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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找到了!” 我被一阵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所吵醒,揉揉眼睛,天色尚未大亮,正是明暗之间,一群人围在我周围,吓一跳,第一反应是看我自己的衣服,幸好还穿戴整齐。再抬头看那群人,一下子懵了,古装。 我只能这么评价,对于中国服装史并不擅长的我来说,分不出年代地理。 “哎呀小姐,你真是把老奴们吓死了啊!” 我口干舌燥。 “就是,小姐下次再这样,老奴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七嘴八舌,我分不清楚谁是谁,只有一个念头清晰的很,我绝非是夜船所救。只是这古装……我战战兢兢的看了周围的人们一圈,绝望的闭上眼睛。那些绝非掩饰的惊恐的、放心的、侥幸的、关怀的、喜悦的面孔提醒着我,这是个陌生的年代。 但是,我忽然迷惑,我衣服还是我自己的,人也还是我自己,那么这群人为什么把我当成他们口中的小姐?他们口中的小姐又是谁,在哪里? “好了好了,找到了就赶快回去吧,也好让老爷夫人放下心来。”尚在恍惚间,那群人已经把我扶起,硬生生的带了回去。而我……我不敢多说一句。 “先去换洗一下。”我注意到领头的一个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女子,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是第一句,声音从容淡定。 “是。”那些人又簇拥着我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我自己洗!”一群陌生人七手八脚的模我身子,我实在是习惯不了,更况且,我也需要时间自己单独想想。 那些人转望向那女子,她看着我,眼神捉摸不透,我说不清为什么心虚胆怯的低下头,或者人在陌生的环境都会无助而恐慌的吧。 “让小姐自己洗吧。”她说。 “你留下来陪我好吗?”我脱口而出,说出却也安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更希望有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是。”她答应。 水气氤氲,蒸蒸腾腾。 “我该怎么称呼您?”我问。 “小姐不必客气,若是愿意,叫我萱姨吧。” “萱姨,我不是你们所说的小姐。”我一语挑明,实在不想和她们再打什么野狐禅。 她沉默半晌,“我知道。” “啊?”我惊讶,水气之后,她面容并不清晰,“那么你们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我也不敢追问,只是用力的搓我的身体,搓的又红又烫,忍不住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此刻的状况,与溺死相比,真不知道哪个算更好。要说,活着是最好的,只是那是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有着爱自己的人,如果没有了爱以及所爱,或者又有什么乐趣?我不是哲人,无法寄生命于山于水于河流。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的朋友们会伤心吧?但是那种伤心是可以淡忘的,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们会怎么样?我如何才能传达给他们信息,让他们知道,我活生生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可否承受的住? 更何况,思念是双向的,我所遭遇的,也岂是一个无亲无故所能概括的? 眼泪洗涤所有的污垢,慢慢的,我抬起头,声音平稳,“萱姨,请告诉我更多。”无家可归的我,偏偏遇见了着急找到小姐的他们。 萱姨点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以及识时务。” 我苦笑,我们两个想的其实风马牛不相及。或者我没有萱姨想象的聪明,但是也或者我比她想象的还要识时务。 “你长得像我家的小姐,”她说,“当然也只是像,那一点的区别就是小姐是绝代佳人,而你堪称清秀。” 我暗骂了一句。 “小姐是从救起你的湖中失足落水的。” 我警觉,这恐怕是重点了。 “你知道那个湖有多么的小,但是我们搜遍了,却也没有找到小姐。” “或者,她被冲到别的地方了?” 隔着水气,我依然能感觉到萱姨的一丝苦笑,“不可能,我们一群人看见小姐落水,然后几乎立刻有人下水,更有在岸边盯着的人。但是人就像凭空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然后呢?”有我此刻的经历在这儿,如何我也不会觉得太匪夷所思。 “然后我们哪敢回府,这是天大的事啊。只让人说是小姐去寺里上香要住上一夜,请老爷夫人安心。” “破晓的时候,我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又回到湖边,正好看到了湖边的你。”她叹口气,说不尽的苦涩,“天色昏暗,你可知道我们第一眼看到你并且发现你活着的时候是如何的激动?可是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并不是小姐,并且你衣服怪异……” 我一身冷汗,幸亏我当时觉得冷,所以穿着衣服躺在垫子上,若是穿着泳装,怕不被当成小姐,直接当成妖孽咔嚓了。 “你是北方人吧?” 时值秋天,我一身长裙,里面一件紧身的高领小毛衣,或者看起来有几分当下北方……少数民族的味道? “嗯。”算来……我也是北方人,故而不算骗她。 “洗好了吧?”她忽然站起身。 “等等!”我喊道,“那个,萱姨,你帮我穿下衣服吧?”见鬼的我怎么会穿这些巨复杂的衣服!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小姐,命令我。”她严肃的说。 “是……。”我低头。 穿衣服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一直以来我觉得不大对的是什么了,身体似乎比以前要柔软,更瘦些,想到这里,我推开萱姨,尽管在这里人人可以嫌弃我不若小姐的绝代芳华,但是我自己爱自己,那张面孔那个身体是我自己存在的证明,我甚至在那上面去寻找我的父母我的血缘我的一切。 镜子中的人是我,我终于放下了心,普普通通,中规中矩,只是……我擦擦镜子,发现不是铜镜不够清晰的缘故,而是……我跌跌撞撞,这一场时空的转换,平白地把我的年龄弄丢了几岁,这面孔,是照片上我八年前的样子,那一年,似乎是十七岁左右……我喉咙一阵动,却发不出声音。 萱姨静静的站在我的背后,从镜子中看过去,沉默如石塑。我打了个冷颤。现在依然是疑窦满腹,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到底是什么年代?小姐又究竟如何落水?我是谁?萱姨他们如此简单的移花接木,难道老爷夫人就看不出吗?就无所谓吗?甚至,对于我,他们为什么不多问一些呢? 第一卷 序曲 第二章暗想当年富贵 “小姐。”一个身穿翠杉的女孩子恭恭敬敬的来到我身边。 “你是?” “奴婢连环,是小姐您贴身的丫头。”她声音纤细却毫无感情。 “连环,”我凝望着那张苹果一样甜美的面颊,直言道:“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有些慌张的望着我,“奴婢不知。” 我苦笑,“我还没问,你不知个什么?咱们索性摊开讲,你肯定也知道我不是你家小姐对不对?” 她没回答,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这奇怪的一家子人啊,整一个外来的来路不明的人当自己的小姐,真是莫名其妙。 我耐心的继续问,“那你肯定认识以前的小姐了?” 连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有很多更重要的问题要问,但是偏偏,女人就是这样,总好奇于一些细枝末节,执拗个不停。这个女子,冥冥中和我有着说不清的缘分和关联,我想知道得更多,也不算是奇怪的事情。更重要的,我还想从她身上找到回去的方法。我知道很多莫名其妙来到了过去的人过得甘之如饴,但是那不是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归,让人滞留至此的,爱情、友情、地位、名利对我来说都不止一晒,从小到大,我最珍贵的只是亲情,所有人都会背叛你,遗忘你,伤害你,只有至亲的骨肉不会。血亲可能会责怪你,误会你,会联系不多,但最疏远的亲人很多时候下也胜于普通的或者利益相关的朋友,血亲之间,是因为冥冥中的一场注定,一场血脉相关的情结。所以我唯一念念不忘的,只是我的亲人。 “小姐……”说到熟悉的人,连环看着我,似乎也在找着我同小姐的不同,“小姐人很好,性子温柔,对下人体贴,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一不精,”说着说着连环眼圈红了,我心里一软,心知她是想念着她熟悉的小姐,或者还有对于未知的我的惧怕? “萱姨说,小姐很美?”我没敢说和我有一点相似,怕丫头也说出深深伤害我那可怜的小小自尊心的话来。 连环重重的点头,“小姐就像仙女一样,其实……”她端详着我,“您和小姐真的也有像的地方,乍一看觉得像,只是却也有区别,小姐眼睛更大更亮一些,鼻子稍微高一点,唇稍微厚一点,都只是一点……” 我啼笑皆非,对,我就是一张最普通的五官端正的面孔,他们说的那一点,就是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的那一点点,否则还有多大的区别?鼻子多一个,眼睛少一个,嘴唇在额头上? “连环,”我拉着她的手坐下,我俩年龄此刻相当,但事实上我比她大上个七八岁,我试图拉进我们的距离,让她不要因为小姐对我有任何敌意,“其实我是北方人,随家人游玩到此,只是路遇匪盗,家人……不见踪影。”不用装,我想到家人眼圈就已经红了,“我逃跑至此落入湖中,所幸被你家人所救。但是当时他们不由分说地就管我叫小姐把我带回来,我当时还一片浑噩,不明所以。刚才萱姨沐浴的时候同我说,你家的小姐是失足落水……” 连环的手一动,她年龄在古代而言虽以不小,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个青稚的少女,生活又如此简单,哪懂得掩藏一点心思。 我不动声色继续道,“她们带我回来是觉得我和你家小姐有莫大的缘分,更希望我能抵消掉老爷夫人的悲伤。” “骗人。”连环小声喃喃道。 “你是说……?”我状似不解。 “小姐会那样,还不是被迫,小姐的苦楚,又有谁知道了?”说起小姐来,连环话多了,“小姐哪是失足落水,我……我怕小姐是甘心情愿!”她声音哽咽,我却若明若暗的了解一点点。看来老爷夫人同小姐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或者因为重男轻女,或者因为妾室所生,又美貌多才,早被夫人所忌。所以那些下人们才不那么担心,若小姐再是故意投湖,这些下人虽有过则,但是主人自杀,总不能下人陪葬吧?只是……我不解,弄出一个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连环,你家小姐叫……?”我终于想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小姐姓萧,名玉儿。” 萧玉儿,我默默的念这个名字。她们让我顶替的便是这个女子了。 我左右看看,对连环,我来到这个年代之后,感觉最无威胁,最放心的女孩子诚恳的说,“我叫徐念喜,以后你就叫我念喜好了。” “是。”连环答应,忽然又惊慌得抬起头来,“小姐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呸呸,您就是玉儿小姐,求您别再提起我们刚才的话了!” 我又何苦为难一个这个年代的苦命女孩,于是点点头,很多事情不用着急明白,到了那一刻,你不想知道的事情,都要知道。 我还有个最想知道的问题,就是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可是我要怎么问?一个北方来的商人之女——我打算这么安排我的身份——却不知道今夕何夕? “连环,小姐准备好了吗?”外面萱姨平稳的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吓一跳,不知道她听了多少。 “准备好了。”连环恭敬的站起身来,开开门。 我赶忙也起身,直视萱姨。坦白说我并不怕萱姨,甚至奇怪的,我对她有种依赖,如果说连环是第一个因为可以不用防备放下心来而亲近的小妹妹,萱姨就是知道了我的来历,并且知道我的未来将何去何从的那个长辈——当然是指这个年代,否则看起来最多四十岁的她,一定是个出色的职业女性。 萱姨看着我,微微一笑,或者她喜欢我的平稳,对于打算偷天换日的他们来说,不哭不闹,知情识趣的女孩子感觉一定很上道。 “小姐,”她神态自若,仿佛我真的是那个她一直熟悉的萧小姐,“跟我来吧,老爷夫人在等着呢。” 我一下愣在当地,冷汗从背脊上流下,“萱姨,”我小心翼翼的措辞着,“老爷夫人……他们知道多少?” 萱姨使个眼色,连环弯了弯腰,便走开了。 “老爷根夫人都知道了。” 我咬着嘴唇,等着萱姨继续说,谁知道她却什么都不说。我有些恼怒,我在这里究竟是什么角色?显然这并非一场奴婢导致小姐死亡找来个女人冒充小姐的事件,而这小姐的父母也当真古怪,女儿失踪了,多少应该是悲痛的,怎么反而是准备接见这个冒充自己女儿的人呢? “姑娘……”萱姨沉默了一会之后说,“很多事情不是我不跟你说……”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明白一个问题,他们让我扮演的肯定不是一个女儿的角色。女儿是感情的,怎么能像挑演员一样挑,再可心的也不是那个心肝宝贝,那个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不是女儿……是以他们什么都不对我说,因为若是我不合格,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我打了个哆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什么比死人知道得更少?我四肢冰凉。 萱姨看着我像是明白我怎么想的,笑了笑,那笑看起来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安慰,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那从容冰冷的面容上看到表情。 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叫徐念喜,”我一片空白的对萱姨一字一句的说,“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名字。”话说到这里,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继续了,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是希望多少,有一句话让我确认我现在的存在,让周围的环境知道我曾经存在吗? 萱姨转过身,极其细微的点了点头。 人多少是有感情的,我,徐念喜。我一定要告诉他们,不是说他们除掉我只是除掉了一个无名无姓的落魄女,这样以后他们梦见鬼,也知道那个鬼是谁。 我跟着萱姨穿过回廊,走向正屋。这萧玉儿到底是谁?又如何命运?究竟是什么迫她如同连环说的那般不想活下去。我接替的又是什么?似乎不是这个未知年代的富贵年华。 以前跟朋友逛苏州,也去过大小园林,但那跟身临其境却完全是不同的,想起曾经有一句话,迢迢我踏月而来,不知道是诗还是什么,只是现在便是那样的心境,不分悲喜。 千年 迢迢我踏月而来 第一卷 序曲 第三章 帝女 我眼观鼻,鼻观心,两手汗津津的站在那里。堂外种着竹子,时值秋季,遍地的菊花开的灿烂。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不可明辨的清香,还有竹叶息息簌簌的声响。 还没到中午,光线还有一点点的红,于是晶莹中又有丝羞涩,朦胧的像一种少女的眷恋。我心落了半拍,仿佛为着此刻的美好,活着真的有各种理由值得珍惜。 大堂上总共四个人,我,萱姨,以及……老爷夫人?我不敢望向那两个人,怕他们突然冲过来打我,然后哭着要女儿。 可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那么激烈。 “你抬起头来。”那名“老爷”,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道。 我怯懦的抬头,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抿了抿嘴唇,尽量显得勇敢而镇定。 男人较白,头发黑白相间,面容中带着一股倦怠,只那股倦怠让我想到,或者他也是思念着自己的女儿的吧。然而他的表情却不肯透露更多。 女人比萱姨大上个五六岁,一看便知年轻时必然是美女,以至于这样的年纪都风韵犹存,萧玉儿就算是取父母缺点,都能成为佳人,故而别人夸她绝代芳华我实在是心悦诚服了。只是说我有点像她这点实在不敢接受。忽然想……他们所说的像,是不是说如果萧玉儿真的取了缺点……呃,就跟我差不多了呢? 她不像男人那般镇定,神情激动,“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迟疑一下,看见萱姨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才缓慢的走向前。 “像,”她喃喃的道,“还真的有那么几分像。” 我心里更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渴望的绝对不是那个“女儿”,致使“萧玉儿”一定要存在。否则哪有为娘的一见面,既不恸于女儿的失踪,也不因乍见相似而伤感,却只淡淡的欣喜于相似。 “咳。”男人低低的咳嗽了一声,女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也坐正了。 “宁萱,你同她讲过了没有?” 萱姨答道,“还没。” 男人声音忽然严厉,“为什么还不说?你不知道时日无多了吗?一个早晨难道你们就这么荒废了?不知进退的奴才!” 我心口大石落下。男人貌似严厉的斥责萱姨,变相的是肯定了我。只是这肯定是否太过容易,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换句话说,是否他们本身也已经到了只能孤注一掷的地步了? 萱姨沉默,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淡淡的答道,“奴婢现在就带小姐下去休息休息。” 萱姨不讲,我自然更不多话,转身就同萱姨走出大堂,出来之后才觉得天地豁然开朗。那里面简直就是我的生死场。 “萱姨,这菊真美。”我心情难得轻快一下,忍不住闲适的道。 “你喜欢菊?”萱姨问我,看得出她心情也是沉压之下一丝轻快。 我点点头,越加放纵的放慢了脚步,徜徉在菊海里,“我爸……我爹娘最酷爱菊,家里总是有很多盆菊,黄绿白三色,到了秋天,金灿灿的,天高云淡,说不出的好看,娘还会拌菊花三丝给我和哥哥们吃,我还好,大哥小哥最痛恨了,坚决不做吃花这种娘娘腔的事情。” “菊乃花中君子,可见你父母亦是文人雅士。” 我点点头,想起爹娘,没有我但是有哥哥们多少能宽慰一些他们的。他们能好,我就好一些。 “萱姨,你可不可以在这里对我说?”我用手指着菊花丛中的小亭,那里此刻无人经过。“这么好的天气,在屋子里实在是浪费了。” 萱姨点点头。我们便结伴走了过去。 “念喜,”坐定了之后,萱姨唤道。 “是。”我感激萱姨如此叫我,她必然是知道这个名字对我的意义的。 “先对我说一下你的经历,然后我再对你慢慢说,否则我们对不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心里一慌,我的过去怎么说,说的越细问题越多,除非我把事情全盘对萱姨脱出,可是她会明白吗?我到底用不用那么做?可是话却已经自己说到了嘴边:“萱姨,我在好奇一个问题。” “讲。” “为什么你们就这样随意的将我带来,就不怕会有任何问题吗?比如我是当地人家的子女,比如我哭闹不休完全不配合。” 萱姨看着我,“念喜,你衣服一看便知不是当地人士。当时那群人围住你说话的时候我注意了你的表情,你最开始震惊,然后警惕,最后反而平稳下来,看似默默接受,其实是在静观其变。而我之所以决定立刻将你带回来,就是因为静观其变四个字。我们的生活中会有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捉摸不定,而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镇定。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至少就不会做蠢事。” 我没有接话,萱姨说得对,人不怕做错事,就怕做蠢事,很多蠢事就是完全不明所以时就像鱼争网一样的挣扎跳动。 “有时也不对,”我笑笑,“静观其变的结果是一些人因势利导,另一些人错失良机。” “你是哪种?”萱姨望着我。 “我?”我侧着头,“人最难的就是知自己,我更愿意认为自己是喜欢看着一切按照自己规律进行的人,不关己,不关他。所以,我难以把握机会,也不会盲目冲动。” “你很消极。”萱姨道。 “或者吧,”我说,“我生活一直安逸,爹娘和哥哥都宠我到了溺爱的地步,他们简直不希望我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就希望我随心所欲的快乐。可是被宠的小孩不一定就变坏你说对不对?他们宠得我午夜醒来都觉得感激上天,所以我自觉我不能算消极,而是任何状况都有值得感激的理由。” “很好的性子。” “是吗?很多人觉得我能当个不错的朋友,但其实我不是,”不知为何,我会对萱姨说那么多,“我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别人,但从不期待任何回报,不是无私,而是只相信至亲,相信别人意味着把自己交给了别人,就可能被背叛,被伤心。但当然,或者我的付出足够成为很多人的好朋友了,毕竟,谁对于朋友会有那么大的希望呢?” “无欲无求?” “无欲则刚。”我看着天,湛蓝湛蓝的,是我的那个年代都见不到的美丽,或者真的我是这样的,静观其变,随遇而安,只欣喜于眼前的那颗草莓。人生苦短,再苦,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消极?或者真的很消极,但是,也真的最积极。 “扯远了,萱姨,告诉我,那些需要告诉我的事情吧?” 萱姨默默的看了看我,“念喜,依照你的脾性来看,命运冥冥中皆有定数,那么你今番的出现,以及玉儿的事总也都是缘份。萱姨甚至觉得,你果然比玉儿更适合。” 适合?适合什么呢? 萱姨接下去却又转变了话题,“你没见过玉儿,玉儿是个很好的孩子,温柔善良,才气四溢,若是男子定当名传天下,只是女子,却应了绝代佳人红颜薄命。” 我喃喃,“不错,我哪一项也比不上,我琴棋书画样样不精,诗词曲赋几近不通,女红刺绣完全不会,更加样貌平庸残喘百年。” 萱姨一笑,“念喜何必这么说,你自有你的优点,无人能够取代。” “萱姨你继续说,我不打岔。” “我先要问你一句,念喜,如实回答我,你家境如何?家里人脉如何?” 我明白萱姨的意思,叹口气回答,“萱姨你放心,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不会有人找上我来认亲,如果你需要我扮演另外一个人我这里不会出岔子。” 萱姨表情有点谦然。 我苦笑,只是尽量贴近真实得给她一个故事,“萱姨,我家境尚算殷实,但是这次出外游玩,路遇盗匪,爹娘哥哥都……不知所踪。如若有一天还能相遇,那也是上天见怜了。除此之外,别无亲人。我也坦白,我只能硬着头皮把你交待我的事情做好,否则我一介女流,无依无靠,总不能流落街头或者烟花柳巷吧?就算你让我当牛做马,也总有牛棚马棚可以遮风挡雨。” 萱姨叹口气,“念喜,萱姨不能以你之悲为喜,但是我确实这样才放心。” “我明白,萱姨。” “不过念喜,我也有个算是好的消息告诉你,玉儿有玉儿的心结,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你代替玉儿承受的是多么悲惨的命运,换句话说,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天大的富贵——当然,萱姨知道你并不在乎这些,但是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即将交给你的命运应该说是幸福的。” 我不明所以。 萱姨含笑,“简单的说,念喜,你就要代替玉儿出嫁了,你——萧梁帝氏真正的血脉,我们的公主即将嫁给大隋的晋王杨广。” 我彻底傻掉。 第一卷 序曲 第四章身份 我一个人半靠在床上,心怦怦跳个不停,这是怎么个回事? 活到二十五,我当然也谈过恋爱,可不过浅尝辄止,爱情只让我觉得虚幻。一直以来我们家的怪事:父母千恩百爱,我们兄妹三个却都不相信爱情,反而狂热的热爱亲人。这一点父母无能为力又常常长吁短叹,养我们这么大,儿女也算男的英俊女的漂亮事业有成——虽然这里人人践踏我的自尊心,那是他们拿我跟一个大美女对比!我怎么也还算是……中等美女吧——但娶不来媳妇儿嫁不出女。 我所有的爱情经历都让我觉得,男人不可靠,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顶顶不可靠的东西。(当然大哥小哥觉得女人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他们会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翻脸无情,没心没肺,不一而足。 除了中学时短短的迷恋过小哥的一个同学后,就算是后来的恋爱,我也都没有过心动。我在家是发过言的,等我到了一定的年龄后,青灯古佛,不亦乐乎。他们几个虽然觉得遗憾,但是也不阻止。妈妈中年以后就自己在家研读佛经,我家女人那随遇而安的脾性绝对是遗传的。妈妈同我说私房话,就说过,她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不负如来不负君,不管最终如何,她是全世界拥有最多的女人了。 我其实心里寻思过,来到这个年代,找一家尼姑庵落发出家,潜心修行,是多么的幸福,既安全又全了我的心愿。 可是,我居然要出嫁了! 而且未婚夫是那个……隋炀帝。 萱姨上午给我讲了玉儿的身世。 玉儿是萧梁帝氏之女,乃父便是当时梁的皇帝萧岿,萧氏祖籍兰陵郡,东晋时南迁,出了齐、梁两家帝氏,成为侨姓门阀。其曾祖父,便是赫赫有名的梁昭明太子萧统。萧统我是知道的,所以说玉儿才华横溢,实在算是家学渊源。萧岿的父亲是由西魏大将军杨忠扶立,杨忠攻下江陵灭梁元帝萧绎后,奉命将萧岿的父亲移往江陵,后杨忠又任总管监视之,但杨忠以其忠勇和宽厚,与后梁君臣相处很好。而后萧岿即位,和北周的依附更加加强。 说起来,当早早萱姨告诉了我玉儿的未婚夫乃是晋王杨广的时候,我便大致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年代,乃是隋朝刚刚统一天下,结束了四百余年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割裂的时期,虽然下启大唐,但是隋那种门阀观念极强,仍然是讲究门第贵族的年代,这种改变远远等到李世民以后才略有改善。玉儿的出身和杨广的确般配,算得上是珠联璧合,皆大欢喜。 只是,这刚刚结束动乱的年代却在我有生之年——假设我在这个年代活得够久的话,迎接另一场大的动荡,隋末的农民大起义,绿林豪杰揭竿而起,草莽英雄的传奇源远流长,好男儿风起云涌。 而萧玉儿——毫无疑问便是隋炀帝后来的萧后了,说真的我对历史还算是有兴趣的人,但兴趣在于稗官野史,小说家言。那隋唐演义洋洋洒洒,说起这段故事来,让我想起来字字惊心,魂飞魄散的。 大色狼杨广一生女人无数,偏偏还好个什么雨露均沾,绝不独宠,于是貌似所有的女人对他还都死心塌地,有因为不能见面而死的,有最后殉情了的。大色狼死了之后转世成为杨玉环,又把李家天下毁的一塌糊涂,李隆基更成了为大色狼殉情的女子转世。 额滴神呀。 我只想躲得远远的,在一个尼姑庵,远离战火,阿弥陀佛,但是貌似我却卷在了最中心处,那萧后有这么个色狼老公不说,老公死了没殉情,又给嫁到了番外,不知是何情景,中老年回归,又成了李世民的后宫,阅人无数。 当然,这只是小说,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老李怎么也不会纳这么个风韵犹存的老太太入后宫的,更别提他还有个宠妃是这个老太太的女儿,有个三子李恪是这个老太太的外孙子,有个尚书左仆射是这个老太太的亲弟弟。李杨两家同属关陇集团,利益一体,改朝换代在他们而已不过是当权者的转换。和隋夺了北周宇文的天下也没什么两样。 说远了,只说萱姨告诉我,隋在替晋王杨广选妻的时候,独孤皇后以及杨坚对萧家都好感甚浓,一方面自然是门第高贵利益结合,另一方面则是从杨坚父亲杨忠时起,在这边就同萧氏一族感情深厚。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怕是玉儿的父皇萧岿日日貌似无为,其实审时度势,慧眼如炬,在随代北周的时候立场正确。 我问萱姨,那为何玉儿不在宫中居住,却在这里呢? 萱姨眼神一黯,玉儿出生在后梁天宝八年二月,按照江南风俗,早春二月生下子女的父母皆不幸,又据说二月生子命运多舛,萧岿不能容许宫中有这样的灾星,但终归是皇家血脉亲生女儿,也不忍活活遗弃,于是将玉儿送给堂弟萧岌抚养。可怜玉儿八岁时,萧岌夫妇又相继去世,孤苦无依的玉儿辗转流离,周周转转,无人愿要,到了最后送到了舅舅张轲家,也就是我现在所处的家里面了。 这张轲原也算读书人,张家小门小院算不上大户,虽有奴仆,也少不得自己做事,只是不知他收养了玉儿到底是因为善心还是玉儿的身份到底不同。