷妞,等到了百花谷可不许闹,要乖乖回家,几位姐姐还要回自己宗门,有正事要忙。”   荷妞很神气道:“娘,我知道!我都和玲姐姐约好了,等以后我也要去苍澜剑宗!”   妙婶忍不住乐了,心想这下连哄着闺女去上学的力气都省了,妙婶在那头忍俊不禁,笑声透过传讯石传来:“好好好,有志气!那你们好好玩吧。”   结束通话,几人继续漫游芳菲原。   小径铺着干净整洁的灵石板,周围俱是鲜花,修剪成各式各样的景观,放眼望去,人流如织,恍若仙界盛会。   摆摊的散修兜售着新摘的灵花蜜和各式花卉法器,引得游人驻足,还有三五成群的南境少女,笑闹着施展些小术法,花瓣抛向空中,化作一阵香风花雨。   遥遥看,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灵植秋千在花树间荡起,传来阵阵欢快的惊呼声……这缤纷热闹、生机盎然的景象,虽然灵幻,却也有世俗烟火的亲切x,姜回月忍不住留下许多画面,感觉自己的心和刻影石一般,都满满登登。   她忍不住给自己师兄传讯:“师兄,你看好看么?”   兰羽瑶闻言,好奇地眨了眨眼。   只见姜回月说话的时候言语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温柔,和……那时从北荒莽森回来时遇到那位师兄时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露出个微笑,心想那一定便是阿月道侣了吧!   只不过……兰羽瑶沉思:观那位师兄年岁并不大,而且阿月修为臻至化神,已经两千多岁,难不成他道侣足足比她小了一千多岁?!   兰羽瑶有种吃到大瓜的感觉,但是天生缄默的性格没有让她把这个八卦的问题问出口,只是思索了一会便抛之脑后了。   倒是江玲和贺兰馨,对视一眼,忍不住问:“阿月,你和谁说话?” 第84章 花车   姜回月微微笑:“和我未婚夫,给他看看这里好看景色,他比我在玄天待得久,但我猜一定没有见过南境芳菲原的美景。”   江玲疑惑道:“比你在玄天待得久?”   她想:若是比阿月年龄还大,修为应该很高,怎么也得是个元老级别的人物,怎么从未听说过此等惊才绝艳的天才?   思来想去,总不会是剑尊吧,哈哈,怎么可能呢?   姜回月道:“对,他本也是九宫人士,领了任务下界,所以一直在苍澜修行。”   江玲“哦——”了一声,心道:那就很正常了,从九宫领了秘密任务,怎么可能暴露于人前呢?应该是有什么隐藏身份的需要,如此一来就很合理了。   兰羽瑶一听,也明了了,觉得那名师兄应该不止是一名普通的内门弟子,她表情变换,贺兰馨已经与她相熟,故意问:“羽瑶在思索些什么呢?表情变来变去。”   兰羽瑶说:“之前我见过回月的未婚夫。”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江玲愣是缠着兰羽瑶问了个仔仔细细、清清楚楚,不断想着内门究竟哪里有那么一号人。   “使剑,是个剑修,容貌我觉得远逊于阿月,但是气质超脱与她相配。”   江玲打听:“身高几尺?年龄几何?家住哪里,说话有无口音?”   姜回月笑眯眯道:“不必缠着羽瑶问了,他外出任务,等他回来我问过他后,就替你们互相引荐。”   几人吃着冰杯,边走边聊,这话题便那么揭过了。   贺兰馨道:“前方就有可供租赁的花车,咱们坐着走?……我父母知道我要回家,特意邀请你们相见呢,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我家做客?”   江玲大声道:“好啊,我也想伯父伯母了!”   兰羽瑶也默默颔首。   此二人早就与贺兰馨父母熟识,贺兰馨特意问,只是怕姜回月觉得不自在。   贺兰馨默默看姜回月,心中有些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带苍澜剑宗的同门回家,虽然有两个都是老熟人,但是毕竟性质不一样。   姜回月笑着说:“当然愿意。”   贺兰馨松了口气,又问荷妞:“荷妞,你愿不愿意随贺姐姐回家吃顿便饭,嗯,我让你伯父伯母给你做特别多好吃的。”   荷妞戴着她给买的花环,脆生生道:“我当然愿意!”   兰羽瑶道:“伯父伯母对你甚好,想来一定早早准备了吧。”   贺兰馨微笑着点头。   看来贺氏家族夫妻恩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说话间,几人便走到了一处驿站。   阳羡狐在兽囊里闹腾着要出来——姜回月原本怕此处游客甚多,阳羡狐怎么也是元婴期的灵兽,惊扰到修为低的游客或者稚童,和它商量好了先在兽囊中呆着。   但是这家伙野惯了,在兽囊里不住张望,此时见人少了,可以租车而行,马上蠢蠢欲动,不愿意在里面闷着了。   贺兰馨道:“你放它出来吧,阿月,你看它着急的。”   荷妞说:“我抱着它。”   仙仙马上赞许地看了荷妞一眼,灵狐大爷非常满意荷妞的有眼色。   荷妞抱着那么一只圆滚滚的胖狐狸,这狐狸自恋得很,自从听大家议论说它还是幼崽时期圆滚滚、胖乎乎、毛茸茸的时候颜值最高,偷偷摸摸给自己整容,又幻化成之前的模样,假装若无其事,享受各女修对它可爱外表的追捧。   江玲锐评道:“阿月,你家仙仙估计这辈子都要是只单身狐了。它太太太太自恋了!”   姜回月闻言,哈哈大笑。   大家笑做一团,纷纷看仙仙,只见它高昂着脑袋,眼神睥睨众生,非常享受大家的关注,似乎在说怎么了,单身怎么了,单身很高贵好吗?   大家纷纷被它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笑闹间,贺兰馨已熟练地从驿站租了一辆花车。   花车精美,从驿站一出来便引得众人惊叫:“哇!好漂亮”   贺兰馨有点得意:“这是本地常见的南境常见的轻便小车,名叫花铃车,很精巧吧?”   姜回月点点头,“好看!”   荷妞激动地抱着阳羡狐,“我要坐我要坐!”   阳羡狐被她颠的有点狼狈,爪子伸着,颇有种无措的感觉,有点搞笑,挣扎着要下来。   大家看到后又嘻嘻哈哈起来,江玲说:“英俊潇洒的仙仙,你怎么不得意了?”   英俊小狐仙仙赠给她一个白眼。   车身由轻韧的灵竹编织而成,漆成柔和的藤黄色,四个车轮上系着精巧的铜铃,随着行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车厢不大,铺着软垫,正好容下五人,视野却极好,能无遮无拦地欣赏沿途风光。   而拉车的是几只啃草的灰色灵兔,又快又灵巧,花铃车便载着五人,沿着一条被繁花簇拥的蜿蜒小道,驶向村镇,到了人烟浓处,便有传送阵,可以到繁华地段了,贺氏便在最繁华的都城。   田野好风光,野花、阳光、大片的绿野,让人身心放松,更高处的坡地上,金灿灿的向日葵仰着巨大的花盘,追逐着阳光,看着便让人觉得生机盎然,越往前走,渐渐有人烟活动了。   江玲冷不丁道:“有人唱歌呢。”   荷妞很好奇:“哪里哪里?”   她没有修为,只会些浅显锻体的功法,自然不如修士双耳灵敏。   凑着耳朵听了好一阵,终于,慢慢近了,高亢嘹亮、又带着水乡特有婉转韵味的山歌声,如同山涧清泉,穿透花香,悠悠扬扬地飘了过来,忽远忽近。   而整齐条理的花田和茶园也跃入众人眼中,有人在里面劳作,隔得远,江玲她们尚能看清,但是荷妞就看不真切了。   荷妞人小,站起来也不会使花车摇晃,很努力地手搭凉棚远望,仙仙在姜回月膝头,看她那副努力的样子,很矜持地踩了两下爪,它最近和她关系不错,见荷妞没注意到自己,屈尊降贵主动冲她叫了一声,示意荷妞跟着它下去。   姜回月心领神会,知道仙仙想带荷妞去凑近看看,当然,她猜这自恋的小狐狸肯定也想展示一番自己元婴期的实力。   这里人烟稀少,多是采花采茶的人们在劳作,又是贺家地界,并不会惹来什么事端,姜回月便冲仙仙点头。   江玲见此,疑惑道:“嘿,她俩这是要什么?”   花车停下,荷妞和仙仙下车,只见仙仙体型变大,显出自己华美的皮毛和巨大蓬松的五条尾巴。   江玲诧异道:“天哪,仙仙,想不到你竟还有这番本领?!难道你竟有九尾灵狐血脉?”   仙仙不屑地想,那当然。   洪荒过去太久,忆往昔,九尾狐居青丘之国,与黄帝轩辕之丘比邻而居,又于涂山散居,大禹当年治水,三十未娶,行至涂山,是他们九尾狐一族现身点化,以九尾祥瑞庇佑大禹。   只不过后来时光辗转,便也只有青丘传说散见于书,但是他们九尾的祥瑞点化之能却一直隐隐流传,所以哪怕到了今日,阳羡狐也有“得以相见,吞吐奇缘”的传说,由此可见佛性天生,欢喜自在。   不过它现在年龄小,修为不够,不能口吐人言,这些传承中的记忆只能自己默默骄傲,不能拿出来炫耀。   所以仙仙默默在心中想:哦吼吼,一群愚蠢的凡人啊。   当然,这话哪怕它能说话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姜回月想了想,“那你还是需要幻术遮掩一番。”   阳羡狐朝她一点头,将讯息以心相传:一会自己会连同荷妞施展x隐身幻术。   姜回月点点头,对荷妞道:“去吧,荷妞,和你的好朋友去飞一飞!”   荷妞正惊异地长大了嘴巴,往日第一面见到仙仙,她还说这是一只胖狗崽,后来又觉得这是姜月姐姐的灵宠,从未想过竟会有如此威势。   灵狐看到荷妞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甚为得意,让荷妞爬上自己的背,示意她搂住自己脖颈,姜回月道:“荷妞,害怕吗?”   荷妞兴奋道:“不怕不怕!”   江玲夸道:“好哇,真勇敢!”   贺兰馨仔细,怕她上了高空以后惊惧,抬手取出一张巾帕,上面花纹繁复,姜回月看出这应是一个载人法器。   贺兰馨道:“来,荷妞拿着,我也不扫你们的兴,不过安全第一,若真的不小心坠落,这巾帕自会托住你。”   荷妞:嗯嗯!谢谢兰姐姐!”   仙仙也有些诧异荷妞的勇气,这时万事俱备,这更方便它发挥,只见巨大的灵狐抖了抖身上皮毛,不待众人反应,便一飞冲天!   姜回月手搭凉棚抬头看,仙仙已经隐去了身形,连带着荷妞都不见了。   这一人一狐倒是结了个善缘,想来是在鸥鹭庭相处不错,仙仙存心在分别前带荷妞嬉戏玩耍一番,灵兽心思纯澈,荷妞又简单明快,倒成了一对好朋友。   灵狐踏空而行,巨尾如同云霓流星,又像仙子身上的长裙和云缎,楚辞亦不能歌尽其瑰丽。   可惜荷妞不大,勉强识字,不能给它吟诗一首,只能不住地“哇哇哇!”,不过这样也足以让仙仙得意了。   仙仙仰颈长吼,荷妞这回算是大开眼界,搂着这瑞兽的脖子,从高往下看,她竟也不怕,只见漫漫花开,精巧的山就像她常见的精致摆件,流云与飞鸟而过,更增添了如梦似幻。   仙仙有意显摆,边往前飞边缩小身形,降低高度。   荷妞感受着急速下坠的猎猎风声,只见一群少女正在花田间劳作,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短褂罗裙,腰间挎着小竹篮,灵巧的手指在花丛中穿梭,歌声清脆悦耳,原来刚刚的歌声便是她们而唱。   一名少女边擦去额头的汗,边笑着嘹亮道:“哎~百花开哟~好风光嘞。”   其他女声不必抬头,默契和道:“嘿哟嘿哟!”   “姐妹采花哟~”“手脚忙嘞”   “采朵牡丹哟~”“红似火嘞”   那女子又用娇俏语调唱问:“采朵幽兰哟~送给谁嘞”   又听其余众人齐回:“送情郎嘞~羞答答咯!”   “哎嘿哎嘿哟~花好月圆人成双嘞!”   -----------------------   作者有话说:山歌改自传统民歌《采茶调》、《送郎调》等。   韵律和感觉主要是参考“东方夜莺”吴碧霞老师的采茶调,很好听![好的] 第85章 贺家   荷妞和仙仙便在高空听着,她们还看不见仙仙和荷妞,只能感觉到有一阵又一阵凉风,习习从上空卷来。   是荷妞和仙仙在她们上空腾挪所致,荷妞拥着仙仙厚实的皮毛,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架着一朵云,自己穿着南境叮铃作响的服饰,响起来如同雨滴落入玉盘,她被一种莫名的冲动席卷了喃喃道:“仙仙,这就是修行吗?这就是修行吗,飞起来,像云一样?”   “这就是修行吗——”   仙仙长啸一声,应和她。   荷妞得到答案,更开心了,“我要修行,我也要修行!”   她父母知道人各有慧根,从未刻意引导荷妞叩问仙道,放任她学些锻体的功夫,长生问道、搬山移海,并不是所有人心之所向,荷妞自然懵懵懂懂,所谓去苍澜,不过是一点点对几位姐姐喜爱生出的外因。   但是此刻,却莫名其妙,让荷妞真正升起了对大道的向往——   飞吧,我要飞。   欲上青天揽明月,探虚无缥缈间自己是否可穷尽天之巅。   可又觉得不够,所以又欲下北海捉蛟龙,寻纵纵深深处是否可触及海之脊。   她难以用语言说明,所以手舞足蹈,完全被一片心悦之情主导,溢于言表。   虽然稚嫩,但寓意非凡。   宛如诗人终于获得一点灵光,从今以后就要书写锦绣华章,又似乐官第一次用宫商角徵羽谱曲,在心间激荡出从未有过的声响。   荷妞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自由,兜来转去,仙仙乏了,觉得没意思,不知道这小丫头怎么疯疯癫癫,荷妞也终于从那种出玄入牝的感觉中脱离,随仙仙一起悠悠停在那群少女上空,听她们歌唱。   歌声活泼俏皮,荷妞年纪还小,听不懂其中少女怀春的意趣,但是却能看到众少女的行为,在“送情郎”那句唱罢后,她们都抬起头来,笑着对视,脸颊红红,不知谁做了个手势,最后一句“花好月圆”便如同山涧流水和花上露水一般滑落,又清甜又芬芳,引来少女们一阵清脆的笑声和同伴的推搡打趣。   荷妞手攥成拳,被这歌声深深地吸引了,远远的,她看到一辆小小的花车近了。   她和仙仙领先其余四人太多,这下终于慢慢悠悠赶来了   四人同样听到了那些动听的山歌,江玲本地人士,自然熟悉,忍不住也跟着哼哼起来,兰羽瑶见她唱,会心一笑也跟着轻轻唱,贺兰馨含笑看着,一起应和,姜回月不会,静静听,觉得三人不愧是是南境出身,唱起来好听得紧。   姜回月为她们三个鼓掌,她们相视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有对家乡风情的自豪。   仙仙从空中一跃而下,随花车一起奔跑,贺兰馨打了个呼哨,拉车的几只灵兔停下,仙仙又变回原本毛团似的大小,荷妞眼睛极亮,抱着仙仙上车。   经过刚刚一遭,她对灵狐大人更崇拜了,叽叽喳喳说自己刚刚感触。   姜回月沉吟:“你想修道?”   贺兰馨捂嘴笑,“怪不得你闹着要跟我们来,荷妞呀荷妞,我们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江玲笑嘻嘻说:“我就说嘛,我们在鸥鹭庭吃喝了那么多,又得款待,学了一身绝技,总算也为妙婶她们做点什么。”   兰羽瑶道:“这也是我们众人机缘,看来我们缘分深厚。”   修真之人亲缘浅,即便有了孩子,那孩子如果自己没有足够动力,不愿入道,难以成器,便寿数短暂,难以和已经千百岁寿数的亲人常伴。   所以修士谨慎生子,因为如若陨落,心魔难平。   但如果只为了亲人修行,往后总难免落了执念和埋怨。   总而言之,荷妞如今一行,找到自己动力,是件该高兴的好事。   这小丫头,倒是有福之人。   荷妞听得懵懂,但也知道是件好事,自己做了个了不得的事情,迫不及待和自己母亲联络,告诉他们自己所思所想,正巧,妙婶和渔老、栗大娘等人正在一处吃茶,听到荷妞说今天想法,都哈哈大笑,爽朗笑声透过传讯石,还有妙娘真诚谢意:“多亏你们,羽瑶,兰馨,阿玲,阿月。”   荷妞眨巴眼:“还有仙仙!”   众人莞尔。   此时,车行至一处开满蓝色小花的山坡,那花朵如烟似雾。忽听得坡上传来青年男子浑厚深情的歌声,紧接着,坡下花溪边便响起了女子清亮羞涩的回应:   “哎~!妹在溪边浣轻纱嘞——水波映得芙蓉花!哥在坡上种灵药嘞——心随流水到妹家!”   “哎~!哥种灵药莫分心嘞——日头晒干花间露!溪水清清流不尽嘞——自有明月照归程!”   “明月哪有妹眼亮嘞——照得哥心亮堂堂!”   “油嘴滑舌讨人嫌嘞——当心跌进花丛里!”   这歌唱调轻快,歌词直白又浓情蜜意,不仅听得车上人笑,就连通讯石那边长辈都绽开笑颜。   栗大娘道:“你们那边倒是好风光!好啊,好山好水好歌,该仔细听!”   渔老捋胡子,笑眯眯道:“免不得以后要找个如意郎君做道侣的,都是一等一的女修,不知道会找何等郎君。”   江玲笑嘻嘻道:“渔老,您是不是打趣我们?”   贺兰馨也掩嘴轻笑,“说的我们像块宝,十全十美似的。”   兰羽瑶虽依旧表情淡淡地看着车外绚烂的花海,但耳尖却悄悄红了。   姜回月抱着阳羡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自觉想到了自己师兄,只觉得内心一片柔软。   阳羡狐也被歌声吸引,窝在姜回月膝头伸懒腰,欣赏歌声x,把自己抻成长长的一条,然后又团巴团巴自己,很珍视地给自己舔爪子上的蒜瓣毛——   它精心研究过,这样超级可爱。   上古灵兽寿数悠长,幼崽期其实长的很,别看它现在威风,其实就是一只小崽子,对道侣什么的毫无想法,舔完毛又不住抖着小耳朵卖萌,沉迷在自己的可爱外表中无法自拔。   一路听着歌声,花车载着她们,前行到了路尽头,又辗转经过几个传送阵,终于,贺家就在眼前了。   姜回月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升起期待。   姜回月一行人随贺兰馨来到贺府门前,还未及细看府邸气象,目光便先被门前等候的几人吸引了过去。   当先二人,正是贺氏家主与其夫人。   贺家主人生得高大挺拔,中年模样,面容红润,目光温润中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并未刻意释放灵压,然而姜回月修为元婴,神识化神,能感知到对方已然至臻化境,半步飞升。他面上却带着极为亲和的笑意,消解了境界带来的距离感。   贺夫人站在他身侧,容貌与贺兰馨有七分相似,眉眼间是江南水乡般的温婉端庄,嘴角噙着一抹柔和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他们身后跟着数位管家与侍从,虽恭敬而立,气息却沉稳内敛,显然皆有修为在身,但举止气度,更似凡间诗礼传家、底蕴深厚的王侯府邸中人,少了几分修士的飘渺,多了几分人间的雍容。   姜回月心想:   看来传言不虚,南境世家林立,传闻久远之前,有仙人点化王公贵族,梦中入道,所以南境修士高贵者雍容华贵,有皇家气派;又有龙女尊者在南境广传佛道,使得修行之风深入世俗,与人间烟火完美交融。   眼前贺家气象正是印证,一时间很让她感慨。   “贵客远来,舟车劳顿,快请进。”   贺家主声音洪亮而温和,带着笑意迎上前,目光灼灼,“原是故人之后,我等期盼已久,今日总算得见风采。”   贺夫人目光温柔地落在姜回月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经年未见,心中时常挂念,不知令堂近来可好?”   姜回月先是一愣,继而心领神会,恭谨而不露痕迹地答道:“家母与家父感情深厚,又有侠义柔肠,正在外云游,劳您挂念。”   贺夫人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湿润的光,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抚上姜回月的脸颊,语气中满是感慨与怜爱:“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一转眼,竟已出落得如此风华,皎若明月,静如秋水,真是如你父母期盼的那样。”   姜回月动容,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父母假死,定是暗中谋划大计,看贺母反应,旨在不露声色询问她是否知情,待确定她知道后,果然露出怜惜之意。   她也是一个母亲,又知道一些内情,姜回月身负多年父母离世之苦,心中一定有许许多多的痛和酸,贺母亦是共情。   此乃要事,他们打完招呼,贺母便忍不住,马上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兰馨,带着朋友回来,一路如何?”   修真之人容貌常驻,仅凭外貌而言,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不会有贺兰馨那么大的女儿,但是只要看到,她对贺兰馨那种温情的注视,尤其是眼中的在意和爱,便能轻松看出她母亲的身份。   贺兰馨很激动,忍不住软声道:“母亲,我很好!” 第86章 宴会   贺家主见状,非常感慨,但他仍朗声一笑,适时化解这略显感伤的气氛:“好了,夫人,叙旧的话,且进府坐下慢慢说,岂能让贵客一直站在门外?”   他目光转向江玲与兰羽瑶,故作嗔怪道,“阿玲,羽瑶,你们两个丫头,怎么见了伯父也不主动问好?莫非是许久不见,生分了?”   江玲跳出来笑道:“伯父,您还跟我们计较这个?我们看您顾着和阿月说话,觉得是正事,我们这,隔了没多久就要见一遭,您和伯母看着我和羽瑶长大,没有阿月那么稀罕。我们才特意不打扰的。”   说着故意做鬼脸,逗长辈开心。   贺父果然开怀。   兰羽瑶点点头,“伯父好。”   他哈哈大笑,心情正好,这时,注意到躲在江玲身后,正好奇张望的荷妞,便弯下腰,慈祥地问道:“哟,这儿还有个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呀?”   荷妞眨巴眨巴眼,觉出这位伯伯的亲切来,大胆地脆生生道:“我叫荷妞,从鸥鹭庭来!”   贺父温和道:“原是鸥鹭庭来的小客人,快随我们进去吧。”   贺母早搂住自己女儿的臂膀,自己女儿和她亲密无间,从小就感情很好,哪怕只是几年未见,都很想念,更不要说已经隔了许久,只是有客人在,念及礼节,不好母女说些肉麻体己的话,但是对视中已经几乎要落泪了。   说着笑着,一行人便要进府。   一路上,芳菲原恬静安闲,贺家地界,普通居民安居乐业,足以见得贺家治理有方,如今求仙问道已成大家追求,皇权王室衰微,更愿意依附玄门,所以说贺家是此处王侯,治理一方,也没什么错。贺府之景象更应证姜回月所感——   一行人穿过气派的朱红高门。门楣上悬挂千年乌木牌匾,镂刻着“百花贺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   入门后,但见影壁玲珑,花墙错落,廊庑曲折萦回,移步向里,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雅致,地砖、窗棂、檐角,随处雕刻精美的祥云瑞兽、花草纹样,寓意吉祥,趣味盎然,仙家气派和世俗交织,有许多别出心裁。   姜回月边走边看,尽入眼中,随着步入正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根乌木高柱,上面各悬挂字联,墨迹酣畅淋漓:   第一幅:“心存善念,似百花含露;身行正道,如古木参天。”   第二幅:“正道宏光,丹心酬天地;弘敷五典,仙缘继世长。”   其笔力遒劲,既见文官般傲岸风骨,又显修士之浩然之气。   进入厅内,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恭谨地奉上香茗,又极有眼色地上了一些茶果点心,特意给荷妞摆了孩童爱吃的甜酪,免得她插不上话不知道做什么,只管吃就好了。   贺夫人声音温柔,细细询问着她们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又不时关切地问起她们在苍澜宗的修行课业,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爱与殷殷叮嘱,偶尔还会给出一些温和而智慧的指点。   贺家主则大多时候含笑静听,任由妻子与年轻人闲话家常,只在临近晚膳时分,才温和地开口,仔细询问姜回月和荷妞几人的饮食喜好与忌口,吩咐厨房务准备一桌地道的特色佳肴,务必要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尽兴。   这番盛情厚重而温暖,姜回月也为之动容,心中充盈着被长辈真心爱护的暖意,但因为贺氏夫妻性格,这……的确过分周到和重视,而生出几分羞涩。   这一路游览,好山好水好风光,人杰地灵,也亏得她认识这三个好朋友,时时都有主人热情招待。   这南境游记值得好好记录,尤其是品尝的各地美食,更让南境诸地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幅色香味俱全的图景。   贺家待客用餐很讲究,不同于鸥鹭庭的风土随性,也不似酒楼饭庄奢靡,菜肴选料精良,烹制用心,摆盘雅致,处处可见世家底蕴,但席间氛围却轻松温馨,充满了家常的关切与暖意。贺家主夫妇不时布菜,言谈风趣,丝毫不见长辈的架子。   一顿晚膳下来,宾主尽欢,连最初有些拘谨的荷妞,也被贺家主夫妇的温和可亲所感染,渐渐放松下来。   难怪兰羽瑶对他俩赞不绝口,说贺家父母感情深厚,在南境出了名。   宴毕,残肴撤去,清茶奉上。姜回月见时机合宜,便起身向贺家主盈盈一礼,道:“伯父、伯母,晚辈有些话,想单独请教,不知可否方便?”   贺父与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贺父颔首,笑容温和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自然,随我们来。兰馨,你便带阿玲、羽瑶和荷妞去好好休息玩耍。”   贺兰馨道:“好,爹。”   二人引着姜回月,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小花厅。   此处不似正厅轩敞,却更显精致温馨。厅内陈设清雅,靠窗设着一张花梨木茶榻,榻上置着软垫,旁边小几上摆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x素心兰。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仙鹤衔珠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贺母柔声道:“好孩子,随意坐,不必拘礼。”   她自己与贺父在茶榻一侧坐下。姜回月依言坐在另一边,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她落座的瞬间,一层无形的结界已笼罩了整个小花厅,将内外隔绝。   如此繁复结界,此间谈话,再不会被第三人所知。   三人静静的,贺父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严肃。   他目光深邃,看向姜回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见到你,便不由得想起你的父母,风姿卓然,犹在眼前。今日观你言行气度,我便知晓,你心中对许多事,已然明了了大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孩子,你这一路行来,机缘不断,想必已听闻了许多尘封的旧事与传说。人心叵测,包藏祸心者太多。”   “往日凤凰建九宫,选拔飞升修士,一起诛灭魔刹大军。”   他话锋一转,“但是,魔刹之祸平息后,千年岁月一过,玄天大陆迎来平静,各宗门复兴,便又有一种说法流传。”   “他们说魔刹之祸是假,过去神魔之战也好,诸飞升修士拼死抵抗魔兵魔将也是假的,一切一切,都是我们南境、北荒、中洲等大能有了飞升之能后,便视其他修士性命为草芥,所谓的九宫,不过是阻挡其他修士飞升的阻碍。”   “凤凰造出的考验修士心性和修为的飞升雷劫,则被诬陷为是已经飞升的修士造出的魔劫。”   “他们还说,登天之路自古以来从未断绝,是九宫修士砍断天梯,独占天地灵气。”   姜回月皱眉:“往日魔刹乱世,生灵涂炭,各大陆间都是人间地狱,惨状典籍历历在目,岂能作假?!这岂能不知?”   贺父露出无奈神情,叹口气,“无非是入了魔障。”   “魔刹自古以来浊欲横流,最擅长离间人心。他们被贪欲与猜忌蒙蔽灵台。或许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贪念,甚至全无此心,但在其魔兵魔将和天地浊气蛊惑下,便陷入自编织的执障之中,难以自拔。”   “凤凰尊者智慧通玄,对此早有预料。所以,除却九宫中的顶尖战力,私下,尊者仍传令许多有志之士相助,分布各界各族。”   姜回月点点头:“我已猜到,当年九宫雷劫,只是为了选拔战力,以应浩劫。凤凰尊者虽是上古神尊,但是大道在上,不能定夺谁能成仙。”   她沉吟片刻,道:“我听师兄,九宫宫主成雪期曾说,天柱折,地阁陷,往日的登仙云梯早被共工撞毁不周山时一并损毁,从此以后,众神仙皆入轮回,再无不死真神。”   贺父神秘一笑:“看来九宫宫主不一般。我知道他是谁。”   姜回月欲言,被他做手势打断,“没事,我们心知肚明即可。”   姜回月便知,贺父是一个聪明绝顶、进退有度的儒雅之人。   贺父继续道:“凤凰尊者寻遍诸大陆,我贺氏是其中之一,此外,苍澜剑宗、医圣谷、波曼遗族、兰汀大陆孟氏、妖国……皆在其列。”   “凤凰骨,则被一分作五,散落各方,由可靠之人或势力暗中守护。如今你已得其一,我这里守护的这一块,便存放在百花谷深处的禁地之中,由一位与世无争的万年花灵亲自看管。待这几日,我将其中关窍、禁忌与你细细分说清楚,你做好准备,便可前往禁地,尝试取得那第二块凤凰骨。”   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贺母也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南境三位先祖受龙女点化,龙女也为我们留下密谕。本应我们三家一起助你,但是……千万年过,三家族裔众多,附庸旁脉,乃至嫡系血亲,都人心混杂,不再是当年那么简单。所以,避人耳目是免不得的。为了稳妥,你父亲千年前找到我们,又重新安排了一切。”   姜回月道:“我在苍澜也已经见过他。”   她问:“那我母亲……”   贺父贺母对视:“我们实在不知道踪迹,世间遍寻不到她踪影,她应是在妖国。你听没听过听檀君的名号?”   姜回月道:“我知道。”   沧庭曾与她说过,成雪期三缕神魂分身,一为沧庭,二为孟兰汀,三则为听檀君,如今在妖国传道。   下界那么久,她只接触过沧庭和孟兰汀,这位“听檀君”确实神秘至极,除却师兄外,也只在阳羡书生和贺母口中听说过。 第87章 妖国   听见姜回月的回答,贺母知道时机成熟,所以继续说道:“妖国隐世不出已久,但是,里面也有许多纠葛……”   贺母叹口气:“若你已经得到第一块凤凰骨,自然也会触发一些上古记忆,上古时期,天地初分,并无人妖区分……”   姜回月沉吟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在历练时偶遇一妖修大能,阳羡书生,他亦为我上过此课,后来又在鸥鹭庭,幸逢龙女尊者为我传经布道。”   “‘妖’与‘人’无非是一个名号,若符合此界天道德行要求,便可称为‘人’,若少了些参悟,便称为‘妖’,便如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写,青蛇与白蛇,来到人间,白蛇与许仙结缘。法海自认青白二蛇为妖,与其斗法。”   “结果斗法期间,白蛇产子,法海大惊失色,说‘白蛇竟然能产下人类婴孩,她竟已修成了人’。”   姜回月笑道:“古来圣贤早已或通过经史子集,或通过民间逸闻,将此间天道轮回最本源的要求传予人间——若有此界之德,无论外相如何,哪怕是一棵草、一块石头,亦可以称之为‘人’。”   贺母大喜:“那便好,说来感慨,我便身负妖族血脉,虽然是花草精灵,但亦是妖族。”   贺父握住她手,贺母眼圈红道:“早年我与你伯父在一起,被举族反对追杀,你母亲曾救过我,后来她被苍澜追杀,又与你父亲流离,我们亦相助,是生死之交。”   她抹了抹眼泪,笑了,“哎,说回来,我们这群老家伙,哪个与哪个间没有些过命的交情!”   姜回月亦被她话里真情打动。   贺母正色:“此是我血缘秘闻,我说这个正是为了告诉你,妖国本不是真实存在的国度,你可曾想过,为何它又被称为佛国?”   妖国不是真实存在的国度?!   这真是平地一声惊雷。   姜回月皱眉思索:“我以为是因为妖国诸位妖修与龙女娑竭罗缘法深厚。龙女娑竭罗本是界外大神,来自佛界,赠给妖国须弥之境,所以……”   贺母赞许而包容看着她,示意她继续思索。   姜回月摇摇头,“伯母,我想不出。”   贺母道:“因为妖族本就在须弥之境中啊!听檀君便在须弥之境渡化这些妖修!”   姜回月不禁瞪大眼睛,“什么?!”   她呆愣一瞬,忍不住抚掌,“竟是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当时阳羡书生说妖国已隐,但是其路终将显现……原来是要等到须弥之境开启之时,我如今已经元婴,确实有进入须弥之境的资格。”   贺母笑了,点点头,“不过你母亲在那里也是我的猜测,想来她一定不会有事。”   她掌心一番,一枚形似绽放兰花、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露珠流动的玉质灵印浮现,递向姜回月,“孩子,拿着我的本命灵印,届时花灵感知到此印气息,自会将凤凰骨交付于你。”   姜回月郑重道:“多谢伯父伯母。”   贺父道:“职责所在,你才是辛苦了,孩子。”   姜回月微愣,笑道:“伯父聪明绝顶,通透如斯,又与凤尊打交道许多,还和我父母为至交好友,您一定已知道我来历。”   贺父微笑,一派儒雅之风,“虽然没有明确告知于我,但我也有自己的判断。”   “魔王波旬诞生于天地初开浊气汇聚之时,据说其刚刚现世之际,凤凰尊者便已浴火与之同归于尽,将其暂时镇压。然而,四千年前,魔王波旬欲借助魔碑之力复生,卷土重来,凤凰尊者便再次集结群雄……”   “我曾遍查古籍,凤凰浴火重生,乃是其天赋神通,但每一次重生,亦前尘尽忘,力量需重新积累。”   “似这般清晰地延续意志、布局万古,与古籍记载颇有出入。更何况,凤凰又是天道选定的执序者,怎会如此莽撞,与魔刹同归于尽?故而……”   他叹息一声,“故而,我x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凤与凰,是两位相伴相生的上古尊神。