只也算奇怪,玉儿来了之后,家道更加一日不如一日,所以夫妻两个看着玉儿都如眼中钉一般,但是又无可奈何,遗弃帝女的事情如何敢作,可叹宫中对玉儿关注如此之少,他们虽不敢虐待,但是平日里冷言冷语总还是有的。 玉儿身份特殊,似大贵又似大贱,从小寄人篱下,尝尽人间冷暖,偏偏满腹才情,绝世美貌,更使得她心思细腻敏感的无以复加。 这次隋使到了梁,萧家知道能同隋结成姻亲,喜出望外,然而萧岿身边待字闺中的适合的三个女儿同晋王算生辰八字,却都是大凶。萧岿一时间束手无策,愁眉不展。有人在此提起了寄养在外的玉儿。占卜结果,玉儿同杨广是大吉大利,天作之合。 所有人欢天喜地,但是偏偏玉儿难以接受,她痛恨自己这样的命运,转手于无数人之间,最终又远嫁出去,时而有人说她是灾星,时而又要成为大隋的皇子妃。到底她的命算什么?而说这些的人又有几个真正见过玉儿? 我听萱姨说到这里,已经觉得酸楚。是了,是以玉儿便一头扎进了湖中,对她来说,高贵、财富、才情、美貌,没有一个让她十几年的人生快乐过,别人所有的亲情、童年、关爱、呵护她一个没有,我们所艳羡的那些个东西她统统不屑,再次的转手让她终于反抗。 我亦能想象到张家此刻的恐惧,帝女失踪——恐怕他们都认为的是已死,这已经是死路一条,若被隋使知道了,禀告大隋,又是泼天的祸端,张轲一家几个脑袋却也承受不住。死马当活马医,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找一个送上去,或者还能有条活路。 可是,我迟疑,宫中总有人会见过玉儿吧?不会被发现吗? 没人见过,萱姨叹气,若有人疼疼这个可怜孩子,她还会这样吗? 萱姨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念喜,你出现的正是时候,年龄相当,偏偏外貌真的还有几分相似,即便是萧岿怕也不会疑心。身世、性情都适合这出偷天换日,我只能说,这一出是老天安排的缘分。只叹玉儿薄命,半生酸楚刚要转运,却奈何她想不开。 我苦笑,谁知道到底是转运还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依照玉儿那纤细而又刚烈的性情,那知道会如何? 忽然我想,历史上的萧后,到底是谁? 第一卷 序曲 第五章入宫 “萱姨,”我急急拉住她的衣服,“陪我入宫。” 今日便是入宫拜见所谓的父王母后的日子,我心跳个不停,虽然明知道那里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萧玉儿,但仍然紧张得要命。 萱姨安慰的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会的。”她应承,“连环也会跟你一起去,有我们照应着,可以应付各种问题。” 我点点头,这几天下来,和连环也有了些感情,更多的时候我们谈玉儿,一方面是恶补我需要知道的状况,另一方面则是关心——很奇怪的感觉,我真的很怜惜那个红颜薄命的女子。 连环看起来质朴,事实上聪明伶俐,只是经历事情不多,心机不重而已,正是最讨人喜欢的类型。 “小姐,”在家里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或者每个人心里都希望我这个玉儿顺顺当当的,那样大家才是安全的,“我也不知道是同情你好,还是羡慕你好。” “嗯?”我看着镜子里面的连环,她一双巧手为我妆扮。 她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镜子里面的我,似乎寻找还有哪些不足。[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看,你即将嫁给大随的皇子,皇子耶!以后你就是皇子妃!这还不让人羡慕吗?可是我又担心,”她可爱的叹口气,“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好,小姐为什么还……” “连环!”萱姨严厉的制止住了她的话,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姑且不说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你说这样的话对不对,你知道不知道,此去宫中,甚至大隋,如若泄漏一点念喜不是真正的玉儿,不仅你我的脑袋搬家,甚至可能置所有百姓于战火之中!你担当的起吗?看你最识趣,才让你跟着小姐一起,你怎么也说出不懂事的话来!” “萱姨,”我看着连环眼圈红了,连忙接口,“这屋子里面也没外人,连环不过说说而已,有什么事情我帮着圆也就是了。” 萱姨不以为然地摇头,“小姐,现在是在张府,暂时无事,可是一旦离开这里,隔墙有耳,万事要谨慎,刚才我对连环说的,小姐你也要时刻铭记,你一身现在关乎天下安危。” 我悚然,呀,我这个至平庸的人什么时候如此关键。 “唉,”萱姨让连环起身,自己替我作最后的修饰,“出此下策我们也不知是错是对,为了挽救我们这一家子人的性命,做这么大的偷天换日,一个不好,就不是杀了我们几个小命的事了。念喜,说到底也要感谢你,你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愿意陪我们……” “萱姨,”我转过头诚心诚意的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坦白讲我不愿意扰进这一场是非,但是出于两个原因我一定要这么做,第一是我个人的,你知道我无依无靠又无任何长处,不这么做就只会更凄惨,没有别人像你们对我这么好了;第二则是若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我是愿意做的。所以,不要感谢我,我才要诚心诚意地谢你们,相信我这么一个外来人。” 萱姨看着我,眼睛里有着感激。 “行了!”她拍拍手,赞赏的看着镜子中的人。 我这才仔细看,真的是我吗?脸庞小巧,水似眼波横。因为头发不够长,萱姨索性简单的将头发一束,人越发清丽。蓝色的长裙,拖曳着,走动起来的时候,内褶里面的白若隐若现,韵味十足。 “玉儿便是这样?”我转头问。 连环歪头看我,然后摇头,中肯的说:“不,玉儿小姐更美,五官相似,她精致您秀气。” 我点头,反正没指望能比上玉儿,只希望自己看起来不是太粗鄙,丢了玉儿的面子就好,忽然想到:“萱姨,连环,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就说我来了这里之后,从树上摔下来,受过一次惊吓,对八岁以前的印象不深了好不?” 萱姨沉吟一下点头,“也好,否则你父皇问起你在萧岌家的详细状况也不好说明。” 我得寸进尺,“那么,就说舅父给我起了个小名儿,叫念喜,希望我欢欢喜喜健健康康,抵消掉命中的不足。平时不用叫念喜,只是万一以后咱们出了什么错儿,能够抵挡过去,您说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成!”萱姨答得爽快,“你名字平和吉祥,希望真给咱们带来点运气,省些是非。” 再见张轲我已经熟络的多,这几天每天都要同他以及他的妻子相处一段时间,讲些往事。张轲——或者我该叫舅舅,有时候会有些尴尬,玉儿投湖,他不是一点不内疚的。说到底张柯是个读书人,时运不济,性格有时候便不好,刻薄了一些。偏偏玉儿的脾气,最终衍为悲剧。 “舅舅,”我走上前去,盈盈一拜,“甥女这就要进宫去了,此日一别,不知能否再见,十载恩情,矢志不忘,只愿今生有缘再会,定当侍奉膝下。” 张轲眼圈微红,扶起了我,“难为你记得舅舅,舅舅……这些年委屈你了。”说完别过头去。舅母也是黯然。 我情知,此话并非对我而说,而是真正的玉儿。有这么一句话,就知他本性也不是坏的,我前几日担心他下毒手,也是自己小人了。 “舅舅,”我恳切,“只望您照顾好家中诸人,事关乎自身性命,当不会有人乱说,只是人多嘴杂,说出去,我等安危是小,就怕引起祸端,那便大了。如果您……觉得对玉儿情未尽,就请您打起十足精神,万万照顾好家,玉儿便曾纵有委屈,也感谢您此刻为天下计了。” 我想玉儿本身不是小气女子,只是性格刚烈罢了,她的愤恨绝不是为张轲,此人究竟照料她近十载,只是对自身命运的仇怨。张轲还要从玉儿的事情中解脱出来,过属于他的日子。况且我也并非只为安慰他,记得看雍正,那一竿子知道秘密的心腹全都要死,我们这些普通小人做不来这事,就盼望各自嘴巴严严的,得过一辈子,负了玉儿的,来生偿还就是了。 张轲点头,然后展颜,“玉儿,你越发清丽了,进宫之后,你父皇肯定好好疼爱你来弥补这些年的不足,据说那晋王杨广也是人中之龙,但愿你以后都是好日子。” 我们说这似是而非的话,时而是对着对方,时而是对着那个不知到底身在何处的女子。然,凡此种种,从我离开张府门的霎那,宣告终结,从今以后,再无人拿我当作念喜。 我,萧玉儿,后梁公主,大隋未来的皇子妃。 萱姨和连环如所说一样,果然陪我到了宫中,左右身边,我踏实不少。 虽是南朝小朝廷,也是雕梁画栋,富丽繁华。我惊叹不已,左顾右盼。幸而别人都当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有见过如此美景,才会傻乎乎的震撼,不以为奇。 “公主,”一会儿去拜见你父皇,我们便不能跟去了。萱姨小声对我说。 我手心全是汗,点点头,又小声问:“我真的看起来不奇怪吗?一会若犯了什么错,怎么说?” 萱姨低低道,“若有错误,您便只说幼时的事情,记不得清了。乡下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也是情理之中,不会为难您。更何况您不仅是公主,更是隋未来的皇子妃,没人敢轻易挑起事端,那不是宫中小事是两国大事了。” “只是,”我眼见门口已到,急急道,“琴棋书画乱七八糟,我什么都不会。” 萱姨一笑,“念喜公主,您自由您的能力。” 感谢萱姨在这样的时刻敢叫我一声念喜,登时让我勇气百倍,是,我不是那个倾国倾城的萧玉儿也不用处处装她,我是那个清静坦然的徐念喜,我有我的勇气[奇`书`网`整.理'提.供]。说起来我来自千年以后,难道能处处不如人? “玉儿?”一个迟疑而低沉的男声响起。 我抬头,正面一位锦绣龙袍的男子,年约四十,面色苍白,瘦削脸颊,眼睛却很深,沉沉若湖底。他端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我,即便坐着,却也看起来高大的很。这……便是我的父亲后梁皇帝萧岿了? 不不,我父亲比他和蔼,对我笑的宠溺,从小到大女儿号令莫敢不从。想到这里我立时哽咽。 那男子却哪知道我的别有隐情,“玉儿,玉儿,”他叹气,“父皇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如何的心狠手辣,你……别怪父皇。” 我很丢人的号啕大哭了,心中想的全是亲人,也有一丝是为玉儿委屈和遗憾,没能亲眼见到父亲,亲耳听到他的抱歉。 “女儿……”他喃喃的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好孩子,想哭就哭吧,这些年来,值得你哭得太多了。” 我索性抱住他的腰,当成我假象中的爸爸继续哭。他任何一点的怜惜,都让我更伤心。 他不说话,拍着我后背,然后把我慢慢带到椅子边上坐下来。 我也止住了哭,有点赧然的看着他,努力的让自己笑一下。 “告诉我,是否怪父皇?” 我想摇头,因为我从来没有怪过我爸爸,更因为眼前这个男子的深沉与骨子里的慈爱。但是又迟疑于真正尝尽苦楚的玉儿哪会这般轻易原谅?一时间,怔怔。 (本想一天一章,但是怕周末不能上网,所以把周末的提前房上来^^) 第一卷 序曲 第六章亲朋 “你肯犹豫,父皇已经知足了。”萧岿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此刻我无暇顾及玉儿的心境,如同对着我千年以后的爸爸一样,拉住他的手。 “说不怪是假的,但是,就算第一面,我却觉得你不是坏人,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怪你。”我知道这话说的无礼,可是如果让我全然假扮一个不符合我性情习惯以及常识范围的女子,一定会出错的,那时候麻烦更大,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直白。 萧岿微微一笑,只是笑中也掩藏不了一种天然的忧郁。我的这个父皇,是个美男子,而且是气质容貌兼备的,老天,配上他那尊贵的小身份,还不迷倒天下女子。 “玉儿,往事说来……”他欲言又止,只是更深地注视着我,“你是个美丽的孩子,跟你娘真像。” 我忽然想起了舅舅舅妈所谓的“像”,难道他们嘴上说的“像”不是说我像玉儿,而是像玉儿的娘?也对,真假玉儿不能对比,但是玉儿的亲娘尚在,容貌却有个对比。 若是真的玉儿,怎么会不渴望见到亲娘?可是我,却是害怕的,母女连心,她第一眼就指着我说你是个冒牌儿货我可怎么办? “算起来……你娘也离开我十七年了……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我放下心来,却又觉得惭愧,怎么能听到亲娘去世毫不悲痛。可是萧岿却替我解释,“你从没见过她,自然不会太悲伤,只是……唉……” 我忽然想到,就算一个南朝小朝廷,我这么一个美男子爹,配上一群江南的莺莺燕燕,后宫的日子怕也不是好过的。谁负了谁,是个难说的话题。又一惊,我那历史上有名的大流氓未婚夫,给我带来的能是什么好日子。 “父皇……”我试图找个话题,“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子?” 萧岿闭上眼睛,像是不胜其乏,半靠在椅子上,“你娘性情温婉,有容人之量,更有处事之才,只可惜……去得太早。” “听得出,”我坐在边上的椅子上,“您很爱我娘……” “一个女孩子,”萧岿忽然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怎么能这么不含蓄。” 我撇撇嘴,假正经,我见过的男人还没你睡过的女人多,还我不含蓄勒。 萧岿拿手指轻轻弹我的额头,“坏丫头,还敢用斜眼看你的父皇。” 我呼呼喊痛,最怕人家弹我额头。这么一闹,倒是我和萧岿都笑了,气氛也缓和的多。 “真不舍得你,又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父皇同你当真没缘吗?一辈子只能见这么几面。” “怎么会,”我笑,“先是你不要我,然后又要把我远嫁,还说没缘,不喜欢我才是真的吧。” 萧岿拍我头,听得出我的戏谑,依然半真半假的问一句,“当真觉得我不喜欢你?” 我摇头,“哪里是喜不喜欢的事,你是皇帝,我是公主,得享天下的富贵荣宠,自当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你是一个好人,有着你不得已的理由。” “你跟你娘……”萧岿看着我,“真的很像。” “替别人想得多是福,我娘肯定是个有福之人。”我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期望的,那个我未曾蒙面的女子。 萧岿呆呆的,想必我的出现,往事如潮的袭他而去,或者……他真的爱玉儿的娘,那么在这个年代这个后宫中,也就算有福了。 “你娘……确实总说她是福气的人了。当年,都怪种种巧合,使得你不得不被送走。” “告诉我为什么?真的因为我二月出生吗?”我有些不信,但是又怕古人真的就是这么相信所谓的老天注定。 “也是也不是。”萧岿模棱两可的说着,似乎不愿意多提及,“玉儿,你先下去歇歇吧,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萧岿似乎想一个人静静,我也不多作打扰,便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公主。”面前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挺拔,风姿俊朗,温文尔雅。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更好,于是就胡乱点点头。 他笑笑,“臣柳言,从今以后便是公主的贴身侍卫了。” 我一愣,看起来这么文弱的男人能够当侍卫,说他是个状元郎到有人相信些。 我的狐疑没有让他不快,像是已经熟悉被误解,柳言只是宽容的笑笑。 “对不起,”我反而不好意思,“我绝对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看起来太像个读书人了。” 他点点头,又笑,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喜欢笑呢,就不晓得三笑是会出麻烦的吗?何况还长着一张桃花脸,满脸写着:来呀,我是和平无害的。 “多谢公主褒奖,臣本当文武兼修,才好为公主效劳。” “柳大人客气了,”他这么诚恳坦荡的语气让我总觉得我很下作,郁闷,“对了,”我忽然想到,“你是说你会同我一起到隋吗?” “是的,公主,以后我都是您的人,也就是晋王府的人了。” “别说得好像卖身一样,”我轻轻瞪他一眼,“让我觉得我是个大恶人。” “哪有,”柳言道,“为公主效力是我这辈子的职责,永远不变。” “对了,”我问柳言,“父皇说帮我安排两个人,这其中一个必然是你了,另一个?” “她在屋里等您,”柳言指指我在宫中住的房间,“还在替你打理。” 我点点头,向屋子走去。 “公主殿下。”刚进了屋,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女子对我拜倒,我连忙搀起,“何必多礼。” 那女子下巴稍嫌宽些,但是配上丹凤眼,薄嘴唇,显得分外的娴静。 “你是……?”我问。 “奴婢唐谦。” 唐谦,我默默念这个名字,配上人格外相称,是个低调的聪明人。转眼看柳言,依然是儒雅的站在那儿,这两个指给我一同到隋朝的人,想来萧岿是下了心思的,只是—— “你愿意跟着我背井离乡吗?”我问唐谦。 唐谦像是想不到我会这么问,意外地看了看我,依然安静的回答,“奴婢是公主的人,自然公主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不诚实,”我摇头,这样聪明的女人当然也不会对我直言,只怕她心中还看不起我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呃,至少样子上我也就十八岁打住了。 “公主何出此言,”唐谦笑,“奴婢的话字字真心。” 我猜她一定经常用这种貌似谦卑的笑容来抵挡外人的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一定越是骄傲的,他们努力的维持着自己心里的一片自由——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何必要为难她呢? 我自说自话:“我自小寄人篱下,亲人又才得见一面,坦白说离开这里未必有多大的留恋,只不过换了一个环境罢了,可是你们从小生长在这里,有亲人朋友,真的舍得吗——当然我也使多此一问,原本很多事情不由自己作主的。只是我希望——”我诚恳地望着唐谦和柳言,“到了那边,我们三个总算同命相怜,想作知心人。” 唐谦像被我说中心事,低下头,半晌道,“我被继母卖入宫中,又何来亲人挂心。” 柳言不说话,只看着我,像是有些意外我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说与他们还是说与自己:“此去一行,未来或者风大雨大,只盼我们齐心协力,度过险滩。不求神仙一般的日子,但求乱中取静罢了。” “是,公主。”柳言静静回答我。 “那就对了!”我拍手,“我身无长处,还望你们多多指教。” “指教什么?”唐谦扬眉问。 我苦笑,“你也知道我一直在乡下成长,难为你们不像很多人看不起我。” 柳言郑重道,“您是公主,没有人敢看不起您。” 我挥挥手,“不说这个,我是说我不懂得那些繁复的礼节,从小并没有人教我这些,也不会琴棋书画,”说到此处心里歉然:真正的玉儿啊,我真给你丢面子,“未来我会惹的乱子一定不少,自然需要你们多担待指教。要说我也有个优点,”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俩,“我脾气好啊,你们如果心情不好或者有意见,大可骂我吼我,我知错就改。” 唐谦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公主殿下何出此言,这不是折煞我们。” “公主,”柳言定定地看着我,难得的没有笑,“如果有人对您冒犯,柳言万死莫辞。” 我摇头,“柳言你何必这么严肃,刚才那样笑笑的多好,看起来也漂亮……对了”我忽然想到,“萱姨和连环呢?” 唐谦接口道,“刚才怡公主带走了萱姨和连环,说是要谈谈,想来是没找到您,就先和您带来的奴婢聊聊了。” 我心一紧,不知他们此去是否会出什么状况。 第一卷 序曲 第七章姐妹 “妹妹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一个柔柔的女声传来。 我连忙迎出去,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袅娜的走过来,身后带着几个丫头,以及萱姨和连环。我看连环一脸不快就知道此人绝非善茬。 “姐姐定然是怡公主了?”我轻轻的道,只盼哄的这尊菩萨快快离开。 怡公主却不理睬我,扶着丫头的手就进了屋子,大摇大摆的坐下。 我知此女,萱姨给我讲过,三个适合于嫁给晋王的人中,她年岁和我相当,只略大几个月而已。 “见过怡公主。”唐谦、柳言恭敬行礼。怡公主眼波流转,定定看住他们俩,然后忽然笑道,“原来是你们两个奴才,难为父皇想的周到,把你们俩指派来了。” “公主谬赞了。”柳言微笑回答,“皇上怕玉公主刚回宫,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我和唐谦在宫中日子久了,什么都熟络些,派我们来罢了。” 唐谦则低头不语,态度恭敬。我心中暗笑,情知她必然看不起我这位拿着的姐姐。 “也是,”怡公主怡然自得的坐着,扇了扇那把绝无降温功能的扇子,“我这妹妹从乡下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父皇怕她闹了笑话也是情理之中。” 我点点头,情真意切:“姐姐教育的是,妹妹却是很多事情都不懂,恳请姐姐不吝赐教。” 怡公主这才正眼看我,“妹妹,别怪姐姐说,我要是你啊,一定不敢嫁入隋朝,天子人家跟小门小户可是一点不同的,丢了萧梁的脸面是小,一不小心,自己惹罪上身,搞个客死异乡,才叫冤屈。” “姐姐果真体贴入微。”我抿嘴一笑,“只是没办法的事,姐姐若能替我去,真是再好不过了,偏偏——说来让人抱憾啊。” 怡公主不动声色,笑道,“看来我小觑了妹妹,原不曾想到一个破落书生家也能养出识大体的女儿来。” “哪里,”我赶忙分辩,“莫说识大体,妹妹粗野之人懂什么,只是姐姐关爱眼中看我好些罢了,但求以后到了隋进了晋王府——听说那边繁华富丽,新鲜事物儿绵绵不断——碰见这些个我不会不知分寸礼数,真有个问题,还少不得鸿雁往来,写信望姐姐指教下该怎么做呢。” 怡公主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坐了会,然后便吩咐左右说有些乏了,跟我有礼有节的道了别,回去歇息了。 怡公主走后,连环一下到我身边道:“这个怡公主真气人,把我同萱姨找过去问个不停,颐指气使,口气不屑。” 我心中一紧,却又不想当这柳言、唐谦的面说什么,他们两个若到了隋自然是心腹之人,可是现如今人在家乡,难保不会生是非,小心一些不是坏事。 “连环,”我斥责之,“怡公主金枝玉叶,哪是你可以评论的!下次不能再说出这样没大没小的话来。”说着连环,我眼睛望向萱姨。萱姨嘴角勾了勾,然后很轻的点了下头。 连环不服气还要分辩,我却深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来,这个丫头说到底还是没经过事的,我拿她当个妹妹,此刻却又有点担心,怕她将来是我的软肋。 “够了。”萱姨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晰有力,“连环你还以为这是在张府吗?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玉公主说的对,你再说是想讨打了?” 连环瑟缩一下,低下头,望着我,有些委屈。我不由心里一动,过去拉住连环的手,“连环,我们从小到大,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这宫闱之中不比乡下,那里我们吵吵闹闹大不了挨顿骂,这里一个不当,却是有着泼天的危险的。”到后面我一字一句,连环神色一凛,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 我笑着拍拍她手。 “公主教训的是,”连环此刻说话已经是温柔服帖,“连环以后一定注意。” “玉公主何必这么谨小慎微,”柳言温文道,“这宫廷中虽说规矩多些,却也不是龙潭虎穴,你身份贵重又来自民间,纵然有些失当,也没人会计较的。” 我知道刚刚同怡公主的对白,以及对连环的态度,让刚刚对我友好一些的柳言、唐谦此刻定当又保持距离。也难怪他们,原本我的推心置腹,此刻看来似乎都是心机深沉。 无言,叹口气,谁让我是冒牌的,自然不能理直气壮,这宫闱中,我死穴太多,虽不求有功,只是也一定要自保。 刚才对怡公主,是我不对,逞口舌之快原本不是我本性,被她说说能怎么了,过阵子就谁也见不到谁了呢。我有点恼怒的捶捶自己的头,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总不能我现在去赔礼道歉,原本就是暗中较劲儿的话,我如今去道歉,反而变成了明面儿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或者,我想,我潜意识里还是想扮演着玉儿的,她那么敏感又刚烈的女孩子,不可能如我一样,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没皮没脸。可现在倒好,更差劲了。小肚鸡肠,尖酸刻薄。 这也算是我的第一堂课,克制心中的争念妄念。 我到了这个年代,是不得已,是无可奈何,绝非争名夺利,称王称霸来了——况且我也没那个能力。一定要安分守己委曲求全,善始善终——似乎有点远了,总之是那个意思。 “我刚才很差劲,”我看了看身边的人,低下头,“对不起。” “公主何出此言。”唐谦似乎觉得自己一直不语有些过,垫了句话。我却逮住了这句话,接口道,“我刚才对怡公主的态度很差,那样子做完全没有必要。也是被怡公主刺激的,对连环态度过分了。” 唐谦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看我,有些隐含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我好奇。 “没什么,”唐谦舒了口气,“玉公主你能这样想,我们此去隋朝,应当能够顺风顺水,平平安安了。” “是啊,”柳言笑,“能让我们聪敏的唐姑娘认可一句,玉公主,孺子可教。” “喂喂,”连环不甘,“刚才你们好像都觉得我没大没小,可是你们似乎比我更过耶!什么叫玉公主孺子可教?公主是傻瓜吗?” “连环!”我叉着腰,吼道,要说这丫头聪明伶俐,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萱姨也忍不住笑了。 “公主不是傻瓜。”柳言正正经经的回答连环。 我羞成了一张大红脸,抬头却发现柳言有所深意的看着我,一双眼睛乌漆抹黑。我心落了一拍,并非心动,而是惧怕,这个男人聪明的不动声色,我能隐瞒住他什么吗?不想了,我心浮气躁,除了不是玉儿这一点,我又何须瞒什么?我来自未来?说出来怕也没人信! 玉公主,可是隋要娶的不也就是这么个身份?我给了这个身份,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在乎那个人的,有谁?没谁? 身家性命当前,萱姨连环,连她们也渐渐闭口不提真正的玉儿。 那个命途多舛的二月红颜,当真……没了吧。 “对了,”我问,“怡公主为什么这么不忿?是厌恶我这个来自民间的妹妹,还是说她想嫁给晋王?” “都有也不完全是,”唐谦道,“玉公主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怡公主在诸位公主中,一向是最得皇上宠爱的,是个聪明伶俐的人。那些不想嫁到隋,只愿意在故乡平安富贵的过一生的公主们得知因为八字不合不用嫁过去,都兴高采烈。偏偏怡公主素来心高气傲,未必真的就贪恋隋朝的强大地位,单单被人看不上这点,她就接受不了。玉公主你却被认为天命所选,再加上从民间而来……” 我接口,“很有点麻雀变凤凰,一跃九天,她这个真正的凤凰自然耿耿于怀?” 唐谦点头。 我忽然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那三个姐姐自然是痛恨辛蒂瑞拉的,可是……这个辛蒂瑞拉也是身不由己,嫁的也不是那风度翩翩和蔼可亲的王子啊! “为何父皇格外宠爱怡公主呢?因为聪明?”我忽然问道。这个怡公主开始欺我乡下来的无知少女,语中赤裸裸的讽刺鄙夷,态度傲慢自大,我几句话之后,便深思不语,最后反而进退有度,举止大方。算得上是清醒果断之人,审时度势,不枉唐谦称她聪明伶俐。 唐谦忽然看了看我。 “不妨说,反正咱们几个都是家里人,有什么也不会说出去。”我笑,却也纳闷儿,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玉公主,”唐谦道,“你刚来宫中有许多事不清楚,有些话或者皇上并不希望我们说……你不觉得怡公主相貌跟你很有些相似吗?” 我晕,我开始是像萧玉儿,再来又向这个怡公主,我这个人大众的过分了吧? 柳言没有理会我们几个女人的聊天,一个人在屋外溜达——我看看他,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衣衫上镶嵌了一圈金边,白衣若雪,长身玉立。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一父所生,相似也不为过。”我顺口答道。鬼跟她一父所生……又不是一个娘,她娘活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会相似。 唐谦摇头,“你们共同的并非像皇上,而是……像您的娘。” 我奇道,“唐谦,你也就二十多点,为什么会知道那么以前的事情呢?” “在这宫里呆久了,该不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一些了。”