凤为尊,主征伐肃杀;凰为贵,主涅槃生机。所谓的‘凤凰尊者’,实则是两位尊者共同的尊称。此猜测过于惊世骇俗,我一直不敢妄下断言。”   “但是百花仙子转世贺氏,这番经历也是缘法罢,发生了,便由不得我们不去思考轮回转世、六道更迭之玄机,便也确定了这个想法。”   听他说完,姜回月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道周密,果然环环相扣。   今夜夜谈便也到此为止,姜回月和他们二人起身。   看到姜回月落落大方的样子,贺母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忍不住摸了摸姜回月的头发,“当年你母亲游历大陆,先是在苍澜受祖师传承,名动天下,后又遭诬陷、入魔域,一人一剑,搅动风云;北海万丈波涛,妖国层层迷障,皆不曾将她为难,你也不必担心,她这番惊才绝艳人物,必能安然无恙。更何况你父亲多智近妖,二人珠联璧合,必不会有事。”   她说是为了安慰姜回月,但是想到好友风采,又想到好友的孩子,从金丹便不得不“父母双亡”,承担那么多,眼中已见泪意,“好孩子……”   边说边将她扯进怀里,用力抱住,“我想想,你受的这些苦,我真是为你心疼,又忍不住替阿岚自豪,真是如她一样坚韧。”   贺母知道姜回月身份特殊,乃上古尊神转世,但是——   或许也是缘分,这情况和她女儿相似,于是见到,便只有长辈的一腔温情和怜惜。   姜回月被她一番母爱感动,被她拢入怀中,自己也忍不住泪意泛上心头。   她嗅闻到贺母身上的淡淡香气,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牙牙学语,母亲身上好闻的熏香,那个时候,自己跌倒了,母亲总是藏不住的心疼,但还是要说,“阿月,没事儿,小事一桩!咱们站起来继续。”   贺母将贺兰馨送进千里之外的苍澜,未尝不担忧,不心疼,但是爱不等于娇惯,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她既然有一对好父母,更加懂得贺家父母的真心。   …   回去后,江玲几人都在等她,贺兰馨却不在。   问过后原知道,因为她久未归家,家中侍从管家都思念她,免不得去寒暄问候。   她作为未来贺家当家,家族里的事是不能放下的,这段时间贺家事宜也需要了解,虽然现在才金丹修为,可是事情一步一步,总要循循善进。   “估计要好一会才能来。”江玲边给荷妞剥瓜子边道。   她剥一个,荷妞吃一个,云朵兔在嚼瓜子皮   姜回月看到后震惊:“怎么这兔子在吃瓜子皮?”   江玲面露无奈:“我也不知道,它就喜欢吃。”   姜回月乐了,“和你性情倒是像。”   江玲瞪眼。   二人玩笑后,江玲和她说了贺兰馨的事。   姜回月听说后也表示理解,她感慨:“她那么久没回来,贺家人肯定思念。不过,阿玲,羽瑶,你们不用回家一趟么?”   兰羽瑶道:“不必,我父母有要事,似是去了医圣谷。”   江玲道:“我也不用,我们之前不久刚见过,我娘还要去凌云大陆采买丝绸布匹,我爹……呃,好像有事,我也不知道。”   姜回月听后点头,“不过,题外话。我觉得你们三个关系好是一件大好事,不仅对你们,对南境都是这样,恐怕以后你们成了一方大能,更能庇佑此片大陆。”   而且江家、兰家、贺家领地横亘整片南境,家中族老和父母都是或实力强劲或举重若轻的人物,若有间隙,南境肯定会陷入混乱。   江玲和兰羽瑶肯定知道这一点。   但是……   江玲笑哈哈道:“阿月,大道理我们懂,但是一方大能,还远着呢。”   兰羽瑶也忍不住脸红了,她在姜回月面前总有种小妹妹的感觉,“你说得太长远了些,我们毕竟才金丹。”   江玲:“我倒是梦见过我仗剑走天涯,除妖斩魔,剑一出手,那叫一个闻风丧胆,可惜太激动,一下子梦醒了!”   说罢她没心没肺,自己哈哈大笑。   姜回月笑吟吟,“可我金丹期,也不过恍如昨日啊。”   时光如箭,真是白驹过隙,不知所觉。   她说完后才心中又一颤——   是啊,九宫中金丹成,明明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怎么恍如昨日?   仔细想想……   那些岁月,她记忆深刻的竟然无关生死,父母离别刻骨惊心,除此之外,便是从小到大母亲教授剑法,父母之间心有灵犀的互动,还有和师兄的点点滴滴。   这些才是经过时间沉淀被自己默默放入心田的东西。   姜回月不由得感慨:   她之前好奇自己为什么要下界经历,或许有诸多正经缘由,如今感受着姐妹之间聊天的欢悦,才明白——   或许正如荷妞悟道,许多事,哪怕有再多外力,无论是正道宏光、除魔卫道,守得天地清正、万物安然,都终究是一份受得教化后的侠义之心,只是……   修行一途,只有这份广而又大的浩然正气,终究太难坚持,这些琐碎的平常幸福,才是一份自心和本心。   难怪佛家有语:心有菩提。   菩提一叶,才有大千世界。   她冥冥之中竟然悟道了,龙女的笑颜恍惚又在眼前,手捏莲花,拈花一笑,佛性刹那。   姜回月忍不住悠悠一笑。   诸多感悟只在一瞬,兰羽瑶和江玲只感觉到她突然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平和而美好,既有庄严之气,又如此亲近温和,不禁也被感染了,露出笑容。   温馨的氛围静静流淌,这便是修行之乐了。   夜色不算太晚,贺兰馨仍未回。   贺父贺母透露甚多,姜回月捡着她们能接受的一些说了说,魔刹和天地大劫还有人心不古。   二人听了以后都很严肃,纷纷有自己的思索和讶异。   江玲难得正色:“这事我谁也不会告诉,既然贺伯伯说了,想来我们南境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以后免不得有我们刀剑相向的熟人。”   兰羽瑶:“若有兰氏叛徒,霍乱天下,我必杀之。”   好一个狠厉的女修,隐隐之间已显风采。   姜回月看她冰冷神色,忍不住叫一声好,“好啊,怪不得渔老说你是个毒姑娘。”   兰羽瑶一笑:“我出生以来就这个性格,正好,如果有人敢伤我在意之人,破坏南境安宁,我马上狠下心肠!”   江玲一拍桌子:“俺也一样!”   兰羽瑶一愣,看到江玲意气勃发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姜回月已经捧腹大笑了。   天地动荡,无人可以逃脱,与其蒙在鼓中,不如早一步知道,她们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   正说着,贺兰馨回来了,江玲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说了好多。”   -----------------------   作者有话说:“青蛇与白蛇,来到人间,白蛇与许仙结缘。法海自认青白二蛇为妖,与其斗法。”   “结果斗法期间,白蛇产子,法海大惊失色,说‘白蛇竟然能产下人类婴孩,她竟已修成了人’。”   ——这段剧情来自徐克电影《青蛇》 第88章 民生   贺兰馨面上还带着笑意,她眼圈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刚刚接风宴,姜回月就看出贺家仆从对她感情深厚,眼神追随,举动中见出呵护,贺兰馨心地善良,自然对他们也应是很深情谊。   这情状,应是许久未见,思念深,动情落泪了。   贺兰馨细细听她们说了刚才的话,眉头紧皱,她虽然性情温和,但是自有一份世家女的大气从容。   隐隐间也是一片坚毅,“若真是如此,我们一定要早做准备,万不能心慈手软。”   江玲笑道:“你表决心晚了,我和羽瑶早那么想过了。我以后还可以教训教训我哥,我们现在修为虽然差个境界,他金丹后期,我金丹初期,但未必有我经历神奇。”   她叉着腰,很神气的样子。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江澈了,自从姜回月与金鼎成不和,他们几个人组局,后来就被宗门派出去历练,也是许久没有再一起吃饭聊天玩乐。   “说不定你哥也有奇遇。”贺兰馨笑道。   江玲说:“切,他,一个大傻子,我看丘迎师兄都已经有心悦之人了,他每天简直像个二愣子一样。”   这便是兄妹吧。   其实姜回月和自己师兄从未这样过,小时候她和成雪期并不亲近,因为成雪期总是冷傲如霜,当时他去九宫,打的是一个大能遗孤的x名号,被姜伏岚和君逸农收养——   当然,她现在已经知道,这绝对只是个托词。   但是当时,姜回月有记忆时,成雪期已是成年模样,每日神情冰冷。   她自然不会主动与其亲近。   但是……不知道怎么,每每有想吃的、想玩的,师兄都会带回来,等到年纪再大些,便由他慢慢教习书法,念些经文给她听。   回想昨日种种,才知道全部不是巧合,是事在人为。   姜回月不禁笑了。   说了些旁的,贺兰馨也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贺兰馨神色严肃:“不过我有一件事还要阿玲和羽瑶相助。父亲说我久未归家,正巧天意,阿月随我们回来,我们要在府中停留一段时间。”   “我有一桩大机缘……”   江玲激动说:“什么机缘?伯父伯母教你去做什么?”   兰羽瑶也道:“你只管说!”   姜回月心中一凌,下意识觉得此事应是和贺兰馨前生今世有关。   当日在鸥鹭庭,栗大娘席间聊天,便提起过贺兰馨为南境大能百花仙子转世。   百花仙子因情陨落,难不成……是贺家有机缘,让兰馨去过情关?   姜回月在心中思忖,静静听贺兰馨说。   却听贺兰馨正色道:“皇朝推出田税改革,要改稻为桑,但是稻农已经将插秧播种,如今父亲得到消息,说官员欲淹田,问我什么想法。”   “我说南境乃鱼米之乡,但是稻农种植辛苦,若能部分改稻为桑,便能极大改善收入,补贴生活,但是人生百年,怕是不会愿意自己硬生生承担改稻为桑三五年的窘迫,怕是要饿死不少人。”   “但是民生大计,不得不狠心,以大局为重,接下来要我去配合人间官府,一起游说民众,分发粮食、银两补贴和丹药,帮助官府推行政策。你们可否愿意与我同去?”   听她那么一说,姜回月略有惊讶。   原是件为公为民的好事,只不过这和百花仙子有什么关系?   兰羽瑶沉吟:“既然如此,兰氏地界必也会有这种事,我一会和我父母联系,问问他们意见,也好早做打算。”   江玲说:“好,我倒是得了信,只不过我父母没有让我插手,我也不太自信,你们知道我性子不太适合干这个……”   虽然不是情关历练,但是贺父贺母既然说了,是至关重要的机缘,姜回月也跟着上心。   她提议道:“可毕竟要历练,不如你随兰馨去,关键时候反而能有奇用。”   江玲感兴趣:“哦?!我能有什么奇用?”   姜回月笑眯眯:“要我说,你性格如此,是天性,也不用改,有时候,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你和兰馨打好配合,一柔一刚,好办事。”   贺兰馨和江玲对视一眼,乐了,“是啊!我们也可以打双人赛嘛!”   兰羽瑶道:“不错,我赞同。”   她有点崇拜地看了一眼姜回月。   那么说着,三人这十几日便有了安排。   第二日,姜回月仍去见了贺父贺母——第一块凤凰骨仍未历练,她还需要他们帮助,带她进入贺家的密地。   而江玲、贺兰馨、兰羽瑶便乘云舟去了现场。   从云端俯瞰,只见下方阡陌纵横,新插的秧苗如碧绿绸缎,与远处已经开始动工挖掘的桑田沟渠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三人刚到稻田处,就被喧天的锣鼓和混乱的人声淹没。村民围聚在那里,群情激奋。   脸上既有对官府修士的愤怒,但是也有为了自己两亩稻田豁出去的不管不顾!   “青天大老爷,秧苗都下田了,眼看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现在放水淹田,我们下半年吃什么啊?”   “那点补偿银子,够我们买几年米?丹药?我们凡人肚子饿,丹药能当饭吃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护着身后的秧田,声音凄厉:“这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不能淹啊!”   为首的税官面色倨傲,身后站着几名低阶修真者,气息外放,形成无形的威压:“皇命难违!改稻为桑乃国策,尔等刁民是想抗旨不成?补偿标准是户部与贺氏、江氏、兰氏共同议定的,此乃仙人标准,岂容你们置喙!”   几名贺氏修士站在他们身后,满脸都是修士的傲气和对这些闹事农民的不耐烦。   那份不屑看得江玲心头火起:   若没有普通人供养,又何来修士之能?!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贺兰馨快步上前,亮出贺氏令牌,声音清越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人,且慢。”   那税官见是贺家大小姐,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贺兰馨皱眉:“贺氏虽然一同商议国策,但并未允许仗着我们世家名号强制百姓听从命令,凡事以理服人,想必大人明白这个道理。”   她没有强行压制村民,而是将老农扶起,温声道:“老人家,我知你心中苦楚。贺家已从北境调来三千担灵谷,虽不及新米香甜,但足以保证全村半年口粮。此外,每户可按淹田亩数,预支未来三年桑田一成的收益。您虽然吃不惯丹药,但我得告诉你们——”   她声音高扬:“此乃我贺氏特意调配的辟谷丹药,以一阶灵米、二阶云荷露,辅之以桃胶、赤火果,此乃江氏落霞河谷特色灵药,做成丹丸,凡人食之,不仅可以饱腹,还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也算是对大家的补偿,一家可按人头领取份例。贺家传承千年,大家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承蒙大家关照与信任,我们为大家请命,义不容辞,还望大家信任。”   老农听到她清晰易懂的话,那份忐忑惊恐也被抚平了,抹干了眼泪,“大小姐别那么客气……贺氏是个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大家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我们愿意相信贺家。”   “方才贺家修士说我们闹事,我们真是没办法了啊。”   “如果不是上来就要淹我们的田,我们不会这样!”   “多亏了大小姐!”   大家呼啦啦,欲跪,江玲赶忙拉住那个带头闹事的老农,“想必您是年纪大德高望重的,别这样,我们年龄虽然比您大,但是未必有您这份勇敢和担当。快回去吧,让您家孩子领了丹药,服下好好休养。”   想了想,江玲留给老者一枚传讯石,振声道:“凡是村中族老镇中长者,都可以通过此通讯石联络我,如果再有强取豪夺之事,我必罚之!”   贺兰馨淡然旁观,适时配合,让大家都散了,又转向税官,语言温和:“王大人,强压只会激起民变。贺家的补偿方案,还请官府即刻张贴安民告示,明确补偿细则。若有官员从中克扣……”   她目光扫过税官,“贺家不介意代劳清理门户。”   江玲则心领神会,故作冷傲,她皱眉看了半响,心里知道贺家那几个练气、筑基期的小辈被这群老油子官员忽悠的团团转,到现在还摸不清北呢,就给人当枪使,于是直接走到那群低阶修真者面前,手指一点不远处正在挖掘的沟渠:   “你们,过来!这沟渠引的是上游青河的水?青河汛期就在一月后,你们现在就来帮忙炸堤,怎么,淹了所有的田,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她声音不大,却蕴含精纯灵力,震得几人气血翻涌。其中一人不服,很委屈地嘀咕道:“江师姐,我们也是按交代办事呀……”   “规矩?”江玲冷笑一声,“你们可看过官文,明晰数量,对过流程?”   这要是淹了灵田,可不只是原本计划的亩数,足足多了一倍!   如今国库空虚,如果能够把稻田如数淹毁,全部改养桑蚕,今年丝绸制造数量定能比原本计划翻了不止一倍,织造局、地方官员、皇帝……都能捞许多好处!   到时候这帐要记在谁头上?   天高皇帝远,凡人不惧因果,王朝更迭,不过百年,可是对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转眼间,等到修为有成,明白了什么是生死,什么是民生,想想这些自己造过的杀孽……   要么生了心魔,渡雷劫被雷劈,要么索性一咬牙,再不把弱者性命放在眼中,坠入魔障,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   作者有话说:改稻为桑的部分灵感来源电视剧《大明王朝1555》改稻为桑情节。 第89章 百花   他们修为不高,但是已经较一般人幸运太多,有了一份可以问道长生的机缘,而且还出生在大世家,从x未体会民生艰难,甚至一般人的冷暖都因为修真没体会过,更敢胡作非为!   贺兰馨扫视负责的贺氏旁系,心想短视的东西,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竟然敢如此败坏贺氏名声。   看到那几个旁系弟子仍旧不服的神色,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毕竟性格稳重,虽然表情不好,但当面没有给那几个弟子太多难堪,江玲知道这些毕竟是贺家后辈,或许贺兰馨有所为难。   但没想到,贺兰馨长吁一口气,正色,金丹修为尽显,威压过人,“我将话放在这儿,谁敢不按规章制度来,必罚之!”   江玲乐了,“对!”   嘶——   兰羽瑶被她直白的话惊到,忍不住默默偏过头去。   但是这确实有效,不仅官员脸煞白,就连几个贺家弟子都被她吓了一跳。   但这还没完。   私底下,贺兰馨找到那几个弟子,恩威并施,将其中利益要害细细解释清楚,几人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冷汗涔涔,“大小姐说的是……我们没想那么多,也没有认真看那份方案……”   那名面露委屈的修士在听到江玲说了那些为他的考虑,诸如雷劫等等,也羞愧难当,“多谢江师姐,我实在太愚昧。”   如此,这桩事算是圆满解决,计划慢慢推进。   没过几天,兰羽瑶也带来了一份好东西。   她道:“我与母亲说了此事,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她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兰氏关于聚灵桑树的培育心得,虽不传外姓,但我们可以简化后,指导村民在桑田边缘种植特定的低阶聚灵草,虽不及原版,但足以将灵丝品质维持在中上,让村民尽快获得收入。”   她一顿:“虽然需要痛苦几月,但是等获得收益以后,他们应该便不会反对了。”   贺兰馨颇为感动:“替我谢过伯父伯母。”   如此一来,有贺兰馨亲自监工,省去了很多中间环节伤农捞钱的事情,又有贺氏出资,为稻民兜底,另外兰氏相助,为其缩短担惊受怕的时间期限,再推行起来,便顺利很多了。   有了贺氏这边作为表率,兰氏和江氏领地内,也跟着受益,一时间很是顺利,她们也品出了三家同气连理的好处。   相信此举,也能为世间清气,增加几分。   而其间种种——   如果说,只是听姜回月说,人心阴私,只是乍有惊异,再联想自己以往经历,也能品出些滋味,可是,改稻为桑一事一出,凡人修士,种种利益纠葛,交杂在一起,便由小见大,立马显出本质了。   说到底不过是都想着顾好自己,若自己得利,哪怕损耗别人,也不打紧。   什么怀疑天道宠爱九宫修士,不顾其他人,又传出谣言,说那些真实发生的神魔之战,九宫之上那些大能为了苍生舍身取义全部是杜撰的,实则是为了私利断绝天梯……   一切一切,是生怕好处被别人夺去,而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小人自私,不过如此。   贺兰馨她们三人整顿改稻为桑一事时,贺家家主便安排姜回月在贺氏家族禁地炼化第一块凤凰骨。   当时渔老曾说,凤凰骨炼化伤身,在鸥鹭庭没有顶尖医修,并不妥帖,贺氏以医药为长,贺父更是个中顶级高手,贺母亦有妖族血脉,有他们照拂,更为妥帖。   凤凰骨中灵力凝结成金黄液体,这一块凤凰骨多是对剑意的感悟,凰尊本就是她,她本就是凰尊,姜回月接受起来没有任何阻碍,身心通达,受益良多。   只是灵力海量,需要慢慢吸收。   如此一晃,诸事皆顺。   姜回月终于炼化凤凰骨,她修为也到达了元婴中期,临近后期。   荷妞被贺父贺母安排,抱着云朵兔,又有阳羡狐保驾护航,在贺氏地界玩耍,也算是玩得酣畅淋漓。   大家都有自己的正事做,忙忙碌碌,非常充实,再聚首不由得欣喜。   如此,四人商议一番,预备明天便驾车前往百花谷,贺兰馨便道:“我没意见,也该走了。”   江玲虽然忙碌,但成熟不少,她跳脱的性格也从表面上有了一些改变,虽然熟悉她的人仍能看出那份灵动调皮,但是表面上,已见端重肃穆的修士之态。   姜回月笑着说:“要不怎么说缘分奇妙,如果我当初遇到的是现在的你们,应该不会那么敞开心扉。”   那时候的贺兰馨和江玲、兰羽瑶,如同白纸一般好懂,现在居然也已经是金丹修士,凡事都有了自己的考量,甚至有了许多修行的智慧和感悟。   但江玲反而振声道:“不不不。”   她得意道:“我反而觉得嘛……有缘终会相见!”   “有缘终会相交!”   “我们缘分太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是好朋友~”   兰羽瑶赞许道:“你这话说得好。”   贺兰馨去揉她的头,“哎呀呀,不得了了,谁给你的脑袋瓜开光了,怎么如此智慧。”   姜回月也一愣,感慨道:“你这话有禅意,我不如你通透。”   江玲得意极了,神采飞扬。   应该说,这一趟与凡尘官员打交道的经历,收获非常大,她们隐隐心境都大不相同,有了突破的迹象。   果不其然,在经由和贺父贺母交流,几人讨论后,打通关窍,心境顿开,再加以灵力炼化,兰羽瑶已到金丹中期,贺兰馨也隐隐有突破之象。   如此,趁着士气正高的时候去百花谷,倒是好安排。   临行前,贺母还有些舍不得荷妞,这小丫头很灵巧,贺母和她母亲性格颇为相似,所以她不怕两位长辈,很会耍宝,又因为妙婶夫妻二人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高阶修士,境界非凡,教养孩子又尽心,所以荷妞很有一种天然的稚子心性,又有良好家教,讨人喜欢。   她和荷妞约定,以后还要来贺家玩,荷妞也痛快答应了。   正巧碰上妙婶通讯,联通后,见到熟悉面孔,故友相逢——   当时都是一起抗击魔刹的战友,自然面熟,甚至有一番交集,便又谈起来旧事,甚至约好渔老来带荷妞回去的时候,再来贺府。   后又见到栗大娘,栗大娘是贺父长辈,和他们聊了贺兰馨和江玲的事情,言辞中很是满意,又听闻了三人协助推行改稻为桑之事,不由得为之自豪,“她们都是好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快哉。”   众人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哪怕没有见面,也就着美酒聊得酣畅。   …   是夜,宴饮罢,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贺府错落的屋檐与花木之间。姜回月被侍女引至那处已然熟悉的小花厅时,贺母正独自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月色下朦胧的花影,侧影在柔和的灯辉中显得格外沉静。   “伯母,”姜回月轻声唤道,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您此刻唤我前来,可是为了兰馨之事?”   贺母闻声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婉的笑颜:“你这孩子,心思如此机敏。”   姜回月说:“晚饭时,我见您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兰馨,似有隐忧,便猜测您或许有话未及细说。”   贺母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   榻边小几上,素心兰幽香暗浮。   她沉吟片刻,终是娓娓道出。   姜回月凝神静听,惊诧道:“您是说,百花仙子前世……是为情所困,道心破碎,心死如灰,方才选择了兵解身亡?”   “对,不过此情并非小情,而是民生之情。”贺母脸上的笑容被苦涩取代,“那个做局害她的,正是波旬魔王座下三魔将之一。”   魔王波旬不死不灭,其本体便是魔碑一座,上面刻印众魔将魔女姓名,魔碑不毁,魔将魔女不死,同时,亦有许多本领。   贺母叹息一声,解释道:“这……也是兰馨前世避无可避的劫数。”   “百花仙子曾是百花谷主人,受上古传承,心地善良,当时名满南境,与我们三位先祖齐名。她所居之处,百花为之盛放,灵花仙草俯拾皆是,乃是天生的菩萨相,慈悲心。”   “可惜……她于山野间救下了一个落难书生,见其聪慧,便引他入道。奈何那男子资质平庸,仙途艰难。仙子为成全厮守之愿,不惜为他四处奔波,寻觅能改善资质、延年益寿的灵药仙草。”   姜回月道:“但是这必不可行,仙子恐怕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贺母点头:“仙子自然了然,她虽待他一片赤诚,但人根骨天生,逆天而为,必有其上限。若那男子心存感念,即便最终难逃寿元耗尽,亦是一段佳话。x仙子心思澄澈,冰雪聪明,原本未必不能看开。”   “可那男子本就是魔将托生转世。他见生死关难以动摇仙子道心,竟狠毒地放火烧毁百花谷,更在与仙子论道之时,与魔女可爱乐在仙子面前纵情声色,极尽羞辱之能事。仙子被其所困,难以堪破情障,察觉自身道心已然受损,恐自身执念深重堕入魔障,兵解身亡。”   姜回月不解,皱眉问道:“他如何论道?”   贺母道:“他颠倒黑白,反诬是百花仙子害了他,正如盲人若没有见过光明,便不会心生向往,是百花给了他祈望,又不能满足。”   姜回月怒道:“这简直一派胡言!”   “这只是其引子。百花仙子虽然久居百花谷清静之地,不染世俗,但心思通透,这点私情不会想不明白。”   “偏那时,仙子曾倾力救济过的一地灾民,再遭涝灾。那涝灾,实则是魔女暗中兴风作浪所致。而仙子当时正远赴海外为那负心人求取灵药,不在南境,未能及时施以援手。那些被魔女以魔音法器蛊惑了的灾民,竟受人挑唆,聚众赶到百花谷前,痛骂仙子见死不救,伪善欺世。”   贺母说着,不由失态。她是看过贺兰馨灵魂中自带的前世记忆的,当年百花仙子姿容,难以用言语形容。   她神思恍惚,不禁出神了,慢慢吟道:   “披薜荔女萝兮佩兰芷,窈窕其姿兮又宜笑。   乘赤豹文狸兮结桂车,兰馨其容兮又宜睇。   百花芳其娉婷兮,幽篁噫宜其风骨。   山之高也云容容,水之幽也杳冥冥。   芳杜蘅兮遗北渚,折琼枝兮寄幽独。   猿啾啾兮夜莺鸣,山寂寂兮空谷响。”   这首记载于南境秘卷的诗句,足以见得百花仙子遗风。   就连姜回月都忍不住感到惋惜,恍惚间能凝成那么一位身佩香草、乘赤豹的绝世仙子。   贺母沉浸在那久远的悲恸与绝世的风华里,忘了言语,直到姜回月轻声呼唤,才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   姜回月道:“兰馨的名字便是出于此吧!”   贺母道:“正是。”   贺母苦笑一声,情真意切道:“仙子为南境付出太多,即便兰馨非我女儿,知晓此事,我贺氏亦该赴汤蹈火,助她了却因果。更何况……更何况她是我的兰馨……”   -----------------------   作者有话说:诗句灵感来源及参考:   《九歌山鬼》屈原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第90章 舞会   她泪眼朦胧:“百花谷中的万年花灵其实乃九心幽兰精魄所化,亦是由百花仙子当年点化,有兰馨在,它一定会帮你。”   “不过,它保留着当年百花仙子身殒之记忆,此行一去,应也是到时候了,兰馨也要去接受前世这份因果。”   “若她不能勘破当年执障,恐被前世因果所染,道心受创,修行之路……将再难寸进。”   说着,贺母泣不成声。   姜回月轻声道:“所以您和伯父才把这次改稻为桑的事情交给兰馨去做,历世事复杂,教她知道弱者也有其恶,万民亦有其愚,修行之本,在于自身心性,不可将道心完全寄托于外物与他人的反馈,是吗?”   贺母欣慰又心酸地点点头。   可怜天下父母心,若贺兰馨仅仅是百花仙子转世,他们或许不敢行此险招加以历练。   可正因她不仅是百花仙子,更是他们自幼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   他们为人父母者,要拼尽全力,为女儿谋求那一线至关重要的生机。   想到贺兰馨近些时候的感悟,姜回月安慰道:“兰馨最近因为这件事有许多感悟,也与我们几个朋友说过,她说民心难测,好心被误解的情况也多了去了,您苦心没有白费。”   她继续道:“百花仙子天生佛性,但是过于澄澈纯真,至善却成了魔将害她的工具。如今重来一遭,您也知道,兰馨自小便去苍澜剑宗,剑宗上下几万人,免不得有弟子间的矛盾阴私,她这几百年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也没什么太多优待,走南闯北,吃了许多苦头,肯定有许多助益。”   贺母感激点点头,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若不是如此,我真不愿自己女儿受任何一分苦难!”   姜回月笑了,拍拍她的手,“伯母,想来我父母也是和您一样。但是稚子终究不能缩在父母羽翼之下,不然终究酿成百花仙子一样的惨剧,令人叹惋,您用心良苦,兰馨有那么好的父母,应该欣悦,您有那么好的女儿,应该开怀,怎么还伤心上了?”   花厅内,仙鹤衔珠灯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辉,将窗外探入的花枝映出朦胧婆娑的影子。   贺母破涕为笑,对视间,便一切自在心中了。   翌日清晨,晨露未晞,众人便辞别贺氏夫妇,再度启程。   贺家地界风光旖旎,马车行进在花树夹道的官路上,两侧繁花似锦,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   更有那不知从何处山野、溪畔飘来的阵阵山歌,悠扬婉转,多是些男女互诉衷肠的情歌小调,为这旅途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情致。   马车内,贺兰馨忽而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身侧的姜回月:“阿月,你今日怎么总是瞧我?”   姜回月嫣然一笑,抬手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歌声方向:“我瞧这沿途歌谣动听,阿玲听得是面露向往,”   她瞥了一眼正支着耳朵听歌的江玲,又看向安静打坐的兰羽瑶,“羽瑶嘛,一贯于此道不开窍,倒是没什么反应。唯独你,怎么听着这些情意绵绵的调子,反而眉头微蹙?”   贺兰馨闻言,不禁莞尔,无奈道:“不瞒你说,我自己也觉奇怪。我生来便在这方面冷情冷性,难以领会其中趣味。”   见到贺兰馨面上的淡然恬静,不似有阴影的样子,姜回月略放心,心想到时候要和兰馨好好聊聊。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到达百花谷   百花谷位于南境最南端,是一个群山环抱中的巨大温暖山谷。   在经过最后一层结界后,清新的空气便裹挟着百花的馥郁扑面而来。   与芳菲原一览无余的花海不同,此地各式各样的花卉依着山势层层生长,错落有致,如一匹匹光泽的锦缎。   她们走下乘坐的代步法器,荷妞已经被美景惊呆,“好多花,好多花。”   她嘴里念念叨叨只会翻来覆去说这些,阳羡狐觉得好笑,嘲笑她。   不过仙仙本狐也不是多成熟的一只狐狸,在她怀里尾巴甩来甩去的,很明显,也挺兴奋。   远远望去,能看到有木楼依山而建,以原木为材,并有自然野趣的藤蔓花朵装饰,但是姜回月眼光犀利,看出许多上面的阵法。   她心想:百花谷不愧是贺氏禁地,大隐隐于市。   此处虽然看起来和贺家芳菲原没什么不同,但是就贺父所说,这里所有的花朵其实都是灵植,里面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灵蝶和五毒,既听从百花谷中万年花灵命令,又受贺家专门的短笛驱使。   如果有不长眼的胆敢冒犯,层层法阵、诸多修士、高阶灵兽、灵花异草之幻阵,再兼之以万年花灵守护,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五人一狐一兔走了一段路,渐渐靠近百花谷入口。   阳羡狐抖了抖耳朵,从荷妞怀中跳了下来。   它刚刚还装作无辜又蠢萌的样子,一脚给人家云朵兔扒拉到一边,自己昂首挺胸“占领高地”,让荷妞端着它走,这会儿又正经起来。   它眼中难掩警戒,同为上古灵兽,阳羡狐本能的感受到了此处有强大的灵兽气息。灵兽性情再怎么温和,也逃不过自身的兽性本能——   强者为尊,一山不容二虎。   如今此乃一位强大灵兽的领地,它本能地戒备和臣服。   七七突然从姜回月胸前碧海丹心中飞出,它平时只是一条金红小鱼,看着无x害,也不惹眼,但是姜回月一直遮掩着碧海丹心的存在,它突然出现,还是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姜回月看它对自己吐泡泡,想来是有事要做,应是与这第二块凤凰骨有关。   江玲好奇地望向七七,贺兰馨说:“七七又要离开?”   姜回月转头对她们说道:“无事,让它自在去吧。”   