她所答非所问。 我点点头,叹口气,“如你所说……那么怡公主特别受宠是因为……父皇他思念我那去世的娘?” 唐谦不置可否,只说,“皇上算得上深情了。” 那为何把真正的玉儿扔了?我不以为然,又加理解了怡公主对我的忌讳。 唐谦像明白我怎么想,只说,“玉公主刚刚来,很多事情确实不懂,日子久了,也就知道了。” “我也呆不久,”半晌我道,“咱们还能有多少日子在这里,算来,再有段日子,也就要起程去隋了。” 第一卷 序曲 第八章生变 几天下来,我每天去看看萧岿,也就是我那父皇,聊聊天,要不就是跟唐谦萱姨他们几个在屋子里面呆着,看着各色人等忙忙碌碌的筹备着一堆我的嫁妆。 似乎离开萧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会整晚的睡不着觉,想着在家早晨妈妈叫我起床吃早点,大哥出门上班,小哥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鄙视我起床晚,爸爸看着报纸,然后跟我随便的说几句话。 可是每每醒来,看见的是华美的床幔。 坐起身来,忍不住发呆。 我真的就这么嫁过去了?不过好在杨广不是个虐待女人的说,看书上说,他对萧后也算甚敬爱之,不会发生什么宠妾灭妻的造杆子事。 只是……我脸发烫,守身如玉二十几年啊,难道居然——算了,反正我对爱情也没什么渴望,能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春风几度也算是……呃……福气好了。当做是打针吃药,生存必不可少的步骤就成了。 “公主?”连环奇怪的看着我。 我脸腾的红了,好像被人看穿了我现在脑袋里的绮丽邪念。 “你怎么了?脸好红,病了吗?”她关切的走到我身边。 我赶忙起身,“没事没事,就是晚上热,早晨起来觉得有点燥,喝点水就好了——这些是我的嫁妆?”我看着桌子上新增加的东西问。 “是啊!”连环兴奋的左右摆弄,“都好漂亮!公主你一定是全天下最漂亮最漂亮的新娘子,有一场全天下最华丽最热闹的婚礼。”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看着那些珍珠翡翠,真的好漂亮,可是……我摸摸自己的头发,依然不算很长,当初见萧岿的时候解释为有一阵子身子不爽利,村子里的大夫让把头发减短些,去湿——御医们据说都鄙视这一观点,让他们尽情的鄙视吧,本来就是我瞎编的。现如今也仅仅是过了肩膀一点,远远不够古人盘发作造型的长度,这么多的宝贝都戴不了,我不禁惋惜。 有一对珍珠耳环格外让我注目,泪珠儿一样的形状,垂下来,长长的,仿佛会说千言万语,仿佛本身就是相思的注解,我虽不解女子对爱情痴痴狂狂,但却也感动于这种纯美的心境。于是便轻轻带上,“好看吗?”我转头问连环。 连环看了看,皱皱眉,“这个看起来总觉得不够喜庆,公主为什么不挑选一对圆的?” “我觉得不错。”唐谦接口道,微微一笑,“玉公主适合珍珠,戴这个人越发显得清丽脱俗——人跟人品貌不同,总要扬长避短。比如玉公主,清清淡淡最美,若学别人那种浓妆艳抹,反而显得平庸了。” 我随手抱住唐谦的腰,笑嘻嘻的,“听见没有,我这人可是强过一般庸脂俗粉的!” 连环皱皱鼻子,吐了下舌头,“哪有公主的样子,这也要炫耀。” 我哼一声,找一个蓝色的带子随手把头发扎上。掉头往外跑,到了每天我去拜访我那亲爱的父皇的时间了。哀怨是我每天夜里的事情,白天,则要轻松快乐的扮演好我的角色——杨广的未婚妻,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啊!”我一头撞到了刚要进门的柳言身上,他依然一身白,这家伙似乎总这么纤尘不染神清气爽的。 “早,玉公主。” 我仰头对他笑,“柳言,我正要去父皇那儿,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她们几个,”我指指萱姨、唐谦以及连环,“这几天都说是给我准备东西,既不让我插手,也不肯跟我走。” “哦?”柳言微笑,“公主都是一个人去的?” 我点头,“我宁可一个人去,也不想再找几个丫头来麻烦我。”自打我第一天一个人去见父皇他就觉得是我人手不够,想给我几个人,我赶忙拒绝了,现在这样刚好,我生怕来个不可心的人,反而破坏了现有的宁静安逸。和唐谦投契是缘分,我可没有能力去改变一个人同我相合。 他沉吟:“我陪公主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去隋之前我还是不宜在公主这里出入太多的。” 隋耶,我闷闷不乐,明明是最开放的大唐之前,想那唐代,女子都能养面首的啊,又不是宋明,男女之防有这么严格吗?还是只针对这大隋未来的晋王妃? “公主别误会,”柳言似乎明白我怎么想,“臣只是需要安排一路上的人马保护问题,倒不是不肯去。” 我道,“那你今天就陪我去一遭吧。”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觉得有点儿惴惴不安。 “父皇。”我眼观鼻,鼻观心道。 “玉儿何必如此拘谨?”萧岿缓缓道,嘴角含笑。 如何不拘谨?今天皇后、怡公主、隋朝使节都在一旁,神色肃穆。 我左右环视,尽力的向众人显得轻松的一笑。 “玉公主,”隋使问我,“你自幼生长民间,可是这样?” 我飞快的看了一眼萧岿,他却眼睛半闭,似乎心思不在此。 “是。”我肯定的道。 “可是因为江南习俗,你出生的时辰大不吉?” 我恍然大悟,原来宫中早先并没有告知隋使太多细节,只道我亦是个普通的公主,萧岿呀萧岿我的好父皇,你不提前做好铺垫,如今人家找上门来,如何以对? 我看着怡公主,隋使突然问这个,同她脱不了干系,就是想不通,她到底目的何在?隋的富贵?皇子妃的地位?把这些浮云当回事人不会过的快活。 “敢问大人,”我道,“江南习俗同江北习俗可相同?” 隋使捋了两下胡子,“自然是不同。” “那江南江北可是一家?” 隋使沉吟,他自然不能说是两家天下,于是点点头。 “这就是了,”我笑,“父皇把我送到民间——说是民间,却也是我舅舅家,幼儿怕长不好,送到亲戚家寄养一段的事情有很多,况我舅舅无子女,对我呵护备至。至于所谓二月生子大不吉,南方北方同属一家天下都不相同——可见不过是老百姓以讹传讹,随便说说的,如何当真?” 隋使轻轻点头,我接着道,“而解生辰配八字,乃是从文王衍八卦而来,就算是隋朝的皇帝皇后也是确信的,孰轻孰重,大人必然了然于胸,玉儿哪敢多言。” 皇后点头,“玉儿说的有理,使节大人,您看呢?” 隋使沉吟,又看了看边上的怡公主,我猜不到怡公主到底同他说了什么,也不想再多嘴,女人适当的聪明是解语花,过分的话多则惹人厌恶,这点从古到今都如是。 怡公主也不动声色, “这样吧,”隋使道,“如此大事做臣子的也不敢妄作决断,我且修书一封递于皇上,让他老人家定下。” 又在寒暄了一会之后,我同柳言退出。 “玉公主好口才。”他道。 我惊诧,“柳言你别笑我了,我一向以嘴拙出名。” “哦?”他看了我一眼,“在张府吗?有人敢取笑公主?” 我心一跳,心知这话说错了,忙笑道,“是呀,连环和萱姨,一个同我一起长大,一个情同母女,责备起我来,有时候毫不留情。” “是公主大人大量,作下人的自己不能失了分寸。” 我摆手,“不说这个话题,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那么多,早晚印证。”忽然想到刚刚的事情,我也是有点糊涂,我努力的争取着,争取嫁过去给杨广,到底怎么想的。 “柳言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荣,喜欢强出头?” “当然不,”柳言道,正午的阳光一泻千里,照得人暖融融的,柳言身上带着一股清香,我分辨不出味道,只觉得爽爽的让人心旷神怡。他乌黑的头发闪亮着,披散下来。“公主乃是为我南朝百姓考虑才会如此,如同当年我主不肯打起保周的大旗反隋一样,争来争去,受伤的是我们南朝的百姓,偏安一隅不是我主的抱负,但是与个人的霸业宏图比,百姓的幸福才是我主最看重的。” 我轻轻看了柳言一眼,“我父皇他……真的这么了不起?” 柳言正色,“或者有些人认为我主懦弱,甚至有人出言不逊认为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这些话我只在公主面前说罢了,但是那些人却真正是只想到自己的小人。我主牺牲自己不世的雄韬大略,只为众人的远离战火。公主您,”他深深望了我一眼,“同您的父皇是一样,相信柳言的判断力,此去大隋,一样是为了天下人的安居乐业。” 我低头,脸烫,“柳言你缪赞了,我哪有你们那么了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怡公主到底什么心思,怕会——”怕会惹的历史变动,那才是天大的过错,“怕会有什么万一,更何况我过去是皇子妃,又不是跑塞外和亲,你不要说得那么悲壮嘛。”我忽然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愿我能尽一份绵力,让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然而杨广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柳言轻笑,低沉柔和,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能陪玉儿公主去隋朝,柳言三生有幸。” 我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展颜向前小跑着,“柳言,快点回去吧,唐谦她们怕都着急了。”此刻的落叶缤纷,红黄相伴,雕梁画栋,碧水蓝天,柳言白衣含笑,我一生难忘。 一个月后,隋传来旨意,玉公主怡公主,两人同去大隋。 第一卷 序曲 第九章 大隋 古人所谓车马劳顿我现在深有体会,这一路蜿蜒前行,我虽不累,但是料想前后跟随的人必然很不轻松,故而又想加快速度好早点抵达让大家休息,又向慢慢走,好都能多歇歇。 车上乏味的紧,唐谦给我带了不少书,随手拿来看,这些先秦两汉的文章写得对我而言晦涩难懂。忽然灵光乍现,让他们替我找来司马迁的史记,史记写得轻快明朗,我还能懂得几分。 柳言道,“玉公主原来好读史。” 我无言以对,赶忙套句唐太宗的话,“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柳言一呆,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而同怡公主,我们虽同途,却不过必须的时候应景儿的寥寥数语。我不知她想要做什么,而我猜,她亦觉得我深藏不露。 这便是隋了! 我坐在床上,兀自没有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我第一次由衷的感觉到:我来到了大隋,我来到了宫中。 早在萧梁,唐谦就教好了我所有的礼节,虽然说麻烦并且觉得无聊至极,但同性命息息相关我一点马虎不得,所以学的有板有眼。今日更加小心,算得上滴水不漏。 一会儿还要去拜见杨坚,以及其妻独孤氏。 我惴惴,不知道这两个我未来的公婆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好相处。唐谦告诉我,她已经替我打听过,我是一个人过去——当然可以带着她,只是不用同怡公主一起过去。这多少好一些,每每看见萧怡,说真的,我都紧张得够呛。我一向怕这种非常优秀的女子,虽说很多书籍替这些女子树碑立传,替这些女子表白心中的痛苦孤独,谁让高处不胜寒呢。可是这些聪明人就是太聪明了,用我的话说就是女过慧则无幸——朋友之幸、夫妻之幸、亲人之幸,一切幸福都有些远。聪明,但是又不是绝顶,不肯糊涂,难免会刻薄,失之于宽容。可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克己苛己的是圆润,苛责别人本质是同自己过不去了。 有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退一步海阔天空,就是太完美了,才不肯退。 “公主,我们该过去了。”唐谦低声道。 我手攥紧了,手心全是汗,苦笑,“唐谦,我特别怕。” 唐谦微笑,“玉公主,你够优秀了怕什么?” 我一怔,“我哪有。” 唐谦过来替我整了两下衣服,淡淡道,“玉公主为何总是自卑?” 自卑?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因为我原本是个草鸡就不是凤凰,没登过这样的大雅之堂,说白了还嫉妒萧怡的自信优雅。 “玉公主,”唐谦注视着我,“无论怎么样,您是萧梁的公主。” 我知她言下之意,顾及着大局,也不会有人对我如何,我只要不太犯过错就平安无事。只是,“唐谦,如果皇上属意怡公主我们怎么办?”我低低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唐谦停顿了一下,“玉公主您想这么多何苦呢?您到底重视什么?” 我无言。 是啊,重视什么?成为大色狼的妻子? 我道,“或者感觉这像个考试,你明白吧唐谦,我实在不习惯不及格。” “萧玉儿见过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我盈盈拜倒,然后抬起头,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杨坚以及独孤氏。 杨坚不怒自威,和我那总有些忧郁倦怠的父皇不同,他矫健勇猛,充满力度,头发略有白色,不显老态却凭添了威严。一身朴素的衣裳,看来历史以及传言都没有错,这是位克勤克俭的皇帝。他看着我,“起来吧,玉儿。” 我心一跳,然后转头望向独孤后。她很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修长的脖颈飞扬的眉,眼睛圆而亮,鼻子嘴巴却又端庄,人看起来很美而不轻佻,沉稳高贵。 她微笑,“玉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任她抚着我手。 “这孩子手又软又润,一看就知道是个善心的孩子。” 独孤后说话轻且柔。 “谢皇后娘娘夸奖。”我手凉凉的。 “你怕我?”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问,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相信她并没有看到,我定了定神然后缓缓的点点头,“是,皇后娘娘。” “告诉我,我那里可怕?”独孤后的声音冷淡下来,想来,没有人喜欢被人惧怕吧? 我赶忙跪下来,“皇后娘娘,玉儿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玉儿……玉儿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娘,不知道如何与天下至亲的这个人相处,所以生怕自己有一点表现不好惹您烦心,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惹您生气了,玉儿罪该万死。” “原来这样,玉儿,你起来吧,将来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诚惶诚恐,”她笑着说,“可怜的孩子,却是不知道怎么跟娘相处,难为你这么多年。” 我有些怯怯的笑了一下,唐谦和萱姨她们看见我这样一定会觉得我没用,可是,我确实不会那种很会表现自己的女子啊。 “玉儿,使节修书来说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女子,我看他呀,是说错了,你这孩子,憨的很。” “娘娘说的是,”我红着脸低下头,用手轻轻扯着衣角,“玉儿笨手笨脚。” “笨有什么不好?”独孤后拉着我坐到她身边,转过头看着我说,“我也是个笨人,那些个聪明人,挖空心思的算计来算计去,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们。” 我心里一动,未动声色。只是感激的看着独孤后。 “这个孩子,这么老实,只怕人人可以欺你。” 我笑,“皇后娘娘过虑了,玉儿自小憨人憨福,一直有人疼,何况我这样普通一个人,谁来跟我过不去呀?话说回来,就算被欺,也无妨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像我现在这样疼你?”独孤后道。 我吓一跳,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独孤后看着我笑了,拍拍我肩,“真是个不会讨巧的孩子。” “玉儿,你看皇后多喜欢你。”杨坚笑着插嘴。 独孤后这才转过头去,“皇上,我和玉儿还真的投缘,越看觉得跟阿摩越般配。” 杨坚点点头,“是啊,阿摩性子急,正该让玉儿这样的性情平一平。” “谁说不是,”独孤后道,“娶妻取德,这以后是当王妃的,要照看的关系那么多,找个小心眼儿的,多麻烦。我看玉儿是大巧若拙,这心里头其实也剔透着呢。玉儿,告诉我,你平时都喜欢写什么?” “我……”我头皮发麻,“玉儿平时喜欢看书。” “其它的呢?” 我当然知道独孤后指的是什么,我猜那些个玩意儿属于这些上层的贵族少女们人人玩儿的特彪悍的。我没事的时候跟唐谦也随便拔塄拔塄琴弦,听她弹弹,却纯属娱乐,自己基本等于……见到之后知道那是琴的水准。棋艺更不精,谁让我们家下棋的几个都不过是臭棋篓子自娱自乐呢。 书……画……老天。 我摇头,坦言,“皇后娘娘,琴棋书画、女工刺绣玉儿自小没有人教过。” 杨坚皱了皱眉头,我心突突的。 独孤后点点头,没说什么,“玉儿读什么书?” 我松口气,“玉儿好读史,先秦的散文,诸子百家,稍有涉猎,不足登大雅,只是平日自己为了修身养性罢了。” “哦?”独孤后笑,“看不出你这个孩子还喜欢这些,倒像个男儿家,读了那么多书。” “玉儿是牛嚼牡丹,入宝山空手而归的那种,枉读那些圣贤书了,笨得很,只盼能不出错,娘娘多加指教,就谢天谢地了。”我低低道。 “会的。”独孤后同我点点头,“好孩子,尽管放宽心。” 我到此刻心里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来了好几天了,我却还没有见到杨广,我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首先,他是我的未来老公;其次,他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威风八面啊。 虽说恰好独孤后这个人生性比较平缓,又素来有慈爱之名,对我算是不错了。我也依然是谨小慎微,恶补很多的知识,希望能争取更高的分数。 有不懂的多是问柳言,唐谦。一段时间以来,我发现身边真的是有两个宝。而最让我安心的,却依然是我家的萱姨、连环,只有她们知道我的疲惫,我,徐念喜,还有人记得吗?连我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 忽然某个早晨,连环气喘吁吁的跑来告诉我:据说,萧怡可能要和杨广大婚了。 我才愣在那里,人家帝后是何等人物,好恶哪那么容易揣测,原来更喜欢的,是我那貌美如花的姐姐,也有可能,他们嫌弃二月的这个说法? 此刻我却也忽然松了一口气,老天爷,我该做的努力都努力过了,现下里,是你自己的安排了,不让我嫁给那个暴君是你的主意,历史想来你也安排好了。那么阿弥陀佛,我过我自己轻快的日子就好了。 第一卷 序曲 第十章 邂逅 “唐谦,”我呆呆的看着忙碌的唐谦,真不知道她怎么一直有事情做,“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啊?”唐谦眼睛圆圆的看着我,她一向那么严肃,偶尔这样惊讶的表情特别可爱,“怎么会?玉公主你又想什么呢。” 我叹口气,“我很笨啊,都不会让人喜欢。你说你们算是跟着我,我混得这么差,你们会不会也跟着倒霉?我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记得以前看书,主子混得烂的,手下人都跟着被人作弄,我赶鸭子上架成了人家的主子,忝居其位,偏偏又没本事,实在惭愧。 “玉公主说笑了,”唐谦又恢复以往闲适的样子。 她要是个公主一定比我有风度,我呆呆的。 “唐谦。”我道。 “怎么?” “我认你当我姐姐好不好?”我从小到大两个哥哥,忽然觉得唐谦可亲而又沉稳的可敬,若她生在现代,当我大嫂多好。 唐谦诧异的看我一眼,“那怎么行,玉公主,你折煞我,主仆有别。” “就知道你看不起我。” “玉公主,”唐谦停下手里的活,“怎么知道了晋王婚事之后你就这么消沉,哪里用得着如此。” “那我要怎么样……对了!”我拍手,“我们出去玩玩吧,就算被人家扫回去,咱也不能白来一趟。” “那怎么成?”唐谦迟疑,“我们究竟不能随意进出,何况柳大人不在——” 我则起身抓起唐谦的手,央求,“唐姐姐,我们又不去很远,不过在这皇宫里面到处走走罢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不出宫?”唐谦盯着我眼睛。 “当然。”我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要好好的活着,才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这么久你发现我多胆小吗?” 唐谦忍不住笑,“对对,我们玉公主最喜欢——” 我看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我,哼哼两声,“最喜欢苟且偷安好了吧。” 傍晚时分,我拉着唐谦、连环两个人在御花园里面兴致勃勃的遛弯,萱姨腿痛未曾根来。 走了半天,我们找了一处亭子歇息。彩霞满天,映照的四处都暖暖的红,偏生夹着黑,又略微萧瑟的凉。仿佛了那句词,只是歪曲下意思,乍暖还寒,明灭相间。 我不顾连环的惊呼,唐谦的抗议,舒舒服服的躺在长椅上,侧头看去,草木尚有绿色,但不是夏天那浓浓的,而是混着秋色,有点哀伤。 唐谦和连环回去帮我取外套,晚风一吹,有点冷呢。 渐渐的,我头越来越重,越来越困。 “是谁躺在那里?!”迷糊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吼,我双手覆盖住耳朵,好像小哥在抓我起床一样,不听。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那个声音冰冷冷的,虽然是问句,比陈述句还低沉,比现在的风还冷——亲娘咧,他以为现在是夏天吗奇$%^书*(网!&*$收集整理,拿自己当个空调用。 我转个身,头面向亭外的草丛,不理会边上的人,模糊的似乎真看见了笑嘻嘻的小哥,我赶忙追上去,他却一贯坏心的欺负我,就不让我跟他玩儿。 “起来。”那个声音似乎不耐烦了,可是小哥的促狭让我紧闭双眼——不抓住你个小兔崽子的。 忽然头皮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低呼一声,眼泪差点流出,一下清醒过来,没有小哥,只是一个陌生的年代,一些刚刚认识的人。 我转过头去,天色发暗,故而看不清楚,只略的辨认,是个年轻的男人。 “你是谁?” “你是谁?” 不约而同的我们同时问,然后我一怔。 他亮晶晶的眼睛像会出汗一样,在这样的时分依然清晰,上下打量着我。 我端坐起来,想起来现在是在隋,不是在自家后院,小心做人阿,怎么一不留神,居然睡过去这多危险。这个人可以在御花园里面一个人这样走,地位不低。还会很低级的拉我头发把我弄醒,肯定属于心胸狭窄的典型。 我立刻就要很下作的赔礼道歉,希望这尊佛爷不要理我。 等等!我忽然想到,我怎么说也是萧梁的公主,自己太下作了不是给我那亲爱的老爹丢脸吗? “你是谁需要想那么久?”这个男人口气阴沉沉的。 我忍不住打个哆嗦,决定把那颗想替我老爹争光的心收回去,可又不甘,他太嚣张了!到底怎么做呢?我低下头苦苦思索。 忽然手臂一阵疼痛,人已经被他抓着手臂伶起来。 “我问的时候,立刻回答我。”他命令。 我用力的把我的胳膊往回拉,却纹丝不动。心里一下上火:算你厉害,有本事掐断了我胳膊呀,杨坚非得狠狠地教训你,你这是伤害外交人员! 他用手扳着我下巴,瞪着我。 我回瞪过去,不回答就是不回答!想不出怎么对付你,我就不说话腻歪死你! “玉公主!玉公主!”连环低低的喊声传过来,我知她是拿外套来了。 我斜睨那男人一眼,怎么样,怕了吧?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是一脸小人得志得意洋洋的嘴脸,就像是所有电视剧中的坏心公主一样。 他果然放开了我的胳膊。 我揉揉,觉得烫烫的,果然红肿起来。 “你知道不知道你很过分?”我突然说。 他根本不看我。 我到他跟前,给他看我手臂上的伤,“我不过没有很迅速的回答你的话,可能我是害怕,或者我是刚醒来还没有反应过来,更甚至我是哑巴呢?” 他转过身不睬我,我又绕到他面前,继续给他看我的胳膊。 “一个女人,给男人不停地看自己的胳膊,不知羞耻。”他冷冷的来了一句。 我火更大,原来这厮脑袋里面琢磨着这个。 “羞耻二字,是指自己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情,我只不过把你应该觉得羞耻的物证拿来给你看。” “那我要弄伤了你别的地方呢?” 我一怔,脸一下红了,他怎么总有本事转移话题。 稍一停顿,我继续道,“身体不过一具皮囊,有什么打紧。” “是没什么打紧。”他点头,“所以在我在此生气前,你赶紧走。” “你——”我第一次遇见如此无礼无耻之人,气得牙齿打结,下定决心我不走了。没错,本人酷爱苟且偷安,但是不代表可以容忍如此让人发指的事情存在。 “好,我们慢慢说。”我站到他对面,只及他肩膀,可恶,一定是十八岁的缘故,这么矮,不怕,二十三还能蹿一蹿——等等,我忽然想到,我事实上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呀,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幼稚,眼前的男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我怎么能跟孩子一般见识呢。 顿时,我心里软了,自己觉得自己充满慈爱,微笑,面带微笑。 “你干吗?”他果然皱起眉,狐疑的问我。 对,对付这样的问题少年——呃,问题青年,就是要谆谆教诲,引导才对。 “姐姐跟你说这样不对……啊!”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一下被他甩到了柱子上。 “多大的丫头,一点规矩没有,自称我的姐姐。” 我背肌疼痛,火越来越大,刚才的理智统统没有了。 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我只有做这个有一点杀伤力,而且没难度。 “听着,王八蛋,你要跟我道歉,因为你至少弄伤了我两次。我知道你没有教养,但是这要改,别人一样是人生肉长的,会疼会哭会生气。” 或者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状况,他这次居然没有一把甩开我,反而笑了,只是说出了更过分的话:“别人的命都是贱的,死了同死个蝼蚁有什么关系。” 我瞠目结舌,难道这就是古代的贵族吗?! “玉公主?!”连环刚到就看到我极其不雅的一幕,低声惊呼。 “你这个无礼的人!我们公主乃是梁朝公主,快放开她,不然皇上一定会治你的罪!” 呃……貌似是我抓住人家的头发不放的,连环这丫头,怎么什么说出话来都让我别扭。 “玉公主。”他深思地看着我,像是刚刚见到我一样。 我细微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摸到头发才发现,那个混蛋在把我弄醒时,抓我头发,把头发全弄乱了,披头散发的,一定狼狈得很,不管它! 我终于平复了下心中的情绪,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是出入这里,想必是贵胄子弟,出身名门。从今往后我们定然是天南地北,不得再见,只是我要劝你一句,不要这样草视人命。你眼中我们形同蝼蚁,可是即便蝼蚁也想偷生。将来你若是能做个起居八座的大人物,望你珍视别人性命,若有空多读书,古来圣贤谆谆教诲,几本史书,践人者被人践,杀人者被人杀,暴虐的没有好下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完,我接过连环手中外套,慢慢披上,连环见我第一次这样严肃,也不敢问什么。 “走吧。”我说。 走了很远我依然能觉出后面两道视线,却不知是何表情,脊背挺直,停顿,我未曾回首,半晌,轻轻的道,“江山风月本无主,”这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要表达什么了,“望君三思。”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一章 宇文 次日清晨。 “公主,”连环跑进来道,“有人来拜见你。” 我放下手中书,大奇,“是谁?”这地方我谁也不认识。 “他自称宇文恺。” 宇文恺,宇文。我心中默念。杨坚夺取北周天下,便是夺的宇文家的,后又杀尽宇文氏以绝后患。说来报应不爽,杨广最后又被宇文化及逼宫而死,想起以前看本书说,历史是因果循环的,好比满清欺人孤儿寡母拿了天下,自己又孤儿寡母的被灭。 但是这宇文恺到底是什么人呢? “玉公主,臣不请自来了。”我还在思索的时候,却见一个年轻人已经占到了我面前。 我微笑,“好一个不请自来,不请自入,主人只好请坐。” 宇文恺哈哈大笑,“有趣,不愧是昭明太子的曾孙女,玉公主和怡公主都是才貌双全的佳人,晋王何其有幸,居然能有你们二位娥皇女英。” “哦?”我笑,“宇文兄你去见过我姐姐了?” “正是,”宇文恺一双眼睛盯着我,戏谑中偶尔闪过锐利,“玉公主称臣‘兄’,如何敢当。” “你年长过我,我不过偏安一隅的公主,怎敢妄自尊大。” “你是未来的皇子妃,满朝文武都要敬你。” “说笑了宇文兄,未来的皇子妃乃是我姐姐怡公主。” “那你呢?” “我?”我哑然一笑,“我从哪来,到哪去,回到富丽的家乡不是也很好?” 宇文恺摇头,“你已来了,怎么还回得去。” 这句话似乎有种箴言的味道,我心里一荡,一下思虑万千,静默不语。 “宇文大人,”唐谦在旁边忽然静静的道,“您越矩了。” 宇文恺转头,打量着唐谦,我却也注视着唐谦,很少见她如此主动说过话。 “玉公主的丫头竟都是如此剔透,失敬失敬。”他一揖到底。这个人说话做事同我到了隋之后遇见的人截然不同,似乎毫无章法。 “宇文大人过奖了,谁不知道您才是博览群书,多才多艺,杞国公同您,一文一武,兄弟都是不世出的俊杰。”