说话间,四大一小刚进山谷,看到守卫还有塔楼,她们见到贺兰馨手中令牌,痛快放行,但是……   几人刚刚经过,就听到守卫处的两名金丹女修士道:“等等!”   两名女修都是贺氏族人,身着百褶彩蝶裙,头上结了五彩丝绦,手上佩戴银铃状法器,   众人一愣。   荷妞抱着阳羡狐眨巴眨巴眼睛,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谁料那两名女修竟然很激动道:“可是大小姐?”   贺兰馨回首:“是我。”   那两名女修顿时激动起来,“原来真的是您,您在本家助民改稻为桑的美谈已经传遍了!许久未见,我们竟然没认出来您!”   “对啊,想必这位就是兰氏少主和江家小姐。”   “这位是……”   姜回月笑道:“我是兰馨同修好友。”   两名女修兴奋道:“原是贵客远道而来!”   说着,她们兴高采烈地通知了百花谷内贺家人。   簇拥着走进谷中核心区域,有几座木楼,这里亦是贺家管理者和重要客人的居所。   几人先在贺家的木楼安顿下来,有贺氏修士在此地驻守,此地景色甚有古朴之趣,住所通体木质结构,绘制聚灵法阵,以不会败的灵花香木装饰,建筑风格素雅,花团锦簌、藤蔓攀援,非常美丽宜人。   这就是与南境其他地方不同之处了。   众人眼花缭乱,被热情簇拥着进了木楼,一番畅谈和寒暄。   “晚上,我们准备好篝火舞会,为你们好好庆祝!”   “对,载歌载舞,欢迎贵客!”   贺兰馨笑意盈盈,“等待晚上,群花间就会有闪闪发光的灵蝶,可漂亮了。”   篝火晚会前,有人给她们送来了各种鲜花入馔的美食,玫瑰灵露糕、菊花翡翠羹、油炸玉兰花瓣……   老婆婆身姿很轻盈,虽然是老人的长相但是丝毫看不出老气,“老身为大小姐和几位做了些吃食,请先品尝罢!”   江玲说:“看着可真漂亮。”   荷妞捧着脸,小心翼翼看那些精致又灵巧的糕点。   此地居民质朴、热烈,充满人情味儿。   既有山水的灵秀,又不失爽朗豁达。   南境本是楚地,经年佛缘度化,又有许多楚辞神鬼之谈,对缘法看得重,每每有重大客人都要载歌载舞,庆祝相逢。   今晚便是盛会。   有年纪小的修士给她们送过来衣服,让她们预先换上。   荷妞年纪小,舟车劳顿,又没有灵力傍身,所以吃过糕点以后乏了,睡了个觉。   江玲说:“仙仙,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快点把荷妞喊起来。”   阳羡狐尾巴甩来甩去的,特别坏主意,拿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给荷妞挠痒,荷妞梦里流着口水,哼哧了两声,迷迷瞪瞪揉鼻子,打了个喷嚏,“阿嚏!”   睁开眼,就看见几个姐姐笑眯眯围着她,“醒了醒了。”   “这小丫头,醒的倒及时。”   荷妞看见江玲笑盈盈问她,“要不要去跳舞,荷妞?”   荷妞眼睛顿时亮了:“要!”   当地服饰别具特色,上衣多是清爽的浅色,布料轻盈,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精美的五毒和花草蝴蝶图案,色彩绚丽;下身则是筒裙,长及脚踝,面料挺括,绣满大朵大朵的缠枝花卉。   与之相配的银饰更是琳琅满目。   硕大的项圈、层层叠叠的项链、雕花手镯、戒指,还有戴在头上、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流苏头饰,走动起来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如此装扮,跳舞时,不仅行动方便,舞动起来,筒裙裙摆飘扬,步步生莲,银饰随之泠然作响,更有俏皮音韵。   尤其是人多了,音乐声、银铃作响声、歌声交织,不知道有多美妙。   姜回月换上衣装,用留影石给自己留念,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她忍不住笑了——   当日,她初到苍澜,对贺兰馨和江玲疑惑发问,为何修士还能参加春日宴和节令宴席,又对修行中琐碎日常不耐烦,往往觉得小女孩之间“恩仇”颇为幼稚可笑,但如今改换心境,犹如误闯桃源。   以前觉得九宫在人间之上,是人间修士期盼已久的圣地,也应是最好的地方。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原来人间才是仙境,仙境不比人间。   可贵的是这些真心相交的朋友和情谊,有她们在,哪里都是胜地! 第91章 如梦   众人结了大大的花环,又在花谷空旷平台上燃了篝火,热情邀请姜回月等人饮酒对歌。   几位穿着鲜艳衣裙、头戴巨大花环的贺家女修嬉笑着跑过来,将用新鲜花草精心编成的花环戴在贺兰馨、姜回月、江玲和兰羽瑶的颈间。   花香袭人,衬得少女们的脸庞越发娇艳。   年纪大的贺氏族人边唱着热情的山歌边端着酒杯为姜回月三人献酒。   荷妞简直兴奋坏了,唱啊跳,她一个小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盛景难会,世间缘法。   但是许多事情本就心心相传,而不是靠理智感受,自然能够体会到些许既欢快又带怅惘的情绪,所以更加珍惜此刻的相聚之欢愉。   阳羡狐也跟着摇头摆尾,有些时候,最重要的是氛围。反而在这种情况下,更有一种不分你我,乃至灵兽和人修的愉悦和谐。   上古时代人神妖混居,想必就是如此和睦,姜回月想。   篝火燃得更旺了,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悠扬的芦笙和象脚鼓声响了起来,年轻的男女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动作奔放而充满活力。   气氛热烈,姜回月虽然最初舞步生疏,但在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下,也放下了矜持,学着别人的样子摆动身体,众人的欢笑声交织,融入了夜色里,随着篝火和飘扬的火星,飞得很远、很远……   她们欢歌笑舞一整夜。   幸好修真之人不需要休息,只有小荷妞累得不行了,日上三竿还在睡大觉。   而大人们自然有自己的正事忙碌。   她们要去百花谷禁地,蝶梦泉。   蝶梦泉隐匿在重重结界之后,只能步行而去。   贺兰馨取出一支特制的短笛,吹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很快,几只闪烁着柔和绿光、形似兰草的花灵蝶飞到她们身边,萦绕盘旋。   此地最神奇的便是由浓郁花灵之气凝聚而生的花灵蝶。它们有的像牡丹,有的像兰花,有的像莲,诸如百花,形态各异。   它们拥有微弱的灵智,浑身闪烁微光,白日如梦似幻,夜晚更如繁星坠落。   相传是百花仙子修为高深,又于百花天然亲近,所以她以精血浇灌的灵花都会生出拥有灵智的花灵。   虽然百花仙子已经陨落太久,这些原本拥有非常高智识的花灵蝶如今只剩下微弱的神智,但是也足以见得百花仙子当时的神异之处。   但是灵蝶引路,也只把众人引到一条繁花铺满的小径,四人踏进去,却见小径乃通往一个花园,期间美景,芳菲满园,自不必提,但是……   江玲纳罕道:“怎么那么多分叉口?”   兰羽瑶做好了标记,说:“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细心的她留意到贺兰馨许是有些不对劲,关切地拍拍她手臂。   贺兰馨恍然回神,皱眉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头一阵一阵发晕。”   这时,七七却从旁边花丛中冒出来了,像只小蜜蜂似的。   姜回月原本还严肃,看到它不禁乐了,“你去采花了吗?”   七七摇摇头,整条鱼看起来有点疲惫,姜回月心疼地摸了摸,“你去取信物了?”   七七点点头。   凡是和凤凰骨涉及关系的秘境和关卡,都需要赤绡金龙做引,取得通过用的信物,不然就不能通过。   七七以心相传:   信物只有两枚,乃百花仙子耳珰,一对,形如兰花,只能两人进入。   姜回月稍作思考便知道了,贺兰馨是百花仙子转世,她自己又要取凤凰骨,肯定便是二人,那江玲和兰羽瑶便要在外等待。   当下便把情况说了。   兰羽瑶思忖,道:“没事,再往上本就是百花谷禁地,阿月有伯母给的玉兰灵印,兰馨则是贺氏嫡系,我们进去也不太方便,便守在不远处,保护你们。”   江玲道:“嗯嗯,我和羽瑶替你们断后!”   告别江玲x和兰羽瑶二人姜回月和贺兰馨又行一段时间。   渐渐的,小径两边的花丛变成树木,越来越繁密,周围渐渐全部黑了,像打翻的墨水。   气氛渐渐凝重,姜回月不敢大意,贺兰馨也敛息。   贺兰馨皱眉:“似乎并未到天黑的时辰,而且百花谷灵蝶众多,有它们在,哪怕是夜晚,百花谷也不会那么黑暗。”   姜回月道:“应是某类屏障般的结界,只可进,不可出,和苍澜禁地的结界倒是相似……”   她闭目,以神识感应。   果然,这里的结界和苍澜结界似乎出自一人手笔,固若金汤,如同猛兽吞噬猎物的巨口,进去便不得而出。   花灵蝶在前面翩翩。   姜回月来不及多想,解下了自己一直系着的青色发带。   发带一待解下,柔柔地无风自动,仿佛在轻抚姜回月指尖。   发带乃师兄情丝所化,锐意如刀,足以在她们周围形成一道警戒用的屏障。   果然,情丝变成一只翩翩红色凤尾蝶,混在花灵蝶中,并不醒目,和七七一起发出耀眼的光晕,为二人引路。   贺兰馨好奇道:“这是什么?”   七七原本正在前边带路,听到这句话,状似漫不经心游到姜回月身边,一副“我倒要看你怎么给别人介绍”的意思。   姜回月解释道:“此乃我未婚夫给我的护身法器,之前在宗门内碰到,便交付与我。”   贺兰馨道:“想必一定修为深厚。”   姜回月笑一笑。   贺兰馨看她双眸晶亮的样子,不禁笑了,“你这样看起来真可爱,阿月。”   她由衷感慨道:“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姜回月有些不好意思:“喜欢是喜欢的,但是……很明显么?”   贺兰馨忍不住乐了,“你都不知道,一提起你师兄,你便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都活泼许多,要我说,有情人果真是藏不住,眉眼间都要泄密!”   姜回月忍不住有些羞涩,正色道:“别打趣我了。”   再往前,突然,姜回月心头一跳,“等等。”   七七迎头走在前面,冷不丁被一道无形的墙面挡住,“咚”地一声撞了上去。   七七:“……”   它甩了甩尾巴,不知做了什么,隐隐浮现出金龙虚影,贺兰馨第一次见它展现真容,被这条一直以来都只擅长卖萌的神秘小鱼震惊了。   “这、这……”她目瞪口呆,“这难道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姜回月道:“是啊,我本是化神修士,身边灵宠自然也是化神修为,只不过和我一起境界跌落。”   七七拿出信物后,两枚耳珰化为两朵清香玉兰花,飘飘荡荡朝结界而去,刹那间,无形的壁垒打开,天光大亮!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忍不住闭上眼眸。   突闻悠悠泉水声,泠泠作响,悦耳又陶冶人心。   再睁眼,人间仙境也不过此了——   灵花五颜六色,织成一片绚丽的花毯。   泉水泠泠作响,清澈如月光。   这一方天然宝地自然蕴生出花灵,花灵化成的灵蝶在此处栖息,蝶影飞舞,将天空和泉水映衬成五彩缤纷的颜色。   而泉边生长着一棵高可参天的神树,刚刚耀眼的光芒,便是这棵巨大的神树所散发出。   气韵最强的,不是偌大的树木,而是树下一株灵花,散发着柔柔的白色光晕。   两人在七七和花灵蝶指引下步步走近,贺兰馨诧异地看着自己脚下步步生花,忍不住感慨:“此地灵气充足,竟能产生步步生花的奇观,想必宝地之前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大智慧者。”   待看清树下的花朵后,她惊道:“这竟然是——此花极其珍贵,乃九心幽兰。不过……据说九心幽兰早已不见人世,没想到我们贺家居然还有这种宝物。”   突然听闻一声如同钟磬般的声音,“谁说此乃贺家之物?”   这声音清清楚楚响在两个人识海中,不辨男女,亦分不清老少,只觉得清灵而神圣。   贺兰馨大惊,镇静回道:“请问是万年花灵前辈吗,此乃我贺氏禁地,难道我竟还说错了不成?”   她不卑不亢,姜回月上前一步,将她护至身后,“前辈威能,何必遮遮掩掩,不露真身。”   灵泉上空云气氤氲,兀然凝出一片洁白而萦绕五彩霞光的云彩。   云彩光华流转,隐隐可见有一仙子的虚影。   姜回月忍不住心跳加速,贺兰馨也有些紧张。   贺兰馨暗想:难道这万年花灵前辈看不惯她们,觉得她们对它不敬?看这影像,似是一位高贵出尘的仙子。   没成想,七七冲那片云彩飞去后,仙子虚影消散,云彩也消失了。   泉眼上空,一只七彩而又透明的蝴蝶“咻——”地钻了出来!   它虽然没有那些蝴蝶大,但是非常精巧,一阵光芒闪过,便变作了背生双翅、头戴花冠的小小花精灵,“兰馨,居然是你!”   它非常激动,嗖一下飞过来,绕着贺兰馨飞来飞去,翅膀扇动间飘下来晶莹的明亮花粉,“居然真的是你,哦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贺家那群老顽固!”   七七在旁边,似乎是和它传了什么信息,诸如“你难道都不知道睁眼看看吗”之类的。   小花精心虚道:“我睡着觉,谁知道来的是谁?”   不过一转眼,它又神气起来,掐着腰:“我要和你出去!我不要待在百花谷了,这里没意思,你们贺氏之前可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在这里守卫四千年,就答应我让我和他们家女儿出去游山玩水的!”   贺兰馨有些震惊,“这……前辈……”   她看着小小的花精灵,飞来飞去的,没有一点稳重的样子,实在没办法恭恭敬敬喊前辈了。   这真的是万年花精灵? 第92章 记忆   贺兰馨转头看看姜回月,又看看眼前非常可爱又玲珑小巧的花精灵,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七冲上去猛击“万年花灵前辈”头部。   花精灵:“哎呦!”   她道:“龙使,你怎么变成一条鱼了还要欺负我!”   七七不屑地吐泡泡。   看来是老熟人。   姜回月:“我正是来取东西的,听闻您与凤尊有约,如今赤绡金龙为引,贺氏家印为证,您可以把东西交给我了吧?”   花精灵双手抱臂,审视她:“哎呦,你就是凰尊转世?切,脾气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真没礼貌。”   虽然话听起来无礼,但它小小的,声音也可爱,倒让人生不起生气的感觉。   倒是贺兰馨正色道:“前辈,我朋友知节守礼,对您恭敬,您为什么要那么说她?”   花精灵闻言,叉着腰:“什么,你竟然为她说话?!”   它绕着姜回月飞了一圈,“哼哼哼,凰女,你给兰馨这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姜回月想,大概是因为天生自然精灵化成,在经由百花仙子点化前,花精灵便已作为九心幽兰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所以说话颇有种无所顾忌的童言童语之感。   姜回月笑眯眯:“迷魂汤没有,但是真心不少。你既然知道这就是我的脾气,还要惹我?”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许久之前就是这样。   花精灵笑了:“好吧,看来这一世你对我主人真的不错。不过,连我名字都忘记了,我叫灵儿,灵儿,难不成你现在一个元婴修士,还敢打我不成?”   姜回月一愣,看着它故作深沉,装出一副隐士大能的样子,不停叭叭道:“我们现在也算是今非昔比啦,现在你修为是不是还没有我高呢?”   七七传讯,这花精灵与百花仙子当时一起征战,后来又守护南境,一身修为全部散尽,修养千年,如今不过也只是元婴修为罢了。   灵儿还不知道自己老底被揭了,在那里老神在在,飞来飞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多厉害。   贺兰馨看它围着自己打转,颇感神奇,“前辈,你为什么老围着我飞?”   灵儿傲娇道:“你管我?”   它还是飞来飞去的。   时不时撒一点花粉在贺兰馨身上。   却听贺兰馨温和笑道:“你是不是知道我是百花仙子转世,故意看我记不记得你?”   灵儿大惊,几乎从空中栽下去,大声喊:“你怎么知道?果然是心电感应吧?我就说你还记得我——”   姜回月哭笑不得,眼神示意:万年花灵居然是这样一个二兮兮的性格吗?   七七郑重点点头:   [物似主人形,被百花仙子点化的精灵自然和兰馨性情相投。]   姜回月顿时哑口无言——   嗯……   兰馨外表看起来稳重,但是,实际上也是一副直率性格。   有些时候吧,很不着调x。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灵儿表情大变,它咬紧嘴唇,能看得出非常纠结,挥手一道花尘,贺兰馨猝不及防,晕倒在地。   姜回月一惊:“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她现在喊前辈,难免有些故意为之,花灵果然纠结道:“哎呦,都是老熟人了,你年龄比我大那么多,何必装嫩,咳咳,我是因为有正事。”   它不停背着手,在空中踱步,翅膀扇来扇去,泛着流光,搞的姜回月眼花缭乱。   七七冲它一点头,口中衔着一块绿色灵石,将它交给了灵儿。   姜回月知道,这是示意灵儿启动百花仙子留下的百花秘境,将凤凰骨交给姜回月。   姜回月听到灵儿道:“我不能给你。”   听她干脆的话语,姜回月不由心神一凛,“为什么?”   灵儿说:“除非……”   灵儿表情纠结道:“哎呦,我这算得上挟恩图报了,你们可别骂我。但是没办法,我看护凤凰石四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主人。”   它的声音嫩生生的,像是花瓣一样,胸膛挺得很高,“我主人待我极好,却因为自己一片善心,陷入情执,我听人说,她一定会再回来,而且这辈子再不会因旁人伤害自己,还会有自己的好朋友,我们会再次历险、生活!”   它期冀地看着姜回月道:“凰女,你不知道我看到兰馨来到百花谷时有多高兴,她那时候那么小,像个花骨朵,像一片花瓣,那么那么小小的,那么弱,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的主人,从前她便叫兰馨,如今她仍叫兰馨,我又笑又哭,发誓再也不会让她前世的事情发生,我看到她和你在一起那么高兴,我很感激你。”   “但是……”它抹了一把眼泪,“但是,如果百花秘境一启动,我主人肯定就要去经历前世卡住的情执,如果她被秘境困住,呜呜呜,我也不用活了!!”   “凰女,我知道你乃界外大神,不关此界因果,你一定有办法救她,能不能你先进入百花秘境,获得神通,然后帮一帮兰馨?!”   七七正色道:[虽然是界外大神,但是本体不进入此界,她亦是阎浮提生灵,你这提议简直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的。]   灵儿期待的表情顿时垮了,大惊,“啊?!”   它哭得更大声了:“我好不容易才想出那么个办法。”   七七给姜回月传讯:[你可千万别心软,只有兰馨获得前世记忆,百花秘境才能真正开启,不然,谁也不知道这传送之法会将你送到哪个错乱的小时空中。]   姜回月道:[我知道,你放心。]   她看着泪眼婆娑的灵儿,走上前,拍拍它的头,将贺氏父母为贺兰馨精心准备的历练娓娓道来。   她微笑:“我跟你保证,你主人绝对能靠自己渡过难关。”   灵儿思考许久,哽咽道:“好,你可别骗我。”   说着,它让七七和姜回月站远一些,以秘法启动了百花秘境,那棵神树下的九心幽兰,也就是灵儿的本体,顿时迸射出刺眼的光芒,神树紧接着散发出光辉将贺兰馨笼罩在其中。   灵儿叹口气,失魂落魄飞到姜回月肩头坐下,“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姜回月说:“你难道对她没有信心?”   灵儿说:“信心?那我当然有!”   二人闲聊,姜回月问:“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你为什么不觉得百花和兰馨是两个人呢?”   灵儿疑惑看她一眼:“凰女,你还在困惑这个问题啊,你以前未转世时就困惑这个,怎么,你忘记了你五岁时的记忆,你就不是你了?我们花花草草,活得久,我早忘了我一千岁在干嘛,我不还是我。”   姜回月笑了,“你说得对。”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霞光散去,贺兰馨软倒在地。   姜回月忙上前和灵儿查看,贺兰馨眉睫颤抖,吐出喃喃一句话,二人忙凑近了听,却听道:   “灵儿,随我去苍澜吧,我带你走。”   灵儿大喜过望,“太好了太好了,我答应你!”   贺兰馨微微笑了,然后沉沉昏睡而去。   姜回月这才放心笑了,携故人,入宗门,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她顾不得先进入百花秘境,忙给贺夫人传讯,告知她那么个好消息,贺父贺母一知,不住道谢,激动非常。   贺兰馨没有陷在前世执念,重来一世,心境变化,虽然修为不如之前高,但是之前看不透的,重新再来,却不再执着了。   灵儿将贺兰馨安置好,没有了刚刚幼稚的模样,显出成熟:“凰女,你做好准备了吗?这块凤凰骨应该有你部分记忆,但是兰馨都没什么,你也不会有事的!”   姜回月道:“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   兰羽瑶、江玲驻守在禁地之外,又有诸多结界和沧庭剑意守护,百花谷长老也做了许多部署,期间倒没有任何人过来打扰……   凰女的记忆太多,连她自己都模糊,但是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记忆,是那么熟悉。   无论是天地鸿蒙初开,混沌始分,盘古身化诸神,她和成雪期被天道授命,守天地清正。   还是后来诸神大战,巫妖大兴……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名字,三界六道,尊称她为凰女。   她既是凰女,而成雪期自然也不是“成雪期”,得“凤尊”称谓。   人道未兴时,人修还没有力量抵挡魔刹侵袭,她便身先士卒,化为本体,与一众魔刹同归于尽,当时她还未得人形,只是引动凰火,焚烧魔碑,可惜,并未将魔碑完全毁灭。   后来,成雪期算到正是人道之德成熟显道之时,他们作为中正之神,应协助人修,便又组建九宫,同时以分身在人间传道。   由此,在魔刹大战后,人间修士反而有了许多神秘传承。   至于凤凰为何会来此界,给予盘古一点灵光,还要从祂们自身说起。   其他界外存在,往往独行独往,不懂何为“相守相伴”,但凤凰自在界外,便是一体双生,自然本性与人道之德恰好相合,更能与人类生起牵绊。   也是因此,她才会被鸿蒙太古之初,混沌未开的这个世界吸引,前来助盘古开天辟地。   开天辟地之后,此界便有姓名,既名为人间,也名阎浮提。   而盘古大神化生此界神明。   女娲为最初之神。   后又有帝俊、羲和、伏羲等一众神明。   其间清浊有分,阳清之神和阴浊之神展开神明之战,另有中正之神拒不参战。   战死的神明之躯又再次化生巫族妖族。   紧接着是巫妖大战,其尸体尘归尘,土归土。   女娲取其土,一边炼石补天,一边用以造人。   人族经历了数十万年更迭,终于成为阎浮提主宰,人道之德终于有了具现化的载体:   他们不是泥胎素胚,有比神佛更加短却也更加精彩浓烈的寿命,有七情六欲之扰,有悲歌欢笑……   如此短暂又如此绚烂,生如夏花,人道之德。   花开花落,有其禅意。   庄子有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意在说其寿命之短,但是恰恰因其寿命短暂,活不过一天和一季——   所以朝菌才更加懂得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如何生死悲欢。   蟪蛄才明白半响的时间内如何离合辗转。   如无刹那,怎得无极?   人道之德,莫过于在刹那间见证最恒久不变的美好。 第93章 眼眸   那些恢宏久远的记忆不断浮现,宛如璀璨的银河,她则失去了肉身,如同一叶小舟,在这条河流中朝花夕拾。   恍惚间,自己一会儿是界外一团活火,与自己师兄密不可分……   一会儿又恍惚见到自己在佛界中的神相,世人皆称她为吉祥天女,自己道侣则被尊为帝释天……   一会儿又成了来到此界时,被盘古赋予神格的凤凰,一凤一凰,神鸟轻啼,吸引诸多界外中世界、大世界的存在关注……   她是她,却又不是她。   非常奇妙的感觉。   她只平心静气,将这些记忆细细炼化。   虽然因为肉身限制,修为不可一日千里,但是大有裨益。   隐隐中,她似有所觉:自己修为达到此界人修巅峰,也就是渡劫期的机缘,应在须弥之境了。   …   百花秘境与龙女寒潭秘境一样,有时空秘法,流速与外界不同。   约莫过了三日,姜回月才终于如幼鸟破壳一般,从那个大大的茧子里钻出来,光华璀璨的茧子变得失去光泽,很明显,其中蕴含的记忆碎片都被她吸收了。   灵儿紧张问:“怎么样?”   它飞来飞去道:x“你应该接收完记忆了!”   七七甩着尾巴绕着她打圈。   姜回月点头:“对,我想起了一些。但是依然朦朦胧胧,我在此界只是个人修,承受不住那么多记忆。”   灵儿说:“很正常,我在中世界可是花灵至尊,一念之间可使三千灵花尽数生出神智,但在这里不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万年花灵嘛!记忆已经归体,随用随取呗,适应适应就好啦……”   它摇头晃脑道:“千万莫生执念,凰女,阎浮提的法则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刹那芳华,此为人道之德。”   姜回月听着觉得好笑,说:“多谢你了,九心幽兰、至尊花灵大人。”   灵儿道:“哎呦~干嘛跟我那么客气!”   姜回月道:“怎么,看我记忆恢复了,想起来巴结我了?”   灵儿揪着自己的小裙子,笑嘻嘻:“你既然有了记忆,肯定想起了当初如何在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时候救我一族,我哪里还敢不客气?”   说着,它吐了吐舌头,非常欠揍道:“但如果你下次没了记忆,我可不会提醒你这件事,哈哈。”   这就是她和灵儿的旧事了。   她当时偶然游历,正值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倾倒,汪洋恣肆,差点水淹九心幽兰一族圣地,她便出手相助。   只不过九心幽兰一族本就命数将尽,全部去投胎转世,轮回阎浮提六道中其他生灵,只剩下灵儿这一个独苗,被她安排与百花相遇,被其点化,牵了深厚的因果线。   灵儿咋么嘴,很是感慨,抹抹眼泪:“其实我很怕你想不起来呢。”   姜回月觉得好笑:“你担心我,对不对,嘴硬的九心幽兰大人。”   灵儿气哼哼:“我就这种性格啦。”   姜回月说:“我看你不像兰花,像辣椒,你等着,我让兰馨继续好好管教你。”   灵儿做了一个鬼脸,“好了好了,看在我一直为你们操劳的份儿上,别不开心了。”   它确实守护百花劳苦功高,期间种种因果交织,不是简单的几千年守护可以概括的。   只是贺兰馨一直未醒。   灵儿忽闪忽闪翅膀,担心道:“她不会有事吧?哎,这世界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我希望主人没事。”   姜回月笑了,“我和你一样,也希望她开心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馨才悠悠转醒。   姜回月一直守护在她身旁,看她醒了,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贺兰馨捂住头:“我没事,就是……头痛。”   姜回月取出纳戒中的丹药,喂她服下。   贺兰馨服药后,看了看自己手掌,然后苦笑着对姜回月说:“阿月,真奇怪,明明那就是我的记忆,可是这一世的我看起来,走马观花,那些以前执着得为之道心破碎的一切,竟然也经不起波澜了。”   她道:“往日里,我爹娘就会提起百花仙子,我朦胧中对这一切感到熟悉,也从小就对百花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姜回月紧张注视着她,莫名心跳加快。   贺兰馨坚定道:“但我不愿做百花仙子,哪怕我是她,可我又不是她。”   她眼眸清澈,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百花仙子虽然修为高深,但是一心沉迷于百花之中,心思纯澈,所遇非良人,却识人不清。我无心情爱,这辈子都不愿意找什么道侣,但也不愿意只在百花和灵草中打转。”   有人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求的是梅妻鹤子,自己悠然见南山,有的求的是夫妻圆满,子孙欢闹绕膝下。   贺兰馨自己的选择,只要她幸福,开心,无论是自己,还是成双,又如何呢。   这并不重要。   姜回月笑了:“如果我没理解错,我听你说,不像是全盘否定,更像是破而后立。”   贺兰馨确实获得了那些记忆,但是百花仙子身殒之时,其本人对自己几千年来的生活都是只记得某些事情,有所选择,贺兰馨再看一遍,无非是根据其记忆再触动一番。   许多记忆要结合今世的经历再品咂。   贺兰馨笑了:“我一直崇拜百花仙子其人其姿,能是此等大能转世,该是多么荣光无限。但是,我又怕自己做不好,除了爹娘,便再没有别人知道,鸥鹭庭一游,这件事被重新提起。我其实很不安。”   “而且,又因为百花仙子更有其前世,所以记忆中还包含一些此界之外的神奇世界,我也看到了和江玲她们的一些交集……哦对了,我知道了你那个所谓‘系统’的魔刹从哪里来了!”   姜回月道:“如果我没猜错,是不是有一个小世界,你我还是同学?”   贺兰馨笑了:“对,我们一起讨论话本子,叫什么来着,‘网络小说’,里面有‘系统’,对不对?”   姜回月笑了。   贺兰馨喃喃:“我真是觉得要疯了,这一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真希望所有一切都忘了,好像没发生过,我还是玄天大陆南境的贺兰馨……”   姜回月握住她的手:“不要执着在这些表象中。”   贺兰馨低头,沉思:“你说得对,但是我确实……”   灵儿在旁边听了半天,很着急:“忘什么呀!这有什么的,那些我们很快乐的回忆你都要忘记吗?”   它哭哭啼啼的:“不说别的世界,单论在阎浮提,我也是万年灵性,千年修为,遍览典籍的九心幽兰,如今不也成了元婴修为的小花灵。”   “无论大世界、中世界还是不同的小世界,只是不同状态的自己,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看你是根本不在乎我!”   它越想越悲切,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七七瞟它一眼,颇为嫌弃。姜回月看到后,忍不住乐了,“是了,灵儿说得对,看我家七七,‘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它不仅是条小鱼,还是赤绡金龙。不都是它自己么?”   姜回月斟酌一下,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七七还是我道侣化身。你贺兰馨,哪怕变成天神,也是这样偶尔钻牛角尖的性子,要不然怎么前世做百花仙子的时候被魔将直接坑死了?”   灵儿哽咽着大喊:“凰女,你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它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似乎觉得丢脸,但是情难自禁,忽闪着漂亮晶莹的翅膀靠在贺兰馨腿边,拿着贺兰馨的裙子抹眼泪。   姜回月:“……”   贺兰馨哭笑不得:“哎呀,你们俩让我说一句,我怎么会想忘记咱俩的经历?那是我很珍贵的记忆。百花的记忆我匆匆一观,当时觉得我就是她,但是醒来后模糊不清,我最可惜的就是咱们俩那些经历。”   灵儿又破涕为笑了,放过她的衣裙,“那就好。”   姜回月看得津津有味:“你还真别说,灵儿,你如果见到另一个玲儿就知道了,你主人和你的情谊绝对做不得假,她只会与你们这种性格的人最交心!”   灵儿很严肃:“玲儿难道也是个花精吗?”   贺兰馨失笑:“她是个人。”   灵儿很满意:“那就好,你之前可答应过我,花草精灵只养我这一个。”   姜回月觉得搞笑,“你怎么把自己说得像灵宠一样?好歹也是万年九心幽兰化成的花灵。而且你与阿玲应该在别的小世界有交集。”   灵儿瞪眼:“那怎么了,我就愿意当灵宠,多可爱啊,人各有志,我们花花草草要么自由生长,要么被人伺候,你懂什么呀凰女。”   看她那嚣张的小模样,姜回月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贺兰馨远远望着神树,却忍不住感慨,“原来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不是轮回转生就变了一个人,而是有了新经历、新的境地,往日里那些,便也要跟着历久弥新了。”   姜回月笑着点点头。   看着贺兰馨若有所悟的样子,她不禁想起了亦为这些困扰过的自己。   母亲在九宫中,常吟一首词: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姜回月悠悠叹了一口气,刚拿到的那块凤凰骨散发着悠悠的暖光——   性本空寂,如月色银光,澄澈空明,照耀古今。   月色亘古不变,对照之下,便觉得名俗功利、世俗情爱,不外乎是执念一捧,劳神苦思。   