唐谦淡淡的道。 至此我才明白这个宇文恺的身份,也是个高贵门庭,国公爷的弟弟。 宇文恺晒然一笑,转头仔细的看着我,我坦然的同样看着他。 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在古代算是不小的年龄了,飞扬的眉,眼睛深邃,高高的鼻梁,头发乌黑明亮,挺拔瘦削,衣衫华贵,大概所谓盛世的公子就是这个样子吧。 特别的是他嘴角一直若有若无的那丝微笑,带着几分戏谑,让人爱不是恨不是,急不得恼不得,俊美中透着不恭,似是纨绔却又似故意明珠暗藏。 “这位姑娘说得对,玉公主称臣为‘兄’确实不妥的很,臣宇文恺,若公主觉得念着麻烦,称小字安乐也好——晋王便是这么称呼臣的。” 我皱眉,这个家伙不停的提杨广,看起来倒挺像个能跟大色狼匹配的人物,看那对儿桃花眼,就像是戏里面那些给主子出馊主意强抢民女的狗腿。 我缓缓道,“安乐你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吗?” 宇文恺摇头,“臣只为见一见玉公主。” “我一介女流,有何稀奇。若是为了日后,不若把时间用在我的姐姐身上。”我没多喜欢这个人,他从头到尾都有一种油滑感,这种人总喜欢戏弄嘲笑别人,我拙,不会应付。 “玉公主认为臣是为了巴结讨好未来的皇子妃?”他还是那样笑嘻嘻的。 我老老实实的点头。 宇文恺叹口气,站起身来,“才认为玉公主有趣,却也无趣,想的也不过尔尔,看来绝代佳人也是只可书中求了。” 我不答话。 “宇文大人——”唐谦才说话,宇文恺挥挥手,懒洋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又坏了你的规矩了。” 唐谦皱眉,难得脸上有些不快。我忽然觉得好玩儿,唐谦哪都好,就是太深沉,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一张又圆又软的盾包着自己,让人天然保持距离。偏偏这个宇文恺说话作派不正,绝不怕让对方无言以对,非让你心里个应不可。 故而我不接话。 “宇文大人——”唐谦才刚要说话,宇文恺又把话接过去,“你心里是不是厌烦我得很,恨不得称呼我宇文混账?” “宇文大人——” “可是你还称呼我宇文大人,坦白说我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大人,只是太子府左庶子,营宗庙副监而已,你不觉得口是心非的很吗?” “宇文大人,”唐谦淡淡的道,“唐谦卑微,自然要称呼大人,心中也绝对不敢腹诽,高低贵庶是生来注定的。您才华横溢名冠京华,纵唐谦地处偏僻也略有耳闻。天才都有几分怪诞,即便顶心顶肺的让人厌烦,人们也乐意容忍,这跟看猴儿戏是一个道理,谁让同我们常人都不同呢?” 唐谦生气了,我肯定,忽然觉得好玩儿,凉凉道,“唐谦,‘人言楚人沐猴则冠耳’,就这个意思?” 唐谦转过头,恭敬道,“玉公主说的是,奴婢知道了。” 我假惺惺,“哪里哪里,我一直不懂如何意思,今日你一提我才豁然开朗。” 宇文恺望着我们两个一唱一喝,忽然哈哈大笑,然后又是一揖到底。 唐谦瞪着他。 “唐姑娘伶牙俐齿,玉公主旁敲侧击,安乐受教,受教。” 他抬起头,却收起了笑容,眼睛忽然黑的吓人,“今日获益匪浅,多谢玉公主,多谢唐姑娘。他日定当再访。” “恕不远送。”我道。 “不敢劳玉公主。”说完,宇文恺就扬长而去。 我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唐谦,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唐谦却等宇文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头道,“宇文恺乃是隋开国功臣杞国公宇文忻幼弟,勋贵之后,其家时代为武将,诸兄并以弓马自达,英雄非凡。而宇文恺从小就是一个喜欢和人对着干的孩子,誓不碰兵刃,所以遍览群书,弃武习文。偏偏他又天生博闻强记,聪明过人。若说走上文官的路也罢了,他又觉得文官无聊,所以去学营造建筑之术,号称绝不再碰圣人书目。” “宇文恺是太子府的?” “他在太子府任职,但是似乎和晋王关系甚好。” 太子、晋王,我心中默默念道,或者此刻杨广的狰狞面目和勃勃野心还没有显露出来,宇文恺居然敢周旋在这两个人中间。 “那这个宇文恺也算是个怪才了,我们刚刚对他,却是太不礼貌了。” “这种人心中全无规矩二字,原本也没什么,但是以后若您成了晋王妃,他这样却怕会有麻烦。” 我吓一跳,没想到唐谦想那么多,“唐谦,连环不是说了吗,宫中已经准备怡公主和晋王的婚事了。” 唐谦看我一眼,眼睛雪亮,“玉公主,不到最后时刻什么也是未可知的,我不是说连环说的消息不可靠,但毕竟只是风闻,这宫中,事情诡谲变幻,往往难以说得清的。” “这几日,我竟看不出你是这样想的,”我苦笑,“只道你们跟我一样准备打道回府了。” 唐谦却忽然微笑,“玉公主,你不曾在这宫中久住,纵然你冰雪聪明也很难一下明白其中关系,我同柳大人说起,只觉得我们幸运能陪伴在玉公主你身边,不至于自这个大漩涡中扰的太深。” 我点点头,感慨,“谁说不是,漩涡中心的人,往往一旦站不住,也是被卷得最深的,一沉到海底,任凭别人拉都拉不出。” 唐谦默认,然后道,“玉公主,宇文恺今天到来,总不会是一点缘故都没有的。” 我不明。 “我们来了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来过,现在风传晋王婚事,他却忽然来了——我虽不认可他毫无规矩,但是这个人向来狂放不拘,随心所欲,是真性情的人,而非谄媚巴结之辈——其中必定有些缘故的,我若没有猜错,玉公主,您回家的日子,可能要推迟了,更或者,不回去了。” 我脸红,想到刚才认为宇文恺趋炎附势,难怪他说我无趣。这人,还真有几分唐初文人的豪气。也难怪大唐之风,启于此代呢。 “唐谦,”我问,“你们的语气似乎都愿意我成为晋王妃?” 唐谦叹口气声音低低的,“玉公主您怎么想不明白,都已经来了这里,真的会回去吗?回去您又如何嫁的出去?来的时候……您同怡公主就都不能再回去了,不当晋王妃,就是后宫中的随意嫔妃,您……想过那样会如何吗?如果那样……还不如全力当上晋王妃。”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二章 又逢 唐谦的话让我想了很久,一个人静静的想。 想我从小到大,想我来到这里,想遇见的所有的人,想曾经看过的那么多纷繁的野史。我时而显得自己是个独立于世的人,能够俯仰未来与过去;时而又显得力不从心身不由己,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是如此的孤独,没有人能够分担的寂寞。 从来到这个时代我的每一步似乎都是外力推动的:应萱姨的安排成了玉儿,应萧岿的安排成了未来的晋王妃,乃至现在,应宫中的安排成了“落选”的晋王妃——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我曾对萱姨说,我是顺其自然的。 在我生存的空间时间,人清心寡欲是可以存活的,可是现在的状况,在这样的宫廷里,我说我自己想平平淡淡从从容容过一生,有人信吗?又有人允许吗? 天越来越凉了,在这个年代,四季分明,瑟瑟秋末愁煞人。 湖水蓝的发亮,耀的让人心慌,腐朽的叶子根水岸的泥土混在一起,一不留神就满脚泥泞。低下头去,自己的影子虚幻的荡漾,树的影子却仿佛不动。 六祖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难道是我的心虚幻的躁动着吗? 那个一身同湖水一样湛蓝衣服,静静在那站立着的是我? 我到底是随遇而安还是近乎愚蠢的消极恐惧、无能为力? 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男声,打破了我的思绪,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内容却听不真切。 一个女子道,“……您放过奴婢吧。” 然后便是低低的抽噎、压抑着的惶恐的轻喊。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我到底要不要过去?这宫中很多事情都是秘密,是不该被外人知道的。 只是那女子越来越哀怨,越来越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我下定决心,提起裙裾,大踏步的向声音的来源走过去。 绕过一个树丛,一名男子站在面向水的方向,手抓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脸惊慌绝望,眼睛像吓坏了的兔子。 “住手!”我大步过来。 那男人回过头,我不由一怔,却是前几天晚上我看见的那个男人,那个把人当蝼蚁,让我手臂到现在还没有消肿的男人,心里不知名的瑟缩了一下,然后是更深的愤怒。 那女子头发微,衣衫松动,谁看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又见面了。”我道。 “玉公主。”他面无表情的说,看不出来到底在想什么。 “为何我看到阁下,总是在做一些让人神共愤的事情?” “玉公主你这个帽子大了点。” “也就是说你也知道你做的事情不到人神共愤可也算得上很卑鄙下流了?” 那个男人的眼睛骤然间黑了,“你敢再说一遍?” 我能听出隐然的怒火,确实也不敢过分惹他,“何必过多言语,事实就摆在眼前。”我低头看见那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看服饰只是个丫鬟——属于这个傲慢男认为蝼蚁的种群,心里头火又起来,“光天化日你居然纠缠一个女子,真是不知羞耻,丧心病狂,禽兽不如。”我能知道的骂人的词语,实在也没有多少了,一股脑的都想给他用上。 之所以如此气愤,可能我心里隐约的觉得,我和这个丫鬟其实是一样的,我不是金枝玉叶,也是普通人,傲慢男之所以对我还礼敬几分,仅仅因为那个“玉公主”的身份。所以他所有的蔑视就像在蔑视我一样,让我痛恨。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眯了一下眼睛。 “明眼人一看便知,你好意思让我形容,我却都羞于开口。” “你不懂有很多事情知道也要装不知道吗?在这里知道得多没有好处。”他淡淡道,似乎别有深意。 我愣一下,然后缓缓道,“苟且偷安是我信条,但是如果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每天苛责自己,生不如死。” “我做了让你良心忍受不了的事情?” 我点头,“比我手臂上的疼严重的多。”我得小小坏心的提醒他,他做了的坏事不能忘记! 他忽然笑了。脸上的暴戾之气不见了,纯真的像个孩子。 唉,我就说,某些地方保留着孩子天性的人其实是最恐怖的,他们充满童真的残忍,丝毫不会内疚,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像这样,缺乏管教。 “我不喜欢别人管我。”就像是知道了我心里怎么想,他忽然道。 我吓一跳,然后道,“不是管,是你不应该这么随意的欺负别人,别人一样有着喜怒哀乐。你有些做法,别人会很痛苦。” 他忽然走近我,用手抓住我的头发,我抗议无效。 “别人的感受我管不着,别人都是要听命于我,为我服务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呵斥,“无法无天。你要天上的太阳月亮,别人就得给你摘吗?” 他、居、然、点、头! 我忍无可忍,忽然发现他手里拿着本书,《孟子》。 “圣贤书都白看。”我恶狠狠。 他明白我指什么,随手一扔,直接扔到了水里。 “你——”我气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你再废话,我把你也扔进去。”他威胁我。 我绝对相信他言必行,行必果。那双漆黑的眸子已经开始压抑不住的暴躁。 我要是泥捏的,他就是木炭、硫磺、硝石制造的。 我只得顺着他。望了眼地上颤抖的丫鬟一眼,我道,“至少放过这个女孩子吧。” “为什么?她做了惹怒我的事情。” “她肯定不是有心的。”我委婉。 “没有区别。” 我心里破口大骂,你想耍流氓人家不让我已经说得够婉转了你还劲劲儿的。 “要不,”他皮笑肉不笑,“你代替她?” 我面红耳赤。 “脸红什么?”他忽然冷哼,脸似玄冰——变脸也不该这么快,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吗?忽然他一把把我抓过来来,我一下撞到他胸口,磕的我下巴生疼,鼻子发酸,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掉下来,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状况,就发现自己又被他用力的推开,几个踉跄,我一下就跌到了湖中。 “你下去清醒清醒,”他站在岸上倨傲的看着我,“这丫头把我的东西掉进湖中我就让她下去给我捞——你又想什么呢?饶过她可以,你把我的玉佩捞上来吧。” 然而我此刻已经搞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水,是水!我恐惧的想,那种冷水灭顶的感觉全回来了,它拉着我往下沉,然后窒息,五脏六腑炸开一般的痛。 我挣扎都没有挣扎的,一下就沉了下去。 除了恐惧,更有听天由命——是水带我来这里,这条命早晚要归还的,何去何从,我不敢过问。 慢慢的,我意识模糊了。 “咳,咳!”我冷得发抖,全身酸痛。 “你醒过来了?” 我躺着不动,听着这个熟悉的让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水既没有带走我的命也没有送我回故乡。 “睁开眼睛!”他命令。 这个人就不会用别的语气说话吗?我继续紧闭双眼。 忽然头发钻心的疼,我一下睁开了眼睛,怒目瞪着他。 他一样浑身湿淋淋的,脸上的水珠闪烁着,眼睛看起来像是溅起了水珠的深潭,挺直的鼻子,薄而有型的嘴,长长的乌头黑亮的顺着肩划下,贴在身上。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仔细的看着他,我忽然迷惑,怔怔的,难怪这个人如此的傲慢自大,冷漠自私,想来美貌的人都会有些脾气,他生得这么好看,又出身高贵,难怪性情卑劣。 他不说话,也上下打量着我。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坐起来,果然,被湖水一泡,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体上,虽说不至于说很透,但是也很尴尬。 他哼了一声,把一件仍在石头上的披风给我,批评:“一个公主,这个样子,让人耻笑。” 我懒洋洋的接过来,已经不想跟他生气。这个人眼里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你怎么不说话?” 看吧,这种性格的人还很贱,你不骂他他又会难受。 我裹上披风,缓缓站起来,发现那个小丫鬟已经不见了。 “那个女孩呢?你没为难她吧?”玉公主都这个待遇,况丫鬟呼? “我让她走了。” “那我也走了。”我打个招呼就打算走。 “等等。” 我回过头,看着他一脸理直气壮的说:“你让我浑身成了这个样子,不道歉就走吗?” …… “你呀,”我语气中有着一种宠溺,“不要老这么撒娇好不好?” 说完,我掉头就跑。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三章 三遇 我一路小跑没有碰到任何人的,就回到了居所。 连环看见我一声惊呼,“玉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我苦笑,看起来我狼狈透顶,“连环,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 “公主你……你怎么穿着男人的披风?”她一边准备一边问。 我急急忙忙的跳进木桶,直到全身被热水包裹住,才心满意足的常常出了口气,“就是上次那个混帐。” “谁?” “上次咱们在花园里面碰见的男人,刚才我又碰见他了,他把我推到了湖里,你说可恨不可恨?” “啊?”连环动作顿住,“什么?他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他不知道公主你是谁吗?” “他怎么不知道?”我懒洋洋的趴着,“他叫我玉公主。” “我们去皇帝那里告状去,太过分了!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算了算了,”我挥挥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也是他把我救上来的。” 连环仍忿忿难平。 “对了,”我问,“最近都很少看到柳言,有时候来了说句话也就走了,他在忙什么?” “这您得问唐谦姐姐,我也弄不清楚。” “柳大人最近常去晋王府走动。”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为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玉公主,柳大人要保卫您的安全。” “那他为什么不同我说呢?”我只是好奇,绝非责备。 “前阵子您过于低落,柳大人不想打扰您,说等您好些了之后再和您说,近日您即便没有问起,我也要告诉您呢。” “他去晋王府做什么?” “柳大人……”唐谦略一沉吟,“柳大人自幼天资聪颖,稳重干练,文武双全。您的父皇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虽说年纪不大,但是见识极广;更兼有文名传之于世。晋王定然希望将柳大人归于自身的。” 我有些明了,“那么说,父皇让柳大人陪着我,就是我的很重要的一个筹码了。” 唐谦道,“公主千万不要同柳大人说起这是我说的,柳大人愿意公主一无所知。” “唉,”我叹气,“刚见面我还说他不像侍卫倒像个状元郎,原来是我不识庐山真面目,小觑了人家,真没面子。” “哪里,公主你这样柳大人才觉得轻松,”唐谦笑,“其中的原因公主冰雪聪明,自然明白。” “那唐谦你为何告诉我呢?”我直视着她,坦白的问。 唐谦低头不语,久久才道,“柳大人出于他的考虑,唐谦亦有唐谦的担忧,只望您相信,无论我与柳大人,都是希望你好。” 我披好毛巾,慢慢穿衣,心中略有所悟。 “唐谦,”我道,“只有一句:我是完全相信你们的。只是……不知我是否可以承受你们如此的情意。” “我们俱是心甘情愿。”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短短时日竟然让这两个聪慧的人愿意如此尽心竭力地帮助我。即便我问了,那两个人却怕也不说。有些人就是这样,虽自称为臣,但需待之以友。 “你还没同我说,柳大人去晋王府的情况。”我岔开话题,心里确实也是担心。 “柳大人曾同我说过几句,那晋王是爱才之人,为人也风流倜傥,文采斐然。同柳大人谈诗论道,甚有见地。” “哦?”我点头,想不到杨广还有几分才情。 “对了!”唐谦一拍手,“看我这记性,柳大人那天还曾给我看了晋王的一首诗呢,我去拿来给您看。” 我亦好奇,不晓得杨广会写出什么。 唐谦从书桌上拿来,我脸红,唐谦说她忘了却是替我找借口了,这些天来我一天书桌前都没去过。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 我轻轻念道,惊诧不已。 这首小诗孤陋寡闻的我未曾读到过,但是却读过秦观那首《满庭芳》,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宋词,秦观那首我甚为钟爱[奇`书`网`整.理'提.供],却不知点化了杨广的小诗,而且意境也是沿用而下的。 以小见大,那杨广得到柳言赞扬,看来果真不虚。 亡国之主,多才多艺。我暗想,那陈后主、李后主哪个不是诗人气质浓厚? 只是没想到,杨广也是如此,只看那些野史来说,却没有提到过他如此的才情。 “柳大人还说过什么吗?”我随口问。 唐谦取笑,“玉公主好奇了?” 我咳嗽一声以做掩饰。 “晋王为完婚才从晋州归来,只怕大婚后又要回去了呢。” 我惭愧,对这位曾经的、未来不确定是否可以的未婚夫居然一点不了解——也难怪……我连他死都知道了,哪还能怪我不好奇呢? “玉公主。”连环过来,一脸气愤。 “怎么了?”我问道。 “那个……那个男人来了!” “咱们那天碰见那个?”我问。 连环使劲儿点头,“没错。” 我火大,你来做什么?来到我屋还向撒野吗? “玉公主。”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一身刚换的青色衣衫,头发也尚未全干。 “有何贵干?”我毫不客气。 “哦?”他冷哼,“我不能来吗?” 我坐在椅子上,发现手中的纸仍在,装作聚精会神的看,不理会他。 他皱眉,“荒唐,你一个公主起码的待客之道都不懂吗?” “怎么?”我头也不抬,“你是为了教训我来的?还是兴师问罪?”再说了,我有什么罪? “你在看……”他站起身,看我看的东西。 我扬扬手,“喏,诗,你这样的野人看不懂的。” “你懂?”他嗤之以鼻。 “我也不懂。”我老实承认,“我又不是文学家评论家,怎么会说那么多弯弯绕,只是觉得好就好了。” “你怎么觉得好?” 我把头发捋到耳后,边想边道,“我读诗自觉诗不外乎两种意境,一种如画,一种似歌。两者比较来说,我更好如画的。或因为我对音乐的鉴赏力不足引起的吧,听音乐总有点对牛弹琴。” “何谓如画?” 我摇摇手中的纸,“比如这首,便是如画。斜阳、寒鸦、流水、孤村、读到后面不用写,也是个销魂了。” 他瞥我一眼,“你喜欢?” 我点头,随口念,“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 “荒谬。”他接口,“毫无章法格律可言。” 我未争辩,本来也是你们之后几百年才兴盛的东西,让你现在理解确实早了点儿。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拿来说两句。 “不过,”他踌躇了一会,“也颇有些韵律感,似乎捉摸起来有些味道。” 我大吃一惊,可不需要你现在捉摸,我不搞乱历史进程,搞乱个文学进程也是要下阿鼻地狱的说! “我随口掰的,不怎么样,你不用多想。” 他居然又点点头,“不错,有珠玉在前,你拾人牙慧有什么意思。” 晕,不晓得秦观听见这句话什么感受。 “嘁,”我不屑,“这诗也不过是借鉴宋玉?” 黯然销魂者,为秋是矣。 “那不同。”他理直气壮。 “怎么不同?” “这诗分明比宋玉的好得多,你说的那个却比这个差得多。” 我呆呆,“这诗你写的吗?” “嗯?”他狐疑的看着我。 “也不对,”我喃喃,“不是你写得你怎么好像一副好像你爹写的一样吹捧?是你写得你怎么好意思这么不要脸的吹嘘自己?” 忽然我想到,这不会是个依附于晋王的流氓文人吧?那样是得拼命的鼓吹。 他脸上动了几下,根据我的经验,又是邀动怒的前兆。受不了,这样的脾气他怎么给人当门客的? 不对,若他是晋王门客,情知我身份,怎敢如此无礼? 我瞪着他。难道是……难道是几位皇子中的一个?未来被杨广一个个迫害的年轻人?嗯……他这脾气碰见大暴君确实难免。 “你到底是谁?”我索性问道。 “你怎么今天才想起来问?”他反问。 “之前我又不认识你。”我老实答。 “我们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你之前不认识我?” “自然,你哪次给人机会正常说话了?”我终于有机会控诉。 “是你总是不断做错事,以及挑衅我所至。”他总结。 “好好,”我点头,“我不问你是谁好了吧?” “为什么不问?” “你是好奇宝宝吗?”我双手叉腰,怒目而视,“问你也反问我,不问你也反问我,有完没完?” 他眉毛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我照样脊背直直的对着他,怎么样吧,本公主不怕,是在我屋子耶,我的地盘我做主! 他大步快速的在我客厅绕着走,显然在压抑自己的火气。 难得,这个火药桶居然开始遏制了。 我克制自己说出这句话,以免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管心里如何讨厌面前的人,连环依然是恭敬的端来了两杯茶。 他抓起一杯咕咚咕咚的喝。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叫什么?那我怎么称呼你?”我诚恳地问。这个人虽然有种种我厌恶的缺点,但是他的粗暴,却显得让我那么容易接近,会使得我暂时忘记掉一个人的寂寞。 他又是那种又骄傲又得意的笑,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我会告诉你的。”他许诺。 第一卷 序曲 第十四章 定亲 该如何形容我听到了宫里正式传来的消息之后的感受呢? 我,萧梁玉公主,同晋王杨广正式定亲了,之后只等算天算地,一堆乱七八糟之后,则日成亲。 连环听到消息欢呼。 萱姨神情有些欢喜也有些黯然,她是知道我来历的,又将近四十经历颇丰,凡是考虑周详则难以有全然的某种情绪。 唐谦则微微一笑,继续做着该做的事,颇有点宠辱不惊的调调儿。 我则站在那儿发懵。 “玉公主?”连环叫我,“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我有些虚弱的回答,“我……我有些搞不明白状况。” “有什么搞不清楚的嘛?”连环兴高采烈,“佛爷保佑,这些天呀,我一直都在担心呢,终于平安无事。玉公主你不知道,自打听说是怡公主要同晋王成亲,我真的是又急又气又担心,幸好幸好,没发生那样的事情。” “怎么?”我看着这个丫头有点儿惊讶,“你这么不喜欢怡公主?” 连环毫不犹豫的说:“当然不喜欢。” “连环。”萱姨听不过去,“怡公主是玉公主的亲姐姐,在怎么也是你的主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连环立刻噤声,我猜她在考虑怡公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是真正的“玉儿”的姐姐,只知道,那怡公主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萱姨,”我笑,“连环还小,说话直,这点最可爱了。” 连环抿嘴笑,“玉公主说的是是是。” “鬼丫头。”我也不禁莞尔。 这个定亲的消息,不知道未来好坏,但是此刻却让我们稍微放松下来——不用悬在半空,不用考虑回不回去,不用考虑是否会被谁设计。到底是未来的晋王妃呢,又有谁能轻易动弹。 按规矩,成亲之前我不能见到晋王。此刻我却对他空前的好奇。 原来认为我同他未必有交集,故而故意克制自己的念头,省得熟悉了半天白费劲,心里还会觉得有点失落。 偏偏柳言经常不回来,偶尔回来我又羞于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拖到他说玉公主那我先告退了。 “柳言。”这日我终于下定决心。 “玉公主。”柳言温文儒雅的笑,“有什么事情吗?” “柳言,我想问问你……呃,关于晋王。” “哦,”柳言依然是温柔的,只是笑渐渐消失,“玉公主想知道哪方面?” 全部。我咬咬嘴唇,可是不好意思说,“就说你认为需要同我说的吧,我心里忐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柳言沉默了一会儿,“玉公主请放心,晋王……是个不错的男人。” 从男人的眼中看来不错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也谈不上太熟悉,晋王才从并州归来。自汉以来,并州战略地位重要,其北靠大漠,南近京洛,是防御北面草原游牧民族突厥的屏藩,也是捍卫首都控制中原的战略重镇,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晋王十三岁便独挡一面,掌控晋州,有皇帝为之配置的能臣良将为僚佐。” “因此,”柳言继续缓缓道,“晋王不像一般的王爷养尊处优,而是兵马娴熟,为人锐利。” “你的意思是说另外的王爷……?” “蜀王杨秀任益州总管;秦王杨俊坐镇河南,领兵关东;太子杨勇则留在京师协助皇帝处理政务。这些乃是于宣敏向皇帝所奏请,‘宜树建藩屏,封殖子孙’。” “哦,可是有仿周之意?”我问。 柳言赞赏的点点头,“玉公主说的是,我们在这里随便谈谈倒是不妨,隋刚建不久,众人未必全附,建同姓王,有利于维系宗社。” “只是,”我沉吟,“亡周却也在此,”说到这里忽然一怔,觉得自己说的甚为鲁莽,忙展颜,“柳言你继续说吧,我好好听呢。” 柳言静静的注视着我,“玉公主果然剔透,但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我们说远了,只说晋王,坐镇并州,乃是最为紧要的地段——估计成亲之后,晋王就又要回到并州了。晋王府内人才济济,有王韶、李彻、李雄、韦师、张衡、张虔威、段达、冯慈明等等,这些人大多属于勋贵,不仅有崇高的家事背景,又有实际的才能,都对晋王忠心耿耿——玉公主成亲后和这些人肯定也会有密切的来往。” 可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手背在后面,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掐着自己的腰,你怎么问的出口,你怎么问的出口…… 柳言微笑,“玉公主可想知道晋王的性情?” 我忙不迭点头,索性也不脸红了,反正我的心思都能被这个看起来和蔼无害的鬼家伙猜到。 “晋王乃是王族,脾气多少是有一些的,为人还算是明辨是非。”柳言沉吟,似乎没想到如何表达。 我有点儿怕,心里扑通扑通的,我下半辈子的赌注呀。 “对了玉公主,你可否看见过晋王写的小诗?” 我点头。 “公主以为如何?” “相当别致,仅此一首就能看得出是有天赋的。” “公主所言极是。”柳言点头,“柳某看来,即便是当代的虞信、沈约等著名文人也有所不及——公主应该明白柳某的意思了吧?晋王便是这样的一个人,难以捉摸判定,但有让人甘拜下风的才情。” “那么,”我脱口而出,“比起柳言你呢?唐谦对我说起你,也是赞不绝口呢。”说完立刻后悔,这种让人不悦的话我怎么也说的出来。 但柳言不以为忤,这个人就是太好脾气了,他只是笑笑,然后居然真的认真的考虑了很久,久到了我以为他不想回答。 “晋王同柳言并非一种类型的人,不好比较——公主让比,柳言只能说,晋王,比柳某幸运。” 说完,他又那样温柔和煦的看着我,“玉公主还有事吗?” 我胡乱摇摇头,“你去哪?” “我去晋王府,今天和晋王约好下棋论文。” “晋王很喜欢你吧?”