多少人上下求x索,想求一个永恒的智慧。   最终却也明白,修士和常人没什么不同,更多的能力、更多的寿命,却也不过是学着做个不钻牛角尖的有情有义的寻常人。   而那些以为是执念的小情小爱,是和月光一样亘古不变的存在。   所有人,都未曾变过。   亦如姜回月和成雪期。   她心潮澎湃,闭上眼睛,恍惚见到那人眸光温柔。   若她欲将心向苍生,那一点最初的温柔自在心,凝成山光湖色,就在那人眼眸。   他亦是如此吧?   正如父亲和母亲一样。   这是一条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求索之道,所有一切就像一条因果完整的链条,心中明悟的一瞬间,便所有时间、爱恨都消失了。   阳羡书生和龙女尊者早已告诉她:   经历重重,不过是为勘破自己本心。   所有大道背后,不过是一花一木、一颦一笑……   已经身具菩萨智慧的龙女,再度经历,不也是一个被魔刹迷惑,满心担忧自己怎么会痴恋个才见了两三面的前辈的小姑娘么?   -----------------------   作者有话说:《行香子述怀》苏轼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隙中驹:语出《庄子》“白驹过隙”,佛家借用以形容生命迁流不息,刹那生灭。   石中火:敲石迸发的火星,一闪即灭。比喻生命的短暂与脆弱。《仁王经》中便有“如击石火,梦幻泡影”的句子。   梦中身:将肉身和人生视为一场大梦。直接呼应了《金刚经》的“如梦亦如电”,以及禅宗“人生如梦”的譬喻。   *“天真”是禅宗的核心概念,指人人本具、不假造作的“自性”或“本来面目”。回归天真,就是回归那个没有名利污染、没有概念分别的清净本心。   (世界观有许多灵感源自佛家、道家及禅宗美学中的经典著作,引用诗词中如果有相关概念会标注出来。) 第94章 温泉   此事一了,便终于可以暂时放松片刻。   贺兰馨早将事情和剩余两人说了,两个人也知道了前情后果,顾不得说什么“凰尊”、“百花仙子”,先上来看她:“还好吗?”   “有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姜回月笑道:“我没事,只是我们得早做准备,赶快回苍澜了。”   贺兰馨道:“正好,我早有安排,我们明晚泡过百花谷温泉,修养一番,后天便启程,如何?”   姜回月痛快答应:“好啊!”   江玲感慨:“最后一站,竟发生那么多事,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兰羽瑶竟然笑了,“我也那么觉得。”   来之前贺兰馨便和她们说过,百花谷最有名的就是花谷后山连接着蝶梦泉的温泉。   这里有各类泉汤可以选择。   百花谷花朵繁多,品类属南境之冠,所以相关的香氛、精油、纯露、花膏各式各样,泡温泉时还能兼以使用,极具乐趣。   由贺兰馨带路,沿着一条被巨大花树拱卫、铺满发光鹅卵石的小径蜿蜒而上,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与浓郁的花香愈发交融。   姜回月走在前,遥遥看到峭壁,这里是百花谷后山,地广人稀,没想到别有洞天,转过一片垂挂着藤萝花的峭壁,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筋骨酥软的暖意和难以言喻的芬芳。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温泉池如依着山势自然开凿或巧妙构筑,镶嵌在层叠的花海与奇石之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池水的颜色,泉水中融入了此地独一无二的灵花精华与蝶梦泉的灵气,所以有淡淡的彩色光辉。   贺兰馨却脚步未停,“来,那只是外围汤池,效果并不如里面的好。”   灵儿早按捺不住,飞出来:“我可以带路。”   江玲疑惑:“哇,这是什么?!”   灵儿叉腰,轻盈的飞来飞去:“我是灵儿。花精灵。”   她骄傲地昂着小下巴,似乎在等着江玲跪倒在她小小的花朵裙下称赞她,“哇想必您就是贺氏密地那位神秘的大能前辈吧”,之类的。   可惜,江玲面无表情:“兰馨,怎么这小花精灵那么骄傲的样子。”   说着弹了一下灵儿的脑门。   灵儿:“哎呦!”   她直接被弹飞了。   江玲大惊:“我没用力气啊!”   姜回月说:“别欺负她,她可是万年花精灵,九心幽兰听说过吗?它便是了,以前跟着百花仙子征战魔刹、救济四方的,不过现在……嗯,和我一样,重修中,又和金丹期的兰馨签订了契约,目前修为,应该是筑基。”   灵儿大喊:“没必要连我现在的修为都要说出来吧!”   江玲道:“哇,失敬失敬,原来是九心幽兰前辈。”   灵儿说:“哦吼吼吼,算你有眼色,你叫什么?”   江玲笑眯眯道:“江玲。”   灵儿神色大变:“啊?你就是江玲——”   它神色顿时变得警惕起来,“你是人类吧?”   江玲:“嗯?”   她满头问号。   兰羽瑶小声问姜回月:“阿月,怎么这个花灵前辈一点稳重的气质都没有。”   姜回月摆摆手,“它天性如此,就是那么不靠谱,但是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很有一番本领的。”   兰羽瑶默默点头,“我发现好多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当时在禁地前,我们被困住,我还以为万年花灵会是一个老妪,仙风道骨,再怎么也应该是一个出尘飘逸,和《百花辞》里一样高贵飘逸的仙子。”   姜回月:“呃……那你觉得兰馨像《百花辞》里那个仙子吗?”   兰羽瑶摸下巴:“不像,兰馨长相温婉又可亲,哪有那么高傲又不沾人气呢?”   姜回月:“她轮回转世后容貌没什么变化。”   兰羽瑶:……”   她默默心碎了。   姜回月比较了解她,她不会因为贺兰馨是大能转世有艳羡之心,关注点不在这里。   这小姑娘就跟渔老说的,很怪、很毒,人家一颗心扑在炼丹制药用毒和欣赏美人上面。   而对百花仙子,她自然是从小到大就有所耳闻,百花仙子在南境正经有许多拥趸,此刻兰羽瑶关注的应该是百花仙子的出尘飘逸之姿吧。   兰羽瑶叹口气,“好吧,我着相了。《百花辞》乃受过百花仙子恩惠的南境人所作,在他们心中,百花仙子自然是姿容绝世,风华无双,可我们作为兰馨的朋友,每日吵闹说笑,要么就一起炼丹制药,捉鱼捞虾的,我连她外出任务被妖兽吓得乱转的样子都见过。确实不容易升起崇敬之心。”   兰羽瑶一语中的:“啧,好神奇,说不定我也是什么大能转世呢。”   姜回月道:“你现在好像对大能啊,神佛啦,没那么崇敬了?”   兰羽瑶道:“嗯……那倒不是,只不过神佛并非无心,大能也是凡人,我就是看透了一些。”   姜回月:“那你蛮有慧根哦。”   兰羽瑶:“嘿嘿。”   她在面对姜回月的时候,比面对其他人要更活泼些,兰羽瑶确实和姜回月有一些前世上的因果,但是机缘未到,小姑娘这样也蛮好的。   有了记忆以后,看周围的人事物,好像更清晰了,无非无缘不相聚,但是又恍惚没什么变化,什么百花仙子、凰女、万年花灵……   不还是要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自己要泡哪个温泉吗?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味道便越好闻,可以看到一间一间花亭,贺兰馨道:“这里每一处温泉都有独立的、半开放的花亭隔断,不会被人看到。”   说着,便看到几个木亭子。   亭子由散发着清香的灵木搭建,缠绕着四季不败的灵藤花蔓。池边铺设着云锦软垫,触感如云朵般绵软舒适。池畔摆放着精致的小几,上面早已备好沐浴所需。   一瓶百花凝露、一盒灵髓香膏、几把沐芳玉梳,另外还有几杯特调灵饮。   贺兰馨介绍:“依照灵泉功效,上面的光辉便不一样。你们看看,要泡哪一个?”   江玲说:“这个我熟悉,兰馨带我来过一次。这个,可千万不要选!”   她指着一个黑沉沉的汤池,“此为锻体汤池,池底和池壁周围铺满坚硬的星辉石,进去后,哎呀,那滋味,疼死啦。”   江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贺兰馨道:“她当时好奇,进去过一会儿,疼得嗷嗷叫。”   江玲脸红,觉得丢脸,“我那时候才练气x期,当然受不了了。不过这个汤池对淬炼筋骨、涤荡丹毒有奇效,许多体修梦寐以求呢。”   灵儿“咻”地飞过来,“真的假的,有那么厉害?”   它眨巴眨巴眼睛,摩拳擦掌,“我来试试!”   江玲大惊失色,欲阻拦:“别,真的很疼。”   灵儿已经飞身进去了,不出三息,又“嗖”地飞出来,“怎么那么疼!!”   她哼哼哧哧地哭:“怎么回事,我是花精灵啊,这汤泉连我也锻!”   江玲不厚道地笑了。   从自己储物法器中取了一个巾帕,递给它,“赶快擦擦吧九心幽兰大人。”   灵儿蔫唧唧地飞过来,“以后等我修为恢复,你必有重赏。”   兰羽瑶严肃地跟姜回月道:“阿月,它看着真不靠谱。”   姜回月沉吟:“不过大家相处起来倒是蛮好的。”   这倒不假。   “还是泡这个吧。”姜回月指着一个汤池说道。   池水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清雅的玉兰与雪魄兰混合的冷香。   贺兰馨一直在笑盈盈的看,百花仙子的记忆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传承”,既然选择毁道重修,其实和凰尊一样,记忆都变成了一份包裹着以往心境和修为的灵境,时机恰当时,自会入境。   姜回月此时便是这样,看似知道了所有记忆,但是,也需要慢慢将其消化,同时还要有适当的机缘触发。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贺兰馨脸色还有点苍白,介绍道:“此汤池名为玉肌凝露池,能够滋养身体,运化灵力,也适合我和阿月疗养。”   灵儿拍板:“嗯,有兰花香,是好东西。”   它得意洋洋道:“咳咳,大家,不是我故意说,但是我可是万年圣品灵植九心幽兰、又有大能百花仙子点化的花灵,如果我和大家一起泡澡,哼哼,大家也知道效果。”   兰羽瑶道:“难不成这就变成九心幽兰药浴了?”   灵儿挠挠头,“呃,那除非把我煮了,但是我是说——等我以后修为高了,大家自然能体会到我的厉害。”   看着它叉腰狂傲的样子,兰羽瑶捂嘴笑了。   姜回月笑眯眯道:“有意思吧,花草灵植性情不一,化生成的精灵性格也不一样,九心幽兰幽静娴雅,灵儿就与之相反,活泼开朗。等后续我们去须弥之境,你可以碰碰,看能不能遇到此类机缘,忽悠几个花草精灵与你一起历练修行。”   几名冰肌玉骨的美人泡在汤池里,笑嘻嘻的聊开了。   “阿月,你自己有什么别的感受吗?”   姜回月摇摇头,“没有,去感受记忆的时候,大概能了解前因后果,比如为什么选择轮回转生,又知道谁与我最亲近,碰到和自己以前有交集的人,也会心有所感。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有缘终会相聚。   她对此笃定。   “兰馨呢?”   贺兰馨道:“我?哎,约莫真是经历不同,大家也知道我出生在贺家。以往贺家旁系争权夺势,我多少也听我父母说过,他们又有意让我经历,我和阿玲一起被送进远在千里之外的苍澜求学。这么多年,在外面,早知道了许多人心难测之事。百花仙子的执障,对我来说,却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那便是破而后立了。”   姜回月道:“不过我还需要去医圣谷一趟。”   兰羽瑶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回去,你自己去?”   贺兰馨道:“医圣谷千年传承,乃北地大宗,你虽然和医圣谷圣女有交集,但是……”   宗门往往不是宗主一言堂,哪怕是实力为尊,如今姜回月也只有元婴中期修为,她们担心姜回月遇到危险。   姜回月道:“不,反正顺路,我们在中洲分开。”   江玲道:“你如今元婴修为,又有记忆传承和法宝傍身,一般人伤不到你,但风险也不是没有。”   灵儿道:“医圣谷?我知道那个地方,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和那里的谷主也有些交情。”   它老气横秋道。   姜回月笑了:“放心吧。”   她想了想,直言道:“其实,我的未婚夫便是剑尊沧庭。我到了宗门内先去联系他,到时候自有他陪我去。”   姜回月话说出口,料想她们会很震惊,但没想到会是这副场面——   江玲“嚯”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贺兰馨惊叫道:“剑尊?!”   兰羽瑶目瞪口呆。   剑尊对于苍澜剑宗意义非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之修大道太上忘情,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剑尊会有道侣。   贺兰馨说:“羽瑶不是说见过你的未婚夫吗?”   兰羽瑶道:“我肯定没有记错,那是个年轻师兄来着。”   姜回月无奈笑道:“那时候我被魔刹偷袭,灵丹出了问题,境界跌落,又是第一次出任务,他放心不下,化身年轻弟子,来外门接我。”   兰羽瑶道:“来外门、接你?”   江玲做昏倒状:“我还以为太上忘情大道就是整个人像冰一样,无情无爱,怎么会那么甜啊……”   姜回月有些不好意思:“太上忘情并未无情,有些是世人误传。我和师兄认识两千多年,他自小与我一起长大。”   说着,她两颊忍不住灼热。   江玲严肃:“不错,青梅竹马。”   兰羽瑶:“很好,日久生情。”   贺兰馨被俩人逗笑了,“你们俩在这给阿月捧哏逗哏吗?”   姜回月早笑得前仰后合了。   灵儿原本顶着一个小头巾在那里悠哉悠哉泡温泉,听到她们讨论此事,很老神在在开口,“凰女和凤尊本就是一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啊。”   “好吧……花灵大人,原谅我们少见多怪,我们不认识什么凰女凤尊,只知道我们朋友姜回月乃内门丘林风长老亲传徒弟,剑尊乃当世剑尊最强,这已经够传奇了。”   灵儿对江玲的吹捧很满意。   姜回月说:“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但是……”   她难得有些羞腆。   兰羽瑶道:“无事,我们理解。”   江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惊掉下巴。”   剑峰一众修士以剑尊为榜样,每日嚷嚷着断情绝爱,之前付亭师兄便是如此。当然,听江澈说,他遇到姜回月后,春心大动,知道自己于无情道没什么天赋,收拾收拾准备转修他道了。   现在来看……噗!   大家简直是在瞎胡闹嘛!   江玲坏心眼猜测:“你说金鼎成师兄这厮运气真好,他投胎好、天赋好、机缘还那么好,明明与阿月结了仇,结果后来化干戈为玉帛,这要是继续看不顺眼你,以后剑尊结契大典,不会给他吓死吗?”   姜回月沉吟:“你说的有道理。哈哈。”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一阵,许久不能平静。   …   临别之际,百花谷准备好了精心的赠礼。   一小罐采集自蝶梦泉畔、由花灵蝶王光尘滋养的百花凝香蜜,以及一包混合了谷中珍稀灵花花瓣的百花茶,具有极佳的养颜、宁神、辅助修炼之效。   荷妞便留在这里,等渔老接她回去,渔老通晓时空秘法,又是化神大能,不日便能到来。   她们便暂先启程了。   传送阵将她们送到了水云界,出乎意料,老艄公竟然在那里。   他笑着和她们一行人打招呼:“几位姑娘,又见面了。”   “之前约好了,若能够再相见,就去家里吃顿便饭,如今也算是缘分啊!”   姜回月几人相视一笑,大大方方,没有推辞,随着老艄公一起回了家。   他家颇为素朴,和妻子感情看起来倒是蛮好,两个人说说笑笑,聊的都是些家常话。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错,我提前回来了,之前送我酒的几个姑娘!”   “那我好好做几个菜?”   “好,好。”   姜回月在旁边看着,竟也能感受到一种岁月安稳的幸福。   她以前在九宫之中,鲜少见到这种场景,温馨、琐碎、平常。   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天道要将人道设计成如此短暂又充满着生离死别、爱恨纠缠。   兰羽瑶看她出神,拽她袖子,“你怎么了?”   姜回月说:“我正在期待老婆婆会给我们做什么吃。”   兰羽瑶笑了:“我也期待。”   灵儿不知道从何处变出了新的衣裙,叽叽喳喳地说:“我可以要一点鲜莲藕吃吗?”   老艄公的妻子笑眯眯给它切了,“这是最嫩的,脆。”   多么奇怪,明明活了一万年,但是面对这个老婆婆,灵儿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   老婆婆咳嗽了几声,灵儿眼珠转了转,“你身体好像不太好,我可以帮帮你!”   老婆婆笑着摆摆手,又站起来去收拾新鲜的菜x,“不必啦,谢谢你。我这一辈子,也活得差不多,生老病死,总要来的。”   灵儿惊叫:“你不怕吗?”   老婆婆平静而安稳地说:“有什么可怕的,这一辈子,也已经足够了。”   她看在旁边忙活的老艄公,老艄公也面色平静。   灵儿说:“你们真不一般。”   姜回月静静看着,明明柔弱似蒲草,偏偏坚韧如钢石。   这就是人道之德。 第95章 魔将   在凤凰骨中蕴藏的原本记忆中,有关乎阎浮提天道运转的真相。   数十万万年前,天地混沌,大神盘古化生,分天化地,诸身生化万物。   阴阳划分,正邪不两立,诸神之间自然战争不止。   生生死死,期间,数位尊神厌倦了战斗,不断化生,自觉阴阳圆满,便不再参与争斗。   天道有令,诸神既死,人道该显,命帝俊、女娲造出此界生灵。   帝俊与女娲则捡拾诸神尸骸,混合无根之水,有根之土,造出生灵。   此种生灵并不是现在的“凡人”,由神之尸骸,加之以女娲秘术,又有天材地宝,既是巫,也是妖,有其无上威能,上可通天,下可接地,又可以沟通幽冥万物、自然精灵。   这人的形态,由女娲做主,仿照自己的模样,后来渐渐演化,有保持原样的,有渐渐披毛戴角的,显出差别。   当时便成人神妖混居。   诸种族之间并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差异。   至于为何演化,还要说到这造人的材料,乃是诸神之战中,诸神的尸骸,神清浊不均,自然人也清浊不均,渐渐有了分别。   有的清气多,有的浊气多。   渐渐有了部落族群,性情相投的聚在一起,当时最大的,共有两个部落,一为炎黄部落,二为蚩尤部落。   女娲初见其端倪,叹惋:“难道要重蹈覆辙?既有差别,必生争斗,正如日升月沉,如此便自由他们去吧。”   有其他尊神于心不忍,盘古便传道凤凰尊者,凤凰尊者告知各位尊神:“此乃正道沧桑,便尽管推动其自然运转。”   众神便明白——   此界道统之要义,并不能够通过现在的生灵彰显。   道,还要继续演变。   果然,后来,黄帝与炎帝在涿鹿与蚩尤展开大战。   天摧地崩,秩序混乱。   世界又再次毁灭重建。   巫与妖的威能渐渐越来越小,再也没有刑天之不死不灭的生命力,共工怒撞不周山的力量,也不能像黄帝、蚩尤一样,上可以沟通雨师风伯,大兴风雨,又可以请来旱魃之女,赤地千里。   清气与浊气经过万万年的演化,终于从巫妖的尸体中剥离,重归于天地……   纵然是神祗,也有生有死,只不过,这数亿年的岁月太长,哪怕成千上万年的寿命,依旧不能明白此中真谛。   只有后来的人道百年,才明白平常之可贵。   这种弥足珍贵的东西,无关修为,无关富贵贫穷,跨越一切生与死的距离,是那么纯然的美好。   姜回月捧着简单但鲜美的鱼汤,听老婆婆和老艄公絮语,“明日买些灯油,还要买些风寒止痛用的膏药。”   老艄公道:“我记住了。”   饭桌上的交谈简简单单,他们年纪大了,也不是什么热情又善于交际的性子,大家便静静的吃喝。   在老艄公家用过简单的餐饭后,她们便乘着云舟启程了。   此去一别,或许今生便再也不会相见。   但是这样也很好,擦肩而过,又得一顿温热的粥饭,交情浅淡,淡如这三曲峡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自启程后,姜回月心中总是不宁静。   她问七七。   七七和姜回月说:[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姜回月道:[怎么不告诉我?]   七七说:[放心,一切都预备好了,你这不也察觉了吗,主人?]   “准备好了。”   姜回月面上不显,只是捏紧了回霜剑柄。   空中云霓流动,仙仙坐在船头甲板上,听灵儿谈天说地,它们倒是颇为投缘,再加之灵儿有万年记忆,与阳羡狐一族也有些交集。   “说起来,我还受过你族前辈阳羡书生点化,当时我只是一棵九心幽兰,平平无奇,那叫一个孤苦伶仃……”   灵儿滔滔不绝。   仙仙面露疑惑:据它传承记忆,九心幽兰乃是圣品灵植,放在以前,那是可以随侍在女娲或者玄女身边的,怎么叫她说得小白菜地里黄似的。   仙仙动了动耳朵,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心想“奇怪的花灵。”   很显然,它俩一个花精灵一个阳羡狐,都颇有几分自恋的本领,往往聊天是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灵儿突然停住了:“好像有人在靠近我们!”   仙仙耳朵竖起来,然后马上跳下甲板,大声预警。   姜回月手腕上的赤练蛇嘶嘶吐信,电光火石间,姜回月已经抽出回霜——   而就在她们灵舟后,几个隐匿身形的御剑修士顿时不再遮掩,杀气顿现!   姜回月乃元婴修为,其余三人皆是金丹,已经是战力彪悍的一个小队伍,更不要说船上还有同为元婴修为的阳羡狐、七七以及赤练蛇,她们身上一看便财大气粗,灵宝无数,究竟是谁那么想不开,来打劫她们?!   姜回月握紧剑柄,心想来人要么太蠢,蠢得离谱,要么……便是势在必得,胸有成竹!   几名剑修身着黑袍,上面绣着暗纹,并不与她们交谈,抬手便砍,灵舟硬生生受了一击,防护结界受损,难以再继续飞行,马上从空中坠落。   几人狼狈掉落在地上,四周空旷,远远有山起伏连绵,确实,荒无人烟,是一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这灵舟是高阶法宝,如今竟被一剑砍下,说明来人起码有元婴后期修为!   对方还欲再攻,姜回月抬剑便杀,剑光四溢,将对方阻挡住。   贺兰馨眼尖,看出他们身上有苍澜的标志,大声道:“是苍澜剑宗的人!”   兰羽瑶大惊:“什么?!”   元婴后期修士,而且还是苍澜剑宗弟子……   果然,姜回月定睛看,发现他们身上标识与剑峰相似。   江玲道:“是隐剑峰的标识!”   隐剑峰……   姜回月迅速想起了有关他们的传闻,隐剑峰乃苍澜监察机构,任务秘而不宣,如今突然展现杀机,是谁要将她们灭口?!   不,不是冲“她们”,这绝对是冲她一人来的!   她迅速将几人护至身后。   几名元婴后期修士将姜回月团团包围,显然是要速战速决!   姜回月咬牙握剑,环顾四周,但是对方几人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情绪,比起寻常修士,更像是几个冷漠、没有活人气息的杀手——   这是来取她项上人头的!   而且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这里名为三曲峡,人烟稀少,密布结界。   几名元婴后期修士,前来要她们的性命,真是好大的手笔。   看起来,唯一的办法,便是死战,或可有一线生机。   但是……   姜回月想,剑宗秘辛,她师兄作为剑尊沧庭,不可能不知道,如今显然是剑宗内部与南境世家勾结,出于某种原因来要她们的命!   她师兄会没有提前防备?   渔老就任由她们离开?   想到之前渔老在鸥鹭庭意有所指的话,以及追到鸥鹭庭的所谓“不速之客”……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姜回月勾起嘴角,一剑寒光闪烁,直冲对方而去——   他们刚一离开贺家,隐剑峰的人就迫不及待现身了。   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迫在眉睫?   其背后的人又是怎么个情况?   沧庭和丘林风去兰汀大陆几百年,和孟兰汀密谋,一定有许多交流,关于内奸、关于作乱者、关于苍澜和兰汀魔域里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   又有龙女娑竭罗关注菩提宗,镇守南境,阳羡书生化身灵狐潜伏北荒医圣谷。   这出戏,正邪两方,还说不准到底谁才是布局者呢!   此时,对面人正欲出手,见她丝毫不乱阵脚,抬剑便杀,只能抵挡。   趁着这个时机,赤练蛇游走而下,蛇口大张,元婴后期威压铺天盖地涌来,毒液顿时将迎面而来的隐剑峰修士毒瞎!   阳羡狐露出四尾形态,磨牙霍霍,吞吐神功,将之前吞下的元婴雷劫之雷放出,那雷光混合着天道威压,霎时就让一个元婴修士不能动弹。   灵儿大叫:“这群人太没礼貌啦!”   说着,翅膀扇动,无数迷人心智的花粉朝其疯狂涌去——   来者明明抢占了先机,但是却未料到这里有那么多硬茬,硬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反而折损大半人手!   江玲本是剑修,实力强劲,哪怕x是金丹后期,也足以将重伤的他们除去!   她们身上没有一丝隐剑峰预料中的慌乱。   什么被宗门追杀的疑惑、隐剑峰出马的惶恐……全数没有,只有干净利落,痛下杀手,联合御敌。   气势汹汹,势如破竹,逼的背后的魔将不得不出手。   来的正是四大魔将之一,寂灭。   他乃波旬择身死之人堕入饿鬼道时的死气所化。   饿鬼道众生恰如其名,饥饿与贪婪永恒不休,心胸狭隘,贪吝不舍,嫉妒不休,心怀邪见,行为谄曲,欺诈胡言。看见食物、饮品以及美好的香花,全都严密守护,连让别人碰到灰尘、闻到香味都不愿意。   若成王侯,则狠狠搜刮民脂民膏,使得天下财宝悉皆汇入王宫。   若成修士,则独占灵脉,杀人夺宝,祸乱宗门,搅得所有一切修行法门全部为自己独有。   这些人身死之时的死气,乃至浊之气,既然寂灭由此所化,其形态便显出饿鬼道众生的样子。   他皮肤和肌肉干瘪枯槁,头发蓬松散乱,喉咙细得像针孔,腹部却大得像山。   若不说是这是有深厚修为和魔功的魔将,谁也不会相信这样可怖奇怪的“人”会有什么神通。   他死死盯着这一行人,魔将可在阎浮提现身,自然修为未曾超过这个小世界承受的极限,也就是渡劫期,又因为魔碑未完全恢复,他修为受影响,现在堪堪化神。   而且寂灭此行原本并未打算现身,他与苍澜剑宗合作,苍澜剑宗中的南玄子要杀丘林风的徒弟,他则是来唤醒此地上古妖兽魔刹,化蛇。   当年化蛇逢南境三大世家家主联手抵抗,未来得及作恶就被封印于此。   但是这也意味着这头上古妖兽魔刹,还积攒着无数的戾气和修为。   几千年来,化蛇日日夜夜以浊气侵损结界,又有他们相助,几千年来,他杀了几十座城池,又用痴愚所化魔刹侵人神智得来的傀儡作恶多端,积累了无数怨灵浊气。   如今机会就在一刹那间,一定能将此上古魔刹放出!   只见他放出滔滔死气,从巨大的腹中呕出无数死尸,魔刹之气极速蔓延,激起江河波浪。   江玲目瞪口呆,惊叫:“这是什么来路?”   兰羽瑶福至心灵,道:“是人形魔刹?!”   幸好三曲峡地势险,少有人至!   姜回月嗅到上空腥风大作,山峡上的石头开始活动。   贺兰馨神色凝重,她身带贺氏家印,迅速传讯通知了贺氏。   灵儿大喊:“这魔将是在唤醒之前封印在此的化蛇!”   化蛇人面豺身,背生鸟翼,行走如蛇,叫声如人叱呼,出现必引发大水。   姜回月在自己昏睡七日时,曾梦见神魔战场,亦看到饕餮、穷奇、化蛇等妖兽形态的魔刹作恶,知道它们这些上古魔刹的威能。   若在此地被唤醒,绝对要血海滔天。   -----------------------   作者有话说:寂灭外貌参考佛教典籍中饿鬼外貌   *《正法念处经》   “有诸饿鬼,咽如针孔,腹如山谷。有诸饿鬼,口出火焰,饮食至口皆成火炭。有诸饿鬼,头发蓬乱,身形焦瘦,犹如枯木。有诸饿鬼,裸形无衣,被发覆面,手足破裂,如破车辐。”   *化蛇出自《山海经》   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 第96章 化蛇   姜回月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一个闪烁光辉的巨大封印阵,只不过此时明明暗暗,其中便有一只巨大的妖兽,人面上是极度狰狞不甘的表情。   被封印几千年,与峡壁融为一体,其半身嵌在崖缝,半身化入水流。   此时有寂灭魔刹之气它吞吐的不是气息,而是整条峡谷的阴寒与水汽,心跳缓如深水暗流,与波涛的轰鸣完美同律。   姜回月握紧剑柄,而就在此时,突然听到一阵犀利破空声。   一大一小,一柄子母剑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而来,将寂灭狠狠钉在原地。   这子母剑过于熟悉,乃九宫前辈清风子法器!   清风子是九宫中的大能,本命法器便是一个杀魔刹无数的子母剑,平日里常做拐杖拿在手中,乃是顶级剑修和炼器大师,为人亲切随和,和她父亲君逸农为至交好友!   果然,一老人踏风而来,若苍澜剑宗的长老宗师在此,定能认出,这便是隐剑峰峰主,鹤清风。   但是姜回月并不知道清风子在下界的身份,只是目瞪口呆,意料不到清风子前辈竟会出现在这里。   鹤清风渡劫飞升修为,一击先将寂灭制住!   渔老于此时现身,一改往日亲切模样,遥遥道:“不必害怕!我一路护持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受伤。”   其剑法受海外仙山传承,取冰雪道意,一柄灵剑,不过手掌大小,快若游鱼,周身晶莹若雪。   它带着冰雪道意朝着结界中的化蛇飞驰而去,刚一插入阵眼,便见一道巨大的利剑从天而降,如巍峨山脉,正是其剑“阴阳鱼”中的另一尾“鱼”,黑白乃道之本,渔老虽然修为化神,但是这些年心境早已比之前还要超脱。   寂灭欲援助,大如磨盘的腹上裂开一道巨口,饿鬼道诸多魔刹怨气从里面爬出,化作群侏儒骷髅,将渔老的剑气和灵力吞吃入腹,咆哮着扑来。   他便又以意化剑,结成阵法,应付那群饿鬼,暴喝一声,“絳栗,荷岩!”   随即取出自己的阴阳鱼,与寂灭缠斗在一起。   化蛇没有了限制,发出刺耳的嚎叫,挣脱结界。   栗大娘和岩叔等候多时,怎会让它挣脱?!   岩叔手中捏着毛笔,持封印之态,栗大娘冷笑道:“寂灭,化蛇,当年你们在我南境作恶,今日还敢出现?!”   说着刀光如碎玉乱琼,带着娑竭罗传承,龙女之威,朝被制住的化蛇而去。   仍未来得及完全挣脱结界的化蛇当下便被真龙扯做两段,又被栗大娘刀光再次五马分尸!   岩叔手中毛笔在空中点出无限墨点,带着江玲与贺兰馨见过的残荷图一般的韵律,墨点突然化雨,倾盆而下,彻彻底底,将其残躯彻底打碎、逐个封印!   虽然化蛇为上古魔刹,不能彻底消灭,但是,如此一来,它已和死去没什么差别,再也不能凭着碎成万块的尸体复活。   寂灭身上的死气将滔滔江水污浊,污浊的水变成厚重锁链,束缚住渔老,在渔老身上显出许多怪状骷髅。   又听七七在碧海丹心中长啸一声,授意灵儿助力渔老。   灵儿心领神会,身后九心幽兰仙子法相尽显,它身为上古花灵,无欲无求,心清如水,又天生为花草,生机勃勃,正是克制寂灭的大杀器。   那些锁链一遇到灵儿的灵力便尽数消散了。   渔老趁机疾退,灵儿与清风子上前配合,将这魔将彻底击杀!   一切行云流水,这群见过的、没见过的、刚分别的、许久未见的人们,通力合作,迅速结果了寂灭和化蛇。   这显然是一个针对魔将的局,从鸥鹭庭便一路引诱,以凤凰骨诱之,终于等到露出马脚!   栗大娘大笑:“痛快,痛快,螳螂欲捕蝉,却不知黄雀还在后。杀他个片甲不留!”   姜回月和贺兰馨、江玲、兰羽瑶站在湍急水流中,彼此对视,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   她们都是极聪明的女子,当然能猜到是个什么状况。   江玲笑嘻嘻道:“大娘,好想你啊!怎么样,我们这诱饵当的不错吧?”   栗大娘笑道:“不错不错,胆大心细,叫大娘敬佩。”   江玲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诸位长辈出现及时,但是魔刹之气纵横,搅动江水,带着灼灼逼人的浊气,仍让她们受了些伤。   但是几人都不是娇气性格,抹了些药便好了。   清风子朝姜回月道:“阿月,好久不见。”   姜回月道:“前辈,几百年没见过你。”   九宫与人间隔着结界,凡是在九宫的修士皆不能来到人界,现在看,却是凤凰控制九宫中居心不轨之人的手段。   当年魔刹乱世,急需人界战力,许以修士飞升好处,但是魔刹一平,得了飞升境界的修士,难免有人被乱了心智,正如凡间有些人只可共苦不可同甘,难免想要在凡间称王称霸。   清风子道:“如今,化蛇已封,寂灭已死,一定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关注,南境这边必不太平,其他宗派里的奸人收到信息,一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不过x,这些有你栗大娘操心,不必担忧。”   他话锋一转:“苍澜隐剑峰一直是苍澜清理门户、守护玄天安宁的秘密机构,我当年与你父亲商议好,我在九宫一直不露真容,方便脱身。他造出璇玑傀儡,与我形貌一致,我与傀儡便是当今隐剑峰之主鹤清风。”   “隐剑峰长老南玄子当年亦是苍澜祖师亲传弟子,机缘加身,在须弥之境历练时得到了凰火,被他自己起名为南明离火。