我侧头问,“像你说得那样,晋王……喜欢你这样聪明的人。” “晋王对待臣不错,”柳言轻轻的道,“这样,对玉公主更好些,柳言愿意如此。”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晋王,我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心意。” 柳言摇头,微笑,“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是乐于这样做的。” 我不十分明白,但知道也问不来,只能所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我知道柳言你特别特别的聪明,做事情有自己的道理,我不是都能够理解或者明白的,我只是想说,我无条件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柳言默默的,给我行了个礼,然后起身走开。 我望着他白色的背影,总觉得是那么的飘逸出尘,又是那么的孤独。若我是在陌生里伶仃着,柳言,就是在时空中难以言喻的寂寞。 对于温柔的天才,忧伤是他们永恒的宿命。 我不知是替他心疼,还是为自己庆幸,我是那么一个平凡的人。 次日,按规矩我去拜见了杨坚以及独孤后,说来也有一段时间未曾见他们了,我不晓得他们又是否同我那姐姐见过,更不知道怎么忽然就从风传的怡公主嫁晋王就变成了玉公主嫁晋王。 “玉儿,”独孤后笑容满面,“这几天住的还习惯吗?知道你怕羞胆儿小,我就没叫你老来我这。” 轻轻巧巧的,似乎我们之间真的是那么好,一点儿什么都没有。 “多谢皇后娘娘关爱,”我有点羞涩的说。既然注定我要扮演这个笨拙的小新娘,就让我一拙到底吧。 “还皇后娘娘呢,”独孤后轻轻的瞪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嗔怪,看的人心襟荡漾,我是个女人都觉得风情万种,难怪杨坚这家伙结婚后就誓说“绝无异腹子”,可惜可惜,老了以后偏偏纵欲而亡,两个恩爱夫妻到头终究是意难平,所以说,男人的话可信母猪都能上树是绝对的真理。 “那……”我犹豫一下,然后鼓起勇气,“母后……”自己就满脸通红。 “你这孩子,就是怕羞。”独孤后笑。 杨坚则一直微笑未言语,此刻接口,“玉儿,你可曾见过阿摩?” 我摇头。 独孤后道,“皇上你说笑了,玉儿怎么能见过阿摩?” 杨坚轻轻一敲自己的头,“看我这脑子,真是不行了,阿摩才回来没多久。你看是不是让他们先见见?” “这如何使得?”独孤后拒绝,“成亲之前不能见面了。”说完她像是又安抚我一样,“玉儿尽管放心,我偷偷跟你说,阿摩是我最疼的孩子。他以前呀,叫杨英,听这名字你就该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英姿飒爽,能文能武,不是我当娘的自夸,我呀,就没觉得谁比阿摩还好。” “母后。”我低头抿嘴笑,显得一副心里特别欢喜却又羞涩的喜悦表情——心里确实还是真的有些欢喜的,独孤后和柳言都说杨广是个还可以的人,是不是真的还凑合呢?我不求着改变隋末的生灵涂炭——那些是历史自己的进程,没有这一番惨痛的教训,又何来大唐盛世?不求自己如长孙皇后之流的那些名传千古的贤德皇后,也不愿自己成了妲己褒姒——话说回来我也没那个资本。只要安稳的当个小皇后,不争宠,不害人。反正杨广历史上没有废黜过皇后,我不怕。 “你看看,”杨坚摇头,但是目光中却无责怪,“你说其阿摩就这样,哦,难道那几个孩子就不是你生的?勇儿,老三老四,你就不疼了?” “疼疼疼,”独孤后含笑看着杨坚,“皇上来怪罪臣妾偏心了?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孩子我都爱,只是就咱们三个说,阿摩比起别人来,确实要懂事老成呢。” 我那未来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便无关爱情,我也是好奇的,为着他千古的骂名,为着如今每个人都交口称赞。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五章 暗涌 每天都看着别人跑进跑出,喜气洋洋,我却百无聊赖。唐谦叮嘱我,大婚之前不许乱动,省得出什么乱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说她过于小心步步为营,她却反问我到底是谁天天说阿弥陀佛我要安稳过日子的?于是我只能叹口气灰溜溜的走回屋。 这段时间柳言却不再常去晋王府,我随口问他为什么,他微笑,说是大婚在即出入太多怕惹人口舌。我于是噤声,我不懂属于宫廷的太多奥妙,但是唐谦和柳言都深谙此道,他们既然如此谨小慎微,我最懂事的做法就是配合他们。 “玉公主,”连环小声道,“怡公主在前面等您。” 我心一沉,我们并没有任何交情,这时候她突然来见我,我也很难如何往好处想。 “姐姐,”我人未至,先恭敬的招呼了一声。 萧怡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清瘦了,原本的鹅蛋脸略显得尖了些,却更是我见犹怜,眼睛总似含着些愁怨,盈盈欲滴,像煞那句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虽有些芥蒂,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这位姐姐实在是位美人。 “妹妹大喜。”她微微一笑,便如春花骤绽,使人迷惑,声音更是情真意切。 “多谢姐姐。”我恭谨的谢礼。 “何必谢我,这乃是妹妹的福分,剪不断切不了的。”她说的轻描淡写,我却听的别有用心。 “玉儿受教。” 她一双妙目望着我,一眨不眨,我凝神静气,同她四目相对。 良久,她转开头,叹口气,似有所不明,又像若有所悟,“妹妹比姐姐有福。” 我不敢接话,总觉得萧怡如此说话让我更为警惕。 “妹妹为何一言不发?可是看不起姐姐了?”她似玩笑。 “哪里,”我慌忙答,“只是妹妹笨口拙舌,怕惹姐姐不快罢了。” 萧怡深呼吸一口气,站在屋子中,左右环顾。跑来跑去的替我置办着婚事的人自然对这位公主稍有所怠慢。萧怡带着一种幼儿般的纯真气质好奇的望着那些人,我心里却有些发冷。 萧怡慢慢笑了,仿佛有种安抚人的力量,让我放心下来。 “妹妹,从此以后我可不能再这么称呼你了。” “别这么说,”我谨慎的回答,“不管怎么说,你一直是我姐姐。” “但是,”她轻轻的道,“你是晋王妃,而我,却只是晋王的姬妾。” 我一下愣住,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那我们以后,仍然是姐妹了。” 还未娶妻,先行纳妾。 我知道这是很正常的,我要平心静气。一位年轻气盛的王爷,怎么可能没有个姬妾?除了萧怡,只怕还有若干美貌女子。 我不是说了好多次不在乎的吗?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杨广却先为这些气愤? 没有爱不就应该没有嫉妒吗? 我承认,如此的嫉妒不因为爱杨广,而是爱自己,因为女人的意气。 我能成为晋王妃,天时地利人和,恐怕我自己没有丝毫建树。而所有那些帮助我的力量,在我成为晋王妃之后只怕就全失去作用了,而我到时候又何以自处?第一次,我由衷地开始恐惧。 不会有人帮我到底,也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 谁会爱我护我,谁会宠我爱我,谁会满含私心的赞赏我,谁会无微不至的呵护我?谁会对我不记得失?——在这个我没有一个亲人的世界里。 “玉公主,你哭了?” 我躲在床上,听见唐谦轻轻问我。赶忙擦拭了下泪水,然后笑,“没有,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半晌,唐谦没有出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却听见她低声说了句,“我听连环说了——哭一哭就算了,玉公主,这宫里面没有值得您一直哭的事情。若您一直哭,也就只有一直哭了。” “你说得对,”我哑着嗓子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唐谦叹口气,“不想哭,就只有自己更强。”她喃喃,我不晓得她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静静接口,“还要让自己没心没肺,无爱无欲,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失,唐谦,可是这样?” 她不答话。我趴在枕头上小声说,“我会努力那么做的,安安全全的,活下去。没什么难的,徐念喜,你从小到大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难道还会在这些山顶洞人面前丢脸吗。” 是夜,我跑到了外面,一个人看星星。天越来越凉,星星越来越亮。 原谅我这一次放纵吧,只怕未来,苦多甘少。 “你一个人在这里?”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回头,看见那个熟悉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酸。 “你怎么能一个人在这里?你是未来的晋王妃,这么没有分寸不知礼数怎么可以?一会儿就有侍卫过来了,你怎么解释?” 我听着他一如既往刻薄的教训我,心里居然暖暖的。他挑剔的那么多,让我感到了真实的那个我,那个很久很久以后普普通通,有点笨,有点傻的我。而不是众人眼中的玉公主。不用谨慎。 “你聋了?” “我都没有问你为什么没睡——你不要总破坏意境,看天上。” 他抬头望着天空,眼睛像星子一样闪亮——只一眼,立刻又低头看着我,“你管我为什么没睡,你懂什么,看了也是白看。” 我不服气,却无言以对,从小到大我就不懂一个星座。 “你又懂什么?”我反问。 “谁允许你问我了?” …… 我不理睬他,自顾自的说,“你说人如果可以化身为满天的星辰,为这树木,为那远山,甚至夜晚的风,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理会我。 我也不在乎他的答案,“有段时间我很向往那样,以一种坚硬的姿态存在,而不是现在这样短暂、脆弱、容易受伤害的形式活着。”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我哪里奇怪吗?”我问。 他点头。 “哪奇怪?” “原来你也会用脑子思考的。” “讨厌,”我用手撑住下巴,“你这人啊就是一点不诚实,明明想表扬我,却偏偏不肯承认——告诉你吧,”我犹豫一下,然后道,“我要嫁给晋王了。” “有人不知道吗?”他反问。 “有。”我肯定的回答。 “谁?” “晋王自己。”我道,“我还没有跟他结婚,今天就有人——我的姐姐他的妾上门跟我耀武扬威,你说,我这个妻子窝囊不窝囊?” “有什么不对吗?难道你要求你未来的丈夫只能有你一个女人?” “也不是,”我呆呆的,“只是……他至少应该给我一点面子。” “以后这些你都要习惯。” “是啊,要想活下去,不习惯怎么成,不过我也不会亏的,”我看着他笑,“我不把心给他,他能奈我何,不会受伤。” “你妒心太重。”他批评我。 我呆呆的,蜷成一团儿,“哪里使嫉妒,只是讨厌这样的行径,我没期待过爱情,也不会爱上那个人,你别笑我,是我那颗小小的自尊心受伤罢了。” “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他将是你的男人,你的主人。” 二十一世纪这样的观点也四处都是,何况他呢,“女人只是爱情的奴隶,不是男人的。有爱,多么下作的事情女人都肯做,没有,死都不会管。” “你不爱晋王?”他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但是这个人显然乐于接受事物而非排斥,虽然他那个别扭的个性常常掩饰这一点。 “一点也不,”我看着星星,“恨得牙痒痒。” “你还根本不认识他。”他提醒。 “是呀,还不认识他就那么羞辱我,可见其本质的恶劣——话说回来,”我回头看他微笑,“咱们算是有点儿缘分,总遇见呢。” 他冷哼一声,“谁跟你有缘分!” “有也是孽缘,”我瞪他,“说话就不肯让人高兴——以后我嫁出去,可能就不能乱跑了,也许就再也不能遇见你了。”说到后来,自己言若有憾。 “回去,露水重了。”他说。 我站起身,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忽然扯住我的胳膊,“你这个古怪的女人。” 我们就这样侧身各自望着前方。 “我不古怪,只不过太多女人对这种创伤秘而不宣。” 说完,我轻轻抽出我的胳膊,他也未加阻拦。 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一卷 序曲 第十六章 大婚 我大婚的这天,不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观星象的全看走眼了。 这年的初冬,天气特别的寒冷,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覆盖住了整个长安城,登上轿子之前我停顿了一下,用手轻轻的掀开盖头的一角,天空阴郁,苍苍茫茫的白。我深呼吸一口气,五脏六腑感觉骤然清爽,可下一秒又觉得犹有冰扎。 我浑浑噩噩的跟随着人们的步伐,听不清周遭的人在说什么,欢声笑语歌舞升平花团锦簇多了,也不过是噪杂。 今日,杨坚吩咐宴百僚,各有赏赐,同时大赦天下,要普天同庆。 我一个人独坐在新房内,截至目前未曾出任何差错已松了口气。 这几天我总梦见,在行礼的时候,我傻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怎么也想不起来该做什么,所有人都盯着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头大汗,杨坚吩咐左右把我这推出门外,乱棍打死。每个人都开始哈哈大笑,甚至我身边的人都在笑——柳言温柔的笑着,唐谦含蓄的笑,连环开心的笑,萱姨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我哭着求他们帮我,他们却全然不理睬我。这时候萧怡走出来站到他们面前,而他们聚拢到她身边。萧怡轻轻的笑着对我说:念喜,你假装我的妹妹,欺君大罪,要灭九族的——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妹妹,然后取而代之?我哭着说不是。他们却都停止住了笑,冷冷的看着我集体说:就是你,就是你,你是个杀人凶手!萧怡脸色铁青:一定是的,你为了荣华富贵杀死了我的妹妹,天理昭昭,你逃不了。周围所有人齐喝:逃不了!逃不了!逃不了! 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走到了萧怡身边,搂住她,说,杀死这个骗子!一个贱民妄图嫁给我,乱了门阀,罪不可赦。 想到这里我又打了个冷颤:我居然在这个年代结婚了,而我的丈夫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屋子里火炉暖暖的,闪烁的光芒透过红色的喜帕,晃我的眼睛。影影绰绰,我也不知道多少个人在这里面,只是僵硬得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一句不敢说。 沉重的凤冠压的我脖子疼,双手冰凉的互相握住,却丝毫没有互相取暖的功能。 许久许久之后我猛然惊觉,屋子里面似乎人少了,不对,我明明没有听见有人吩咐什么,按照规矩似乎也要有一番吵吵闹闹才对吧? 一道阴影挡在我的面前,遮住了灯光。 我呼吸似乎停住了,只听见火苗“噼啪”的声音,清脆又飘忽。 我低下头,等待他为我掀开喜帕。 久久,直到我面前重新有红色的光,才觉出来他已经离开我身前,我心里一阵躁动,他到底要怎么做?难道说他是不情愿娶我这个妻子的,因此连喜帕也不想掀?难道这新婚之夜要我一个人过? 我不在乎这个男人的爱情,可是,我却太在乎他起码的态度,我的衣食父母,生杀予夺。 忽然一只暖暖的手抓住了我纠缠住的冰凉的手,然后一张小巧的宣纸递到了我的面前: “玉儿,吾妻。” 我忽然心里一动,想不到杨广如此细腻。接过那张纸,以及笔,在下面轻轻续写: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写:“举案齐眉。” 我沉吟,皱眉,只为后面那句,到底意难平。轻轻落笔:“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那么多海誓山盟有什么用?到头来遇见了更好的,全把原先的抛弃,只求能够喜新不厌旧,有个担当,不负就是好的了。 只是,我看着墨滴轻轻落下,茚开,不由自主地写了一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当真?”他写,顿了下之后,“你我并不相识。” 我接过另一张白纸,只觉得如此奇怪,在这个年代身为王爷,他怎么会如此的情思细腻,真仿佛柳言所说,带着那么一点诗人气质。我对他有了一丝好感,这不该是个绝情绝意的人吧。我到底怎么做会投他胃口,让他心生喜爱呢? 我思索,然后写:“玉儿相信缘份使然,不求朝朝暮暮耳鬓厮磨,但求伴君白首偕老。”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单纯信命优柔善良并且“心胸宽广”的女人吧? 忽然我听到了“哼”的一声,感觉格外的熟悉。 如此的带着点蔑视,带着点骄傲,我不由自主的一下掀开了喜帕,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男人,高挑的站在那儿。 “是你?!”我惊呼,然后一下蹦起来。 他扯着嘴角,晃着手里的纸,“骗子!” 我脸一红,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个劲儿的搜索自己到底曾经跟他说过些什么。 “想什么?”他轻蔑的一笑,“那天晚上,你不是把本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吗?” 我心里平静下来,却开始愤怒,“所以你就故意的写这些引诱我?” “你要是诚实不会说谎,怎么会写这些?” 我冷笑,“那么你这种行径又算什么?我若是说谎,你就是教唆,就是引导,比我更无耻。”更何况,“你一直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不同我说你是谁?其心可诛。” “我说过我会告诉你我是谁,我食言了吗?”他振振有辞。 我心一点儿一点儿的变凉,这个我三番五次遇见的男人便是我未来——或者说从此以后的丈夫了,他的脾气,我却连讨好都不知道怎么讨好。 “还不求朝朝暮暮。”他笑。 我气血上涌,恨不得掐死这个人。 “虚伪的女人。” 我一把抓下头上的凤冠,然后把他推向门口。 “你做什么?”他低吼。 “滚!”我恶狠狠的道,“你现在满意了?好,我就是跟那天晚上说的那样,对你厌恶至极,现在知道你是谁之后,更是加倍恶心,你想休我你就去休好了。你喜欢谁,你就立谁为王妃!” 说完之后,我心里有后悔又说出去的畅快,低下头,咬着嘴唇,彷徨无依。 他用手抓着我的下巴,面无表情,然后松开手,推门走了出去。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了,新郎在别人的房间中春宵苦短。 知是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这个屋子里顿时空空旷旷,我坐在床上,双手抱膝,第一夜我就得罪了他。明天又将如何是好,他是否会回来,该如何应对杨坚以及独孤后? 那张宣纸被扔在床上,被他抓得有点皱。我轻轻拿过来,上面墨渍犹未干,人却已经两散。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喃喃。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恐怕真假参半吧。说对待这段感情全无期待显然是假的,但是若说全心全意地投入显然也是假的。希望有几分情分,不咸不淡,犹如朋友,这样无论他未来如何我都不会伤筋动骨,脾胃劳损。 玉儿,吾妻。 他又是如何看待这句话的呢?我不想去想。那个男人怕我听出他的声音,把话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的看我出丑。他明明知道我是如何看待这桩婚姻看待他这个人的,那天晚上,我推心置腹,以为是个朋友,却没想到,任凭他玩弄鼓掌。 只是他何必娶我,只是他何必娶我。 我同萧怡能带给他的利益大抵是相同的,南方的支持我们两个都能带来,他何苦收萧怡为妾室,干脆娶为王妃不是更好?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何况萧怡是真凤凰,我是丑小鸭,她如精致的瓷器,我便是粗糙的陶罐。 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来到这个年代,第一次有人赤裸裸的伤害我,并以此为乐。 这一夜,我昏沉中睡去。梦魇再次侵袭,只是梦中面目模糊的男人清晰生动了。而我在梦中却不再紧张,全无心肝。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七章 新妇 “醒来了?” 我揉揉眼睛,依然躺在床上没动,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 “快起来,随我入宫拜见父皇母后。”他说的冷酷。 我柔顺的起身。 “连环?唐谦?”我轻声喊道。 进来的却是一个不知名的姑娘,“王妃娘娘,奴婢玉欣。” 我转头看着杨广,“我带来的人呢?” 他面无表情,“她们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安排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有人伺候也就是了,何必管那么多。” 我转过头,看见玉欣脸上似笑非笑的一个表情,转瞬即逝。新婚便不受宠的王妃,或者换了谁也要轻蔑的笑一笑的吧。 我冷冷的,“那我就使这个丫头了?” “怎么你嫌不够吗?”[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够了,”我笑,“她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事我自然更高兴,为这王府节省了不少开支。” 玉欣瑟缩了一下,我又觉不忍,何必为难一个丫头呢。 “玉欣,帮我收拾下吧。” 杨广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却也坦然面对,背对着他更换衣衫,女人的身体于我如皮囊,于他怕是见多识广,评点多于感受。 头发已经长了很多,拿在手里,也是黑鸦鸦的一把,玉欣小心翼翼的替我盘好头发,我站起身,依然带上我最珍爱的那对珍珠耳环。 人显得有些憔悴,黑眼圈明显。我重重的在眼睛下敷上一层粉,盯着镜子半晌,又拿起胭脂,在脸颊轻轻的涂抹,涂得匀匀的,柔柔的,唇粉粉的。 或者这样更像个喜悦的新娘吧?只是,我怔怔的,眼睛里全无喜悦,看起来颇为诡异。我摸摸镜子,我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没有,我就是喜悦的,对,我是喜悦的。 我低下头,轻轻地展开一个微笑。 “走,”杨广扯着我的手,粗暴的拉着我往外走。 我小步的跟随上,一路含笑。 “玉儿拜见母后。”我娇憨的道。 “玉儿,”独孤后含笑,“过来给我瞧瞧我的新媳妇儿,真是越看越美。” “母后。”我不依,轻轻扭动着。 “哎哟哎哟,”独孤后笑道,“还跟母后撒娇。” “玉儿不得无礼,”杨广轻轻斥责,然后跪下诚恳的道:“儿臣叩谢父皇母后。” “你这孩子,”独孤后满眼慈爱,“怎么说这些?” 杨广道,“儿臣与玉儿两情相悦,对于这门婚事深深庆幸,而这一切都是父皇母后为儿臣考虑周详的结果。” 我飞快的看了杨广一眼。他同我原来所见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霸道傲慢的男人,不是那个在纸上写下深情款款的言语骗我的男人。 沉稳诚恳,老成持重,目光坦然。 “你们两个幸福美满就好,”独孤后似甚为欣慰,而后又叹口气,“其实父皇母后做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可叹你大哥。”她摇摇头。 “你又这样,”杨坚似有所责怪,“勇儿的事情我们不是说不再谈吗。” 杨广劝慰,“母后何必担心,大哥天资聪颖向来是我们兄弟的表率,儿臣相信大哥的做法。” “你真的这么想?”独孤后一双妙目凝视着杨广,我打个冷颤,这女人贵为皇后统领后宫,自然心思缜密。 杨广低下头,“母后,大哥同儿臣将来是君臣的情谊,于公于私,对大哥都只有支持。况且此事其实是大哥家事,儿臣实不愿母后因此同大哥有所芥蒂。” 独孤后轻轻的摇摇头,“不该在你们新婚燕尔的两口子面前提这些,可是昨儿个,你大嫂又来我这儿哭了——我能怎么办?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有时间,”杨广迟疑下道,“我同大哥说说。” “你大哥会听你的?他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听。” “规劝大哥乃是儿臣的责任。”杨广言语殷殷。 “倒是难为你了。”独孤后叹口气,“我也不是跟你大哥为难,你父皇也总说我多此一管——可是阿摩你说,母后做的就是调理这些个天子家的家务事儿,天天后头乱成一锅粥,能让我不管吗?” “母后,”我忽然笑着开口,“我和晋王肯定会让您省心的。” 杨广飞速的看了我一眼,我故意对着他,脉脉含情,好似新婚燕尔浓浓情意。 “哦?”独孤后看我,笑道,“你这丫头知道什么?” 我抿着嘴唇,做思索状,然后扑哧笑出来,“我呀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呢,不想让您为我和晋王操心。看您,一操心眉头就不自觉的皱起来,以后川字纹出来了就不好下去了呢。”说着,我尝试着大胆的轻轻抚摸着独孤后的额头,抹平她的眉。 她闭着眼睛,轻轻拍了拍我手,“元魏氏有你一半儿聪明可爱也就不会这样了。” “以后我们姐妹常常走动,帮着宽慰宽慰姐姐,时间久了,没准儿就好了呢。” “行了行了,”杨坚侧卧在椅子上,“不说这些个事儿了,有什么紧要的——老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并州?” “皇上!”独孤后震惊,“阿摩才回来几日?又刚刚成亲,你怎么能就让他走?” “妇人之见,”杨坚嘴上如此说,却用手轻轻拍了拍独孤后的手,“边防大事,哪能因为儿女私情耽搁,况且老二是并州总管,他不回去,那些个兵马怎么办?北面突厥我们姑息了这么多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能够将他们一举铲灭,老二还有的忙啊。” 独孤后点点头,爱怜的望着杨广,“阿摩总是这么奔波,母后心疼啊。” 想起书中对杨坚以及独孤氏称为二圣,果然不虚。军事上的事情,杨坚也不避内,反而同独孤商量着来。 “父皇,”杨广坐到椅子上,同我挨着,“儿臣自己考虑是这几日也就要动身了。” 我悄悄看他,不想却被独孤后误会:“看看,小两口真是恩爱,才说阿摩要走,玉儿就急成这般。” 我羞红脸,生怕杨广也如此误会。 “母后……”我小声道,“玉儿哪会那么不懂事,晋王以国事为重,我就要在京替他打理好一切。” 众人都视我们恩爱这对我好处很大,至少说明杨广是这么希望的,他就不会轻易对我如何。 “你果然会演戏。”杨广冷冷道。 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屋子,屏退了所有下人,他立刻变了张脸,仿佛千年冰霜。 “说明你没有选错人啊。”我冷冷答。 “你知道我要如何?”他又习惯性的捏住我的下巴,迫使着我不得不同他四目相对,这样的时候,人往往很难说假话。 我沉默。 “我命令你回答我。” 我视线垂下来,望着他腰上垂下的玉佩,“你不同我说一句话,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配合你?如果我也如你大嫂一样,三天两头的去母后那儿哭呢?” “你不会的,”杨广冷笑,“只有大嫂那样单纯柔弱的女人才会那样,你心机深沉,又懂得逢场作戏,怎么会做那样的蠢事,所幸我也需要你这样的女人,咱们正合拍。” 我下巴被他捏的生疼,却始终不想求饶,只是不解的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以为我?因为那日夜里我第几句话,因为昨天夜里那几句诗?” 杨广松开我,转过身,所答非所问,“今天早晨我故意没同你说,你在母后那儿的表现证明我赌对了,也没有看走眼,从今天开始,扮演好你的角色。” “什么角色?”我反问,“幸福快乐的晋王妃吗?” “你自己都明白。”他有丝不耐,“这对你我都好。” “我不懂,”我注视着他欲望外走的身影,“你到底又是什么?我所见过的哪一个、我所听说的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杨广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拉开门,走了。 我跌坐在床上,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扮演一个完美的丈夫给我,对他这个多面人而言,不一样是驾轻就熟吗? 没错,我的任务就和史书上记载那样,和晋王两情相悦。让嫉妒心颇重的独孤后和喜欢低调朴素的杨坚对杨广越加喜爱,而对太子杨勇罅隙加深。 然而我真的要那么做吗?我那样做是协助开启一个黑暗的时代,坑害了一群人,还是尊重历史,为大唐的到来“做铺垫”。 我忽然想知道,如果我不小心成了妲己,会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无解。 三日之后,或者我的表现让杨广满意,或者他希望我更能成为他的左右手,他把唐谦等人还给了我。 再相逢,恍如隔世。 我以为我会冲过去在她们的臂弯里哭,可是我却微笑的迎上去,“这几天,天气更冷了,要不要多加几件衣裳?” 第二卷 并州 第十八章 突厥 突厥活跃于蒙古草原,乃是游牧民族,被认为是匈奴的别种。以狼为图腾,王族姓阿史那氏。约百年前,被柔然汗国征服,被迫迁居金山,成为柔然锻奴。 北魏时,六镇戍卒起义,不久北魏分裂为东、西魏。柔然阿那瑰可汗开始帮助北魏镇压六镇起义,后专注于漠南,利用东西魏对立,坐收渔利。 此时,突厥趁机东进,并开始与中原发生关系——西魏大统十二年,突厥首领土门派遣使臣来到中原,就此与中原王朝建立了联系。 同一年,土门向旧主阿那瑰可汗求亲,阿那瑰不仅不允,反而辱骂土门,土门亦怒,斩杀柔然使者,转而向西魏求亲,西魏则以长平公主妻之。 自此以后,突厥断绝了与柔然的隶属关系,出兵攻打柔然,阿那瑰战败自杀,土门遂自称伊利可汗,建立突厥可汗。 约三十年前,土门死,其子科罗立,不久又死,弟燕都立,号木杆可汗。木杆性情刚烈暴躁,长于征战,仅一年,便东走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将突厥汗国的疆域扩展到东自辽海以西,西至西海万里,南至沙漠以北,北至北海五六千里的广阔土地,成为蒙古草原和中亚沙漠的主人,出现了势凌中原的严峻形势。 我放下手中的书,揉揉头,觉得一涨一涨的,这便是我有名无实的丈夫一直镇守的地方。( 奇 书 网 |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看杨坚同独孤后的关系,一方面似反对女子干政,一方面似乎又欣赏内助贤惠能干。我总是有备无患,才能讨好二人欢心——这两尊佛是我的靠山啊。 “你这几天收拾了吗?”晚上,杨广问我。 “收拾?”我惊讶。 他看也不看我,“你乃是晋王妃,我常驻并州,难道你打算一直在长安城内呆着?” 我瞠目结舌,“可是——难道可以带女人上前线?” 杨广看着我,“谁告诉你我们是前去征战?” “就算不是,”我道,“我记得军中应无女人。” 杨广初次耐心为我解释,“我总管并州,目前形势下首要的任务是隐忍,以作备战,伺机再作全面的反击。” 我点头,沉吟道,“也就是说你更似是藩王,而我过去,则是示人以安稳的感觉。” “不笨,”他看我一眼,似笑非笑,“更何况你乃是我的‘爱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能不随我走?” “你明明早就打算我一起前去,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沉默半晌问。 “该知道的时候你知道就可以了。” “那……”我迟疑下,“其他的……我是说你其他的妻子呢?” 他全无笑意的对着我笑道,“怎么你还关心这个吗?我记得你明明说过不管晋王怎么做的。” 我斜睨着他,点头,“我不过随便问问,你不必如此旁敲侧击,冷嘲热讽,我们谁也不爱谁,只不过在一起利益最大化——这也就足够让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了。” “这样最好。”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第一次表情平和,“如果你不是女人,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我的手下,或者我们关系还可以好一些。” “是吗?”我轻轻笑,“只怕未必,那样的话你才不信我。现在你知道我是个可靠的女人,你的女人——荣辱生死与你息息相关。才比外人多相信我一点。” 他表情忽然像第二次我遇见他那样,有点纯真的像个孩子——某些时候他思索的时候,纯真的让人不忍心。 “玉儿你不笨。” 我垂下头,“杨广,”我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然而话到嘴边,我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他罕见的温和。 我轻轻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他重新冷酷起来,“我无情你无爱,你要的尊严、面子、安全感,乃至虚荣我都会给你。” “是,”我挺直脊梁,杨广说得没错,诚如那天晚上我所说,我要的就是尊严以及安全感,如果可以满足女性的虚荣当然更好。 我这样过于保护自己的人,不相信也不会拥有爱。 我和杨广一般,都很爱自己。 只是我的忧虑他不能晓得:在这个年代,慌乱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历史的哪个部分,也许不过是洪流中的微不足道,更也许如同蝴蝶效应。 原来我……竟然是协助暴虐之君的人? 我能够选择不协助吗? 又或者,顺其自然吧,听凭命运的安排,不争不躲。 开皇四年正月壬申,萧岿入长安朝见杨坚,杨坚先在郊外后又亲御大兴殿,举行了隆重的仪式。二月乙巳,又亲自于霸上摆设盛大宴会,款待我的父亲。但是远在晋阳的我们无法回京去拜见他。 我这一生,终究同萧岿只有那短短几天的缘分,开皇四年五月,萧岿病逝。 而柳言则因为萧岿的朝见从正月伊始就同杨广辞别,入梁守卫我的父皇,然后一同入长安,见杨坚,等等,直到萧岿病逝,他才又回到我身边。 至于萧岿和我那缘铿一面的“母亲”的故事,以及玉儿又为什么被送到民间,只怕便没有人能告诉我了。 那段时间的夜里,柳言夜夜吹箫,声音哽咽。 我隔窗相望,想不出可以和他说些什么。 我同萧岿缘浅情淡,又长久未见,所以只是悼惜并无悲伤。可是按唐谦所言,柳言从小就被萧岿带在身边,只怕他心里是深深伤痛的。 北方天气干燥,杨广军务繁忙,有时候我们甚至几天都不得一见——不繁忙的时候,他自有他的那些解语花,如花似玉的姬妾服侍,依然不会见我。 只不过,他对我却是最特别的——即便他再宠爱某个女人的时候,也不会允许那个女人对我有任何的不敬。曾有个恃宠而骄的女人——我甚至来不及记得她的名字,对我不恭。那天晚上杨广就派人来告诉我说:那个女人死了。 我不寒而栗。 第一次见到他,他就说过人命对他如蝼蚁,我以为只是傲慢的青年口头的恶毒,没想到他居然是身体力行的。 我现在对他自然是有利用价值的,谁让他是“仁孝双全,重情重义,独爱王妃一人”的杨广呢。 闲着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唐谦、连环、萱姨一起或信步或小酌,谈诗论画,也不亦乐乎。柳言每天依然来看看我,说几句话,更多的时间则陪在杨广身边。我想起柳言对杨广的评价,在他眼中,或者杨广并非我眼中这样虚伪?而是一个“让人折服的才情四溢”的男人吧。又或者这种“虚伪”男人视作是正常的? 唯一一个全新的认识,也是对杨广,在并州,他没有一天安逸的渡日,每天都是不停的考察,以及和李彻等大将秉烛夜谈。 偶尔我们两个谈谈天的时候,他不无骄傲的对我说,坐镇并州是一个最大的责任,也是最光荣最有成就的使命。 “天下三百年战乱,有待一统,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伐陈?开皇元年的时候九月的时候,父皇曾命左仆射高颎节度统军,以元景山、长孙览为元帅伐陈。元景山军出汉口获得胜利,开皇二年正月陈宣帝殂,正是灭陈的好机会,但二月的时候,高颎却奏‘礼不伐丧’,停止了对陈的用兵——你可知道为什么?” “‘礼不伐丧’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宋襄公做得出来,高大人深谋远虑洞察先机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突厥长久以来享受着中原战乱带来的各种好处,进贡,拉拢,”我沉吟,“必然不愿意中原统一。高大人这么做是看到了如果继续攻陈,必然会致使突厥对自己用兵,到时候两面受敌,腹背夹击,形势不利。” 杨广赞赏道,“玉儿果然聪慧。可叹这一点清晰明白,当时朝堂上居然有人真的不懂,还指责高大人,幸好父皇英明。要伐陈,必先灭突厥。” “那么你要如何做呢?”我问。 他深深看我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开。 这个人就是这样,想来来,想走走,想说说,想闭嘴就又闭嘴。别人永远不过是它的茶馆、旅店、青楼。 北方的天气晴朗的时候居多,虽然风沙较多,但是那种宽阔感却让人豪迈。登高望远,耳边响起杨广那句话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统一这天下。” 第二卷 并州 第十九章 阿史那氏 “王妃,”唐谦替我披上了棉衣,“北方冬天格外冷,你当心着凉。” 我轻轻点下头,攥住了唐谦的手,“你喜欢下雪吗?” 唐谦略一迟疑道,“我自幼生长在南方,您大婚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我默默的站着,心里翻滚着很多话却不能说,我自幼生长在北方,下雪是我从小最喜欢的天气。此刻,铺天盖地的皑皑大雪覆住了整个并州城,街道上行人稀疏,三三两两,多是旅人。杨广并不十分限制我,比如我只要带着人就可以到城内随便走走——他说过,他并不喜欢整天在屋子里的女人,当然他的评判不影响我的行动,可这一点让我觉得多少自由一些。 我和唐谦就这样站在屋檐下,望着雪花翻飞。 “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 “吁——” 等我回过神,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停到了我的面前,马嘶叫了一声,打了个响鼻儿,宽阔的胸膛结实就像铁块儿,毛发油亮,鬓毛飞舞,似乎比寻常马高大上一倍。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这人同马却也般配,魁梧挺拔,我身高只到他胸膛而已。一身黑色衣服,头戴斗笠,身披玄色大毡,让人看不清楚面容。 “客官,里面请!”小二早就听见了马鸣,笑着掀开帘子招呼。 大汉将马交到了小二手里,道,“最上等的草料,好生照顾好这匹马,他发起脾气来,我都拦不住。” 小二笑嘻嘻的点头。 大汉略一抬斗笠,似乎感觉到了我与唐谦的注视,转过头看我们。 他三十多岁,国字脸,络腮胡,一些零星的雪花挂在胡子上,看起来饱经风霜。浓眉,眼神明亮锐利,鼻子高而挺直,嘴巴掩藏在浓密的胡子中,让人看不真切。不怒自威。 “两位小兄弟怎么在这屋檐下却不进去?你们身子这么单薄如何承受这种冷天气——大哥请你们喝完酒暖暖身子。”他微笑,声音低沉粗犷。 我同唐谦为了省些麻烦,都穿的男装,是以他会叫我们小兄弟。 我点点头,他的言语气势总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服从。 掀开棉帘子,客栈正中是个烧的正旺的火炉,外面看来都通红通红的,一股热气“腾”的扑面而来。许是因为天气严寒,竟无一个客人。客栈内很干净,几张桌子亮的能照出人影儿。 我们找一个靠近火炉的位置坐下,小二已经端上了茶壶茶碗。 “先来十斤牛肉,三坛酒——牛肉别切成薄片,要大块的。”他吩咐小二,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我们,“不知道小兄弟们想要些什么,愚兄这样可行?” 我连忙道,“原本就是叨扰兄台,兄台怎么都行。” 大汉一笑,“两位小兄弟可是南方人吧?看你们的身材瘦弱不像北方的。” 我点点头,“小弟和表兄出来做生意,途经并州,遇见这大雪,没办法停了下来。” “敢问做的是什么生意?” “茶叶,烟草,粮食,器皿——南来北往的客,但求有利可图,我们都肯做。”这些话是我同唐谦早就商定好的,就是在外面以防万一有人问起。 “好,好一个都肯做,兄弟必定是大手笔的。”大汉哈哈大笑,“光看你们样子,还以为你们是两个贵族子弟,出来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我随口道,“自然就去那南方了,怎么能来并州。” 大汉锐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怎么,小兄弟觉得这并州不好?” 我陡生警觉,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忙笑道,“我同表哥都是南方人,这严寒还真觉得不大习惯,不过这北方的大雪却是真美,兄台也看到了,我们俩刚才就在那儿看下雪看得入迷了。” 大汉一笑,似乎无所萦怀,“这倒是真的,我也去过南方,山清水秀,如诗如画。只是——小兄弟别不爱听,太娘娘腔了。总不及这北方,是男人的风景,男人的气候。” 我笑,“也得大哥这般人才才配得上这景儿,我们却是娘娘腔的了。” 此刻小二恰好端酒端肉上来,大汉拦住他到酒,然后把自己的小酒杯扔给他,把酒倒在了自己面前的海碗里,斟了满满一碗,“愚兄说错,自罚一杯。”说完咕咚咕咚的咽下去,喉头滚动,一眨眼的工夫儿,他已经把碗放到了桌子上,里面滴酒不剩。 “大哥好酒量。”我情真意切的道。 他笑,“愚兄生平两大嗜好:一是嗜酒,二是嗜棋——小兄弟你们呢?你这位表兄似乎不爱说话。” 这他说得没错,唐谦话少的有时候我都觉得闷。 “见笑了。”唐谦淡淡道,一双眼睛似乎才开始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那大汉也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过了会才笑道,“好清冷的性子。” 唐谦道,“我在听你们说,你们说的都很有趣。” 大汉一挑眉,“是吗?” 唐谦点头,转开话题,“大哥喜欢下棋?” 我忽然想起来,拍手笑道,“大哥,我这位表哥却也爱下棋。”这话是真的,这些时日来我们每天无所事事,我也想学学琴棋书画,但是年龄这么大了也不想找师傅,搞那么认真,不过是自己玩一玩罢了,这一玩才发现,原来唐谦酷爱下棋,并且棋艺高超,连柳言都不是对手。只是她从不跟外人下,所以几乎没人知道而已。 唐谦轻轻看我一眼,“表弟缪赞了,我那两手棋如何跟这位大哥比较。” 那大汉却来了精神,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同好,这位兄弟,你看着雪天,我们围炉喝酒,再来上两盘棋,岂不是不亦乐乎,”说完,他喊道,“小二,给爷们找副棋来。” 我心里暗笑,果然是嗜这一口,几乎是强迫着唐谦跟自己玩儿了。但是就像这大汉说的,此时此刻,酒不醉人人自醉——不醉美人,醉这雪落无声,炉子内的噼啪作响,火光闪烁,四溢的酒香弥散在周围。 小二找来棋,唐谦又看看我们两个,都企盼的看着她,轻轻叹口气。 “下棋乃是雅事,这酒肉就先撤了。”大汉吩咐道,然后随手扔给了小二一锭银子,“算赏你的,我们下棋的时候别来打扰我们。” 小二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爷们儿说的是。” 开始他们你来我往的下棋,我尚能看懂,到后来,满眼的黑黑白白,我是丝毫不明白了,但这无妨于我的欣赏——欣赏这样一份美景。 到后来,每子都落得缓慢,两个人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我看看外面,天色慢慢发黑了,若是平常,唐谦早就催上我回去了,难得她能玩忽职守的走神一次。太晚了不晓得杨广会不会生气,我思忖,他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见我,哪知道我的早晚。况且即便晚了,他也不会怎么样。很多地方来说杨广是个相对来说思想开明的人——这同人品无关。 “我输了。”良久,唐谦手中的白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摇摇头,放回了棋篓里。 大汉微笑,“兄弟天分很高,只是看得出未曾受过名师指点——不过这东西本来也最是要天分的,没天分靠指导的能胜过庸手,胜不过国手。” 唐谦脸上难得真正的笑容,“这位大哥却是真正的国手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大汉哈哈一笑,“如何敢当,只是比平常人勤奋点儿罢了。你若稍加点拨,未必就输给了我。” 唐谦凝视棋盘,半晌叹口气,“大哥宽慰我了,你棋路开阔,自有一份高洁之气,比我高了不只一点,单说这境界,我就远远不如。” “能看出棋路上的境界,兄弟你就实非凡人。” “见笑了,”唐谦态度恭敬,看得出是真心实意。我心里哼了一声,对我她是爱护体贴,但是绝无此种崇拜之情,当然,我也没有值得她崇拜的。“小弟不过是一寻常商人。” 大汉叹道,“寻常商人就得如此,南方果然人才济济,我原先所说的娘娘腔却是贻笑大方了。” 我笑,“大哥、表哥你们二位怎么如此谦虚。大哥,我表哥这份才情的,南方也找不出几个,反正我就远远不如,你不必唏嘘。” 大汉看着我,正色道,“你这个小兄弟说话有趣,豁达自在的紧。今天愚兄能认识两位,真是三生有幸,但愿能同二位结交,愚兄姓雷,名敬。敢问二位尊敬大名?” 我亦正色,“小弟姓萧,萧念。” 至于唐谦想怎么说,我不会干涉。 “小弟姓唐,唐谦。”她轻轻道。 “萧兄弟,唐兄弟,”大汉道,“你们二位客居何地?不若我们三个在一处住好了,还能秉烛下棋,不亦乐乎。” 咳,下棋是你们两个的爱好。我心里不以为然。只是没想到同这个大汉交好到现在这样,却不太好收拾了。 唐谦已道,“多谢雷兄美意,只是我们两个并非孤身而来,怕是多有不便。如今天色已晚,我们也要快些回去了。” 大汉点头道,“也是,你们出门做生意,不同的我。”他目光炯炯,斟满三杯酒,“干了,但愿我们还有相会之期。” 我笑,“干。” 唐谦静静,“干。” 喝完酒,我们也再无话,三个人抱拳以别。 我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难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难怪青山不该绿水长流。 掀开帘子,雪已经停了,月亮初上,照的这夜里的世界一片银白如仙境。 我深呼吸,空气冷冽干净,忽然心里一动,这位雷敬大哥又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们两个终究是单纯的,而那大汉,却是看似粗犷,实则精细的。 远远的,马鸣传来。我紧了紧披风,同唐谦快步回去。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章 甚欢 这场大雪下了足足半月,时大时小,时下时停——往往是白天大,而到了晚上偏偏停下,让你能看见最明亮的月光。 我同唐谦借口雪大难行,去了那家客栈也整整半月,同雷敬煮酒谈天——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唐谦同雷敬下棋。 他们一盘棋的时间越来越长,最长的时候将近一天,所以到了后来,基本上一天也就一盘。 从棋路谈到历史,唐谦犀利,我悠闲,雷敬深刻,意兴横飞。 “雷大哥,那你又怎么看如今并州的形式呢?”有一天,我故意问。 这大汉难得微微叹口气,“我几日跟两位兄弟谈天,并未发现你们爱好兵事,为何这么问?” 我侧过头,“哪个商人对这乱世不是又爱又怕,对于兵事又哪敢真的毫不在意,这中原三百多年战火连绵,多少商家家破人亡,又有多少横空出世呢。” 雷敬微微一笑,“徐兄弟,听你语气,志得意满。” 我一抱拳,“哪里哪里,在商言商,这志得意满可不敢说,小弟怎敢盼望国家动荡发国难财。” “徐兄弟是希望天下一统,百姓安居的了。” 我点头,“如何不是,待得那样,一切规规矩矩,我们想也会少了许多奔波之苦。” “徐兄弟所盼的日子说远不远了。” “怎么讲?” 雷敬深深地看我一眼之后,眯缝着眼睛看着远方,半晌之后转过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酒,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雷大哥,”唐谦道,“可否再来一盘?” 雷敬眼睛一亮,哈哈大笑,“你思出了如何破我?” “岂敢岂敢,”唐谦微笑,“只是怎么也得拚一拚看看。” “你能下盲棋吗?”雷敬问。 唐谦略一沉吟,“并无经验,但愿意同雷大哥试试。” “好,”雷敬笑,“却是我手懒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又下起棋来,我就站起身,挑开门帘,自己在门口看着外面下雪,时不时的看看里面,心里忽然一动。唐谦面色微红,双眉微皱,像是思虑着,雷敬想必多年下盲棋,随口便见招拆招,但那并未让他显得轻松,很显然,他另有所思。 他在想什么呢? 几日来,我发现我们对这大汉的了解基本为零,也是我们不想过多透露自身,所以轻易不碰触这个话题,但是对方也不碰,是否说明他也不想过多谈论自己呢?唐谦平日聪慧剔透,可这几日……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女子,我细细打量下,她对雷敬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完全不计其他。 若是只有一面之缘,或者我也不会疑心至此,几日相处下来,我几乎可以断定,雷大哥必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大开大阖,博古通今,同时举重若轻。若用唐谦形容他棋路的,这个人还“宽广高洁”。 雷敬,雷敬,我心里念念,却不是任何野史上有过记载的,也或者,我自己安慰自己,这本来就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遇见任何奇人都算不得什么。 “这一局输得太快,”唐谦忽然道,“看来我想得法子不仅不对,还自寻死路。” 雷敬正色,“唐兄弟这话错了,你输在不习惯盲棋,有几子位置估计是无意错了,你想得乃是一支奇兵,就算破我也不足为奇。” 唐谦喜,“雷大哥不是故意安慰我?” “当然不是,”雷敬微笑,“我们的乐趣不嗜此的人体会不出,但是最不看重输赢,我如何骗你这个。” 唐谦脸上一红,转开头去。 我心里一动。 “难得今日白天雪就停了,”我笑着掀开帘子对他们说,“两位哥哥不出来会儿吗?” 雷敬走了出来,看看明晃晃的太阳,又看看地上道,“这雪终于要停了。” 我问,“大哥确定这雪不会再下?” 雷敬哈哈一笑,“这雪当然还会下也还得下,今年冬天还有,明年冬天也有,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我们是见不到这落雪了。” 我忽然心里遗憾起来,叹道,“这下雪的时候老盼停,真停了又想起种种妙处来。”想那宝玉宝琴画中人一般景致,又妙玉那里的一杯清茶,一枝梅花。 “雪停了,我们也就要道别了。”雷敬忽然道。 我忙转过头,“雷大哥怎讲?” 雷敬笑,“原本我们相识,就是这一场雪的缘故,这雪停了,兄弟你们要继续你们的行程,愚兄也要继续愚兄的行程了。” “雷大哥你要去哪?”唐谦抢先问。 “海阔天空,”雷敬走到后面拴马的地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所答非所问的道。 我一愣,“难道雷大哥你现在就要走?” 他拍了拍自己的黑马,黑马四蹄乱踏,打了个响鼻儿,然后大声嘶叫,它鬓毛中尚有些雪,更显得雄峻非常。 “你看,我的‘奔狼’都不耐烦了。”雷敬微笑,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行李带出来的,只一个小小包裹。 “只是……”我嗫嚅,“太突然了……我还都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你们刚刚不是刚下了一盘盲棋吗?今天我们还没一起吃顿饭,怎么说走,就走了?” 雷敬安抚了安抚暴躁的马,转过身对着我们,“这次并州一场雪能结识二位兄弟雷某甚觉荣幸,以后天大地大,盼望再会。” 他深深的凝视了唐谦一眼之后,翻身上马,在我们身边停顿了片刻,他逆光,看不真切脸上的面容,直觉得高大如天神一般。 “后会有期。”他抱拳。 我们全然被动的抱拳道,“后会有期。” 然后他便双腿一勒马肚子,疾奔而去。那“奔狼”转瞬之间就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不见踪迹。 我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雷大哥雷厉风行。”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对了,“他这么来去如风的,我觉得好象做梦一样。” 唐谦站在我身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身后,她的表情却是深思的。 “我们回去吗,王妃?”许久之后她问。 “我们慢慢走回去吧,”我答,“你看这雪后初晴天气多好。” 我们俩并排的在雪地里溜达着,心里都各有思绪。 “王妃,”良久,唐谦打破沉默,“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哦?” “唐谦先提前请罪了,这几日竟然能沉溺于那棋路,忘记自己的责任。” “你下棋又何罪之有,再者又有什么责任了?” “我责任乃是保护王妃您,而我下棋……却让我神智集中于那一点,直到此刻才想到许多问题。” “你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保护我?”我笑,“再者这并州城治安却也没那么不济呢。”说到底,我这几日没见,心里也没想过的丈夫还是一个合格的地方长官的,精明能干并且励精图治。 唐谦笑,“且不说这城内安全与否——我若真的那般无用,不说王爷,单说柳大人也不会让我这般同您出来。” 我震惊,“原来你竟深藏不露——你说的错误又是什么?” 唐谦道,“王妃,这雷敬举止气度都非常人,我们同他这几日交往,说来也危险,甚至都不知道在同什么人接触,只是被他带着思路走。况且他目光敏锐,想必早就知道我们两个都是女子了,因此那行商的鬼话根本也骗不了他。” “你是说——”我惊呼。 “他若想跟踪我们知道我们身份轻而易举。” “你的意思是说……” “王妃,我们以后还需要更谨慎,我刚才思索咱们这几天,却也没有什么——若是我想多了那是最好。” 我停下身,转过头,看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清晰分明。 忽然戏谑,“唐谦,你到底是迷上了下棋,还是那个人?” 让我惊讶的是,唐谦竟然久久没有回答我。 风更大了,她兀自出神。 那浅尝辄止的缘分,还会有继续吗?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拉着她的手,开始跑起来。并州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快乐的多,这一点小小的插曲,都是我幸福的回忆。至于唐谦的忧虑——先去考虑她自己好了。我越想越开心,大笑起来。 远远的,看见了家的位置。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一章 深谈(上) 才进屋,就看见杨广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喝茶。我轻轻看一眼唐谦,她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萧玉儿。” 这些日子以来的接触,让我对杨广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但是那些了解是在于这个人为政做事,对于这个人,我却依然不明白。 “在。”我站着回答。 他放下茶碗,冷冷的看着我,“这半个月你过得很逍遥。” 我微笑,“怎么,幸福快乐的晋王妃逍遥都不可以吗?” “你还记得你是谁?”他讽刺。 “当然,”我瞪着他,“我乃是晋王‘宠敬有加’的妻子,是晋王‘感恩父母’的妻子,是晋王‘性情相投、甚有得益’的贤内助。”这些统统是他对父皇母后,对臣下所宣称的。 “萧玉儿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不该称我一声爱妃吗?怎么总是萧玉儿萧玉儿的。” 杨广一下站起身来,然后停几秒钟之后又慢慢坐下,“你不要总试图挑衅我,我告诉你,你惹急了我,我不会手软。” 我后背一凛,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半晌,我默默接口,“我没有奢望过你的怜悯,我清楚自己的斤两。” “只要你听话的配合我,我并不想为难你。” “我不够听话吗?”我抬着头,静静的注视着他,“杨广,我的困惑你根本不懂。” 他眼睛黑漆漆的,“我不干涉你的困惑,我能做到的就是满足你的愿望——安全感、富贵、虚荣。” “告诉我,”我呆呆的,“究竟你把什么看作重要的呢?地位、女人、财富?” 历史书上告诉我,杨广是那样的一个暴虐荒淫的昏君,可是我面对的这个人,视女人如玩偶,根本不会用一点心思。 “我要的,”杨广缓缓的道,“我要亲手统一这天下,并且让各个民族大融合,要让南北贯通,要让突厥世代进贡,要建立不世的王朝,千秋的霸业,四处巡游,扬我国威。” “这……”我讷讷,“很难吧。” “难?”他冷笑,“如今天下思定,我大隋应运而生,只要赶走了突厥,就可以全新对付南面的陈——陈主不过是个荒淫无道的废物,平陈,几个月足矣。而后——” 而后他就要夺太子的位置,尽管他没有说,我知道。 “杨广,”我轻轻的问,“你不服于任何人,你要超过秦皇汉武,你要成为三皇五帝一样的人物,但是——这些会带来什么?除了你自己的功业,百姓生活可会幸福安康?他们都愿意这样吗?” “我为什么要考虑百姓?”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对他说那么多,这种可能会干扰历史进程的话,我本来是一句都不想说的,“这些百姓们如果反对你,你又如何千秋万代?” “他们不过是一群愚民,目光短浅,只图蝇头小利,如果听这些人的,我们将如何发展?” “可是我们发展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希望这天下富足吗?你一个人的功业没有人认可又有什么意义?” 杨广端起茶杯,不动声色。 很久之后,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对我说的,“理解我的人,不在现在,在未来。” 我瞬间充斥着一种窒息感。 “玉儿你喜欢读史,哪个人物是简单的说的清的?历史真正的发展,总是伴随着一代人的伤痛。我将会带来最深邃的痛,但是对于未来,一定也是最深邃的功。” 