但是他欲望太强,被魔刹盯上。”   “如今你愿不愿意舍身取义,陪我演一场?”   姜回月笑道:“当然!您要我配合演什么?”   清风子道:“引蛇出洞。”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几个被她们重伤的修士伤口处钻出一缕红线,牵引着将他们身上的致命伤害复原。   江玲和兰羽瑶她们吓了一跳。   姜回月回头一看,“这几人都是神魂化身?!”   清风子点头:“对,做戏做全套,足够真,寂灭才会出手。此乃宫主神魂分身,他的秘法,下界中人并不知道,哪怕是九宫之上,亦只有我与你父母几人知晓。”   “如今剑尊明面上还在兰汀大陆,谁也不会知道他能以情丝、神魂操纵其他化身,今日之事,便只当做你被隐剑峰抓走。寂灭则是遇到南境隐世大能,又被识破身份,与南境高人血战而死。化蛇也被重新封印。虽然魔刹阵营觉得倒霉,却也一定想不出我们的布局。”   这会儿功夫,贺家人已经赶来,正好收拾残局。   姜回月闻言点头:“好。”   江玲她们听完这番安排,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有着不得不做的理由。   “那我们也跟着回去!”   兰羽瑶道:“对,既然此乃大义,我们也要同去!”   贺兰馨说:“哪能让阿月自己犯险?”   栗大娘和渔老对视,又听贺氏长辈与贺兰馨商议几句,便都同意了。   说着,一名黑衣隐剑峰修士上前,将她们打昏,一路带往苍澜剑宗。   …   再次恢复意识,姜回月已经被束缚四肢,除去佩剑。   大殿中空旷悠远,有高高的灯盏,上面燃着烛火。   遥遥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清风子前辈的声音。   她抬起头,却见一个和在南境颇有些微妙差异的清风子前辈冷冷注视着她,“南玄子,谁让你的人去的?如今此女乃丘林风亲传弟子,你不怕那疯子来质问你?”   这时,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老者开口了,他个子矮小,声音故作温和,“峰主,此言差矣,她乃潜入苍澜意欲不轨的魔修,他丘林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还未可知,我们隐剑峰,还要怕了他一个剑峰长老不成!”   大殿内气势越来越压抑,鹤清风道:“既然你要抓,要审,可以。南玄子,叫你的人把当日涉及此事的修士带来。”   能去巡视结界的修士,俱是精挑细选,不是剑峰寻常的弟子。   南玄子一愣,他自然查清,当时涉及修士众多,有剑峰金羡鱼长老亲传,付凌源,还有其他一众都是剑峰精锐,其中还有江化龙的徒孙……   如果都抓过来严刑拷打,剑峰三宗师,便得罪了个彻底!   但是事已至此……他听命行之,不得不做,咬牙黑脸对身边的两个黑袍面具修士道:“川乌,商陆,把当日涉及人士,全部带来!”   这两名修士,均以毒药为名,气质阴沉,都曾在南境追杀姜回月她们。   鹤清风撩起眼皮:“红莲,你也去,所有人,不论出身,不论是谁弟子,一个不剩,全带回来。”   南玄子听闻,冷哼一声。   这时,他识海中黑漆漆的法器突然道:“既然如此,便把水搅混。”   南玄子在心中回应,“好。”   将金羡鱼牵扯进来也好!   他早就看金羡鱼不顺眼,剑峰一向是苍澜传承所在,一峰三宗师,“林下风”丘林风为最强,乃祖师剑道亲传,又有“金水剑”金羡鱼次之,再就是“狂龙剑”江化龙。   而三宗师外又有掌剑为尊,即是剑尊沧庭。   如今剑尊不在,丘林风、狂龙剑闭关,金羡鱼一介女流之辈,脾气温和,修为虽高,但不足为患!   而且,他和这位师姐,也有仇怨,当日若不是师父偏宠,他南玄子便是剑峰长老,何至于整日在隐剑峰不见天日!   那么想着,南玄子不禁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识海中那团黑漆漆的,也越加壮大。   如果姜回月能看到,一眼就能看出,正是她亲自碎掉的魔刹!   姜回月跪伏在地,看到鹤清风和南玄子指派的两帮人马并无任何交流,便直接走出大殿。 第97章 灵骨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付凌源便先被绑来,他看到姜月跪伏在地,心道不好,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乃金羡鱼长老亲传,一向谨慎稳重,略作思索便想到了当时遇到姜回月的特殊情况。   再联系丘林风将她收为关门弟子,丘迎对她诸多亲近回护,金鼎成亦赞不绝口……   付凌源心中马上有了判断:看来姜月师妹来历确实非凡,此局亦是针对她而设!   剑峰一门三宗师,感情亲厚,与隐剑峰南玄子不合也不是什么秘密。   付凌源心念电转,马上有了基本的判断,不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令姜月师妹陷入危险境地的话!   他面上不显,带着些疑惑,待到鹤清风和南玄子面前后,恭敬道:“弟子剑峰付凌源,见过峰主,长老。”   “当日你受命带剑峰弟子共二十五人巡视界碑处结界。遇到一个行踪诡异的女修,可有此事?”   付凌源道:“确有此事。”   鹤清风冷肃道:“既然是在结界处发现,便是魔修同党。你们怎么敢将她带入苍澜?”   南玄子道:“鹤长老说得对,你怎敢如此?分明是有人指使!”   他这话分明将矛头直指剑峰!   付凌源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   …   此时,苍澜剑峰。   丘迎与江澈一众人正凑在一起讨论剑法,他们素日里关系就很好,剑峰一门三宗师,尽数是师兄妹,交情很深厚,底下的这些弟子们虽然性情高傲,但是真看得上眼的,交友也很真诚。   难得几个好友都没有外出,凑在一起比较——   “欸——江澈,可以啊!这一招漂亮?”   “哈哈哈丘迎那小子冷汗下来了。”   金鼎成抱臂讥讽:“吵吵闹闹,幼稚。”   江澈“切”了一声:“是是是,大少爷,你来试试呗,看我们这些庸俗的穷人能不能给你点教训。”   江澈的话激起一片认同,丘迎、付亭都笑了,和周围人一起起哄,就连性情一向内敛的付亭都笑了,看向旁边摇扇子的金鼎成:“你发什么呆呢,我陪你过几招,鼎成?”   金鼎成:“我琢磨炼丹方子呢,欸,丘迎,你师姑干嘛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丘迎不屑:“金师兄,你天天打听我师姑干嘛啊,跟狗腿子似的。”   他正色道:“我师姑可是有未婚夫的哈。”   付亭听到二人谈及“姜月”,心中不由泛起苦涩,但是时隔多日,那缕心动也因为对方有了未婚夫慢慢淡了,面上倒没有显出来。   金鼎成傲然道:“小子,你可不要误会我对姜月师妹有男女之情,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同门之情,有共同的理想,呵呵。至于过招,不必了,我要去找丹峰昧谷翁前辈交流。”   “你不是看不起她吗?”   “谁说的,纯属造谣,我和姜月交情很好,而且非常投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金师兄,这丹峰昧谷翁前辈的名气大得很,一向神出鬼没,你真能让他指导你个剑峰弟子?”   金鼎成傲然:“呵呵,当然,前辈说我于炼丹一途赤诚,愿意指点我。”   大家顿时爆发出一阵“吁”声,调侃他。   丘迎“嘿嘿”一乐:“不过金师兄还和我师姑一起合作投资,俩人确实交情不错。”   有师兄好奇道:“那名姜月道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丘迎斟酌道:“是我师祖故人之子,而且在外游历时俩人就已经遇到了,所以当时我师姑才会在界碑处出现,只不过我师祖有意历练她,一直在外门没有相认,让她自己堂堂正正进入内门。”   丘壑嘱咐过丘迎相关姜回月的事情不必过多了解,但也不用太介怀,如果有人问,就按照这套说辞就行。   金鼎成摇头道:“姜月师妹肯定来历非凡,你们莫要小瞧。”   他可是中洲金氏少主,能让他说这话……   江澈疑惑了,“金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大家浑似见x了鬼了似的,却见金鼎成非常得意,“刷”一下打开折扇,一副不能多说的神秘模样,溜溜达达便离开了。   大家看他如公孔雀一样的嘚瑟背影,都觉得很好笑。   “大家觉不觉得,金师兄太自恋。”   “他这辈子,就适合顾影自怜,哈哈。”   正笑闹着聊天,突然间平日里素有“活阎王”称号的隐剑峰弟子从天而降。   几人对视,遥遥看几个黑衣面具弟子走近,“隐剑峰有令,江澈、丘迎、曾云……尽数随我们去隐剑峰听候审讯!”   “什么,隐剑峰的人?”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们不是寻常弟子,均是剑峰宗师亲传,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一时之间反而防备,“你们要我们去隐剑峰?我们可是剑峰弟子,若犯了事,自有审讯堂负责,你们有何权利抓人?”   但是商陆、川乌和红莲俱是元婴后期修士,又有密令,他们这套说辞,自然被无视,也被带到了隐剑峰中。   待经过传送阵,眼前便是幽暗大殿,大殿中央,跪着的正是他们的熟人,姜回月、付凌源,此外,还有一起去参与巡视结界之人,除却三名不在宗门内,共计二十二名,都尽数被带了过来。   丘迎看到姜回月被捆绑,利剑指着要害,他与姜回月交情深厚,又师出同门,丘林风教导师门中人一向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家互敬互爱,哪还忍得住,大喊道:“放开我师姑!”   江澈也瞳孔骤缩,但尚且还能保持理智:“长老,付凌源师兄一向是我剑峰翘楚,品行优良,众所周知!姜月亦是丘长老亲传弟子!何故随意抓人,我们又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祸?”   二人刚说完,便觉得头脑嗡鸣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好久才回神,被鹤清风下了禁言咒,只能“呜呜”不断挣扎。   付凌源是这几人中资历最老、修为最高的弟子,但是仍然顶着威压,禀告道:   “二位长老,弟子已详细说明。姜月身上灵力纯粹,且会我剑峰剑法,弟子觉得蹊跷,便令丘迎与江澈将其押送回苍澜,进行调查,期间她在外门表现无疑,又被丘长老指名收为弟子,说自己在外游历时与此女有缘,亲自教授,如此便没有上报。”   “至于刚刚南玄子长老问的,知不知道她为何潜入禁地,弟子的确不知。”   他抿唇,“但是此事事关重大,苍澜举众皆知,那里是剑尊闭关的地方,剑尊剑意和剑冢里的剑意,哪怕是元婴修士都承受不住,不敢轻易靠近,更何况她当时不过筑基,想来是不知情况,才靠近此地。”   付家和丘家同气连枝,他长辈和丘林风交往甚密,他与姜月此人打过交道,许多交好的同门都和姜月是好友,哪怕不顾及师长间的交情,他身为剑修,修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凭空给人定罪,他不许!   而且他不是傻子,如今隐剑峰情状,长老南玄子亲自给他们施压,峰主却作壁上观,这是哪门子名堂?   此事必有蹊跷。   南玄子忿道:“黄口小儿也敢与老夫玩弄口舌,浑水摸鱼?!”   众人还没看清,就见付凌源飞了出去,“好啊,好啊,剑峰上下,竟然有那么多弟子为一个内奸背书,好啊!”   南玄子扭曲道:我不介意为剑峰清理门户。”   如此情境,有后招是真,愤怒也是真,姜回月急道:“付师兄!”   她怒目而对:“南长老,一峰长老,对晚辈如此毒手,还敢以长辈自居?”   她的眼神令南玄子一惊,很快就恼羞成怒,道:“你也配?”   鹤清风道:“你既为剑峰弟子,有何身份敢与隐剑峰长老不敬?”   他目光冷厉如刀,“南长老,将她灵骨打碎。”   姜回月如今灵骨已是元婴期,若不动用南明离火,绝不可能将她灵骨打碎。   而南玄子这个小人,当众丢了面子,一定会出手!   果然,南玄子早就按捺不住——   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   南玄子不知道为什么,陡然想起了一个故人,他们的师姐,姜伏岚。   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暴虐,运转南玄离火,灵火暴虐,乃他元婴时历练在须弥秘境中所得。   此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助他良多……   看着女子那双倔强眼眸。   他又想起祖师痛心疾首又冰冷的话语:   “南虹,你本天纵奇才,为何总是与人比较,不亲同门,不与人善。即便他人有一万处不及你,但总有一处胜过你,择其善者而从之,怎么,总有一天,你也要将我踩在脚下么?!”   “如果你狭隘心肠不改,便去隐剑峰罢,你的位置,自有羡鱼接替!”   他咬牙想:什么狭隘心肠?   论资历,论修为,论出身!   不过是偏心其他徒弟会曲意逢迎,他不是没有试过巴结祖师苍澜道人,但是却始终不得其青眼。   无非是不合其眼缘。   他既然能配合波旬魔王将姜伏岚赶出宗门,自然也能将如今的沧庭斩杀!   等到魔王复苏,他便是苍澜至尊!   想到这,南玄子陡然变得愤恨,识海内魔刹大动,南玄离火一出,配合其夺化神功,姜回月马上骨骼根根尽断!   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罢了。   姜回月听到一声熟悉的笑声,是阳羡书生,道:“姑娘,我来助你。”   当日他赠予她一个灵印,她能感受到识海中那枚灵印渐渐显现,幻术开始奏效。   姜回月看到自己的经脉和骨骼都被幻术覆盖,显出寸断的表象来。   而表象之下,甚是奇怪。   碧海丹心护住她所有灵骨筋脉,唯独一点,便是毁道重修,又重回元婴期后察觉到的自身异样之处。   当时重回元婴,她发现自己体内有块灵骨实为天生缺损,但是被人以天工术、绝世之宝,辅佐以炼器之术,填补了空缺,如果不是毁道重修,又渡雷劫,想必她根本不会察觉。   这块“假骨头”杵在这里,肯定会影响她修为。   当时渔老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先不要考虑,如今,隐剑峰这场鸿门宴摆明了是师兄他们别有安排,难道,是为了这个……   南玄子的功法和那火焰似乎天生克制那段“骨头”,将其融化。   冥冥中,她竟然对这无耻贼人的火焰升起亲近之感。   那凶神恶煞的黑色火焰自进入她身体后,   虽然当时灵丹打碎,经由沧庭助力,将其消融,灵丹碎片便宛如星河碎屑,在她体内,一直安然无害,而且她经脉反而比以前更加强韧。   她便没有去管。   如今火焰即火种,将所有的灵丹碎屑点燃,它们竟然在体内显出诸天星辰的奇象来,体内如宇宙寰宇,灵丹碎片诸天排布,悄然运转,充沛的灵力从其中释放。   姜回月惊呆了:   她之前的修为……   还在!   紧接着,她能感受到从百花谷取到的那块凤凰骨,落到了那块缺损的脊骨处。   原本的“脊骨”则变成了一汪液体,里面有天材地宝之灵力,也有一些炼器材料,不能被身体吸收的就变做了乌黑废物,随着口鼻溢出的血液排出。   这一切悄无声息,并未被人察觉。   紧接着,师兄赠予她的发带亮起柔和白光,护住她心脉。   下一瞬间,巨大的灵力便反噬回南玄子身上!   南玄子捂住胸口,又惊又怒,惊疑地看着姜回月。   这女子身上有蹊跷!   巨大的刺激下,姜回月体内灵力迅速运行,隐形的碧海丹心在她衣襟里显形,成雪期心头血所化的红鲤挣扎着要冲破禁锢,隐隐之间露出龙相,要让南玄子好看。   兀然,七七听见轻叹一声,“别误了她的机缘。”   有人用手指遥遥隔着时空界限轻点它,它马上昏睡而去。   南玄子还欲再下杀手,却被鹤清风拦住。   跛足鹤清风住着拐杖,步步向前,凌空掐住姜回月脖颈,灵力刺骨冰寒,很快将姜回月冻醒。   姜回月被他喂了一颗真言丹,鹤清风盯着她的眼睛,“如今你仍是丘林风丘长老弟子,未查明一切前,我给他一个面子。我喂你吃的乃真言丹,问你一切问题,你如实道来,如果说假话,就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一股暖流覆盖了姜回月的元婴,刚刚因为突破而枯竭的灵脉却被灵力盈满,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心刻骨。   “你为何来苍澜?”   她不受控制张嘴:“来寻我师兄,我的未婚夫。”   “是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剑尊沧庭……”   南玄子大骇,拍桌奋起道:“荒谬,给我拖下去!”   丘迎刚刚在剧烈x的疼痛中恢复神智,听到那句“沧庭剑尊”,心神激荡,一个没忍住,又像棵黄花菜一样倒下去了。 第98章 魔眼   这时,只听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竖子尔敢——!”   一声狮吼,南玄子为自己护法,依然没抵住这股极强的灵力冲击,剑气裹挟着杀意,从外面汹涌而来——山岳潜形,大海倒灌,南玄子拼命抵挡,身上法袍阵法大亮,依然被剐割出淋漓血迹,成了一个血人!   轰然一声,隐剑峰玄冥大殿被一道巨力掀开,防御法阵被轰然掀开,来人气势汹汹,灵力鼓动下,衣袍猎猎,“谁敢动我丘林风徒弟,我叫他神魂俱裂!”   丘迎惊喜道:“呜呜呜(师祖救命啊!)”   南玄子静静伫立,双手紧握成拳。   又见一中年瘦削男子,同样进殿,面色冷凝,正是“狂龙剑”江化龙。   丘林风已足够不好惹,居然还来了一个江化龙!   丘林风看到他青筋欲裂的忍态,冷笑道:“何时隐剑峰可以未经允许,来我剑峰抓人?”   鹤清风道:“那请丘长老回答,何时我剑宗禁地可以随意靠近?”   鹤清风转头道:“江长老,你是来做什么的?”   江化龙道:“杀人。”   他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剑客,倒像一个与情人温柔絮语的浪子,“谁若犯我师门,我必杀之,南玄子。”   南玄子:你!”   丘林风:“禁地?如果是我让她去的呢。”   鹤清风沉默,道:“丘长老和剑尊前往兰汀大陆,却孤身一人而回,倒是来得及时。江长老闭关数百年,又此时出关,真是巧得离谱。”   他云淡风轻道:“那她说自己是剑尊未婚妻,又当如何?”   丘林风怒目圆瞪道:“此事事关重大,剑尊只告诉我一人,他五百年前历练,与魔尊孟兰汀大战,失去记忆化为凡人,在凡人城池与孟兰汀、此女子前世产生纠葛,一缕情丝落入其身,后命我寻找转世,巧设机缘,还救命之恩,拿回情丝。”   “如今你们也见到了,此女子在我命令之下,前去禁地,在剑尊渡劫关键时刻被剑尊所救,又因剑尊得了仙缘,踏上仙途,因果两清,剑尊成功出关。”   “难道你们是一群蠢货么!此等大事为何不先与我商议?南玄子——小儿,说话!”   南玄子在他狮吼雷鸣般质问下冷汗涔涔,捂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鹤长老,难道不是你在调查此女子,说她乃魔道奸细么?”   鹤清风看他推锅、撇清关系,冷哼一声,“我只是暗中调查,是南长老抓来此女,又将剑峰诸弟子带来此处。”   说罢,厉声道:“南玄子!”   南玄子一愣,“峰主,你——”   话音未落,江化龙已经笑眯眯开口,“南玄子,你果然与以前一样无耻。——师妹?”   只见传送阵前又现一人,正是剑峰唯一女宗师,金羡鱼。   金羡鱼面如寒霜,一双凤眼中尽数是杀意,“鹤清风,你不过一介散修,依附苍澜,五千年来,祖师赐你机缘,教你在隐剑峰当个峰主,谁准你越俎代庖,管教他的徒孙,我的亲徒弟?!”   一片沉寂。   鹤清风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他咬牙沉声道:“南玄子,今日之事,是你之过,禁闭三百年,不得出隐剑峰。”   丘林风深深地望了鹤清风一眼,悍然一掌,一股夹杂着绿色的灵力击中其胸口,疯狂涌进他识海内。   南玄子被波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鹤清风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灵力纵横体内,被他疏导至胸口璇玑枢,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而在大殿上空,一只魔眼正在悄悄窥视。   是夜,隐剑峰。   南玄子道:“东西呢?”   黑衣修士瑟缩道:“主人,并没有拿到。”   百花仙子当日除魔刹、斩妖兽,其与凤凰尊者交情甚笃。   自从她陨落后,据传她的记忆和修为化为传承百花秘境,由万年花灵守护,后来又辗转落到了贺氏手中。   月前,他们内应得到消息,贺氏嫡女带着信物秘密前往百花谷,进入了百花秘境,他们猜想应该是与此相关。   而这百花秘境不光是关乎百花仙子,其中更有可能隐藏着凤凰踪迹。   于是他们便做好打算,明面上,假托来击杀苍澜勾结魔道的叛徒,暗地里,配合魔将,放出妖兽化蛇,搅得南境天翻地覆,趁机潜入贺氏,谁知道……   不仅如此,南玄子还有了旁的盘算,他想起那名名叫姜月的女修,那双眼睛,居然给他那么熟悉的感觉。   像,简直像极了他恨之入骨的两个人!   再联想其姓氏,南玄子不得不怀疑这是姜伏岚和君逸农的女儿。   九宫中有凤凰设下的结界,九宫之上的修士根本无法进入人间。   这些年他们一直与九宫中的人有联系,但是也仅限于通过各种密宝和跨越时空的秘境……   但是,听九宫中人说,他们女儿灵丹已碎,绝无生机。   他的心腹还跪在原地,但是却只让南玄子感到烦闷,“没用的东西!”   抬手,便将手下喂了魔兽,那是一条青冥蛇,但是散发着狂躁的气息,一丝魔刹之气隐隐透露,将黑衣修士吞吃殆尽。   一个男子从旁边显出身形,温声道:“南长老,愤怒伤身。不过,可惜啊,凤凰骨拿不到,如何成就南长老无上大道?如何称霸苍澜?”   男子华服公子,额间竖瞳闪烁七彩邪光。   “惑瞳魔君,再给我一些时间,没有贺家,还有医圣谷……”   魔碑损毁大半,如今魔王难以苏醒,但座下三魔女和四魔将,却可以在人间搅动风云。   他们任务主要有两个,第一,查清凤凰骨所在,阻止凤凰转世。   第二,则是搅动风云,勾得世间人浊欲大动。   三魔女名为能悦、欲染、可爱乐。   四魔将则名为寂灭、惑瞳、忧悲、痴愚。   惑瞳道:“不过事情徐徐图之,不管怎么样,先控制住隐剑峰总是好的,我看今日情形,正好印证了这几千年的观察,鹤清风在苍澜无依无靠,亦无什么交情深的亲友,我会帮你除掉鹤清风,到时候等到你先成为隐剑峰峰主,我们再从长计议。”   南玄子听完笑了,道:“好,多谢你。这是我的灵识手谕,可以进入鹤清风闭关之地。他今日受了重伤,一定会去那里。”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顿道:“务必干净利落,一击即中。”   惑瞳姿态优雅,欠了欠身。   惑瞳潜入鹤清风闭关场所,他身具无间魔眼,此魔眼既是他的本体,是他的脆弱之处,也是他的大杀器。   其擅长幻术,可复制对手功法,看穿法宝破绽。魔眼注视下,浊气入体,心壑难填,贪念大起。   但是……也有绝对的死穴   如若对方不能视物,或者为阵法神兵,无自己神志,他一切手段便失去功效。   他化作一个隐剑峰弟子,这弟子名为“红莲”,是鹤清风的亲信,平日里颇得鹤清风看重,与鹤清风一样,无父无母,性情孤僻,但是又天赋极高。   这修士不过元婴修为,他只轻轻摇一摇折扇,便中了他天魔幻术,倒地不起。   惑瞳勾唇一笑,利用手谕,进入了鹤清风闭关之地。   石门刚一打开,无边的黑暗便朝他涌来,周围摆着几块巨大的灵石。   惑瞳不由得露出贪婪之色,“天魄石!”   他身为魔将,得了魔碑的便宜,知道许多这个小世界的秘密,自然知道这灵石的来历。   这灵石名为天魄石,为阎浮提,也就是人界的至宝。   乃人界功德所化。   阎浮提神明虽为盘古大神的身躯所化,但是随着阴阳更迭,神魔消亡,便由大道重新册封。   后来人道大胜,神魔之标准,便在人心。于是古书有载,“天神地祗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祗。”   即阎浮提此间世界,随时可生新神,旧神亦有转换。   这是阎浮提这个小世界不容更改的天道法则。   而如何生新神,换旧神?   功德、信仰,便是不可或缺之物。   当然,成神并不是那么简单,据惑瞳所知,若想成神,便需要自己为界外大神,于阎浮提此界有点化之恩;或是拥有此界盘古给予的神格,才能在短时间内用这两样东西成为阎浮提之神,如果一般修士,哪怕有海量的功德和信仰,也没办法在短短万年间成神。   但是功德和信仰之力绝对有着巨大的能量。   医圣谷那位老谷主匡扶正道,济世救民,其x至宝悬壶玉铃上有其修行七千余年所有人道功德,亦有其教化子弟,弘扬医者慈悲的天道功德。   这悬壶玉铃所在之处,普通的灵石则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变成天魄石,这天魄石,可以极大助益修士修行。   医圣谷自古以来被人垂涎,便是因为这天魄石。   甚至,有人为了名正言顺占据这宝物,便传出谣言,说天魄石其实是女娲补天用的五彩石,本来该是诸正道宗门平分,却被医圣谷贪心占据。   天魄石尚被如此觊觎,更不要说,医圣谷还可能有一块凤凰骨。   自然惹来许多关注。   前段时间,他们在医圣谷发动内乱,医圣谷谷主重伤,但潜入其中的魔将忧悲也被一神秘妖修打伤,更有一些投诚他们的医圣谷修士在流亡途中被人暗杀,还夺去了从谷中偷出来的天魄石。   如今一看,在其中浑水摸鱼的,居然有这苍澜的隐剑峰峰主!   果然,这鹤清风自私毒辣,神秘莫测,不是什么好东西。   惑瞳笑了: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办法抵挡魔眼的诱惑。   -----------------------   作者有话说:阎浮提成神设定参考:   《中国小说史略》鲁迅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惟神话虽生文章,而诗人则为神话之仇敌,盖当歌颂记叙之际,每不免有所粉饰,失其本来,是以神话虽托诗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销歇也。如天地开辟之说,在中国所留遗者,已设想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见,即其例矣。   天神地祗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祗。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无光焰也。 第99章 魔渊   惑瞳进来了。   君逸农曾说过的话回响清风子脑海:   “惑瞳本体为魔眼,直指人心,自然也有人心最大弱点之恶,他傲慢、不可一世、好华服、享乐、色欲。”   “若觉得万无一失,一定会放松大意。”   台上,“鹤清风”正在打坐,他紧闭双眼,额头满是汗水。   于是他悠然显出本体,一只光芒闪烁的魔眼——   在巨大的魔刹之力下,“鹤清风”倏忽睁开双眼。   但是出乎惑瞳意料,对方居然眼眸中无悲无喜,出手即是杀招!   惑瞳防备不能,要害暴露,被人攻击本体,刹那间便发出巨大的惨叫声,巨大的魔眼被对方手中子母剑飞速绞进剑气中,血肉飞溅!   埋伏在闭关密室外的清风子和红莲迅速而无声地进去,一傀儡一飞升大能与凤尊分身联手,顿时将其粉碎!   魔眼轰然塌陷。   惑瞳身殒!   …   七日后。   “苍澜有古怪。”   “惑瞳被人杀了。”   说话者乃一魔将,名为忧悲童子。   其头颅乃孩童,身体却是缝缝补补的成人。上古战场亿万亡魂的煞气,经波旬魔火煅烧成魔胎,又战场煞气糅合陨落体修的残躯炼制为其躯体,将其融合。   与他对话者是痴愚老翁,老态龙钟,行动不便,自胸口以下,躯干扭曲。   他是波旬用人间顽固愚痴之念混合地脉浊气捏造。   那些扭曲的躯干乃是一团黑漆漆的蠕虫凝成,正是系统模样。   他道:“死便死了吧。”   他们身为魔将,并无忠心,全凭天生作恶的本能。   若能做更大的恶,便会结成同盟,但是也全凭自己心意,如今同伴受死,激不起他们半分怜悯之心。   反而联想其去世的死态更让他们兴奋。   如今忧悲意外重伤,痴愚老翁又无近战之力,只能退守北海魔渊,休养生息——   这里乃是当年波曼大陆沉入海底的地方,亦是封印所在之地。   九宫并未彻底脱离人间,仍在阎浮提小世界内,只是由凤凰造出的一个异度空间。   在九宫中,结界内便是北海中的波曼大陆与被封印的诸多魔刹,若不慎跌落结界,便会坠入魔渊,死无葬身之地。   而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凤尊早已以心头血庇护着凰尊转世,下界历练,助她迎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重生。   二魔将回到北海休养生息,自然关注北海深处魔渊的情状。   说来也奇怪,虽然他们这几千年诸多作恶,但是魔渊中并没有其他强大的妖兽魔刹逃出结界。   按照规则,其应该吸收这些浊气,在结界内显形,并且通过魔刹之间息息相关的魔心与他们取得联系,里应外合,破坏这道由玄天大陆天选修士和凤凰联手布下的结界。   但是迄今为止,并没有魔刹传讯。   他们以前并没有什么时机去考虑这个,只以为是杀的不够多,做的恶也不够,但是如今,同类接连折损两名大将,这个想法终于浮现忧悲的脑海。   恰逢潜伏在人道宗门中的欲染、能悦回到魔渊。   忧悲便问,“欲染魔女,你在青莲宗为宗主,联合南境第一宗门菩提宗宗主,选拔上千佛修,以妖媚之术挑拨、败坏南境道统。能悦魔女亦祸乱中洲大宗百器宗,捣毁曾与苍澜剑宗争鸣的流云剑派。”   忧悲回首,指向一片漆黑的魔渊,“大家皆为魔王魔碑上有名有姓的大魔,我不该质疑你们,但是,如今若是人间浊欲大动,为何魔渊里死去的妖魔鬼怪没有一个复生?”   欲染和能悦皆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欲染冷笑:“那你斩杀百座人类城池,与痴愚散播瘟疫、种下数十万魔种,若是这些也成了,也可以让我们的兄弟姐妹们复生吧?”   痴愚道:“北境北荒莽森千万妖兽、九宫飞升修士、各宗门修为尚低的天骄,皆为我魔种傀儡,但是他们也有正道机缘,化解颇多,难道你要质疑我做的?”   “没什么质疑的,但是,惑瞳信誓旦旦苍澜剑宗马上就要大乱,最后却是自己丢了性命。”   “寂灭还说自己十足把握放出化蛇,不也被南境絳的后人除去。”   这时候,唯一一个未到场的魔女可爱乐也来了,她娇笑着,虽未到,银铃般的声音已经传到诸魔耳中,“各位哥哥姐姐,各位前辈,何必在这里争执?”   “我们又不是寂灭和惑瞳这两个蠢物,欲染姐姐为青莲宗宗主,将原本一个偌大的正道之宗搞得炉鼎之术盛行,皆沦为男宠,只为了讨姐姐欢心。能悦姐姐让流云剑派尊威扫地,更不要说二位魔将出的力气。”   她笑眯眯又可爱地说:“大家虽是魔女魔将,但是能耐上确实有差别,我们现在还在这里,但是有的却已经烟消云散了,便是自己无能,也怨不得别人。”   她这话几人都很赞同。   于是可爱乐又说:“不如诸位先在这里歇息,欲染姐姐,你与菩提宗说,借我三千佛修,金丹以上,我便敢结了大阵,去兰汀大陆的海市上兴风作乱,放出来镇压在那里的相柳!再搅得兰汀上的魔修与玄天上的道修如斗红眼的公鸡!”   说着,她便捧着肚子前俯后仰,“说起来,我真可怜惑瞳,我真想念他。当时,我和他在百花面前淫言浪语苟合,气的她自尽,那是多么痛快!”   “后来,我们又合作勾得九宫上的飞升大能把君逸农和姜伏岚这两个已死的蠢物的女儿害死,多么美妙,如今我可怜的情郎就那么去了,我真是伤心极了。”   说着她娇弱着拭去泪水,笑着摇头,“说到这儿,能悦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听惑瞳说,孟兰汀和沧庭可是与一个女子共同渡了情劫,何不你我二人合作,去给孟兰汀种下魔念?”   能悦微笑说:“他修的亦是无情道,你我二人便不是没有尝试过,色欲勾不得他。”   可爱乐道:“那我们便怂恿他去苍澜大杀一番!”   能悦想了想,抚掌道:“这倒是极有意思!”   二魔女对视间,又亲亲热热,凑在一起。   痴愚和忧悲也受其感染,想象着作恶后阎浮提的惨状。   几个魔说着笑着,早忘了之前的争吵,又因为这些能做恶的事儿笑闹作一团。   而他们身后漆黑的魔渊,此时仍是浊气横流。   但是,若他们能进入结界内,便能看到里面惊x鸿般的光——   万年凤凰木为芯,   渡劫飞升的修为,   哪个魔刹敢复苏,便要尝得最狠最利的剑锋!   …   此时,苍澜禁地大殿。   一群人团团围住昏迷的姜回月,在这期间,剑尊也回到了苍澜剑宗。   凡是当日被隐剑峰找去的修士,都吃到了大瓜——   这群剑峰修士,一向以剑尊为楷模、偶像、至高无上到存在。   陡然得知剑尊居然和魔尊,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孟兰汀,一起与一个女子关联了情劫?!   而且这情劫对象,居然还跟他们朝夕相处几百年!   大家躺在床上,绑着绷带,敷着膏药,都一副状似痴呆的样子。   其中尤以丘迎最甚!   至于江玲、贺兰馨和兰羽瑶,自然也听说了这一桩大事。   她们不知具体情况,担心的要命,只能一天天凑在卧榻修养的江澈和丘迎那里,一遍遍询问。   终于,得到消息,说姜回月已经苏醒。   此时距离当时那场混乱和惊心动魄并存的大戏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姜回月彻彻底底服了这群搭了戏台子就开演的长辈和师长们。   实在是太大胆,也算得太准!   