说不清的,我站到了他身边,然后竟然按住了他的手,我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心理,只是觉得,这个人,特别特别的寂寞。 “杨广,”他竟然也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我有些暖,“你像个诗人。” “我本来就是,”他不可一世的劲儿又来了,“难道你觉得当代还有谁写得比我好吗?” 我无奈,“我是在说你的气质,你怎么这么幼稚,天天要让我夸你是最优秀的才好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发现一定不要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好好,”我挂白旗,“我是说你不觉得,优秀诗人都是最像孩子的吗?像孩子一样的童真,像孩子一样的残忍——从这一点来说,你真的是最优秀的诗人。” “我把这当作表扬。”他郑重的说。 我忍不住笑开,“你对着那些你府内的臣子们难道也是这样的吗?天啊,那他们每天忍住笑得多辛苦。” “我很好笑?”他挑眉,眼睛眯了一下,不过我能觉察这次是一点火气都不带的。 “喂,你应该把这当作表扬。” 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可是,我还是不希望你这样,”我诈着胆子抓起他的左手,端详着他的掌纹,这个人喜怒无常,随时可能摔我的手,“杨广,我是一个特别特别普通的人,你说的那些我能明白,但是却还是接受不了,如果非要牺牲一代人,那么不要牺牲我们不好吗?我们快乐的过日子,让天下人也平安的过日子。” 说到后来,我声音越来越小。 “妇人之见。”杨广道,但是声音温和。 “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跟你成亲吗?” “嗯?”我不解,这一直以来也是我心中的谜团,“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自嘲,“总不会因为我比姐姐更漂亮吧?再者……我们成亲的理由太多了,随便拿出一个都可以满足这一桩婚姻,还何必问呢。” “对,我就是喜欢你这点。”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同萧怡都是聪明的女人,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再说,而他不说的,我也问不来。 “对了,”刚才瞬间的温情立刻不见,他声音重新冷了起来,“我今天来找你,是说你这个半个月的事情的,我看,我管你管得太松了。” 我此刻却并不想和他吵了,耐心道,“这半个月我也没有如何,只是认识了个人,觉得蛮有意思。况且他也已经离开了这里,我们还有为了这个争执的必要吗?” “有,”杨广脸色阴沉,“是我的失误,如果我早派人跟踪你就好了。” “跟踪?”我愤怒,“你凭什么跟踪我?” “那好,”他不耐烦,“是保护你好了吧,要不是今天早晨李彻手下的一个贴身偏将看见了,我还都不知道——” “玉儿,你可知道这几日,你结识的朋友是谁?” “他叫雷敬……”我声音很小,连自己也知道,这估摸着是个假名,只是想给自己辩解一下,“其实叫什么有什么关系,那个人,那个人很不错……” “是不错,”杨广笑了笑,脸上却一点笑意没有,“雷敬,我告诉你好了,他真名乃是阿史那惊雷,突厥军中第一猛将。” “他——”我震撼,“他孤身一人来这里又做什么?” “阿史那惊雷是何等人物?我在并州有多少年,也就听说过他多少年,十八岁就当上了大将,乃是当初的土门可汗的嫡亲后辈,只是他那支比较比较贫寒[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他从军,乃是从最低层摸爬滚打,出生入死上去的,哼,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将军能比拟的。” “哦?”我问,“你说的尸位素餐的贵族将军们,是指突厥还是我们?” 杨广沉沉的道,“都如是——当然我府内这样的废物们很少,早晚有一天我要改变这种选拔制度,天下大考,择优、唯才是举。” 是,我想起来,科举制乃是隋所建,唐发扬。 “阿史那惊雷,”我沉吟,“你既然最后一天知道了,派人追去了吗?” 杨广似笑非笑,“你是愿意我追到还是不愿意?” 我也所答非所问,“你追不到。” “为什么?”他变色。 我冷静的道,“如果那些将军们都是尸位素餐,杨广,你又亲身对战争了解多少?对血与火、生与死了解多少?阿史那惊雷对于生命的感受比你深,对于危险嗅觉比你敏锐,他那日立刻走了,就是知道了你的手下发现了他。就算你早知道了我和唐谦遇见他,他也一定逃的了。这样一个男人,除非你在战场上赢他,否则,你赢不了。” “你好像很看不起你的男人。”杨广脸色铁青。 “可是,”我微笑,“你不是也这样认为的吗?否则,还不把我大卸八块?” 杨广大笑,“玉儿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不错,我会堂堂正正的赢他。” “那你要更努力,而且我毫无偏袒,阿史那惊雷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有选择,我依然愿意称呼他为一声大哥。”我深知隋将会在这场对突厥的战役中取胜,但是并不是最终,唐初依然要面对来自突厥的威胁。 杨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面走了几圈,“父皇不会给我放手一战的权力的,这次我没有机会跟他对绝。” “父皇愿意用最小的伤亡换得最大的胜利,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就是最高境界,你不该质疑父皇的举措。” 杨广叹口气,“其实父皇并不信任任何人。” 是吗?我怀疑,想着那个威严的中年人。 “父皇看起来仁慈宽厚,事实上多疑固执,宠谁也不会一宠到底。”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我道,他应该明白我所指何事。 杨广点头,“不错,只是……”他常叹口气。 只是那个位置谁都不会舒服,因为杨坚不会让任何人舒服太久。 “算了,”我安慰他,“你这些年在并州兢兢业业,不会因为这场仗不够轰轰烈烈就少几分光彩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一章 深谈(下) 原本以为可以和杨广再多谈谈,可是李彻前来拜见,所以他便匆匆走了。 我才松口气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难道阿史那惊雷——不会,不会的。 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有找唐谦,她还不晓得那就是阿史那惊雷,而她的那种罕见的小女儿姿态却让我心里有些担忧。如果她知道,又如何是好呢?来不及多想,我急忙往前殿走去,窃听原本不是我目的,只是想知道下……阿史那惊雷是否被杨广派的追兵逮住。 “王妃?”端着杯子的丫环看见我低声惊呼。我摇摇头,示意她下去,然后悄悄站在屏风之后。 但是却一直没有人说话。 “这是皇上的旨意,末将……末将也只能谨遵圣旨。”沉默很久后,李彻忽然道,声音无奈。 “李彻,”杨广慢慢道,“你不用如此泄气,到底你仍然能带兵打仗就是好事。” “王爷说的是,”李彻叹息,“只是,皇上他……他这么做……” “父皇做得没错,”杨广打断了李彻的话,“这场仗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一定要取胜,是谁的荣誉全都不重要。” “可是,”李彻声音激动,“这几年王爷您在并州呕心沥血,整饬边防,如今果子熟了,哼,谁都想来摘了,也不想想,自己天天在长安游手好闲——” “住口!”杨广声音冰冷,“左武卫将军李彻,你要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末将知错。”李彻呆了呆,然后涩涩道,单膝跪下。 杨广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叹口气,走过去搀起了李彻,“李彻,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有些话还用得着说吗,我不想你这么说是因为怕你走出去我这个晋王府也这么说——你想想,盯着你的人还少吗?这次决战我们胜算极大,取胜之后,你难道没想过你的处境吗?李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不准备弯着腰做人,就准备直着脖子给人吧。” 李彻抬头,感激的望着杨广,“王爷,没想到这样的时刻,您居然还关心李彻的情况……” “不说这些了,”杨广温和道,“你要配合皇上派来的人,不得有任何藏私或者怨念,李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只有我们大隋胜利了才能说别的,你明白了吗?” 李彻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臣明白了!王爷,臣这就走了,臣约了长孙大人晚上要商讨军机,这突厥的事情长孙大人最熟。” 杨广点头,“那你就去吧,长孙大人文武双全,能跟他学习的太多了。” 李彻走出后,我转身也想悄悄的离开,却听见杨广道,“出来吧,玉儿。” 我脸色通红,被人发现偷听实在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 “你是想知道阿史那惊雷的情况吧?”他淡淡道。 这个男人心思狡的像个狐狸,滑的又像个兔子让人捉摸不到。 “是啊,”我承认,“我记得你说过发现了阿史那惊雷的就是李彻将军帐下的偏将。” “你啊,”杨广回头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我真该治你个通敌。” 我有点儿心慌意乱,“我……我知道我这样确实不对,只是雷大哥,不是!阿史那惊雷他……” “我的王妃,”杨广欺到我身边,气息温热的在我前额那块流动,让我呼吸急促,“你当着你的丈夫的面那么关心另一个男人是不是不大好?况且这个男人还是你丈夫的死敌……嗯?” 我心怦怦乱跳,又无言以对,该怎么解释我对阿史那惊雷的关心呢?急中生智,我问道:“刚才李将军说的旨意是什么?你没事吧?” 杨广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离开我身边,缓缓的踱步,“父皇为了保护我的安危,命我对突厥的战争不许出战,不许挂帅——就差一个不许参与了。” 我惊呼,这个是什么命令,杨广在此地如此经营这么多年,胸有成竹,怎么能够这样? “你——很想亲自出战的吧?”我问。即便他刚才和李彻说的那样淡定,但是我却直觉地相信那并非他完全的心思。 “我?我为什么要出战?我乃是堂堂的晋王,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他倨傲的反驳我。 “你想身披铠甲,骑着骏马,”我轻轻的道,“在那个战场上纵横驰骋,跟你神交多年的敌人们一决生死——或者说你想的是战胜那些你的敌人们,风驰电掣的穿插着,男人总要经过战争的洗礼才能成长。可是父皇却生生把你禁止在了军营之外,你这个并州总管,却不许碰并州的兵马……” 杨广嚯的转身,吼道,“你懂什么?给我滚!” 之前他会凶我、弄疼弄伤我、奚落我、讽刺我、嘲笑我、鄙视我、欣赏我,但是这确实他第一次吼我。所有的情绪都可能是装的,只有这样的吼叫真情流露。我忍不住上前的抱住了杨广,此刻他孤独而悲哀的让人心痛。 “滚开——”他低声重复,但是却没有推开我。 这个家伙总是如此的言不由衷。 我抱他抱得更紧。无论要说什么,此刻只想能让他的伤心减一点,一点,再一点。 他慢慢的用双手抱住了我,甚至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我咬着牙支撑住,我知道此刻一定要支持住。 “我没想到会这样。”他声音沙哑。 我用力的抱一下表示明白。 “我真的准备了很多年。”他重复。 我轻轻拍他的后背。 “我希望能在战场上打败阿史那惊雷让你看到——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叹口气,我不过说了一句阿史那惊雷更厉害…… “他们……已经都开始防范我,所以做事情的机会都不再给我吗?” “阿摩……”我喃喃的念着他的小名,试图安慰,“别这么想,你不是也对李将军说了吗,所有的人心里都是雪亮的。” “雪亮的有什么用?胜了,是父皇调派的功劳,是大哥运筹帷幄的功劳,败了,则是这个并州总管的责任,这么多年这么多银子,我承担的起吗?” “会失败吗?”我有些担心。 “不会。”杨广果断的回答我。 我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他声音依然不乐,但是却充满自信,“长孙晟是个卓越的战略家,他采用离间之计,这么多年,突厥内部连年征战,自己被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我们的反击不过是一场渔人得利的战争。这场大收尾的战争我已经计划了很多年,但是父皇迟迟不肯表态,认为时机未到。如今,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阿史那大哥一定会输吗?”原谅我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对这些个民族内部战争并不明确的立场。 “一定。”杨广用力的抱我一下,绝对是故意的,让我肋骨生疼,“我承认阿史那惊雷不是凡人,可是他个人要对抗历史,确是蚍蜉撼树了,突厥如此四分五裂,阿史那惊雷隶属沙钵略,虽然强大,却不能跟多年前的土门可汗时代相提并论。” “那么,”我道,“提前恭喜你的胜利。” “我的胜利……”他苦笑。 “当然是你的。”我在他耳边说,“如果不是已经把胜利当成了你的,他们还何必这样辛苦得从你手中想抹掉——他们越否认的,说明心里越是那么想的啊。” 杨广一下松开我,“玉儿你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刚才我是气糊涂了。” 我不动声色,这个人都气糊涂了,可是对李彻仍然那样款款而谈,情真意切,演戏的功夫也真不是吹的。 慢慢的他微笑,“这场战争,我一定会赢,赢给所有人看。” 我摇头——似乎跟他在一起我经常做这个动作。 山雨欲来风满楼,还在并州,我却已经嗅到了长安的味道,来自东宫的浓浓的味道,原来历史上那个没心没肺最后被弟弟所害的大哥,手脚也很快呢。 杨广呀杨广,我望着他的身影,你即便再表现的仁义孝悌,却也没有用的,难道你看不出吗?韬光养晦跟你想威震海内的声名是矛盾的吗? 一个王爷,想建立不世的功业,别说你哥哥,想怕你爸爸也是不允许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二章 试探 次日,杨坚所派来的人就都住进了府邸内。据说使者开始百般拒绝,但是却又感动于晋王的殷殷邀请,终于答应下来。 这对于长年不能见到杨坚以及独孤后的杨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他迫切需要能够亲眼见到他的使者的美言,使得杨坚和独孤后对他“放心”以及疼爱。 而那位使者,我却是直到晚宴才知道是谁:杨素。 “杨素……”我喃喃,在我感觉中,这位隋唐时期的风云人物,乃是个大胖子、大废物,老色鬼,玩弄权术的小人。想那破镜重圆的陈国公主、红拂女,哪个不是被他收在房中,成为姬妾,大唐战神李靖拜见他却又不识英雄于微时。总之,此人坏事做尽。 “王妃,您看这样怎么样?”连环这丫头居然扳住我的头,硬让我看镜子。 “好好好。”我敷衍,左顾右盼,没看镜子。 “都是您一点不懂打扮讨好的,”没想到连环居然嘟着嘴跟我生气了,“您好歹是个王妃,我们来并州也这么久了,我就没见过王爷在您房里过夜。那些个狐狸精,个个儿长得也不见多怎么样,就比您懂事儿多了,该笑笑该哭哭,该撒娇撒娇,就是您,除了会跟王爷唱反调还会什么呀。” “连环!”唐谦冷冷道,“有你这么跟王妃说话的吗。” 连环明显的瑟缩下,她对唐姑娘的畏惧比对我还多,谁让唐谦对人老是冷冰冰一张脸,难得看见表情。 “可是,”连环挣扎下,“我也是为了王妃好啊。” “行了行了,”我打圆场,“再不走我就迟到了,那样晋王是会更生气的,对他而言,今天可是很重要的场合。” 一个再被尊重的王妃,也不如一个被宠爱的女人,我叹口气,这种千百万年来的观念,到底是男人的劣根还是女人的?忽然恍惚一下——我到底是想当一个被宠爱的女人,还是一个被尊重但却被忽视性别的人呢?前者轰轰烈烈置之死地而后生后者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却淡如白水。深呼吸一口气,我是白水一样的女人,选择白水一样的生活,燃烧般的生命不是我的命格。 皎皎明月,徐徐晚风,今晚夜色清凉,踏着满地碎银般的光辉,宛如凌波微步。晋王素来不在自己府内设置过多的闲散人员,故而到了晚上,清幽的不可方物——同时不可避免寂寂起来。 忽然前方一道人影吸引了我的目光,他身材修长挺拔,步伐安逸清闲。一袭淡青色的衫隐隐的透出一种中国式的写意山水味,就好像青山隐隐水迢迢的人物版。似乎发现了身后有人跟随,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李延年有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个男人的一转头,李延年这首诗就成了我脑海中的一转念。原来男人也能够倾城倾国。难道是夜色如许,平添了几分气韵? 我慢慢到了他身边,克制住自己盯着他的欲望,轻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低声道,“容我来猜猜,想必您就是晋王妃了。” 我一笑,“杨大人好生聪明。” 他一怔,眼神里渐渐有了笑意,“不及王妃。” 果然是杨素,一看此人便会明白什么叫金鳞岂是池中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个一般人。天子宠之绝非没有道理的。只是……这人这人同我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我头脑中一时纷乱复杂,干脆什么都不想了,暂且先见招拆招。 “杨大人怎么不在前厅?”我们缓缓前行。 “臣正要过去,”他答,“王妃可是认为臣晚了?” 这个时刻过去,他根本是故意的。我暗忖。这么做为什么?试探杨广的态度,还是别的目的? “杨大人日夜为国事操劳,到了并州又车马劳顿,晋王同我向来钦佩,”我淡淡道,“今日晚宴,乃是为大人接风洗尘,如何是您晚了?再者,”我侧仰着头看身边的男人,“如此夜色,难怪杨大人流连忘返。” 杨素双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妃,请。” 我略一颔首,在他之前进了大厅,看见杨广正站在门口。我先开口道,“王爷,我在外面碰到了杨大人。” 杨广上前一步,“杨大人,请!” 杨素忙道,“不敢,臣哪敢走在小王爷之前。” 杨广恳切道,“杨大人何必如此过谦,这一路上只怕甚是辛苦,小王尚且怕招待不周。” 杨素微微一笑,也不再谦让,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晋王礼贤下士,臣再推辞倒是不妥了。” “粗茶淡饭,杨大人不嫌弃就好了。”杨广道。我低头,果然是寻常菜耳,并不比平时多一些。 “哪敢,”杨素道,“克勤克俭乃是当今皇帝所倡,晋王身在万里之外尚且如此不忘圣训,为臣钦佩不已。” 杨广叹息,“也不全然是为了父皇的倡导,小王常年在这并州,边境之地冲突时有发生,百姓和兵士的日子都不好过,看多了,谁也没有心思自己过奢靡的日子。”他端起酒杯,“不说这些,先敬杨大人一杯。”我亦举杯。 杨素谢过后一饮而尽。 “杨大人,父皇母后身体可好?”杨广喝了酒问道,“小王不能承欢膝下,甚至几年不得一见,为人子女,心里惭愧。” “皇上龙体康健,皇后如是,晋王不必担心,他们虽在长安,也时时和臣等说起晋王,每每谈及,特别是皇后,总是思念得紧。” 杨广没有说话,又喝了一杯酒,神色黯然,“母后……唉。” 我轻声问道,“杨大人,待得您回到长安,一定要替我跟母后稍句话,我想念她老人家得很,晋王对我情深意重,我也会全心全意伺候晋王,让她放心。”言罢,我望着杨广,她也看着我,我没有说谎,杨广对我,确实是不错的。只不过,未把我当个女人、当成他的女人罢了。 杨素长长一揖,“皇后娘娘听到我的话之后,一定会欣喜宽慰的。” 杨广道,“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可好?” “都安好,太子宽厚仁义,如今在长安帮助皇上处理政事,政才略见端倪,满朝文武都赞颂不已。” 杨广点头道,“其实有大哥在父皇的身边,自然是不用我们几个兄弟担心,如今北御突厥,大战临近,大哥能够指点指点我,真是幸事。” “晋王过谦,”杨素笑道,“您在这并州多年,尽心尽力,对于北面的情况谁有您清楚,这次皇上爱惜您,不舍得让您出征,也是为难了很久呢。” 杨广眼睛里寒光一闪,又温和的道,“哦?杨大人此话怎讲?” “皇上曾召臣和高大人商量,到底让不让晋王您指挥这一场大仗,臣力主晋王您来指挥,毕竟没有人比您更清楚这其中的种种,况且王爷亲身上阵,对士兵也是莫大的鼓励。但是高大人却认为终久兵者乃凶器,其中必然还是有危险,这场仗我们势在必得,不必让晋王冒险。皇上也是左思右想,最后认为还是高大人说得有理,爱子心切,宁可这场仗打慢一点,都要您平安无事。”杨素缓缓道。 我手凉凉的,杨素这是在暗示什么?此番说辞,在杨广面前把自己涤干净,同时又隐隐点出高颎。话说回来……杨素也看出了杨广的心思吗? 杨广不动声色,一揖到底,“小王感谢杨大人和高大人在京的厚爱。” “不敢不敢。” 忽然间我觉得无趣,这杨素看起来清风明月,但是似乎却跟历史上的没有什么不同,才几分钟,他就旁敲侧击,把该说的都说了。 “王妃可是觉得有些乏了?臣只顾同晋王禀报情况,却忘记了王妃在此,罪过罪过。” “哪里?”这老东西目光如炬,连我几分钟的走神他也要管,烦人烦到姥姥家了,我淡淡道,“杨大人说的是军国大事,兹事体大,哪有我等女人插嘴的余地。只是饭菜要凉了,大人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三章 局势 杨广被高颎架空,可是高颎到底身在长安,又如何真正能架空?李彻、长孙晟依然经常往来府上,谈论军情。杨素在府内,每日或者同杨广对弈,或者在并州城内转转,不问任何军事。杨广则忙碌得很,几日来未与我见面。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看看书,写写字,逮着谁有功夫,再聊聊天。通常这个大闲人,是杨素。 “独钓寒江雪,杨大人,好趣致。”我裹着厚厚的披风仍然觉得冷,杨素依然一身青色单衣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钓鱼。 “不及王妃这一语妙。”杨素转头微笑。 我暗自叫声惭愧,柳宗元柳大人,剽窃你句。 “杨大人为何不去前厅同众人议事,反而在这里清静呢?” 杨素不紧不慢的把渔具收起来,“臣来此处,只是传达皇上皇后对晋王的关爱,与前线战事无关,且一窍不通,如何敢去打扰。” 我并不搭话,自顾自道,“皇上、长孙大人、高大人、李大人,这些统统都安排好了,这一仗谁是主帅也没什么——您说是不是?” 杨素动作顿了下,“王妃说得也对也不对。一方面来说,这并州北御突厥有点吃力不讨好——常年镇守,但是常年没有大仗,都是一些个反击战,提起来好像没什么功绩,并且根据长孙大人‘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之计,突厥一分为二,东西并立,其国力大大削弱,已不能形成气候,镇守的人更显得只是执行者没有成就。但是另一方面,”杨素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当今皇上喜欢的就是勤勉踏实,克尽职守,没有功名利禄的厚赏,在此边疆仍然能兢兢业业——这种日久天长的差事,也不是一个帅印就能剥夺的。” 我拢了拢披风,笑道,“杨大人,您这话是在安慰我吗?” 杨素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苍白的天空,久久道,“王妃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种种,杨素这些话,只怕是画蛇添足耳。” “杨大人过奖了,”我低头道,“我同晋王来到这并州已有三年,三年,说长不长,但是对于别的锦衣玉食的王爷们来说也不短了。” “晋王,乃是踏实做事之人。”杨素道。 “杨大人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我笑。 杨素看我一眼,道,“王妃何必试探杨素——杨素以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我脸一红,无言以对。 “王妃,”杨素温文道,“臣体谅您关怀晋王的一颗心,晋王有您这样的贤内助相伴,实乃大幸。” “但是,”我叹口气,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说这么多,“我却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或者不对。”太阳渐渐高了起来,阳光有些刺目,但是却又让人暖洋洋的。 “王妃此话何意?杨素却是不明白了。” 我摇摇头,无法对杨素解释,道,“杨大人,假设老天注定了一件事情,而你有能力逆转,那么你是选择逆天而取得一个好结果,还是选择顺应天意呢?” “王妃,逆天……是没有好结果的。” “杨大人,如果顺应天意等于助纣为虐呢?” 杨素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很久给了我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很多事情我们在做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还会有更坏的选择。几相选择,择其优者而行之——王妃,臣是这么想的,不知对您可否有帮助。” 我咀嚼着杨素的回答,心里的困惑依然若明若暗,只是淡淡地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笑道,“杨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言以解惑。” 杨素没有回答。我静静看着他,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纹路,一头浓发遮挡不住岁月带来的痕迹,几缕白发星星点点,然而这一切对他的俊美无损,甚至多了几分沧桑与男人的魅力——我忽然想,德拉克拉伯爵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的? 杨素用手提起渔具,转身准备离开,忽然顿了一下,道,“王妃,这并州,你们呆不长了。” 我一愣,“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本不该说的,”杨素背对着我,摇摇头,“过几个月,不管战争结果如何,晋王都要回长安了。” “长安……”我在那里呆的时间本不长,现在想起来竟然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无法为之上色,半晌,我喃喃的问了句,“长安居可易?” “易,”杨素低声笑了笑,“如王妃这般聪明的人,居在那里不易?” 我苦笑,自己在杨素刚才钓鱼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千头万绪理不出来。干脆呆呆的想,只等这场仗结束,就回长安吧。 而杨素,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自己走了。 迷糊中,我似乎听见有人轻叩我的门,立刻惊醒。三更半夜,会是谁?因为习惯使然,我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屋子内,而不肯让连环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作陪,她们拗不过我,当然只有答应。 窗外的星光透过来,我心里踏实一些,低声问,“是谁?” 外面的人轻声道,“萧兄弟,故人子夜来访。” 我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是大为惊讶,急忙忙穿上衣服,拉开门,生怕有别人撞见他。 门外,月色正浓,阿史那惊雷但笑不语。 我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想拉他进来,忽然又心生迟疑,如果被人发现,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只能说道,“大哥你来这里,危险的紧。” 他微笑,“萧兄弟,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你依然肯如此关心大哥,大哥感激不尽。” 我道,“先不说这个,阿史那大哥,你此时来访,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阿史那惊雷从衣服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萧兄弟,这本小册请你替我转交你的那个‘表兄’。” 我双手接过,夜风轻轻吹送了封皮,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为什么大哥你不亲手交给他?”我凝视着他。 “观棋如观人,”阿史那惊雷道,“他不若萧兄弟你豁达,只怕我们见面,反生尴尬。” 我笑,“偏偏,你就要送东西给那个不够‘豁达’的人。” “只是我自己这些年找的一些棋谱,我想他会喜欢,”阿史那惊雷看着我,眼睛如鹰隼一般明亮,“今日一别,或者我们相会无期,故而不得不连夜送来。” “为什么?”我急急道。 