南明离火,也就是凰火一入体,立马如同一颗火种,将她身体内如同星体的灵丹碎片点燃,期间,在鸥鹭庭和百花谷得到的两块凤凰骨得到了彻底的淬炼,但是仍然不够,不够补她天生灵骨缺损。   此时却有意外来客。   由君逸农带领而来。   是医圣谷“重伤”的老谷主与其亲生女儿,医圣谷圣女,龙女娑竭罗转世,云疏影——   凰女因为当日神魔之战抽出脊骨,自转世以后,天生缺失一块灵骨,这缺损无法补全,此事也瞒不得,索性在九宫时,宣扬其因姜伏岚早年历经北海飘摇,又斩杀魔刹数千年,伤及根本,所以姜回月先天不足。   姜伏岚和君逸农为其遍寻天材地宝,也只能将姜回月脊椎处灵骨暂时以天工术、上古器修之术,暂时替补。   这样遮掩并不费力,再加上他们夫妻俩日日夜夜帮女儿搜寻天材地宝,帮她能更轻松渡过雷劫——若不是真的天生缺损,这样只会耽误修行,根本没有人会这样做。   顺理成章,骗过了九宫中的有心之人,虽然多了许多知道这件事,从小时候便因为这个漂亮女修“天生不足”挑衅姜回月的年轻弟子,但是也只是小小波折,不耽误。   而也是因为其天生缺损,所以才会被魔刹趁虚而入。   其毁道重修,实为必然。   另外,秘技天工术使那些天材地宝器修材料融入骨骼中,连姜回月自己都察觉不到,可想而知取出这些材料多么困难。   需要使用与天工术相克的功法,再配合以凰火,才能将其淬炼体外。   天工术唯一相克就是南玄子的功法,祖师相传,名为夺化之功。   那南玄子功法特殊,又机缘巧合在须弥芥子秘境中得到了凰火。   二者合一,正好能将其天工术嵌在姜回月体内的假灵骨打碎!   所以鹤清风早早便埋伏进了隐剑峰,也有监视其行迹的原因。   其实,苍澜剑宗原本对南玄子寄予厚望,是为了培养他为剑峰三宗师之一,但是此子野心太强,便转而培养金羡鱼。   如今勾结魔刹,祸害宗门,明目张胆把手谕给魔将,已经有江化龙和金羡鱼去找他算账。   多行不义必自毙。   江化龙和金羡鱼联手,又有不惧凰火的凤尊暗中助力,他必死无疑!   如今姜回月以自己九宫时的四千年化神修为和蕴养出的灵丹,加以凤凰骨温养,已经有了用这些重化灵骨的可能!   至于医圣谷老谷主,这几年间医圣谷内乱动荡,实则有阳羡书生和君逸农坐镇,引蛇出洞好一出大戏,将那些聚集在医圣谷的内奸一网打尽,为了后续能够安然进行,目前医圣谷谷主对外宣称“重伤”,谷中事务有云疏影这个少谷主负责。   自从和姜回月见过一面后,她明白自己心中所有的“情瘴”皆是人为,便道心坚定,一往无前,自然修为进步飞速,况且阳羡书生乃当世神明,由他指引,在种种秘境与龙女传承中历练,也已经元婴修为。   若是谷中人忠心耿耿,尽力帮衬,她这个少谷主平息后续事务,其实没什么难的。   但是巧就巧在,解决完大的动荡,偏偏还有同一派系的争斗,不外乎争权夺利。   “说来说去,也不知道在争个什么,权势、威能?”   云疏影无奈道:“此次我假借前来苍澜寻盟友帮助,来联系剑尊。因我之前被魔刹所迷惑,又有阳羡书生前辈刻意安排,谷中许多人知道我对剑尊‘有意’,自然误以为我难堪大任,支撑不住压力,逃到苍澜剑宗想要寻求联姻。”   这样倒没有人怀疑,反而那些老家伙们乐见其成。   他们知道沧庭修大道太上忘情,无悲无喜,又自己闭关数百年,云疏影离开,正说明了这丫头已经六神无主、走投无路,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老谷主笑一笑:“说来惭愧,我医圣谷医者仁心数千年,本以为宗内众人本不至于为了那些权啊利啊打破头,但是没成想,还是被凤尊说对了,一切一切,还是我太天真。”   说到这儿,老谷主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悲凉。   他向来一片济世之心,看待问题的角度与俗人不同,往往对许多事有着太过天真的祈望和幻想,是个十足的乐天主义者,如今现实便是如此,虽然已经七千余岁,仍忍不住感到触目惊心,知道了魔刹、浊气和人心的“威力”。   君逸农在丘林风、老谷主、沧庭等人面前,并未再遮掩形貌,露出本来面孔,修真无岁月,哪怕已经六千岁,仍然是一副温润的青年面孔,安抚地拍了拍老谷主肩膀。   他作为父亲,此时正担忧自己女儿安危,虽然知道此局诸多谋划,万万不可能出现纰漏,如今又有医修大能老谷主来为姜回月护法,应是一丝意外都不会有的。   但是……   在望向女儿时,君逸农仍忍不住面露担忧,“雪期,阿月怎么样了?” 第100章 佛界   沧庭道:“伯父,不用担心,她已经吸收完了两块凤凰骨,再过一月,便可将苍澜和医圣谷的凤凰骨置入她灵府。”   他说话声音很稳。   在座各位直到今天,已经都知道他便是九宫之主、凤尊化身,言辞中对他很尊敬,在称呼上便也各随习惯,有的叫“凤尊”,有的叫“剑尊”,而君逸农与他相处数千年,早习惯了叫他“雪期”。   老谷主同为父亲,自然知道君逸农的心情,说话徐徐,对君逸农道:“逸农,此行我带来了悬壶玉铃。”   “悬壶玉铃有我七千余年功德和医圣谷积累的悬壶济世之德,与凰女疗伤,正正好。”   看到君逸农欲言,老谷主微笑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他推辞道:   “当时凰尊抽骨断魂,是为苍生,苍生欠她一份因果,我自从积累功德便开始盼望这天,这份功德是天道因我助人予我,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不能将其私占,此乃我修行根本,能拿来帮助凰女,自然义不容辞。”   说着,他示意云疏影拿出悬壶玉铃,云疏影点点头,将悬壶玉铃祭出。   金色的功德、温润生光的凤凰骨从悬壶玉铃中飞出,普通的法器怎么能够承载那么多功德呢?   唯有凤凰的神魂。   悬壶玉铃本体正是一块凤凰骨。   医圣谷谷主运行功法,看到金光尽数朝昏迷不醒的凰女涌去,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如今兜兜转转,也算是物归原主。   待到一月后,他便与剑尊合力,将另外两块凤凰骨注入凰女体内,再帮其压制修为,不要突破元婴后期——   须弥之境只有元婴期以上、化神以下修士可以进入。   在这期间,凰女养好身体,再配合凤尊另一分身,魔域孟兰汀,被其抢回魔域,取到孟兰汀手中的凤凰骨,而玄天大陆这些正道一定想不到,有一块凤凰骨居然会在孟兰汀手上。   而且现在,“姜月”与剑尊、魔尊共渡情劫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安排环环入扣,事情合情合理,大家深信不疑,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不出一月,便能借由各好事和八卦的弟子之口,传遍玄天大陆所有宗门和家族。   “姜月”便在下界有了牢不可破的身份,谁也不会把她和九宫之上的“姜回月”联系在一起,哪怕名字再相x近,别人也只以为是障眼法、怀疑君逸农在利用“姜月”此人遮掩什么。   君逸农一向多智,又善布局,大道至简,不遮不瞒,反而会让敌人绕进死胡同里,陷入各种猜测。   姜回月昏迷时自然不知道这些。   在两块凤凰骨入体时,云疏影和阳羡书生等人一直陪伴在姜回月身侧。   她受云疏影界外存在,娑竭罗传承,又在此界与其结缘,终于在再次接触到娑竭罗此界化身后,再次进入到龙女秘境中。   龙女扬起淡笑,携她步步而行,途中穿梭诸天万界,过去和未来千万年万万年的时光和空间,都在眼前。   她猛然看到了未有盘古的阎浮提。   什么都没有。   天昏地浊,上下并没有什么分别,什么黑白、善恶、美丑,全无此依据。   未有盘古开天辟地。   未有神明现世。   仓颉还未造字   女娲还未造人   帝俊还未能使金乌轮值,还没有常开不败的月桂,也没有凄清的广寒,蟾宫不存,嫦娥未生,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   那时候不要说历史,经籍,就连传说中的传说,口口相传的那些口头史诗、故事,都还不存在。   那时候这个世界还未有生灵。   一切孤寒寂静到让她心惊。   她在梦里神识飞跃整个大世界,并没有一丝生机。   孤寒凄苦,令她断肠。   该有生机的,这里该有花草虫鸣,该有人神魔妖,玄天大陆、兰汀大陆、波曼大陆,九宫、苍澜、南境……该有一切的一切,至少,不该那么寂寞。   有一个莫名的声音,问她是否愿意为此界传道。   隐隐有钟磬声:“生乃宇宙之源,亦为一切之始。”   “上天有好生之德。”   “凰,此界乃阎浮提,你为此界传道,便可将其纳入三千世界,于须弥芥子中与其他万千世界互通,你与凤亦可在此界有所得。”   于是传道之心起。   她将宇宙大世界的元气引入这个世界,为阎浮提带来新生——   诸天万界中,有许多大世界,道界、佛界……   道界有一个温润之声在讲经,“道者,生生不息。道生道存,在于循环不止。”   先有道之存在的世界,便为后续世界播种传道。   最初只是,一界有新的道种为有缘者带来,阎浮提道种为凰女带来。   于是世界成形,亦如卵。   薄壳包裹,若无生命感悟,道种不可发芽。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渐渐萌生智慧,隐隐有初开之像,于这个如同卵一样的世界里蕴化出智慧。   于是万物欣悦,万物虽未产生,但是因果同生,已经开始为自己将要迎来的第一次“生”而欣悦。   是谁?   是谁叩问世界,不满糊涂混沌?   是盘古,他再也不能忍受混沌,于是有了清醒。   此界道种于他而始。   从此天清地浊,均以盘古大神之“不可忍”为先,显出分化来。   这个世界的道开始显化。   有天外之天,界外之界的存在对盘古授道——   那些授道乃以像显之,并无文字,所以后世记录并不精准,只能以汪洋恣肆之譬喻,诡奇惊绝之寓言描绘。   当时,为盘古展示此界为何有天外宇宙之气来,又告诉祂,祂乃此界初生之神,亦为道统之始,有责守护此界,现在应该知道这个初生的世界后续如何演变。   大世界道界中三位大神为其演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气化三清。   三清无形无音无容,所有名号乃后世尊称。   先有玉清元始天尊为盘古说道,其象征“混沌之前,元气之始”;一个世界既然诞生,一定是有了宇宙元气。   又有上清灵宝天尊为盘古说道,其象征“混沌化生,秩序初成”;混沌初开后,一定要有秩序,应舍肉身,造化万物,使其更迭。   又有太清道德天尊为盘古说道,其象征“道成肉身,教化万物”;舍去肉身,并不消亡,应化天道,教化万物,使其有德。   三位天尊循环更迭,周而复始,为诸先天神佛演化宇宙终极智慧。   这世界要么从混沌之前,一切皆是无可名状,待混沌化生,智慧萌芽,便该到道成肉身,以教化万物。   盘古受三清所启发,开天辟地诸身显化此界后天神明,又以自己肉身化万物,其神魂则成了阎浮提天道。   此之谓人之道。   所以后世典籍记载——   天地本为像,所有一切不过圣人心之外显。   那她是谁……   到底是目睹此界苍凉而不可忍受的界外之神。   还是后来被盘古显化出的凤凰?   她恍惚成了一只灵鸟,由盘古神魂而出,观天地苍茫。   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但是无情最有情,不如此,不可万物轮转。   她于梦中流泪,又看到诸多平行的世界,重叠的世界,那是无数个命运支线上的阎浮提。   她与波旬交手不止一次。   曾有一阎浮提,波旬无可名状,她看到后几欲发狂,在余生久久颤栗。   又有一阎浮提,其乃星外来客,侵入那个小世界,于是小世界尸横遍野,然后又变成无智无识的活死人,于是小世界称之为“末日”,她苦修丹药,费尽心思,仍未研究出解药。   除却坏的结局,亦有好的结局,但是总是不足。   于是姜回月不解,如此一来,哪怕在阎浮提消灭魔碑,魔王波旬亦可以在它界死而复生,那么她那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娑竭罗温柔替她拭去泪水,打了一个佛印,以佛界之形象现身,对她说:   “想必你现在一定有许多疑惑,亦已从百花秘境中的那块凤凰骨中获得记忆,知道自己在佛界的因果,便随我再去大世界佛界一观。”   姜回月点点头。便见自己被娑竭罗菩萨带领,穿梭亿亿万空间屏障,以一缕神念,来到佛界。   遥远界外佛界,九天之上界。   乃神佛居住之界,为一大世界。   此界甚为奇妙,有一海,名为“一切宝遍照庄严香水海”,海上有一莲花,名为“一切香摩尼王庄严莲花”。   莲花之上,即为普照十方炽然宝光明世界种。   此世界种,即须弥山。   其香水海浩瀚无垠,每一滴海水即微尘,微尘即世界,所以此海中有千千万万个中世界。   莲花芳香不败,每一片花瓣即为微尘,微尘亦为世界,所以,此花有千千万万个中世界。   无数花开花谢,无数世界,陡生陡灭。   阎浮提在其中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举目望去,却不见了娑竭罗身影,就在茫然无措的时候,姜回月听见自己师兄的声音,“来我的宫中。”   她神念电转,兀然拾起一片花瓣般的记忆:   她与师兄在此界亦有身份,师兄为佛界护法神,三十三天之主,佛界尊称其为“帝释天”。   她进入帝释天天宫。   一张悬挂着无数宝珠的大网映入眼帘,每颗宝珠与龙女娑竭罗所献佛陀的宝珠一模一样,均是宝光灼灼,显出无上光彩。   宝珠流转,光洁如镜,每一颗宝珠中都映照出其他所有宝珠的影像,而映照在一颗宝珠中的其他宝珠,其自身又映照所有其他宝珠——   由此,一重映现有着重重映现。   无限映现又含摄于一重映现。   姜回月聚精会神,观察阎浮提,发现一个阎浮提在宝珠上,无数宝珠便都显现出阎浮提的影子。   所有坏的、好的,互依互存,所有一切都不白做,所有一切皆是必然。   若无坏的,便无好的。   若无神相助,便彻底不见“阎浮提”。   若无魔相害,便也彻底不见“阎浮提”。   ……   帝释天道:“一切世界尘中刹,佛悉于中坐道场。众会睹佛无有量,悉在菩提树下住。”   佛界本身是一个如同因陀罗网一样的结构,微尘便是世界,世界又在微尘中显现,一即万千。   佛界这个大世界,在小世界阎浮提中,也只是一个秘境,名为“须弥之境”,若无阎浮提,便无佛界,大大小小,齐物一论罢了。   姜回月抬头,看到师兄面孔,他佛界化身帝释天的外貌乃为帝王相,头戴宝冠,身穿天衣。   师兄朝她伸手,邀她登上宝座,姜回月自在欢喜,欣然接受。   帝释天成佛,乃是因为在前世小世界供奉三宝,那时他为一女子,为一位得证佛法的僧人修筑庙宇,那位得证佛法的僧人,正是姜回月前世。   所以二人双双得证佛界因果,在佛界有了存在化身。   与帝释天双手交握时,她以阎浮提一缕神念之存在,获得其神力,刹那间穿梭大千世界与小千世界,看到了自己。   自己在渡化波旬化身,波旬化身流下眼泪,为她渡化,但是波旬化身还有千千万x万个,亦有菩提树下千千万万个她的化身,要舍身去渡化祂。   有一个中年男子对“她”说:“波旬天生浊恶……乃魔王,怎么可能渡化……”   但是却听“自己”,那位僧人朝那人双手合十道:“天地浊气,人心浊欲,总是点点滴滴,如微尘汇聚,波旬乃至尊魔王,但是不过也是一人心恶欲,地藏王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你已见到地狱道情状,如此恶状,仍未放弃,这又有什么的呢?”   原来,那人是地藏王菩萨的一个凡间化身,听到僧人坚定话语,便也坚定了渡人之心。   可见诸菩萨化身只间也是互相勉励。   说罢,僧人又朝姜回月微微一笑,俯身一拜,“你应是我阎浮提所在化身,回月,此番下界,你渡化了多少‘波旬’?无论是金刚手段,还是菩萨心肠?”   说着,这下界以来的人事物,历历在目,无论是除去的县官,杀死的恶修,亦或者在外门小小教训过的赵心怡……   又有温情安慰云疏影、鼓励外门欲去狮虎门的弟子,助贺兰馨勘破情瘴……   尽数在姜回月面前展现。   姜回月恍然大悟,满心感慨:“原来我下界走一遭,已消灭那么多波旬!”   但是……   姜回月疑惑道:“我知道扬善抑恶可以压制波旬力量,但是如今一想,阎浮提的波旬魔王力量远远超过我在阎浮提的凰尊之能,哪怕我与师兄作为凤凰尊神联手都无法将其消灭,这是为何?”   帝释天道:“当年佛陀成佛时,魔王波旬曾派魔女诱惑,又派十支魔军,欲将菩提树下的佛陀污染。”   他挥手,展现当时情境:   只见更为凄惶壮阔的十支魔军,浩荡前去菩提树下的佛陀身边……   昔日在玄天大陆界外的神魔战场上,波旬身高十丈、三面六臂,千目魔轮。   但是看佛界波旬化身,身高何止千张,三面通观过去、现在、未来,千臂握着各种邪恶神圣法器,魔目之多,如同帝释天宫中的因陀罗之网,洞察一切邪恶之心,将所有恶的、毒的生灵收罗进自己阵营。   如此恢宏之恶,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述。   姜回月被其场面震撼,许久不能出声。   帝释天道:“阎浮提的波旬,只是佛界波旬一个分身,如今你重回佛界,明悟自己佛界身份,其化身对你而言,便不堪一击。”   此言一出,她便见到自己佛界化身,只见身披绮罗宝衣,又簪清妍鲜花,转眼一变,又成了肤色湛蓝、一面二臂三目,头发赤红如血,世人皆尊称她为“吉祥天女”。   而娑竭罗菩萨正站在吉祥天女身边,冲她微笑,“我说过,你我终在此世相见。”   姜回月庄重俯身一拜,“多谢菩萨渡化。”   娑竭罗摇摇头,“你我同在因陀罗网中,又如你之化身和地藏王菩萨化身,互帮互助、互勉互励罢了。”   姜回月心中已有所悟,早先觉得凰尊身份尊贵,为阎浮提中正之神,此番经历,又知道了小世界外仍有中世界,中世界外还有大世界,她大世界亦有神位。   但是这与她现在又有何干?   她乃此界修士,姜回月,无论是凰尊、界外灵火、吉祥天女……都是幻梦一场,虽然真,又不是此界真。   她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诸天万界虽大,却不是她此身之家,她要回去,要去到那个阎浮提。   再次醒来,头脑中恍恍惚惚,之前在大世界佛界见到的一切又不见了。   一首偈子浮现脑海,有人轻轻念:   “芥子光中藏大千,微尘影现万亿天。   一念花开无量我,万灯共照一碗泉。”   她终于睁开眼睛。   第一眼,是自己父亲许久不见的面孔,担忧又焦灼望着。   转头便是自己师兄,搭着她的脉门,为她护法,身边站着的,则是自己师尊,丘林风,又有三两好友,惊喜道:   “醒了!醒了!”   姜回月露出一个微笑。   昏迷三月,她终于悠悠转醒。   -----------------------   作者有话说:有关对佛界的描述参考:   《华严经》   “诸佛子!彼须弥山微尘数风轮,最在上者,名:殊胜威光藏。能持普光摩尼庄严香水海。此香水海有大莲华,各种种光明蕊香幢。华藏庄严世界海,住在其中。”   “因陀罗网”典故出自《华严经》和华严宗祖师的相关著述。   《华严经》:   “一切世界尘中刹,佛悉于中坐道场。   众会睹佛无有量,悉在菩提树下住。   一一尘中诸树王,种种庄严悉垂布。   十方国土无有边,佛普现其身亦然。   如因陀罗网世界,   ——尘中见佛坐,悉在菩提树王下。”   《华严金师子章》   “师子眼耳支节,一一毛处,各有金师子;一一毛处师子,同时顿入一茎毛中。一一毛中,皆有无边师子;又复一一毛,带此无边师子,还入一茎毛中。如是重重无尽,犹天帝网珠。”   “三清”主要参考《道德经》与道教经典。   *《道德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云笈七签》(宋张君房编)   “原夫道家由肇,起自无先。垂迹应感,生乎妙一。从乎妙一,分为三元。又从三元,变成三气。”   “三元者,第一混洞太无元,第二赤混太无元,第三冥寂玄通元。从混洞太无元化生天宝君;从赤混太无元化生灵宝君;从冥寂玄通元化生神宝君。” 第101章 大婚   她与父亲已经两千多年没有见面,此时父女相见,除却激动,还有许多因果业力,亦在此刻明了,万般情缘,皆是有因有果,如今才知道这份天生的父女缘分一定是有其缘法。   所以姜回月内心更多是平静的欣悦,而不是过度的狂欢大喜,“爹!”   君逸农亦红了眼眶,“好久不见阿月。”   二人对视间,都明白那份亲情流转的自在和安然。   大家对视,也给他们父女留下平复心情的时间。   在这里的诸位虽然许久未见,但是命运息息相连,往往并不只有这一世几面的交际,所以见到后竟然也没什么人觉得尴尬,大家只是照常一样,聊完了南玄子和如何消灭寂灭、惑瞳,又聊到了姜伏岚的去向。   姜回月:“您说我母亲正在魔渊?”   她喃喃:“我还以为她在妖国……”   君逸农摸了摸她的头,“她正在魔渊镇守,外界魔将魔女作恶,浊气一旦增加,里面的魔物便要苏醒,她便在两千年前与凤尊决定只身前去镇守魔渊。”   姜回月沉思:“我知道了。”   如今母亲一人在魔渊中,她虽然担忧,但是理智上知道,母亲乃剑修当世最强,她亦是最佳人选。   而且母亲智慧坚韧,万万不会在里面有事。   现在最紧要的,是以后怎么办。   成雪期仍是沧庭的面孔,他适时说:“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你要配合我演一出戏。”   姜回月愣道:“什么?”   沧庭说:“抢亲。”   姜回月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明白了,“现在时机成熟了,可以让你两个神魂分身撕破脸了?”   沧庭道:“欲染在玄天多有动作,可爱乐与欲染去给孟兰汀下了魔种,要他为了自己的情劫对象与沧庭发生争斗。我便假装令孟兰汀中了招,无情大道的道心受损,如今走火入魔。”   她点头,笑眯眯道:“好,我乐意做这个。”   与诸位长辈聊完正事,她便去见了自己几位朋友。   再次见到云疏影,恍惚已如隔世,明明才在梦中一起穿梭千万载时空,但是在阎浮提看到对方尚且稚嫩的面庞,又有不一样的心情。   她在来苍澜前边已经突破元婴大关,如今又没有了悬壶玉铃对其修为压制后,一跃数个小境界,已经元婴中期修为。   姜回月为她和江玲、贺兰馨、兰羽瑶几人介绍认识。   都是极好的人,见到后虽然有些腼腆生疏,但是大家相视一笑,很多事就都在心中了。   云疏影也说:“不知道怎么,我一看她们几个就觉得很熟悉,总觉得我们未来会经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恰逢医圣谷谷主也在这,姜回月对兰羽瑶和贺兰馨道:“羽瑶,兰馨,你们既然也已经与疏影认识,便随她去医圣谷修行吧。”   她说了当下医圣谷情状,谷主以重伤退居幕后,不便露面,兰羽瑶和贺兰馨皆是丹修,与医修其实功法同源,自然形式思维和性情偏好也更能理解医圣谷内的事情,作为云疏影助益,只有利而无一弊x,而且万年花灵陪伴贺兰馨身侧,更能在医圣谷和北荒莽森有许多机缘。   贺兰馨怔然:“我愿意。”   姜回月又对她说:“你把灵儿叫出来,我有个事求它。”   贺兰馨说:“好呀。”   灵儿被她从识海中提溜出来,很不乐意道:“干嘛呀凰女。人家睡觉呢。”   姜回月笑眯眯道:“好灵儿,我需要万年九心幽兰之上寄生的幽蕊蛊虫。”   灵儿肉痛道:“你怎么知道有幽蕊蛊虫的?哎呦,我这问题也是傻了,你和凤尊知道这个不是很正常。”   此蛊也算是九心幽兰的伴生守护灵兽,乃是上古灵兽。   其以九心幽兰的花粉为食,中此蛊者,哪怕是化神修士,都会灵力不受控制。   而且因为其来历,这片大陆上知道它的存在的,不超过五人。   姜回月道:“当然是为了给别人下毒。”   她细细道来自己的计划。灵儿很痛快就答应了,“原来是要给你们结契时候的宾客下毒,然后把那些坏东西全砍了,哈哈,有意思,早说嘛!”   它搜罗搜罗,最后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幽蕊蛊虫全部放进兽囊中,想了想,又摇了些自己的花粉,一并交给姜回月。   自信道:“放心吧,绝对可以将所有人放倒。”   姜回月又问:“那羽瑶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兰羽瑶郑重道:“我自然也愿意去。”   她继续道:“南境那趟改稻为桑的历练便让我收获良多,既然人心可怖,那就更需要历练,我看《毒经》练蛊,往往为了练出某毒物的天敌,不是要增加克制毒物的天材地宝,而是日夜让普通药材亲近其毒,久而久之就有了抗毒性。”   “你放心吧,我俩一个稳重,一个性冷,绝不会扛不住。”   江玲说:“那这次我便不陪你们去了,我想过,我一个剑修,于你们助力不大,最好回鸥鹭庭,再去找栗大娘好好练习!有画中小世界,我可以专心提升修为!”   几人默契一笑,便那么决定了。   临行前,兰羽瑶找到姜回月。自从姜回月被隐剑峰抓回来后,这小丫头便时时皱着眉头,难得与姜回月二人相处,也是一副颇为担忧的模样。   二人认识不过几百年。但是这其中经历,无论是第一次苍澜外门课堂上那一次对视,还是北荒莽森救命之恩,亦或者后来时时交往、南境游历之乐,说起来,比许多亲姐妹,都要感情深厚。   姜回月道:“羽瑶,你怎么老是皱着眉看我?”   兰羽瑶说:“我只是愤怒,愤怒你被人所伤。”   姜回月认真道:“羽瑶,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兰羽瑶面色沉静道:“阿月,其实以前我总会想,修行变强,到底是为了什么。争名夺利者有之,大道争锋者有之,但是现在,我发现我自己的想法很简单,我不想我的朋友被人欺负,我却做不了什么。”   姜回月笑了:“那如果你成了当世最强,亦或者我足够强,你就不修行了么?”   兰羽瑶摇摇头,“你放心,我没有钻这个牛角尖。只是以后的事,我也说不清,现在我只凭着这一腔意气。”   姜回月认真看着她,轻声道:“这很好,你不过几百岁,以后多的是机缘和经历,等到修为高了,回到南境,又有家族责任,亦或者游历结识后辈,总会有拳拳回护之心,那个时候,一定会有新的动力。”   她既像是在点化兰羽瑶,又像是在说自己。   兰羽瑶扬起一个很灿烂的笑:“嗯。”   两人聊了一会,姜回月殷殷叮嘱:“医圣谷对于丹修医修而言乃是圣地,你又爱好毒修一脉,在那里应该有厉害的大能,我已经和疏影说过,帮你引荐,机缘珍重,万万不要错过。”   兰羽瑶郑重点头。   另一边,鸥鹭庭大家听到江玲的计划后,亦欣然至极,让她准备好,一定要狠狠淬炼她!   栗大娘说:“这次来,便把你兄长带上吧,他经历了隐剑峰一事,肯定内心也有许多动力。”   江玲:“嗯嗯!”   当时涉及隐剑峰一事的,不只是她们几个,还有一众剑峰弟子。   他们既然掺和进此事,丘林风自然自有安排。   表面风平浪静,但是大家都知道,风起云涌只需一个时机。   凤尊与三魔女交手多年,这三魔什么性情,自然全数都在掌握之中。   比如如何提前谋划——   抢婚一事实在必然,如何顺水推舟、煽风点火,甚至事情发生后如何运作,成雪期早已借着剑尊和丘林风去兰汀大陆与孟兰汀谈判一事布置好。   如今,丘林风愤怒下的一番说辞,什么“她是剑尊的情劫”,已经在这数月间传遍了整个宗门,甚至是整片大陆。   大家不信素日里别人平静时的话,觉得不真,是盘算,但是失态下,如愤怒、酒后说的话,却很有说服力。   现在都说苍澜剑尊那次去兰汀大陆和魔尊大打出手,便是因为二人的无情道都出了岔子,要想解决,只能寄希望于一位有缘人。   偏偏这有缘人还只有一个。   二人争抢此女子,看似是为了私情,其实是为了自己大道的一线机缘。   这便合情合理了。   而沧庭也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一旦将众人安排好,便随着兰汀大陆那边魔女、魔将的动向,一触即发——   在外人眼中,便是剑尊冷不丁宣布,自己欲毁道重修,弃无情大道!   此言一出,满宗哗然!   剑尊结契大典,不日即将举行。   此乃苍澜盛事。   剑宗大手笔,自山门至峰顶,白玉长阶铺就月华流光锦,其在日光下泛柔润珠光,夜色中流溢皎皎月华,如今奢侈地铺作地毯,任往来祥云仙履踏过。   阶旁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对鸾凤衔珠灯。   穹顶之上,七彩虹桥横跨天际,流光溢彩,系满灵绸,其上金丝绣制宗徽云纹,远望如天河流火,灼灼铺展于碧空。   灵犀花雨漫天而起,清灵之气弥漫全宗。   主典礼台设于主峰,主峰除却峰顶大殿,在山腰另有观礼台,如今亦布置一新。   台上高悬九十九盏八宝琉璃宫灯,抽取地脉灵焰灵火,火光温润却不灭,映得四周廊柱上雕刻的龙凰瑞兽宛若要腾空而起。   礼台四角,四尊青铜古鼎雕镂鸾凤和鸣吉祥涂文,长香烟气袅袅而起,在半空自然凝结成如意、祥云诸般吉庆形状,久久不散。   寻常弟子虽然没有资格参与,但是都被这个大消息震得不轻,一时间议论纷纷:   “听说连礼台围栏都是万年温玉!”   “昨日我见器峰长老亲自押送法宝,什么宝瓶、如意、灯笼、宫灯……我眼都看花了!”   “啧啧啧,究竟是谁啊,那么命好,居然能够当剑尊的道侣!”   “不止呢……据说她是剑尊和那个孟兰……咳咳的命定之人!”   “啊!真的假的?!” 第102章 抢婚   在这种氛围下,丘迎等人被带去闭关修行,反而没那么惹眼,大家的关注点全在剑尊和姜回月身上了。   姜回月本人说淡定也很淡定,但是又没那么淡定。   咳咳,虽然他们早就为道侣,但是,却从未举行过结契大典。   她师兄倒是觉得甚为可惜,如果不是为了大局,不愿意那么做。   “为了所谓的大义,反而浪费了自己的婚礼。”   他说这话里的不满非常明显。   姜回月本以为成雪期那么说是在安慰她,但是看其神色,却不作假。   姜回月震惊:“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咱们的结契大典?!”   沧庭露出隐忍神色,许久后仍是没有忍住,很认真问她:“难道我们之间的事就不算大事了?”   姜回月:“……”   好吧,凤凰一体双生,她心中大义多些,师兄心中私情多些,她记挂着苍生安稳,他想着两人婚约。   这也很美满。   想到这,姜回月忍不住笑了:“我们之间的事,也是顶顶大的大事。”   她神色柔和下来,与沧庭说起自己南境一路见闻。   沧庭忍不住,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眼神和红莲看她时一模一样,她师兄搞出那么多马甲,一天到晚总盯着她,从未说过他们本就是一人,但是姜回月知道,打心底知道这一切。   看到那么灼热的眼神,也只是轻轻抱住他,“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来,师兄?”   沧庭说:“是。”   每一刻不曾相见,他都在等待。   姜回月说:“那我是不是应该亲你?”   沧庭说:“对。”   两人细碎的亲吻,此刻无关情爱,她甚至x带着一些怜惜,像是对孩童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   她的世界里或许有很多很多人。   但是师兄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   这原本也没什么,他们天性如此。   但是却总是教她心疼。   姜回月被他搂住腰,以一种安抚的姿势拍他的背,“师兄,等回到九宫,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她听到沧庭的声音,“早就该这样。”   …   当天,玄天大陆九宗十六派,各方巨头皆遣使来贺。   顶尖宗门掌门或长老尽数到场,可谓数千年来未有之盛况——   受邀宾客往来皆乘云驾鹤,法宝辉光与灵禽羽翼染透半片天穹。   山下更有无数未得邀请的修士与凡人远眺,只见苍澜笼罩在祥云瑞霭之中,剑宗护山大阵全开,七彩光幕流转间,隐约有龙凤虚影长吟盘旋,仙乐自云端飘落,闻之令人心魂俱净。   沧庭身着一袭玄底金纹的庄重礼袍,墨发以一枚古朴白玉冠束起,面容依旧清俊冷峻。   然而来客皆是人精,亦是高阶修士,怎么察觉不到其身上那股一直萦绕身侧的无情大道的冰冷如霜雪的气息消散许多,整个人的气质有了极大的变化。   这是很难作假的,当下那些流言便也印证了大半。   再看那双惯常冰冷的银灰色眸子,今日却清晰而柔情地不时望向自己的道侣,只能叹一声“无情大道果然难成啊!”   “就是不知……这剑尊以无情道得来的通天修为,有没有折损?”   再看剑尊身侧道侣,因为以面纱和团扇遮面,看不清面孔,但是举止得宜,落落大方。   她身着一身正红织金的凤穿牡丹曳地长裙,广袖飘飘,裙裾层叠,如盛放之花。   腰间束着七彩攒珠缎带,青丝高绾成凌云髻,戴着一顶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冠,流苏轻曳。   倒是庄重。   诸人面上推杯换盏,其实都有各自的心思。   吉时已至,钟鸣九响,声震四野。   在主峰广阔的云台之上,于万千宾客瞩目之下,二人执手相对,立于祭坛之前。   宗门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亲自主持,声音苍老而蕴含无上威严:   “一拜天地大道,感造化之恩!”   二人躬身,天际虹桥霞光更盛。   “二拜师门先祖,传道授业之恩!”   转向苍澜剑宗祖师殿方向,众弟子齐声肃立。   “道侣对拜,同心同德,大道共勉!”   就在这时,突闻一声惊叫!   宾客席中乱作一团!   大家纵饮美酒,此刻却无法控制灵力,除却极为修为高深的化神期修士和渡劫期修士外,均控制不住自己,一阵阵头晕目眩。   就在此时,一阵娇笑声响起,“好啊,好啊,妾身的酒,诸位也尝得,可否把我们魔尊的心肝儿还给他?”   女子打扮华贵,正是兰汀魔尊座下三护法之一,珠玉楼主人,化神后期魔修朱鹤。   正道修士有认识她的,顿时大惊失色。   紧接着,又有两名正道的老熟人,饕餮殿殿主谷饕,阴阳宫宫主厉还真。   三护法在此,那么魔尊呢?   眼见主峰上突然闪现一片黑色云翳,孟兰汀竟然凭空出现。   “孟兰汀?!”   孟兰汀五官华贵,一身玄色衣袍,剑指沧庭,“沧庭,如果你还想要这些正道修士的性命,便把我天命之人还我。”   沧庭将姜回月护至身后,“休想。”   话音刚落,就见朱鹤手起刀落,将菩提宗几名僧人斩首,其俱是元婴修士,已是宗门内除了宗主和长老以外的顶尖战力,但是在朱鹤手下仍然如同鱼肉一般。   哪怕知道有酒中丹药缘故,依然让人惊悚。   化神修士运功逼毒,但是这蛊虫来得奇诡,遇到灵力后只是一味吸收,在经脉中游走,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化神修士短时间内都无法解决。   这当然是灵儿贡献出的幽蕊。   除却它本体的花瓣,想解毒,可费功夫去吧!   而事已至此,大家如何不明白,魔道筹谋已久,想来传言皆是真的,孟兰汀和沧庭因五百年前那场争斗,皆受了重伤,又与一凡人,便是姜月前世那个女子有了感情纠葛。   从此三人纠缠,以至于剑尊和魔尊在大道上都察觉到自己无情道的弊端,想要与这女子继续纠缠,不然道毁,也没了新的出路。   有人暗暗想:果然,人七情六欲根本无法断绝,太上忘情虽然进步神速,但是本质上还是不可行,不然何至于此!   但是此刻,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大家的小命被捏在魔修手中,别提有多紧张。   这些魔修整日喊打喊杀,没什么规矩,做事全凭自己心意,一个不顺心就要屠人满门,莫说别人,就孟兰汀,孟家主家一千三百二十八人,尽数杀尽,就连婴孩都没有放过。   更不要说他身边三个护法,哪一个若是有一丝善念好心肠,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只是,这苍澜剑宗如何被魔修如入无人之境,大家哪怕知道玄天大陆修士一直有人与魔修联系密切,但是这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寒凉入骨的后怕——   兰汀大陆地广人稀,有各种珍惜灵石、矿材,同时,那里灵力充足,又有诸多秘境,玄天大陆虽然道统传承已久,但是僧多肉少,再加上那里以魔修为尊,率性而为,占山为王,不必遵守玄天大陆上九宗十六派以苍澜为首定下的规矩,各类财宝法器资源,尽数掌握在极少数顶尖修士手中。   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哪怕有界碑存在,也多的是有人想与另外一边联系。   只是这是第一次,这种事被摆在那么明的明面上。   苍澜剑宗,以后还怎么处事?老脸都丢尽了!   不过,想到这儿的人刚觉得可笑,又忍不住后背发凉,苍澜剑宗万年基业,都能被魔修渗透如此,那他们宗门呢?   是不是孟兰汀哪天想要他们性命,也如同探囊取物啊!   眼见着菩提宗几个修士又被斩首,朱鹤还娇笑着叫嚣:“死得好!死得好!”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秃驴,本姑娘最看不顺眼。”   她越笑,那阴阳宫宫主厉还真便越杀,谷饕也如发了狂一般将几个菩提宗的秃驴碎尸万段,俨然一片血山血海。   姜回月状似惊恐地围观,她早就从娑竭罗口中知道,菩提宗从上到下烂了个彻底,不少人心怀私欲,没少折腾事,现在“借刀杀人”,这种场面下,谁也不会怀疑,只会觉得他们倒霉。   而各大宗门中又有成雪期安排的人,自然知晓宗门内都有谁浊气恒生,终将沦为魔刹傀儡,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杀几个,倒是好机会!   这时候,孟兰汀道:“沧庭,堂堂正道魁首,苍澜剑尊,你就任由正道修士被我属下杀光?”   鹤清风趁机道:“剑尊,不管如何,不应该连累别宗修士。”   这自然是做戏。   这时,菩提宗宗主突然开口道:“剑尊!不论你与魔尊有何私怨,此乃个人因果,如何能牵连别人?”   他乃南境第一宗宗主,智积菩萨转世,有了此等权威开口背书,越来越多的大能发声。   骂孟兰汀的为少数,指责沧庭的却是多数。   “剑尊,大义为上啊!”   “苍澜将我们请来,难道就是要我们受死么?!”   软的欺,硬的怕,大义不过是他们拿来保全自己的借口。   姜回月冷眼旁观那些人振振有词的脸,不禁在心中嗤笑。   一切正如他们所料!   果然,沧庭在他们话语下,便不便再与孟兰汀争抢道侣。   苍澜太上长老和其他大能也无法开口,只能一副为难的样子。   终于还是孟兰汀将沧庭“道侣”劫回了兰汀魔域。   拦上姜回月腰肢时,姜回月听到自己师兄含笑的声音,“怎么样,抢亲足够壮大,没有给你丢脸吧,师妹?”   这算的上什么壮大?姜回月简直哭笑不得! 第103章 洞房   孟兰汀将她劫来兰汀大陆,便轰然关闭了大殿,朱鹤大笑着说:“还不散去!耽误魔尊与自己道侣双修?”   于是诸围观的魔修便散去了。   整片兰汀大陆亦张灯结彩,极尽欢歌。   大家都以为毁道重修的魔修孟兰汀会在殿内随自己抢来的道侣放浪形骸,其实两个人倒是极为正经。   师兄唯恐多生事端,与她说完兰汀大陆中四大家族情况,为她护法,将这一块凤凰骨引入体内。   她忍不住感慨:“我本以为两千多年修行毁于一旦,结果没想到是给自己造了块骨头。”   孟兰汀道:“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看他神色认真,姜回月不再说了。x   孟兰汀说:“当日神魔战场并不在玄天大陆。你取骨斩魔碑,后来我又不知所踪,玄天大陆又流传凤凰骨的传说,凤凰骨乃凤凰一身修为和精魄所化,非死不能成,大家当然以为凤凰已经殒落。”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障眼法,他们绝对想不到,凤凰一体双生,当日神魔战场,露出本体、能够损坏魔碑的,只有她一人,再加上数千年铺垫,九宫内乱动向被成雪期完全掌握其中,下界人心之变也有筹谋。   以至于现在大家都觉得凤凰尊神只为一人,便是当日在神魔战场抽骨、浴火的那位。   此后,师兄又假装重伤,建立九宫后,便销声匿迹,完美契合逻辑——   便是凤凰尊神与魔王战斗重伤,后又呕心沥血,终于在建造结界后身殒。   当日,他又拖住波旬,使其元气大伤,神智全无,以至于到现在还未苏醒。   所以大多数人根本不知情凤凰是两位尊神。   “世间轮回,本没什么过去、现在、未来之分,娑竭罗曾与你说过,因果同生,佛陀种下菩提的那一刹那,三千世界便同时开满善缘的莲花。所以你不必担心。”   神的因果无数多,与众生相关,众生轮回转世,凡是与神有缘者,神皆可前去此人身边,所以,神不死不灭、不亡不虚,根本要义本就在于渡化众生,结下众生善缘。   信众有赖于神明庇佑,神明便也依赖信仰而存。   若世间再无人记得她的存在,那么,她也会消亡。   但是此番下界,无数人与她有了交集,无数人因她受益。   所有人都记得她。   “所以你才特意化身,又是在玄天大陆,又是在兰汀大陆,传遍凤凰的传说?”   甚至已经藏匿在时空裂缝中的妖国,他仍化身一个,前往此地讲道传经,以理渡化。   妖族心性简单纯粹,许多之所以从了浊气,是因为没有“情”,亦或者将欲当做“情”。   以理安情,教化以德,以善,以羁绊、亲情、互助……   如此,妖族定能生出许多从善的清正大能。   往长远考虑,也能多出几个清之一脉的大妖,与烛九阴、饕餮等凶兽抗衡。   “不做这些,你如何复生?”   “我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如果没有你,这里生与死,盘古存与亡,我便不在意。”   话音落下,孟兰汀收回护法用的情丝,两人便再没有说话。   孟兰汀好整以暇,他此神魂分身总是凶戾。   当日界碑惊鸿一瞥,又有南境一见,他化身云疏影,差点以为这厮要杀了她。   人总具有一贯性,凤主杀伐,本就戾气横生,梦境中,记忆里,自己伴侣并不是总冷若冰山,亦或者温和可亲,像个长辈样子。   他……   姜回月咽了口口水,低头,她乌发红颜,是啊,本是与剑尊结契大典,自然服饰最庄重,苍澜剑宗乃正道第一宗,端庄自持,就连结契的婚服都显出名门正派的拘谨和端庄。   她看着绣着金边的衣袖,忍不住攥紧了。   好紧张。   嗯……   与师兄这个马甲大婚,和那个马甲大婚,好像没什么区别,但是总叫人心里觉得怪怪的。   孟兰汀的存在感太强,身上那股血气和杀欲滋养出的存在感戾气横生,与红莲师兄绝不相同。   似乎与色欲亦相近。   “洞房花烛夜,似乎不该这样坐着闲聊。”   他说。   姜回月当然知道!   她额上沁出一点汗珠,着急得要命。   如果是面对沧庭,她拒绝了,他就不会再做些什么。如果是面对成雪期,她只要哭一哭说些“你还是长辈吗”这种话,总也能糊弄过去。   偏偏面对孟兰汀,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   可是明明是一个人。   就是成雪期这个坏蛋。   她知道自己不该着相,这本就是一个人,双方都再清楚不过,所谓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神魂分身,无非是独占欲作祟,一个要做她知心好友,与她看星星谈论大道,一个要做她长辈,凡事为她着想、步步引导,还有一个要做不讲道理的浪荡子,肆意亲近。   将所有的身份占据。   来彰显自己的占有欲。   所以,她其实可以理直气壮,不想就是不想,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问:   真的不想么?   亲近——亲吻、拥抱、坦诚相对,更近的距离。   从此周公之礼俱全,敦伦亦成,便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二人相伴何止数十万年,不过是因为在这个小世界,有一些新的经历和体会,反而多出些不必要的羞涩。   姜回月看红烛静静燃烧,整座宫殿本就漆金镂彩,显出奢靡,孟家原本是兰汀大□□大家族,自从孟兰汀杀死上一任孟家家主,执掌孟家,又一统兰汀大陆,全大陆的资源便源源不断送往最中央的宫殿。   她知道这是她师兄。   心中也明白会有些什么事情不受控的发生。   谁敢想,确定了婚约近两千年,两个人还没有道侣之实。   她忍不住蜷缩手指,故作无事,“师兄,你如今是怎么打算的,让四大家族觉得兰汀要与玄天宣战,还是处理成你和沧庭的私怨?”   孟兰汀捏住她下巴:“正事我不欲再谈,其他人怎样,我不关心,我说了那么多,无非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碧落黄泉,你在哪里,我都不会放过。”   他与她耳鬓厮磨,“所有一切,我皆不关心,所有一切我只为你一人。你还不明白我心意?”   姜回月:“……”   这实在是太过放肆的一夜。   姜回月以往总用些小手段让师兄妥协,自恃年龄小,成雪期不敢过分。如今可算是于不在意这些的人面前吃了大苦头。   她无论如何祈求、威胁、亦或者哭泣,全然都不被放过。   甚至最后被逼无奈,讨好喊:“好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过我,我们明日再说。”   她眼圈通红,双颊一片欲色,雨打梨花,春水一片,清甜让他沉醉。   如同一片最绮遐的梦,梦里有他所渴望的一切。   以往他隐忍,在九宫之上,每每看她,都要带上一份关切、督责。   每每做事,总要顾及自己是个长辈。   长辈该做什么?   率先垂范。   投生下界,剑峰吟诵千载的《清静经》不能让他浊欲安然,□□如刀,情丝万缕。   魔域杀机四伏,日日夜夜,血气滔天,不能让他平复火烧,他不断痴恋、等待,只需要一个时机。   他愿意跪下,做她身边一只最不起眼的兽类,只要她轻启朱唇,说一句话,他就要为她冲锋陷阵,流尽身上所有的热血。   桃花开了又开。   他在苍澜,在兰汀,在妖国等了整整三千七百九十三年,加上神魔战场,九宫之上,亦可以说四千余载。   离别太久,明明日日相见,却不能像以往一样,亲吻、靠近,两颗心哪怕离得那么近,都让他不满足。   多少次,他想不顾一切,跪在她脚边,诉说一切,亦或者有一个牢笼,一场天灾,一场沦陷,所有一切尽数毁灭,所有的一切烟消云散,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从此再也没有旁的什么。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只有他们。   但是他又害怕,他想要爱,而不是恨。   爱是什么……   爱是人道之德,瞬生瞬起,却又亘古不变。   想其所想,喜其所喜。   纠缠不休,至死不分离,为之可以死而复生,生者如死,至情至性,绝不二心。   万物沧海桑田,诸天寰宇,不如其之大,其之深,其之远。   这是神也要修行的一课,他亦不能免。   他要她的爱,就要先爱她。   滚烫的泪水滑落。   她看到他失神的双眼陡然流转出疼惜,搂住他,对他说:“好了,师兄,不要哭。”   替他抹去眼角泪水。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完全的,不留余地的包容。   但看到他亮起的眼睛和接下来的亲近。   姜回月觉得自己悔不当初。   两个人经历如此多,无论是谁,都受不了,一点火星子就能烧尽整个世界。   二人都沉浸其中,不知道在他背上抓下多少伤痕,出乎预料的,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不像她想的那样。   不像是占有,也不像是攻城略地,更像是水乳交融,不分你我。   表面的所有攻击所有凶暴,都流淌在脉脉温情,她不会受到伤害,他也不会,所以一切在最大限度内实现,哪怕身体上疲乏,但是心里却满满登登。   就像是……一场彻夜长谈。   她感受他的颤栗、不安,他献上一切,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充当一个单纯x的引路者的角色。   这似乎很新鲜,但是又好像本该如此。   两个人打着双修的名号在这里纵情声色,似乎不太好吧。   但是,管他呢。姜回月想,她现在可是被魔尊掠来的正道仙子,尽管任由他胡作非为好了!   不过采阳补阴双修之术,魔修确实专业,她警觉,跨坐在他身上,严加拷问:“听说魔尊在兰汀魔域广纳贤才,广建珠玉楼、饕餮殿、阴阳宫,无论是炼器、炼丹还是双修术,都有大能在此传道,是真是假?”   孟兰汀反而含笑说:“仙子所说一切为真。”   姜回月说:“你不会做些不正经的事吧,魔尊?”   孟兰汀认真,指天发誓,“我对仙子一腔情深,若之前有任何心上人、炉鼎,亦或者为他人采补,叫我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轮回,入饿鬼道,终日火烧冰凿,车裂刺胸。”   姜回月听完后打了个冷战。   她本来还想学他之前,故意等他发完心魔誓言以后再捂住他的嘴巴,来一个虚情假意的体贴和推辞。   谁料直接被这个堪称恶毒的誓言震惊了。   于是木呆呆伏倒在他身上,被他搂在怀里,“算了算了,师兄,论疯我是比不过你的。”   男人的胸膛很结实,上面有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   姜回月觉得牙痒,又恨恨咬了一口,被男人翻身制住。   他双肘撑在床榻上,将她困在咫尺间,玩味开着孟浪的玩笑话,“仙子怎么一到我兰汀魔域,行为也变得大胆起来。”   说着,欲亲吻她。   两个人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他荒淫无度,她确实也拦不住。   只是确实,事情总要有个章法,姜回月失神喃喃:“你莫要胡说。”   “怎么算是胡说?”他好整以暇,看她失态。   刨除昨夜难得的脆弱,他又变成那个她熟悉的孟兰汀,自己师兄最为疯狂暴虐一面。   无论是在界碑,亦或者假扮云疏影,都显出一种神经质。   姜回月捧住他的脸:“我之前真怀疑你会杀了我,掐死我。”   孟兰汀咬她的手指,“谁让你不来找我。”   这真是无理取闹了。   姜回月遮住脸,吃吃笑起来。   不过可以理解,孟兰汀此人,哪怕不刻意去打听,也多的是人给她说些他以前的旧事。   无非就是被孟家收养,十几岁炼魔功,从一个血祭用的活牲步步登天。其中疯狂、隐忍和血腥,自不必说。   他刚成为孟家家主,便屠尽孟氏满门。   孟氏家主以往为了驯化死士,广捉孩童,各大陆搜寻,于是他便把蛊虫给所有孟氏人吞服,然后让他们儿杀父,父杀子,手足相残,夫妻相杀。   这个罄竹难书,死有余辜的庞大世家,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紧接着,他便建立自己势力。   虽然经过结契当天和后来询问,姜回月已经知道,如今珠玉楼楼主、饕餮殿殿主、阴阳宫宫主,全部是九宫前辈,秘密协助他治理兰汀大陆。   但是……   这其中岂是一朝一夕?   但是旧王朝覆灭,总要沾满血腥,这里荒蛮已久,向来没什么天道王法,只能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所以来助他这个神魂分身的,都是九宫上的魔修大能。   他们飞升后,反而不似飞升前,对兰汀大陆毫无感情。   这里是故土,也是孕育了他们这些老魔物的家乡。   如果能在诛杀魔刹的同时,将这里变得稍微文明些,因地制宜,也让普通魔修有条活路,而不是走之前鬼修的路子,动不动便将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炼制成活尸鬼幡,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们参与过神魔大战,很多想法与以前不同,知道了天道轮回,知道了人道之德。   如果说,以前生活在这里,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厮杀、冷血,彼此迫害。   那么如今有一个机会,可以有一条别的路,又怎会不愿意尝试?   只是时间还长,需要慢慢来,终有一天,或许兰汀大陆也会改头换面,魔修也不必是现在这个样子。   术法终不长久,传道授业才可改之。   这便是这群九宫大能隐姓埋名,不惜用假死的招数追随成雪期来到这里的原因。   两人在兰汀殿内厮混数月,终于,姜回月受不了了,命令魔尊陪她在兰汀大陆游赏。   二人既是散心游玩,也是做戏。   现在好了,满大陆都知道,孟兰汀的死对头沧庭被孟兰汀抢了道侣。   据说沧庭无情道毁,如今恨之咬牙切齿。   姜回月认真道:“师兄,你这样好几个马甲,轮流演戏,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有时候突然忘记了自己当下的身份,比如说,明明该是魔尊,却说出苍澜剑尊的台词。”   孟兰汀一身黑袍,他在兰汀大陆,人设乃杀父屠族,满手血腥,奢靡无度,自然与在苍澜剑宗不同。   相较于沧庭的克制禁欲,故意将自己五官面貌调整成疏淡的类型,他反其道而行之,五官如同华丽织锦攒金的裘衣上面撒了一捧泛着冷冽光芒的紫翡。   自带三分邪气,又觉得华贵。   就如同最好的刀总是沾满敌人的血,最俊美的男人也应该有许多对同性的睥睨,孟兰汀的确如此,在兰汀大陆一手遮天,万人之上,无人敢侵犯其权威。   兰汀所有男子对上他,都一瞬间变成了没骨头的狗。   暴君。   姜回月忍不住想。   其实单论修为,孟兰汀应比沧庭更高,而且他全凭自己快活,丝毫不顾及别人死活,是个疯子。   不过幸好他不是一个俗世的昏君。   兰汀大陆地接玄天大陆西境。   隔着界碑,不了解的玄天修士应会觉得这里地广人稀,全部和西境一样。但是,事实上,这里确实有一片广袤到无垠的荒漠,里面毒虫妖兽、秘境宝物,俱都多得很。   再到中部,乃大泽。   大泽向北,为群山。   土地甚少,奇珍丰富,又接西荒大海,如果有通天之能可承海舟,前往海市,海市为一片连绵群岛。   群岛为魔尊私人所有,诸大陆往来商船可以在此交易。   同时,这里还是共工怒撞不周山后,不周山倾倒之地,兼有女娲五色石在此,所以衍生出许多神力。   若是误入,便会颠倒梦想,甚至可能前往其他小世界。   孟兰汀说:“此地有一主人,名为岛女,为我负责海市交易。我已经放出消息,海市得到一块传说之物,凤凰骨,必有魔女魔将来袭,你愿不愿意随我去?”   最后一块凤凰骨早就在这一月双休中被她吸纳殆尽,怎么可能还会有凤凰骨?   瓮中捉鳖倒是一场极好的戏。   姜回月笑着道:“当然!” 第104章 海市   行进路上,姜回月感受到此地异状,“我怎么感觉这里有一股强大魔刹的气息?”   孟兰汀道:“当时神魔战场,主战场虽然只在于波旬魔王和凤凰之间,但是既然此为人间浩劫,自然除了魔王以外的魔兵魔将都在人间作乱。许多妖兽魔刹在当时战斗中被就地封印。这里便封印着一个妖兽形态的魔刹,相柳。”   魔女抢夺凤凰骨为目的之一,另外已筹谋已久,想要搅乱海市,并借此毁掉此地结界,放出镇压的九头恶龙,相柳,兴风作浪。   其人面蛇身,千丈蛇身上有九个人头,所触之地皆成泽国,吐出的毒液形成恶臭沼泽。若在海市复苏,这毒液将会随着海洋波涛,害死无数生灵。   看来魔女来袭的阵仗绝不会小。   两个人乔装打扮,索性在海市租赁了一个摊位,坐等魔刹自投罗网。   姜回月撑着下巴问:“我们卖什么,师兄?”   孟兰汀说:“随你开心。”   他身上气质太出众,又惹眼,偏偏还不肯和沧庭一样遮掩,哪怕捏了个虚假身份,也是一位华服公子。   风华出众,修为高深,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姜回月不惯着她,按照自己性子来,变作一个面容平凡的女子。   走在路上,倒有热情不羁的女子来问:“公子,看你容貌极胜,又有一身风流骨,双修功夫一定极为到家,何不与我共游?”   姜回月一愣,才反应过来女子看上孟兰汀美色。   孟兰汀手拿折扇,没有搭理女子。   此地名义上是归魔尊所有,但是魔尊对此地管制松散,所以,这里是一片著名的灰色地带,修士之间往来历练,很有一番道上的讲究,不受俗礼禁锢,更加放荡。   所以,在海市时的状态,更显出兰汀大陆原住民的性格本色。   女子看装扮,臂环,腿上玉铃铛,浑身x上下没有正经服装,以丝带和薄纱作为衣服,她柔媚依附在身旁男子身上。   男子精壮,装扮同样大胆,看起来威猛高大,但是女子如此,他却只陪笑,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正经的道侣关系。   “那名男子是她的炉鼎。”   姜回月道:“原来如此。”   就这短短片刻之间,见孟兰汀没有搭理自己,女子竟然娇哼一声,冲姜回月道:“好姐姐,我看你气息内敛,修为高深,能不能借你炉鼎玩玩,价格自由你出,我看中了他的好颜色。”   姜回月:“……”   她面无表情:“不可。”   女子拍了拍手,不知道从何处钻出五个男子,各式各样,各有风格,温文尔雅者,邪肆狂狷者,可爱乖巧者,端庄大方者,妖异中性者,“你尽管选吧。你的炉鼎我要定了。”   她笑眯眯:“我乃阴阳宫护法,你炉鼎身上精气旺盛,又有阴阳术底子,一定是我阴阳宫修士,你难道也是?不如一起陪我,我们九人,也好好松快松快!”   姜回月闻言,顿时厌恶。   如果说阴阳调和,尚且为自然规律,情之所至。   九人……   多么恶心,纯属为了□□。   孟兰汀没有做声,只冷冷看。   他知道姜回月为人正直,只用嘴说,解释不明白为什么兰汀大陆要如此治理,不妨看一看。   姜回月想:教化施才有一方治,此地邪欲横流,有师兄雷霆手腕震慑,尚且如此,之前岂不是没了边了?   她道:“滚,不然我要你性命。”   话音未落,孟兰汀已出手,将女子头颅摘下,她身体也如流沙般化尽了。   身边的几个男炉鼎,大惊失色,皆遁入到了人群中,逃窜了,竟无一人敢质问什么,亦或者说些要为女子报仇的话。   周围往来者,皆视若无睹。   甚至还有人偷偷捡走了女子的金臂环。毕竟这个看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器。   姜回月道:“我现在可算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兰汀大陆用这个神魂分身。”   若凤尊没有如此凶戾残暴一面,恐是震慑不住这方土地。   孟兰汀笑道:“举手之劳。”   二人说着,便来到自己的摊位,摆了些便宜的丹药和法器卖。   阳羡狐耐不住性子,给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变成一只灰黑色的狸猫,长相邪里邪气,倒是和此地不违和,要出来玩耍。   姜回月懒洋洋道:“那你可不要乱跑,这里的人恐怕会活剥了你。”   阳羡狐严肃点头。   它害怕孟兰汀,不敢靠近。   偏偏主人像没骨头似的,一直靠在男人身上。   实不相瞒,姜回月近日被他索取太多,总是懒洋洋的,双修之术本是有利于双方的,她锻体三千年,也不是什么纸糊的娇弱凡人。   更别说两人本就神识相交,姜回月本也觉得没什么。   但是……   神识相交,还是与□□不同。那种如此鲜明的被另一个人侵入,和他不分彼此,甚至是痛与乐,都在一个瞬间,感受着对方最鲜明的渴求,如同野兽般赤裸。   什么羞涩和腼腆,全部抛开了,只剩下绝对的本能和对对方不断的索取。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深入灵魂,被人狠狠禁锢,又不被放松分毫,紧绷之后的快意,简直如海一般被淹没。   她不自觉就会轻轻靠在对方身上,对方臂膀有力,脊背和胸膛都滚烫,坚硬,倒不是说多累,只是觉得亲近,觉得想挨挨蹭蹭对方,像一只林中的小兽,和对方亲昵没有距离。   孟兰汀勾着她的手指,时不时替她捋好头发,喂她甘露,竟然完全没有什么血腥肃杀之气,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这是沧庭也说不定。   姜回月被这个念头笑到,说出来。   孟兰汀说:“我本就性情受你影响,你对我好,多给我些情爱,我就可以爱世间所有人。”   姜回月说:“你是说爱我比我爱你多?”   她笑着说:“师兄,你未免太傻,若没有爱你,我爱什么世间人?”   这些话早就在南境游历时想的明白,她说出来没什么羞涩和调.情的意味,反而格外真诚。   姜回月托腮道:“师兄,要不要看我在南境游览时的景象?”   孟兰汀道:“陪你看?你不是录给沧庭看的么?”   姜回月忍不住起来鸡皮疙瘩:“师兄,你这样真没意思,搞得好像我和你们俩都是道侣一样。”   孟兰汀道:“不好意思,我这个神魂分身性情颇为古怪,爱说些怪话,让你受累了,夫人。”   说着,咬她的耳朵。   姜回月:“哎呦!”   两个人玩闹亦一派暧昧之感,看完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他们的摊子前不时有顾客流连,但是因为所售物品平平无奇,到底也没成交什么,姜回月刚开始还兴致勃勃,这也没兴趣了,“好累。”   孟兰汀道:“休息一会吧。”   姜回月道:“嗯。”   她头靠在孟兰汀肩膀,男子身上的熏香气息很好闻,柔靡芬芳,偏偏不女气,只让人觉得此人危险妖异。   就这会儿功夫,姜回月竟然闭目打了个盹。   这可是怪事,她现在修为已元婴后期,怎么还会如凡人一样疲乏入梦?   醒来后,梦境记忆鲜明。   仍是一片海市。   只不过比起此地海市,梦中景象更加具有一派仙家气度,有鲛人望月而歌,无数她未见过的异族摆了摊子,远远望去,酒楼为白玉金瓦,张灯结彩,空气中飞舞着的是如丝如缕般的光雾,不知道哪家先开始放了烟花,紧接着,无数烟花在空中绽放,美不胜收。   她抬头看着,知道自己在梦中,自己师兄似乎不在身边,遥遥的,有两名女修笑闹着走近,一名看着气质高贵而清冷,另外一个温柔似水,走近了,却听见,“姜明水,你这话说得不对……”   她托腮,笑吟吟问:“你叫什么来着,姓姜?”   两名女修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   她调侃:“姓姜的难道都是美人么?”   直觉告诉她,此地似乎是另外一个小世界,并且这里的魔刹似乎已经被封印。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在进入须弥之境前,有此奇遇,是不是天道也在告诉她,这次封印魔刹,一定可以顺顺利利?   她告诉了两人名字,互赠了礼物。再醒来,手上果真有一朵她们所赠灵花,鲜艳芬芳,此界未曾见过。   孟兰汀道:“此地受五色石和不周山影响,暗含时空道法,你神识是去了其他小世界。”   姜回月点点头,笑着说:“我觉得是好兆头。”   五色石、不周山。她在心里喃喃。   恍惚间,记忆中浮现那时的场景:   共工折天柱,绝地维,天倾西北,日月星辰一并倾倒,地不满东南,百川之水汪洋恣肆于大地。   女娲补天,已是古神时期的事情,共工怒撞不周山,也是上古巫妖二族大战时的事情。   时过境迁,这里怎么可能真的是当初那片土地。   但是哪怕沧海桑田,有些神力却隐藏在时空间中,不可磨灭,人可遇神,万年前与万年后交叠,这便是宇宙奥义。   所以,这里才能偶有机缘,得到穿越时空的经历。   “那须弥芥子,岂不是神奇千万倍?”   毕竟这可是沟通诸天万界的至尊神器,或者说,神器之上的级别。   孟兰汀点头。   孟兰汀道:“须弥之境链接三千世界,你在里面或许会遇到过去的自己、未化神的父母,甚至是其他小时空的亲友。”   姜回月抱着他胳膊道:“那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待了三日后,果然,魔女按捺不住,现身了。   -----------------------   作者有话说: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列子》《汤问》) 第105章 妖修   据姜回月原本记忆中,魔王座下共有魔女三名,乃人世间浊欲化生。   欲染、能悦、可爱乐。   她们可以变幻形貌,但是依照着性情不一,形貌再幻化也有自己的偏好。   比如可爱乐,便喜欢幻化成少女,勾人怜爱之心,能悦总爱幻化成妖娆美艳的妇人,叫人情不自持,而欲染则爱玩弄心计,故作端正,幻化成严肃正经之形象。   最为x可怕处,她们本就是一团浊气,还可以夺舍其他人。   孟兰汀道:“三千年前,九宗之一百器宗老宗主暴毙而亡,有人怀疑他是被自己炉鼎所害。”   姜回月:“难道这炉鼎就是其中一名魔女?!”   孟兰汀道:“对,其乃能悦所化。”   他道:“你可听过苏妲己霍乱朝歌的传说?”   姜回月道:“这我当然知道。”   纣王欲娶苏侯之女苏妲己,但是苏妲己已有心上人,便选择了自杀,但是恰好有妖孽作祟——   恰逢浊气所化九尾妖狐,领命于魔王波旬,祸乱人间,附着在苏妲己肉身上,成为祸国殃民的宠妃,日夜以浊欲影响纣王。   他们陷害王后、挖忠臣比干之心,蛊惑纣王建酒池肉林,还大兴酷刑,创造炮烙、虿盆等刑具。   商朝亦很快灭亡。   孟兰汀道:“五千年前,十六派中流云剑派,其掌门因与魔刹力战身死,留下孤女和寡母,但是百器宗老宗主当时色心大起,欲强娶其女。当时我以孟兰汀身份巧做安排,将母女俩接引至兰汀大陆,但是百器宗宗主并未死心,反而更加执着。流云剑派大小姐因为报仇执念太盛,被魔女迷惑,能悦夺去她躯壳,与百器宗宗主重新有了交集。”   姜回月皱眉:“百器宗宗主死有余辜。”   孟兰汀道:“他一生亦做过许多正道之事,年纪大了,却不能坚守本心,确实该死。”   姜回月道:“只是可惜了流云剑派……正道看似铁壁一块,九宗十六派大能如云,结果里面已经千疮百孔。”   她沉吟:“我倒是想起之前筑基时与我师侄丘迎做任务,途径青石县,你应是知道的吧。那里只是一个小小县城,但是县官浊欲横流,已经使得妖祸四起。这种情状,若非我自己亲身下界,所见所闻,我一定不会相信。”   孟兰汀道:“兰汀大陆这里只更骇人听闻。九宫之上更是如此。你下界已经几百年,之前我一直未与你好好解释,但是九宫之上,包藏祸心者亦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那份贪心欲念不被诱发,当日魔刹乱世,大家众志成城,但是魔刹解决后,私欲当前,就不比之前了。你父母一向与凤凰交往甚密,作为他们唯一女儿,亦被人惦念,所以下界反而是避险。”   这千年经历,姜回月已经能猜到一些事情,待孟兰汀揭明,又是另一番心情。   姜回月道:“我知道你们苦心。”   孟兰汀盯着她,抚摸她脸颊,懒洋洋道:“今日若有缘,便可与故人相会。”   姜回月心中一动,再问,孟兰汀却不肯说了,反而话题一转,继续说起魔女来:   “当日你我大婚,于苍澜剑宗宴请宾客,前来观礼,帮腔菩提宗的青莲宗宗主,便是欲染。”   姜回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回想当时情况,青莲宗宗主便是一名端庄威严的中年女修,头戴玄鸟衔珠冠,面容冷艳,目光锐利如冰刃。   可以说,简直是正道女修的模板,结果居然是魔女伪装!   孟兰汀玩味道:“她座下男宠不止三千,青莲宗如她后宫一般,修士不知道进取修行,只顾着讨她欢心,有清正些的,便离开了青莲宗,剩下的,便也是该死了。”   姜回月道:“浊气大动竟然至此,怪不得天道都要出手干预。”   孟兰汀点点头。   他说,“不得不说,人道之德虽然璀璨,但是人心之恶也是触目惊心,一切浓缩在百年中,于是都愈加浓烈,更加考验修为。”   来往游人如织,各类修士奇装异服者甚众,娇笑声,怒骂声,以及各地方言混杂,他们就在这样一方天地中,亲昵依偎在一起,谈论着有关此方世界存亡的大事,到也算离奇又浪漫。   回想结契那天,青莲宗主被随孟兰汀一起去“闹事”的魔修给打了个半死。   真是那出闹剧,如今又得知青莲宗宗主真正身份,更觉得可笑——   当时珠玉楼主人险些不敌欲染,恰逢沧庭和孟兰汀交手,沧庭被孟兰汀鬼修术法困住,孟兰汀抬手一道森森鬼气,将青莲宗宗主重伤。   青莲宗宗主元气大伤,被珠玉楼主人以法宝夺去性命。   天衣无缝,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出杀魔女的大戏。   姜回月忍不住笑了,别人看不出,但是她知道内情,“沧庭”和“孟兰汀”都是自己师兄的马甲,需要他自己费心神控制,自己打自己,着实有点搞笑。   孟兰汀道:“你既然已经接收记忆,可从其中得到佛国相关的信息。”   姜回月皱眉,认真回想,老老实实道:“我现在刚刚化神,承载不了那么多记忆,只能捡着要紧的想起来。”   孟兰汀道:“佛国便是须弥之境,须弥之境便是佛国。你进入须弥之境后,自然能够遇到另一个我。”   他娓娓叙来,“当日巫族与妖族大战,妖族落败,于是溃逃,因为他们对人族恨之欲其死,所以被此界天道排斥,一众妖族无法在此界容身,机缘巧合,落入时空缝隙。而须弥之境被称为三千世界链接枢纽,他们亦然在里面寻得生存,流转于各个小世界。我们之前与佛界亦有交集,所以我便用佛界化身寻得妖族大能,挨个渡化。”   姜回月道:“我记下了。”   只是听孟兰汀笑道:“不过,你我相遇或许与你想的不一样,在那里,你自然可以解惑与云疏影和阳羡书生之缘分。”   姜回月道:“那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三日,忽闻海水滔滔而起,一个巨大阵法凭空出现。   姜回月心神一凛,“来了!”   他们二人不便暴露真实身份,好在二人本就是神,神明记忆中的秘法足以让他们掩藏身份——   孟兰汀道:“既然你与妖修缘分深厚,想来,嗯,妖修术法更容易应用,伪装成一位妖修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姜回月说:“那我们便幻化成两位青鸾妖修,如何?”   孟兰汀道:“只羡鸳鸯不羡仙,青鸾一向双宿双飞,乃忠贞之妖,我自然乐意。”   看到他笑眯眯的样子,姜回月真想打他。   在别人面前,她生不起这些依赖心,但是当着师兄的面,又有些扭捏,故意装作生气道:“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万一我露馅怎么办?”   她才刚刚接受完记忆传承没多久,确实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如臂使指。   孟兰汀妖魅华贵的面容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诧异表情,“有师兄在,又有什么可怕的?”   姜回月:“……”   举重若轻也不该如此吧。   这明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正事,万一出了纰漏,被魔女识破她的身份,苍澜剑宗一位本该在魔宫里和魔尊缠缠绵绵的剑修,前剑尊道侣,出现在这儿,岂不是耽误大计?   孟兰汀懒声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有什么需要紧张的?”   很奇妙,被他那么一说,姜回月又安下心来,她嘟囔着:“反正出了茬子你负责。”   于是二人便收拾好摊位东西,乔装打扮一番,装作两位妖修,等待魔女现世了。   来的正是可爱乐。   千年以来,大计将成,如今凤凰殒落,仍未重生,虽然没有得到凤凰骨,但是妖修隐匿不出,人道宗门被渗透得七零八落,就连九宫修士都被勾得贪欲大起。   须弥之境一开启,他们便可以通过这座时空秘境,以现今之大胜的浊气影响过去,将凤凰与那些正道贱人彻底诛杀在神魔战场!   教凤凰连浴火的机会都没有,那些正道修士,呵呵,全部都会变成他们魔刹走狗。   想到这里,可爱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她看似二八年华的少女,灵动娇憨,笑起来自带三分少女的雀跃。   魔女由千万生灵的情欲贪念凝聚,更显她五官娇艳无比,一双柔媚眼眸流转桃花纹,身披霓裳,明明扎着可爱的双丫髻,但是浑身又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今日结阵之人,乃是九宗十六派中以阵修出名的天元阵派,天元阵派共计三位长老,三百名精英弟子,乘坐云舟前来此处,欲结阵,翻海弄浪,将相柳放出。   另有三千金丹佛修,因为可爱乐需要他们破阵,便被菩提宗宗主假借镇压妖兽之命,诓骗来这里。   这群佛修并非有心为恶,但是如果任由他们帮助可爱乐,一定铸成大错。   待到相柳挣脱结界……可爱乐舔了舔唇,她便发动痴愚老翁给这些弟子种下的魔刹,魔音惑心,令他们大开杀戒,彻底将海市搅个人仰马翻,叫x兰汀大陆的魔修与玄天大陆修士再次开战!   到时候生灵涂炭,一定能浊气大胜。   想想便让她兴奋难以自持。   巨大的阵法慢慢成型,但是又有特殊的隐匿法宝,修士难以察觉,哪怕察觉,也只会明哲保身,并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隐隐可以听见海水下面翻腾的妖兽啸鸣声。   带着不甘,还有被关押万年,阵法日夜侵蚀骨肉的痛苦和恨意。   可想而知,如果被放出来,这相柳妖兽一定会狠狠报复。   尸横遍野,便在顷刻间。   而就在此时,忽闻一声清脆啼鸣声。   可爱乐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从天边而来的两名妖修,一男一女,均身着青衣,发冠冠以青色翎羽,“青鸾……”   青鸾乃妖族上古灵兽,轻易不现世,只会在海外仙山渡化有缘人。   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此二妖修便是用天工术与神通变化而成的姜回月和孟兰汀。   忽又闻海底阵法轰然巨响,龙鸣响彻天际,赤绡金龙以尊神修为,彻底将那些阵修、佛修卷进了滔滔海中!   又以龙威号令海中巨兽,茫茫大海中的巨兽多有神智,为妖族后裔,凤尊在妖国传道,它们前辈先贤受其恩惠,心神感应,听从号令。   无数瑞兽的影子被幻化出来,白泽、麒麟、貔貅……   又有许多龙凤,在空中飞舞。   如此异象,自然引来许多关注。   可爱乐惊慌失措,欲逃,偏偏此时又有大能出手,彻底阻拦她退路!   一为男子,僧衣作比丘尼打扮,手持一串巨大念珠。   一为女子,身着一袭华美长袍,缀满珠玉,抚琴而来。   四人联手斩杀可爱乐后,便默契消失。   三日后,海市一处酒楼。   这里是海市最有名的酒楼,据说是海市主人的产业,雅间向来座无虚席。   人来人往,似乎没什么异常。   而在包厢内,渐渐来了四人。   一对中年夫妻。   一名黑衣修士,身后随侍一个仆从。   包厢关闭,中年夫妻中那位男子抬手设了一道屏障,四人露出真容。   这夫妻俩自然是孟兰汀和姜回月。   黑衣男子身形由三十几岁壮硕沉稳的男子,变成了一个精瘦的高个老人。   姜回月觉得眼熟,道:“慧云大师!”   他是菩提宗上一任宗主,与魔刹大战后身受重伤,已经圆寂,九宫时曾见过他的画像,又在龙女娑竭罗秘境中见过。   正是当日出手那位僧人。   他身后仆从亦变作一绝色仙子。   孟兰汀道:“幽茗仙子。”   此人正是九宫前辈息幽茗,在姜回月记忆里,因为九宫内乱,不幸身殒。   孟兰汀笑道:“二位许久不见。”   四人坐下,一时静默无言,但是好在孟兰汀与二人都非常熟悉,姜回月虽然现在的身份是他们小辈,但是身负凤凰骨记忆,实际上也是故友。   很快,便由正事慢慢聊了起来。   九宫当年内乱之谜便也一一向姜回月陈清。   息幽茗道:“当年魔女魔将妖言惑众,说凤凰死后,只要凤凰不涅槃,就有一个神位虚空以待,九宫中一些人被其诱惑,慢慢投入了波旬座下。”   但是真神尚且在新的天地法则之下要重入轮回,他们心中那种“不死不灭”的神,只是一种贪念和幻想,亦是万万年以前的传说。   于今时根本无法实现。   便也只是一场空。   昔日的队友变成敌人,他们也不免走向了挥刀相向的结局。   息幽茗道:“幸好宫主布置周全。”   虽然知道成雪期便是凤尊,但是她们还是习惯了那么称谓。   慧云大师说:“如今凰尊轮回转世后的凤凰骨俱全,只要找到一个足够大,足够宽广,机缘足够多的秘境,便可在其中利用时间法则,在外界极短的时间里,彻底将其融会贯通,完全恢复,再次去魔渊重塑封印。”   无疑,须弥之境是最好的选择。   慧云大师道:“阿弥陀佛,魔渊非我等飞升修士可以从外界进入,亦需要身负天道使命,除凤凰传承者,天道不会允许进入。”   这同样是一份殊荣,无法得到凤凰传承,便意味着有可能被魔刹所迷,魔渊中魔刹之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迄今为止,也只有姜伏岚仪仗着万年梧桐木和凤凰传承,在其中鏖战两千年。   息幽茗握住她的手,真挚道:“此言或许冒犯,但我作为你此身长辈……真是……”   她拭去泪水:“别怕,小月儿,你娘就在那里等你。” 第106章 恶道   传闻,须弥秘境乃大世界佛界赠予阎浮提的秘宝,起初由妖国保管,后来妖国隐世,转赠给玄天大陆的人修。   须弥山上有二十层,在这个“世界种”里,包含了同样无量无边、如香水海、莲花花瓣微尘数那样多的世界。   其中机缘无数,是每个大宗门弟子在元婴期后梦寐以求的宝地。   这里亦是妖国。   之前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她还曾纳闷,妖国大能万万千,又有诸多修士,期间各种故事流传万万年,假设说是在某个大陆,总该有人发现。   但是妖国就那么悄无声息,像是隐匿在时光中。   她并未回去苍澜剑宗,而是以兰汀大陆修士名义到了玄天大陆,一路上,她和其他魔修并不交流,云舟行进很快,约莫半月就到了玄天大陆南境。   没办法,虽然已经和苍澜剑宗闹掰,但是须弥之境是妖国赠给玄天大陆人修之宝,这个“玄天大陆”是包括兰汀大陆的,两片大陆相连,后来立了界碑,兰汀大陆才独立出去。   一直以来,都是菩提宗负责须弥之境开启。   因为海市一番大闹,菩提宗三千弟子死伤甚多,这次维系须弥之境开启,都显得有些混乱。   秘境开启当天,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莲台。   莲台下,波涛万丈,琉璃光和菩提树交相辉映,又有天龙虚影笼罩金佛而出,金佛手结大日如来金印,一瞬间,庄严佛经响彻每个人脑海。   金莲虚影穿透云层,花瓣流光倾泻而下,化为鎏金梵文,伴随着诵经声凝成悬空佛珠。   秘境已开,修为元婴以上,与秘境有缘者,便可得佛珠进入秘境。   一颗佛珠飞到姜回月面前。   姜回月捂住自己额头,回望,举目空茫,没有任何人和物体,一片空茫。   她嗅了嗅,空气中传来一阵血腥味,她正欲分辨,那股血腥味又变成了神秘馥郁的芬芳。   地面轰然开裂,一道石碑屹立于前,上书金色铭文,姜回月粗略一看,大概是这些内容:   在阎浮提所受佛界传承的佛法中,有三道不足以留在阎浮提,即没有做“人”的资格,应该被驱逐出此方小世界。   此三道生灵谓之“地狱恶鬼、饿鬼、畜生”   畜生道痴愚蒙昧、被本能驱使。   饿鬼道因贪婪饱受不得之苦。   地狱道造下极端恶业者,需要在寒冰烈焰地狱痛苦受刑。   进入须弥之境的最开始,也要通过这三关考验。   考验形式万万千千,每一次开启都不一样。   若不能通过三关考验,就要被永远留在须弥之境中,直到受完刑罚,达到可以进入人道的标准。   突然,姜回月背后被无名力量狠狠一推,她一个踉跄,不受控制跌进前方,阳羡狐叫了一声,迈着小短腿飞速跟上。   须弥之境内含时空法则,里面嵌套了无数个小空间,刚刚一股神秘推力不知道将姜回月传送到了哪里。   她抬头一看,眼前金银镂彩,地涌金泉,七色琉璃水淙淙而出,池畔的般若优昙花散发着阵阵清香,阵阵悦耳的音乐传来,让人忍不住心旷神怡,想要一辈子留在此地。   姜回月忍不住皱眉,这些在她眼中全是虚幻泡影——   放眼望去,天空干涩,如凝固的血痂,黑色山峦中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里面有虫卵般蠕动的物体,姜回月手搭凉棚一看:   里面是被锁链固定的人,表情痛苦而麻木,山峦不时变成壮阔的血红色,孔洞里就会升起岩浆,里面的人被岩浆灼烧,发出痛苦的嚎叫。   山底并非泥土,而是累累白霜,一条浑浊的冰河贯穿其中,无数赤裸的男女从冰河中奔逃又被波浪和冰棱吞噬。   想来这就是地狱道中的极寒和烈焰地狱。   有一道稳固的铁索桥,凌空而设,姜回月马上飞身而上。   她刚一走上桥,山体再一次变红,喷射出的岩浆冒着腾腾热气,她每往前一步,岩浆就迸射得越多,被铁索捆在山体洞穴里的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走了,下桥,下桥啊!”   “不要x再走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我们也是修士,被秘境困在这里,你如果不救我们,你也会被留在这里的——”   “这里是地狱道,犯下恶业者会被投入地狱道,不要再走了!”   她觉得无语,在这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年折磨,但是居然还要坑害别的修士,诸位坏到骨子里的仁兄,你们也是够坏的坚定。   她继续朝前走,铁索桥就晃得更加剧烈,就连岩浆也肉眼可见喷发得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被铁链束缚在山上孔洞的焦黑人形再也受不了似的,挣脱铁链,朝着她冲来。   “不要走!”   紧接着,冰河里赤裸的男女发出怨毒的叫喊声,他们眼睛里冒出锋利的冰棱,疼痛让这群皮肤已经被冻至龟裂的活尸丧失理智,也朝着铁索桥上的姜回月奔来。   他们嫉恨姜回月可以离开,这种嫉恨甚至如此轻易让他们忘掉了自己越加害这个陌生人,越要留在这里受苦的事实。   浊欲横心,哪怕自己跟着遭殃也要坏了别人。   姜回月边放出灵犀、七七和仙仙,边寄出回霜。   岩浆倾泻,将活尸烧成了火人,它们攀爬如猿猴,嘶鸣着朝她扑来。   只是还没靠近便被剑光和七七它们的灵力碎成齑粉。   很快,姜回月便通过铁索桥,山体传来崩塌的声音,冥冥玄妙之音传来:   【害人为己尚可容忍,凡是生灵,有自私求生之心。害人且害己,则为地狱恶鬼。】   【留守地狱道,受寒冰烈焰之苦。】   【你作何解?】   姜回月朗声答:“我与他们无冤无仇,若杀了彼此就能通关,那么只管杀,为了自己一条性命而已!但是,明明我通关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也要坏我,嫉恨心起,哪怕自己受更多烈焰寒冰,也要让我与他们一起受苦,着实扭曲。”   “只害人,还称不上大恶。害人且害己,便是大恶!”   听完她回答,虚空之中,远远传来一句“阿弥陀佛”。   一个寂静慈悲的比丘尼身着简朴的袈裟,头后温润白光闪烁,他道:“善哉,施主有佛性。我为菩萨慈悲相。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出示姜回月一件宝衣,“若想得此宝衣,请诵经三万天,为我超度恶鬼。”   与此同时,一怒目金刚出现,青黑色身,手持金刚杵、莲花等法器,脚踏夜叉:“我为菩萨忿怒相,若想得佛法金刚印传承,请杀三千地狱恶鬼,助我清空此间业障!”   菩萨一体两面,既有慈悲相,也有忿怒相,既然如此,随心而已,姜回月没有犹豫,“我当为您杀三千恶鬼!”   杀尽三千恶鬼后,地狱道轰然打开。   菩萨亦给她金刚印。   抬手一点,姜回月便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她站在一栋空空的旧宅前,身旁还有几十名修士。   宅院破败,一名老者看守者身着管家的服饰,拿着一大串钥匙,跟他们说,“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几位外来的客人夜间不要多出来活动。”   “外面下着雨,等雨停了你们才方便离开,到时候我会为各位准备马车,你们就先在大堂内休息吧!”   夜晚睡觉的时候,姜回月听到门外响起了幽幽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疑惑的叹息,“哎,这里有吃的吗?好香啊。”   敲门声越来越大,“开开门,给我些吃的,我就走了。”   这些聚集的饿鬼每一个都至少元婴后期修为,而且凭直觉而言,它们都身负鬼通。   如果在全盛时期,诸修士还能联合起来拼死一搏,但是外面凄风苦雨,压制修为,他们灵力受阻,如同金丹,出去便是受死!   随着敲门声越来越大,破败的房间慢慢发生变化,他们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香美食,姜回月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饥饿,越来越饥饿,只要能吃一口……   大家所受的蛊惑并不一样,有人惊叫着说:“怎么这门外饿鬼一叫,我就控制不住要走出去让他们吃了?!”   好家伙,比起被诱惑吃这些不知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显然被诱惑出去被饿鬼吃掉的,更像是软柿子。   容忍这种贪念对她来说不算困难,她佯装困难,默默忍受。   她身旁一个男子往自己嘴中塞了一瓶丹药,可惜并没什么效果,他终于忍受不住,冲上去吃了一口屋中的食物!   有一名鹅黄衣裙的女修叫道:“道友,吃不得啊!”   若只吃了一口,及时收手,倒也罢了,但是男子越吃越贪婪,越吃身形越膨胀,整个人的皮肤油亮亮的,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油香。   “好香啊!”   “我再吃一口!”   骨瘦如柴的胳膊映衬在门上,聚集的饿鬼越来越多了。   饿鬼越多,那种蛊惑姜回月意念的饥饿感便越严重。   终于,有一个苦苦忍受的红衣女修眼神发直,不受控制走出去。   顿时,门外传来了被分食什么的声音。   其声音之惨烈,令人牙酸。   管家冷笑道:“姑娘,杀人夺宝三百次,才会被饿鬼如此轻易蛊惑,你造了不少恶业啊。”   众人听后毛骨悚然。   此时,姜回月又听到管家在外面苦叹道:“里面那个,怎么还在吃?太贪心,看到什么美的好的,就想塞进嘴里,道心如此污浊,怎么可能元婴呢?这是抢了多少别人的机缘?你们还不把他推出来,等着他吸引无数饿鬼过来吃了你们?”   事已至此,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饿鬼道一关考验的就是修行途中是否作恶,作了多少恶。   有人喊:“原来是因为他一直在吃东西,才吸引饿鬼集聚!”   众人大梦初醒似的一惊,再也受不了这种情状,将那个还在大快朵颐的男子推了出去,“你自寻死路,便不要祸害别人!”   果然,男子被推出去后,饿鬼们饱餐一顿,终于不再聚集在一起。   这十日度日如年,每每有心智不坚吃了食物的,便要被推出去受死。   想必是为了须弥之境的法宝机缘,亦或者从修行之初,便是歪门邪道。   十日后,管家打开门,来接他们离开。   几人沉默地坐上马车,被管家施了秘法,变成手掌一样大小,“这样便不会被饿鬼发现吃掉啦!”   管家一笑:“不过诸位未犯阎浮提饿鬼道之恶行,便是被发现也不会怎样,只是小心为好。我亦会保护各位。”   有女修控制不住,战战兢兢问:“什么是饿鬼道恶行?”   管家很仁善,说道:“诸位还不从心中明白吗?修行还要自心领悟。”   他意有所指:“渡人不以直言,直言乃强迫别人行善,种下的只是威势,不是善因。所以我不能回答你。今日经历,若想自己欺骗自己,可将自心骗过去,若明悟因果不虚,亦是诸位修行大道上的积累。”   女修羞愧道:“我明白了,多谢您。”   一路上,他们见许许多多饿鬼道的众生。   外障鬼身形枯瘦,四肢如柴,肚腹巨大。   它们不停奔跑,在遥见清泉或美食,奔跑至前时,泉水瞬间干涸,食物化为灰烬、腐肉或无法食用之物。   内障鬼口吐烈焰,咽喉闭塞。食物一经放入口中,便立刻变成燃烧的火炭、铁水、脓血或恶臭污物,灼烧腐蚀其内脏。   这些饿鬼道众生对比起坐在马车中,如手掌大小的修士,简直像古时的巨人,跑动起来轰隆作响,令人胆寒。   终于,一道白光闪过。   饿鬼道终于行至终点。   -----------------------   作者有话说:*吃东西那里灵感来源《千与千寻》   *《业报差别经》   “复有十业,得饿鬼报:一者、身行轻恶业,二者、口行轻恶业,三者、意行轻恶业,四者、起于多贪,五者、起于恶贪,六者、嫉妒,七者、邪见,八者、爱著资生,即便命终,九者、因饥而亡,十者、枯渴而死。” 第107章 成神   一阵精神恍惚,姜回月再次踏入的是芳草萋萋的大草原。   有一石碑。   石碑上写着那么一则故事:   老妇问禅师:“狼有佛性也?”   禅师答:“畜牲痴愚,无。”   老妇笑答:“你若为牲畜,可有佛性?畜牲若为你,可有佛性?”   禅师哑口无言,面露愧色,又见老妇拈花一笑,飘然离去,乃知为观世音化身。   姜回月阅读后,突然看到一个佝偻老头站在面前,对她说:“此乃畜生道,兽魂秘境。当年魔刹大战,未开灵智者亦不能免,这里便是这些畜生埋骨之地。”   老者声音浅淡,道:“我在这里看守,已经三万余x年,里面有的畜生得了灵智,就不能称其为畜生。但是也有外来者,罔顾人道德行,不仁不义,也葬在这里。”   姜回月看他一袭白衣,浆洗得已经微微发黄,便道:“那您是什么来历呢?”   老者拄着拐杖,回首,笑道:“师妹,难道你竟认不出我?”   姜回月笑着说:“师兄,怎么可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样?”   老者哈哈大笑:“难道你没有听过听檀君的名号,我便是听檀君。”   “妖族本体强大,经脉强韧不说,得天独厚,亲近灵力,亦少经挫折,比起人修,修行更加便捷。所以,心性单纯,在魔刹侵袭下,更容易心生贪欲杂念,不知道所有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所以自从巫妖时代,便有越来越多的妖族,有灵智的,没灵智的,变成魔刹。”   他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便在须弥之境接引这些妖族,要么投入其他小世界渡化,要么在此洗刷它们煞气,教它们开悟灵智。”   “即便是阳羡书生,也是有坠入阴浊的部分,我们此行,便是去在其他小世界渡化他那个化身。”   姜回月虽然震惊,但是随着他说完,便隐隐有记忆复苏,这样的事情,渡化、奉献,为了这些与自己未来有交集的人做些什么,似乎也很熟悉了。   佛家说,前世因亦是后世果,如何死又决定如何生。   不论是什么身份相遇,母女、好友、陌生人、爱人,无非是因缘深厚,借此相见。   她自然欣然答应。   听檀君见她答应,突然话锋一转,面色沉静:“让你失望了,师妹,你以为的妖国之主并不是我,我也不是和剑尊魔尊一样举世无双的人物,只是一个佝偻老人。”   姜回月一怔,笑眯眯说:“那也很好,如果你愿意,我便变成一个老太太,与你一起做这些事。”   听檀君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开微笑,“好。阳羡书生于大战中,起了煞气与杀念,便有一部分成了恶人。我们去渡化他,是功德一件,这种善行积累多了,便可以成神。”   姜回月点头,“好。”   只见一阵白光,再次睁眼,她已是一位白胡子老翁,穿着儒生长衫,手中拿着一卷《孟子》。   她不受控制,朗声念道:“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她喝了口茶水,听见自己为坐在下面的小孩们解释道:“孟子说,人人都有一种对待他人痛苦而不忍的心。这便是同情心。”   “就像有人突然看到一个小孩快要掉进井里了,任何人都会立刻产生惊骇、恐惧和同情的心情。产生这种心情,不是为了和这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不是为了在乡里朋友间博取好名声,也不是因为讨厌那孩子的哭喊声才这样的。而是一种自发的,出自本能的反应。”   这时,座下传来一声不屑的“哼”,只见一名孩童,身披绮绣,穿戴富贵,“我为何要因为别人跌进井里而痛苦,惊惧?”   他扬起一个煞气的笑容,“我不仅不惊惧,还要把他推进去!”   姜回月皱眉,咳嗽了几声。   这具身体已经六十岁有余,乍听见这样惊世骇俗的恶人之语,真是受不了。   但是“他”没说什么   这间私塾受到很多这孩子父母的捐赠,如果他执意教导,这孩子不来此处学习,会少去很多米面和书本,难以维持生机,也不能帮助贫困的孩子。   所以,作为教书先生,他只是瞟一眼孩童,没说话。   继续为孩子们念书。   “没有同情心,简直不算人;没有羞耻憎恶之心,简直不算人;没有谦辞推让之心,简直不算人;没有明辨是非之心,简直不算人。”   “同情心,是仁的开端;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谦辞推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明辨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   “一个人有这四种开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这是与生俱来的。”   姜回月这些年修行,边念边不由得感慨:   其实哪是说生而为人便拥有仁义礼智?   多的是没有仁义礼智的人,只不过这样的人,大家称之为“畜生”。   她心中有些感悟,知道这是畜生道考验的真谛。   渡化一个没有同情心,无任何善念发端的“畜生”,便是通过考验。   如今他是一个穷教书匠,没有金刚本领,只能用菩萨心肠,实施感化。   只不过,没想到一个坐在恶童旁边的女孩突然说道:“你为什么要将人推进井里?”   姜回月听到有个声音道:“这是娑竭罗,娑竭罗与阳羡书生情深义重,亦以化身来渡化他的恶魂。”   恶童懒洋洋道:“因为我高兴,我喜欢看人哭,看人挨饿,看人痛不欲生最好!”   姜回月合上书本,“好了,不要再说了。”   她要是再不说话,只怕底下的孩子们都要被带歪,“这样不对,你如果是那个痛不欲生,饿着肚子的人,你还会这样觉得么?”   恶童笑了:“老不死的,你穷死我都不会挨饿。”   这时,姜回月突然听到一道声音:   “你当以何渡它?以笑,以富,以贵?以美味佳肴,以家庭兴旺?”   “亦或者,以痛,以血,以泪?以穷困潦倒,以病骨支离?”   姜回月道:“看来菩萨心肠不管用啊。”   那声音道:“看来你已经有了判断,那且看吧。”   又过三日,姜回月为他们上完课,撞到那恶童集结了几个孩子,将女孩堵在一个巷子里,她心道不好,大声叫道:“你们几个,做什么呢?!”   其他孩子,听到她的声音,都跑开了,只有那个恶童,还在狞笑,女孩也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见女孩的眼睛已经被恶童弄瞎了!   只是她这肉身已经是一个老叟,越着急反而越行动迟缓,一下子摔倒在地。   女孩愤怒道:“你害我瞎了眼睛,我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只见恶童听到这句话,挥拳便出,盲女竟被他拿着砖块打死了。   姜回月目瞪口呆。   她心中怒火腾腾,想直接一剑砍死这个小畜生。   但是却听见那道声音幽幽一叹:“若你做了这件事,这里便没有可以给贫困孩童施粥教书的先生了。”   姜回月疑惑不解,“那让我来这里是干什么?”   那声音说:“你且看。”   陡然眼花缭乱,十年过去,姜回月这名老秀才,一直勤勤恳恳教书,倒是桃李不少,也算是教出了一些好孩子,尤其是受过她恩情的,也会与人为善,帮助贫困的孩童。   那个恶童,则无人亲,无人爱,身边全是奔着他钱财来的小人。   那名盲女投胎成他府中一只眼盲的狗,通体全白,头上一块红色毛发,如同被人用砖块砸了似的。   某日恶童醉酒,这犬一口咬在他腿上,恶童因此感染了病症,后半辈子病痛缠身。   临死前,这人说了一句,“早知道我不杀她!”   他不是后悔自己作恶,是惧怕作恶的后果。   姜回月啧啧感慨:“看来娑竭罗也以已渡他。”   她心中已有思量,她这个教书先生,虽然看似对阳羡书生的恶魂没有任何作用,但是他之善举,与后续受善举得到的荫庇,却实实在在出现在阳羡书生恶魂这一世的人生中。   娑竭罗看似和他是仇人,却用生命的代价,让这恶童轮回转世后,每每想欺侮别人,便不禁心寒胆战,也算是制住了他为恶之本。   而老秀才教书育人,也实实在在让当地人纪念他很多年。   听檀君道:“一世善行,便是一世善人,若你世世善人,便是……”   姜回月脱口而出:“活神仙!”   她顿时将所有一切串联:   阎浮提世界法则,随时可生新神,旧神亦有转换。   而如何生新神,换旧神?   若想成神,便需要自己为界外大神,于阎浮提此界有点化之恩;或是拥有此界盘古给予的神格,再加上海量的功德、信仰。   这不正是她要做的?   她要重新成神,若重新成神,便可在此界以神谕让波旬化身,那座魔碑烟消云散!   听檀君道:“你既然已经通过过去记忆,知道阎浮提法则下如何成神,凰女,那便尽管去罢!”   -----------------------   作者有话说:*《孟子》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所以谓人皆有不x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第108章 圆满   于是,在此后的六千八百八十一世,姜回月穿梭不停,一是为了渡化他人,亦是为了修为自己。   这六千八百八十一世,每一世都有自己的故人出现,金鼎成、兰羽瑶、贺兰馨、江澈、丘迎……   亦有许多她还不认识的人。   她便变作前辈、先贤、机缘,磨砺他们,鼓励他们。   至于为恶的,则教训他们,打压他们。   若有人问她叫什么,她便说:“叫我凰女便是。”   渐渐有人为她修建庙宇,庙宇越来越多,信众越来越多,所以为善的、以她言行为准则的,亦越来越多。   这六千八百八十一世,已足够她重新成神。   神格自证,便是凡人,亦可成神。   “万界如尘影,千身一念中。”   她终于成为了那个昔日的凰尊,但好像,又还是自己。   新得来的神格如此浑厚,又如此一点一滴。   这一瞬间,她突然便从这万万年的经历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抽骨作剑,砍向魔碑的时候,看到了在北海深渊中静静躺着的魔碑。   姜回月不禁笑了。   往日强盛的波旬如今不堪一击,她对魔碑道:“你乃外道邪魔,非我阎浮提之神,我以阎浮提之神命你,滚出这个小世界!”   此一言出,魔碑颤栗。   所有追随这个界外邪魔的信众都感到惶恐不安。   姜回月感到自己言出法随,当她拒绝此魔刹降临,这个世界便一起拒绝。   无数受她恩惠,信她爱她亦听从她的亿万阎浮提生灵一起道:“出去!滚出去!”   这次,不是抽骨为剑,是整个世界一起与她对抗这魔王。   终于听到一阵雷鸣地震般的粉碎之音。   阎浮提的魔碑化身,尽碎无疑!   结界被涌动的功德金光包裹,修复。   这六千八百八十一世,终于没有白费。   她听到听檀君道:“你欲去何方,新神凰女,我送你去?”   她笑答:“我要去接我的母亲。”   北海海底已焕然一新。   拄剑休息的姜伏岚看着周围清气大盛的样子,听到无数声音一起,念着一些佛号,仔细一听,原来全是一些善言善语:   “我原谅你。”   “我心悦你。”   “要做一个好人呀,囝囝。”   “爹,娘,我如果做官,我要做一个好官。”   朴素又直接的话语,恰恰是这个小世界最难得的温暖。   姜伏岚静静聆听,内心涌现出无限的激动。   这一刹那,姜伏岚知道,万年来这场战役,终于彻底落幕。   姜回月步步走近,看自己母亲,身着红衣,虽然眼角挂泪,不减飒爽英姿。   她手持姜回月熟悉的雨霖铃,与苍澜禁地中的别无二样。   记忆中,万年梧桐木在姜伏岚渡北海时裂成两段,原是被炼成了两柄剑,一柄等着保护主人的女儿,一柄陪着主人继续征战。   姜伏岚心有所感,抬头,看到来人。   她看到的不是此界新神,而是自己的女儿,朝自己步步走来。   姜伏岚心软成一片,温声道:“你长大了好多,阿月。”   母女相拥的一瞬间,也分不清是谁的泪水。   只知道暖暖的,很安稳,很踏实,思念终于可以诉说。   紧接着,天道自行运转,波曼大陆随着这结界,欲沉入更深的海底,无人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此地不可久留。   遥遥听见有金龙长啸,二人追随龙吟,被七七托出海面。   二人于北海飘摇数日,天地异象不止,浊气升腾,又被清气化解,无数上古神明、巫妖、灵兽妖兽的影子在北海变换。   便是傻子,也知道北海的异动了。   母女俩便在金龙之上,不停地聊着,聊这几千年的步步为棋,聊不见面时的思念离愁,聊自己的剑,聊自己的酸甜苦辣……   动情处便放歌,再激动时便纵酒。   三月后,七七又长啸不止——   远远的,听见剑气破空声,见成雪期御剑而来,君逸农便在他身后。   姜回月兴奋与母亲说:“是我爹,还有我师兄!”   哦,还有一群人,笑嚷着乘着灵舟,不停冲她俩喊:“找到了!找到了!”   至亲至爱,师长挚友,都在这里。   一刹那,姜回月和成雪期对视,那人温柔眼眸,一点灵光,是她毕生温柔。   她听见自己道侣温柔道:“辛苦了,神女大人。”   她觉得腼腆,瞪他:“大家都很辛苦,别当着那么多人夸我!”   众人都笑:“凰女啊,阿月啊,六千多世,如何担不起这份夸奖?”   姜回月未来得及回答,便被成雪期拥进怀里。   好吧,她承认,姜回月想:我确实很累了,我确实需要师兄抱我一下。   “前世为神,今世为人。”   那些传奇的歌谣不必唱。   她抱紧自己爱的人,此刻天清地正,便觉得一切值得,此心安稳。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那些传奇的歌谣不必唱。   我们只要抱紧自己爱的人,   一切值得,此心安稳。   感谢大家的陪伴,天天开心,日日欢喜。[撒花]   ——起岚2025/12/10   正文完结番外随缘   有灵感再写[好的]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