阿史那惊雷叹口气,“沙钵略可汗这些年的作为,让人难以置评,阿史那惊雷虽然忠心,但是如今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萧兄弟,不用多久,你们就会有滚雪球一样的捷报。沙钵略可汗打算正式降于隋。” “大哥你要去哪?” “我?”阿史那惊雷仰望夜空微笑,“鹰隼在天空自然会有轨迹。沙钵略可汗自毁长城,让我突厥四分五裂,但是突厥人民尚在,大隋如今是天命所归,人才济济,突厥莫能与争,但是,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只要突厥人自己不把自己打倒,总有一天会强大的。” “大哥,为何你不自立为王?”我问。 阿史那惊雷摇摇头,“我希望突厥的强大,是突厥人不必在流离失所,而不是个人的荣华富贵。若真有一天我成为王——”阿史那惊雷忽然停下来,笑道,“萧兄弟,我们说远了。” 我心知他不肯说,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多问,只是有些恋恋不舍。 “萧兄弟,你们不久也就要回你们的长安了,未来或多湍急,晋王乃是人杰,希望你一切安好。” 我用力的点点头。 “那本书,还要多烦劳你了。” 说完,他一个腾空,转眼不见。 树枝因为阿史那惊雷带起的风晃动不止,我忽然忍不住地热泪盈眶。 次日晨,我将那本小册子转给了唐谦。 我没有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唐谦翻开之后,取出一张小纸条,脸色煞白。 “王妃,”久久,她问我,“您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点点头,“那一日最后相见,李彻手下偏将发现了他,告知晋王,而我也是那天知道的。” “晋王没有责怪您?” 我摇头,“没有。” “那就好。”唐谦安静道,“如此一来奴婢就放心了,总算没有犯下大错。” “唐谦,”我忍不住的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不然还有什么?”她依然脸色苍白,“晋王不追究,但这件事情若被别人知道,您还有麻烦——阵前和大敌私下交往,不知道别人会说得如何不堪!” “唐谦!”我震怒,“别人这么说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奴婢最该这么说,”她丝毫不为所动,“是我观察不够,没能保护的王妃周全,对不起先帝,对不起柳大人。” 我跌坐在椅子上,凝望着她,“唐谦,我不能相信这是你。” “可是这就是我。” “不是,”我有些悲伤,“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好了,你不用对我演戏不用努力的保护你自己,唐谦,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以对,希望我能叫你一声姐姐,可是看来我不够让你放心。我说过我们俩很像,所以你不用辩驳,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其实是怎么想的——如同你了解我那样,未来,希望会有些变化。” 说完,我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四章 告别并州 开皇四年,沙钵略可汗向隋使宰相虞庆则行跪拜礼,曰:“得作大隋天子奴,虞仆射之功也。”并赠马千匹,以其妹妻虞庆则。沙钵略并上书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永为藩附”。又遣子入侍,岁贡神马,受隋封爵与官职。隋帝下诏称:“往曾与和,犹是二国,今作君臣,便成一体,情深意厚,朕甚嘉之。”同时,发诏册千金公主宇文氏为大义公主,预杨氏宗籍。 开皇五年,阿波占领漠北全境。沙钵略请求将部众渡漠南,寄居白道川,隋帝应允,并命晋王杨广“以兵援之,给予衣食”,并赐予“车服鼓吹”。至此,沙钵略已完全沦为隋朝藩属。同时,阿波已在漠北自立为突厥大汗,隋帝又遣上将军元契出使,这等于承认了阿波的大汗地位。此时,突厥达头在西,阿波在北,沙钵略在南,三个政权鼎足并立,隋对突厥三个牙帐同时予以承认,维持突厥分裂显然对隋更有利。 开皇六年,闰八月辛末,晋王广应召入朝。 我掀开轿帘,杨广骑在马上在我的正前方,形成一道阴影,正好打在我的身上,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的前行。他是个不肯坐轿子的人,永远笔直的坐在马上。 我回头,望不到来时路,尘土飞扬,湮没了并州的踪影。在这里,我真正融入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真正的向我走来,野史像一层轻薄的雾,有的地方浓重的掩盖了真相,有的地方清晰明白。深沉潇洒的杨素,突厥的鹰隼,英勇的李彻,远在长安近如身边的太子杨勇,隋帝杨坚,口不对心的唐谦,内心温柔的萱姨,活泼的连环,以及兢兢业业,但是又让我看不清真面目的杨广——他到底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杨广,杨广。 我轻轻叹口气,正欲放下轿帘,杨广忽然回头,“玉儿?” “在。”我停下动作,凝望着在阴影中看不甚清的脸。 “有事吗?” “没事阿,”我有点惊诧。 “哦,”他微微一笑,又调转过马头,给我他的背影,“我好像听见你在叫我。” 我心一动,不禁微笑,“你听错了。” “奇怪。” “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我问他。 他放慢了马的速度,到了我的轿子边,“还算不错,很久没有在长安久住过了,这次回来,看起来能呆上个两年。” “怎么?从不怕累的晋王也想过清闲日子了?”我道。 “清闲?”他轻笑,“怎么会清闲,突厥这边暂时算是战事平息,但他们只是短期的混乱,出来个真正的英雄,他们还会继续卷土重来。不要小看突厥人——难道阿史那惊雷还不够给你当个榜样?我们这些年对付突厥,不过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南面的陈,至少先让中原大一统。我在长安,是进一步去制定平陈大计。” “杨广,”我也笑,“你也会赞赏阿史那大哥?” “玉儿我提醒你,不管你怎么想,到了长安不许这么称呼阿史那惊雷,并州我可以维护你,到了长安……你应该明白。” 我低头,耳环打得脸生疼,“是。” 半晌,我打算放下轿帘的时候,听见杨广说,“不错,阿史那惊雷是个英雄,可惜……可惜。” “可惜也好,欣赏也好,”我叹息,“回到长安,这些都要慢慢忘了。” 大军行了数天才抵达长安,城中百姓早已得知,远远近近的都出来,迎接凯旋的军队。凡是军旗所到之处,都有人欢呼晋王的名号,或者烧香跪拜。突厥骚扰多年,使得中原境内并不安宁,其实这些长安百姓也并非全是汉族,但是对于老百姓而言,什么民族血统都不是最重要的,能够平安赋予过日子才是关键。所以对于常年驻兵在外的晋王都是满含感激,杨广依然是一身铠甲,骑着战马,神色严峻,只是放慢速度,缓缓行进。 这一片称颂之声,让我感慨不已,历史洪流真的是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同样是这些百姓,没多少年后,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现在被他们祈祷着长命百岁的青年。 放眼望去,四周那些人们的虔诚与喜悦,心里纷乱如麻,所谓的英雄人物或者当权者的一些率性随心的举动,就对于同时代的普通人造成巨大的影响——可是他们在做的时候,很多人都是没有考虑这些普通人的,好比杨广那些个傲慢而卑劣——至少在我看来是的——的想法:普通人命同蝼蚁。而我却被无意中推到了这个可能可以左右人的位置,我到底如何做,我到底如何做?真的任凭杨广的恣意妄为吗? “晋王长命百岁!”“晋王千岁千岁千千岁!”欢呼之声不绝于耳,我却越听越觉得心里发凉。 “晋王殿下。” 出来迎接的是杨素,我掀开帘子偷偷看,杨素早我们四个月回来,从冬到夏,他看起来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简简单单的,风度翩翩。 “杨大人,”杨广翻身下马,“有劳前来,小王感激不尽。” 杨素一揖到底,“晋王过谦,您且看这满城百姓,欢呼雀跃,城内香烟袅袅,我们不出来迎接凯旋的将军,岂不是违背民意。王爷,您现在是威震海内啊。” 杨广没答话,四周看了看,温和道,“杨大人,小王不必各位大人接风洗尘,还是赶回宫去拜见父皇母后了,几年不见,着实思念的紧。” 杨素点头,“晋王此言甚是,父母人伦,纵是天子家也是如此,我这次回来,说起晋王以及王妃的情况,皇上龙心大悦,皇后娘娘更是喜极而泣。” 杨广抬眼望去,这一条接他的路被装点的庄严华丽,皱眉低声对杨素道,“杨大人,你今天这套,只怕与礼仪不合,小王不过是个王爷,这个……却是太子用的。” “晋王殿下,”杨素贴近道,“这一切是太子主意,说要欢迎劳苦功高的弟弟,皇上都点了头的。” 杨广低头沉吟,“无论如何我不能这么做,怎能行此君不君臣不臣的做派,杨大人,你快命人撤去。” “王爷……”杨素道,“你这是忤逆太子的一番好意,不怕他会不高兴吗?。” 杨广看了杨素一眼,轻笑,“杨大人,还要考验小王吗?” 杨素慢慢笑起来,“晋王果然乃是人中之龙,胜不骄不躁。我想,您这么做确实是不错。” 杨广迎着风,头发飞起来,喊道,“撤掉,统统撤掉。” “杨大人,”我从轿子中走下来。 “原来是晋王妃。”杨素恭敬道。 我站直了望着他,笑道,“几个月不见,杨大人不仅风采依旧,甚至是更胜往昔了,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杨素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我转身看着杨广,“王爷,现在就进宫去吗?” 杨广点头,“是,吩咐下去,让下人都回晋王府吧,我和王妃要先去宫中。” 长安的天空湛蓝湛蓝的。 “王爷。” 我上了轿子,同杨广正要出发前,听见杨素在身后道,“高大人今日也在宫中,等着为您庆功呢。” 杨广动作缓了一下,道,“我有什么功,高大人这不是让我生受了,战前出生入死没有我的事,连出征都不成的。” 这话却是带着怨气了,我心里暗暗好笑,再怎么说杨广心里对这个一直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王爷这话可就带着气了,”杨素像是料到杨广会这么说,稳稳道,“你看这满城雷动,您难道还不满足,高大人怎么做,还不是为了您的安全吗。” 杨素立刻笑了,“多谢杨大人提醒,小王却是偏执了。” 我有点儿紧张,不住的偷偷抓杨广的袖子,他被我抓烦了,居然掐了我胳膊一下,我对他怒目而视。 “不许抓了。”他低喝。 “我紧张。”我胳膊上的疼也顾不得了。 “你紧张什么?” “我要看见父皇母后了,自然紧张!” 他不解的看我一眼,“我看你在并州生龙活虎的,跟阿史那惊雷都款款而谈的,见到父皇母后有什么可怕的?” “你又不是女人,懂什么?”我脚底下小动作,轻轻踹他一脚。 “你怎么跟只猫一样讨厌?” 我放弃让他帮我疏解情绪,他是懂不了,这个人见人是人见鬼是鬼,一会一定又老实坦诚又兄友弟恭又父慈子孝,我没大状况就是了,有点问题这个人就算为了自己也会帮我弄的熨熨帖帖。 这一路,好生漫长,穿过条条回廊,忽然我似乎感觉到了一道视线,脚不停步,头转过去,一张俏生生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一双眼睛带着微笑却深不可测。我被这张面孔吸引着,虽然人跟着杨广,却转不过头。我似乎听见她在说:妹妹,欢迎你回来了。 我的姐姐,在并州我几乎快忘记的人,在长安晋王府住了三年的人,眼前的人,萧怡。 一时之间,魂不守舍。就同杨广拉开了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他却没有看到旁的人,步伐坚定,这个人,永远那么坚定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五章 回宫 直到拜见独孤后,我依然是神思不属。难怪独孤后温和的问:“玉儿,你是否太过劳累?” 我强作出一个微笑,“有一点点,母后。” 独孤后带着点责怪的看着杨广道,“这女人家到底不同你们男人,玉儿同你一起出生入死,又车马兼程的回来,你也不体谅体谅,让她多歇息。” 我忙笑道,“母后,这么久没见了,我同晋王都想您得很,哪能先回去歇息,这一点劳累做不得什么。” “你们俩回去歇息吧还是,”独孤后沉吟会儿道,“今儿晚上皇上要大摆宴席,这一是给阿摩接风洗尘,二是北面稍定,也算是个庆贺。看你们俩累的。” “多谢母后。”杨广恭恭敬敬的跪拜下去。 独孤后站起来走到杨广跟前,把他扶了起来,眼睛里带着点湿润,“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娘三年没怎么看见你了,这次你可要跟玉儿在长安住下不准到处跑了,别的王爷都养尊处优,就你兵马不停,你知道不知道娘好几次梦见你在战场上,都给吓得半死。” “母后,”杨广也像是动了情,“儿臣这次会在长安一段时间好好陪您,但是儿臣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天下不定,儿臣就不能歇息,儿臣要为父皇为母后为太子大哥为我们杨家后代冲锋陷阵,打下一片江山。” “阿摩,”独孤后擦了擦眼角,“你这片心,母后全明白。你们这几个孩子,唉,顶数你踏实。你大哥有你一半,母后也就,也就……” “母后,”杨广正色,“大哥同儿臣性情不同,大哥豁达开朗,群臣都是敬爱有加。儿臣踏实勤勉,正适合为大哥做事。” “你这么想,自然是对的。”独孤后摇摇头,“你刚回来我就说这些不好,你大哥最近闹了档子事,母后很是气恼。” “怎么?”杨广不动声色。 “你也知道,你大哥同太子妃关系一向不好,但是好歹还敬着元魏氏几分面子,所以这元魏氏虽然有时候跑我这里来诉苦来委屈,可还算能得过且过,可谁知道,你大哥新纳了个妃之后,对元魏氏居然是变本加厉的不理不睬,甚至恶言相向,并且纵容那个女人凌驾于元魏氏头上——更可恨的是,那个女人是个倡优的女儿!唉,更多的,母后都不想提了。” 不用提,其实也都知道。毕竟东宫的长子谁能不知道——那时还在并州宫中就传来喜讯,太子杨勇生下长子,其母云昭训。只是这长子杨俨乃是杨勇和尚未入选东宫的云氏在外野和所生,宫中到处有人猜测,这杨俨到底是不是太子亲生,皇家血脉。 我想说几句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同为女人,我明白独孤后此刻的心思,也可怜我那位大嫂。大婚前后,见了太多人,兼之我紧张不已,很多人没留下印象,对于太子杨勇和元魏氏都是模糊的记忆。但是看着孤独后和杨广都默不作声,又不得不说些什么,“母后,”我走到独孤后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等大嫂生了小皇子,就什么都好转了。” 独孤后摇摇头,“你不知道,这元氏从来都不曾被宠幸过,怎么会生育,唉……对了,”她忽然转头看着我笑道,“玉儿,你们成亲这么久了,怎么也没有孩子?母后盼你们的孩子可都盼了三年了。” 我脸色通红,我没孩子原因根大嫂元氏却也差不多,还没有那个过,怎么会有孩子,转过头躲开独孤后的目光,却正好看见杨广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他居然走上前来,把我拉到身边,低声在我耳边说,“咱们是得努力了。” 我又羞又急,恨不得打他一巴掌,却只能盯着地面。 “玉儿,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辞别独孤后之后我们回晋王府,我腾腾腾的跑,杨广却懒洋洋的跟在后面。 “你还说你还说!”我捂住耳朵,脸红心跳的不明所以,加大步伐的跑。 “玉儿!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么跑,成何体统!” 我停下,却又不敢看杨广。三年前的新婚之夜,我们似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我心里隐约的觉得他是怎么样认定我的,可是却又不十足是;他仿佛纯粹拿我当个“特殊”的朋友,但是无论怎么说,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三年,似乎就这样平淡的过着,他没有一夜进过我的房,但是也没有容许一个人对我有任何不敬。淡淡的,我心里觉得似乎同他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张力,我们可以各自矜持的扯着那根若有若无的线,近了碰到会有些惊慌失措,更可能会撞疼,于是拼命的责怪对方;远了则觉得有点空落落的,那根线似乎又有弹性一般的往回拉。我一再的认定,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的保护伞,是我需要讨好的对象,可是又对他最“无礼”,他看我……他又到底是怎么看我? 刚才他那句暧昧的话,似乎一下牵动了那根纤细而敏感的线,颤动不已。使得我一时之间控制不好距离,手足无措。 “怎么了?”他问。 我不由自主的抬着头,三年,杨广从当初那个俊美而倨傲的年轻人,变的显得成熟而稳重,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漆黑如点墨,深不见底……原来就像书上写的,有些人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没什么。”我迅速的调整着自己的态度,慢慢那种燥热退去,我微笑道,“快到家了,三年没有回来,还真的是想了。” “所以你就这么急匆匆地回来?”他问我。 我点头,直直的看着他,“不然还因为什么?” 他看了我良久,“没什么,你喜欢这里很好。” “当然喜欢,”我同他一起走进大门,他用手阻止了下人上前,只是和我慢慢溜达,“这里有安全感啊,自己的家,打死也不愿意离开。” “难道你在并州没有安全感了?” 我想了想,“也不是,但是这里更安全啦!”说着我自然的挽住了他胳膊,“在这里,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进宫去告御状!” “你才不会。”他随口就反驳我。 我灰溜溜的,“我随口威风威风也不成吗?”这是我的大树,我是他身边的小蔓藤,我才不肯去为难大树呢。 忽然我发现杨广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轻轻从他的臂弯里面抽了出来。 萧怡,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如水的看着我们,三年,她一点不变的美貌,只是更静了,静的让人觉得像雾一样的轻轻围绕在你周围,但是又把握不住。一袭白色长裙,如云如雪。只是……我终于发现了在宫中我看见她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震撼,她居然是,一头白发。 “王爷。”她轻轻的道,声音也迷离的像个梦。 杨广缓慢的走过去,凝视着她。 她微微一笑,好像春花初绽,但又有着化不开的积雪,皑皑的忧伤,“我等了你三年。”她不再说话,睫毛上却亮晶晶的闪烁着。 “你头发怎么白了?”他问道,那声音,是温柔的。 “是你走的第三天,”她就那样深深的看着他,仿佛全世界只有那么一个人,“一夜之间,全白了。” “何苦。”杨广道。 萧怡仰头看着天,“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不苦,萧怡一点不苦——连我自己也是后来才发现,我真的是一点也不苦。” 我就在那儿呆呆的看着,看着杨广搂着她,渐行渐远。久到唐谦等我许久不见我回来,出来找我。 我笑着对她说,“看这园子,花开的真好,我居然看呆了,你说,傻不傻?” 唐谦握住我手,她手暖暖的,我忍不住的扣住,在这夏末,我手冰凉,凉得沁到骨髓里。 “回去吧。”唐谦道。 我应了声,然后和她一起离开。但是却仍然忍不住回了头,看那郁郁葱葱的墨绿之后,看不见的身影。忽然想起了我那大嫂,元魏氏,是否也是这般?不,我们是不同的,我摇摇头,杨广不会那般的随心所欲,不会让独孤后有任何不满,不会宠妾灭妻。我不知道元魏氏是否深爱着杨勇,我,是不爱的,不爱,所以不会有任何贪念痴念妄念嗔念,不会生情障。那根轻轻的线,我似乎听见,在空中“啪”的一声,断了。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六章 筵席(上) 连环急道,“您就穿这么简陋吗?” 我点点头,这个小妞儿总想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我不喜欢,也不适合。更何况,这宫中环肥燕瘦,美女如云,我如何做,也不会是出众的那一个。怔怔的,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人那样普通,那一点闪闪发亮的饰品更显的人暗淡无光,我心里一发狠,一股脑把连环戴在我头上的珠玉统统拔了下来,只是黑压压的头发简单的盘着,才稍微显得清爽些。 我低下头,心里无声的叹口气,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能拿来对比的女子,一对比,就粗鄙不堪。 “走吧,”我道。今天感觉出奇的凉。 “王妃,”连环道,“王爷……” 我打断她,“我们去门口等他吧,时辰差不多了,王爷不会迟的。”不管如何的轻怜蜜爱,今晚这样的场合,他总不会失了分寸,搞不清轻重的,毕竟,他不是杨勇。想到这里我居然笑了,对我这个王妃来说,这总是件好事。 “玉儿,”我发愣的时候,却看见杨广已经到了身边,他皱皱眉,“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简陋?是没有首饰吗?” 我笑道,“晋王在并州同甘共苦的妻子,何必花红柳绿的妆扮。况且,”我低下头,“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带不带那些首饰,该简陋,也还是简陋的。”本来就是麻雀,不是凤凰。 “随你。”他点点头,把我扶上轿子。 我轻轻的坐定了,然后放下轿帘,是,我假装看不见杨广身边的萧怡,假装看不见他们两个人契合的动作。我咬着下嘴唇,无论怎样,他终究是不能带她出去的,再也没有哪个地方比晋王府更加需要“家和万事兴”。 到了宫中我才发现,这个筵席并不算大,也对,按照杨坚的性子,不会搞什么奢靡的陈设。几个朝廷重臣,一些皇亲勋贵,仅此而已。 杨坚以及独孤后端坐在正上方,见我们两个来了,独孤后笑道,“阿摩,玉儿,到我身边来。” 我走了过去,轻轻的坐在独孤后的身边,低低的道,“母后。” “怎么?”独孤后有点惊讶的看着我,“玉儿你不舒服吗?今天上午看着累,还是挺精神的,现在怎么萎靡不振?” 我打起精神笑,“这稍微一歇,把以前的乏都调出来了,玉儿求您今天让我在您边上呆着。” “你这孩子,累就在我这儿呆着,让人看着怪心疼的。一会儿你大嫂他们来的时候说几句话就成了。” “多谢母后,”我道。 “阿摩,”独孤后已经转过头笑着同杨广说话,“今儿是专门给你摆的宴,你也知道你父皇多么不喜欢这些铺张浪费,他可是想让你好好风光风光。你的几个兄弟也都来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杨广恭敬的跪拜下去,“多谢父皇母后。” “老二,”一个清朗的男声笑道,“三年哥哥都没看见你了,像个大男人的样子了。” 我心里一动,转过头看,这便是杨勇了。 杨勇长年在宫中养尊处优,又酷爱声乐女色,故而看起来气质和杨广很不相同。他一样相貌俊美,却略显虚胖,神态中不自觉的有一种涣散。但是比起杨广的过于谨慎,他则和蔼可亲的多。 “太子大哥。”杨广笑,“前方打仗,打的是后方,臣弟这北面稍微安定,全赖大哥在京的统筹得当,不辞辛苦,如今总算能当面谢谢了。”说着,他一揖到底。 杨勇有丝矜持的一笑,“老二你过谦了,但是也说对了一些。这长安的事情,看起来都没什么,可真做起来,琐碎麻烦——件件又不能不做,少做了什么,到了下边儿,都滚雪球似的大了。” “大哥辛苦了,可是毕竟这政务上的事,只有你能帮父皇,大哥还要多注意自己身体才是。” 杨勇摆摆手,“没事,我没事。”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把弟弟们扔在一边聊天?”说着,三个人走到了杨勇杨广身边。 “老三老四老五,”杨广大笑,用力的拍了拍那几个人。 “二哥,你这次回长安,父皇特意下令把我们几个都召回,算起来,我们几兄弟除了小时候在一块儿,没多大就分开,聚少离多,到不若平常人家的兄弟能常常见面。”说话的人声音柔和,人看起来也显得文弱清秀,乃是秦王杨俊。 “三哥老这么多愁善感的,”说话的青年和杨广看起来最像,一样的精干挺拔,只是一脸的桀骜不驯大为不同,“寻常人家家大不过几亩,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兄弟自然是不能在一起,以后这分管四方,大哥除了信任我们,还能信任谁?”此人必是蜀王杨秀。 那个看起来还带着孩子气在边上笑的,自然就是老五杨谅了。 兄弟几个虽然各有不同,但是看起来一般的英伟俊美,我偷偷的看了一眼独孤后,她一脸欣慰幸福的表情,能有这么几个儿子,作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了。只是这几个儿子,却都没有善终——我不由得黯然,很多事情,知道了反是不幸。 “母后,” 我吓了一跳,看见一个华贵的女子来到了我身边。她看起来相貌端庄,敦厚老实,五官并不出彩,只是睫毛如小扇子一般浓密。凭着一点淡淡的印象,我知道这是元魏氏。 “太子妃,”我赶忙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她一笑,“妹妹免了,都是自家人,如若你愿意,叫我声姐姐也不错。” “是,”独孤后笑道,“玉儿,你们接触不多,你这大嫂性子最稳温顺和善。” “看得出来,”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以后都叫你姐姐了。” 元魏氏略一点头,又转头对独孤后道,“母后,”她声音迟疑,又带着点无奈,“太子……带着云昭训来了。” “什么?”独孤后一下坐直,然后一脸不悦,“她在哪儿?” “在下边,也是刚到的。”元魏氏低声道,“我劝过太子,今日乃是给二弟接风,不宜带云昭训来的,可是太子……太子不听,反而大怒,说臣妾善妒,甩手就走了。” “行了,”独孤后打断了元魏氏,冷冷的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也不想为难谁。你下去别让那个女人过来就是了。” “是。”元魏氏黯然下去。我心中忽然蒸腾出一种兔死狐悲似的悲凉。在这个年代,女人就是这样一个附属的东西,她的尊贵、幸福、荣宠都来自于自己男人,那个男人想给予就给予,想收回便毫不留情的收回。把一颗心给一个男人,全心的,实在太危险了,简直是让自己死无全尸。前车之鉴,我轻轻的告诫自己,不会爱上,也不要爱上,所有的动心,且让它扼杀在摇篮里。 独孤后看着元魏氏的背影脸上表情哀伤。 我忍不住轻轻道,“别难过了,母后,这也都是各自的命,姐姐人这么好,太子大哥日久见人心,一定能够发现姐姐的好,迷途知返,好事多磨,姐姐现在受些苦,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独孤后苦笑,“比你们想象的都更清楚。” 我心里一凛,低低道,“是。” “我只是搞不懂,这男人的心,你说那云昭训,怎么太子就偏偏喜欢她,一万个比不上元魏氏的女人。” “玉儿没有见过云昭训,想必是个聪明美貌,温婉和善的女子吧,所以才能讨得太子哥哥欢心。” “哼,”独孤后冷笑,“是那样,也就罢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不过是个倡优之女——昔日晋太子娶屠家女,其子就好割屠,你说我如何看好太子的长子,我的这个‘亲孙子’?想到我和你父皇百年之后,以后你和阿摩,以及几个弟弟们要对那个倡优之女跪拜行礼,我就心如刀绞,唉,我这心思,也就是对你说说。” 我眼神往下看,想找到那个让太子不惜违抗父皇母后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可人来人往的穿梭着,不知道是谁。其间,我看到了杨素、宇文恺、柳言、李彻等这些我所熟悉的人,还有着我所不认识的,想必都是一些重臣。 杨素站在那儿看起来似乎同这庙堂格格不入,带着一种世间荣华所不同的出尘之气,如若说我是这众多女子中最简陋的,没有珠玉满头,那么他就是男子中最朴素的,依然一袭青色长衫,只样子略有不同,没有任何饰物。但是他偏偏又如鱼得水的跟众人觥筹交错,带着一抹看透一切的微笑入世出世的交替转换着。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对我轻轻的微笑。 我则转开头去,恰好看见杨广望着太子,眼神阴冷,嘴角含笑——但是只是一瞬间,短的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哥,”杨广道,“我尚未拜见大嫂,大嫂在哪?”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六章 筵席(中) 我没来由的心理一紧,转过头对独孤后道,“母后,我去晋王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再者我也尚未拜见太子哥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待她应了,我匆匆来到了杨广身边,却发现几个兄弟面色都有点尴尬。 杨勇冷笑,“老二你何必见她,早晚,我废了她。”转而又笑道,“你还没见过云儿,我带她来了——废了元魏氏,我便立云儿。” “大哥,”杨广示意杨勇,“你小声点儿,别让大嫂或者母后听见,不然有你受的。” “听见又怎么了,”杨勇有点不耐烦,“我娶妻,却不让我做主,给我娶进这个丧门神,天天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不过是女人的事情,不耽误国计民生,不影响黎民苍生,母后怎么就管那么多——说句不该说的,她管父皇一个还不够?我真是同情父皇,富有四海,宫中却都是些又老又丑的宫女,后妃全是摆设,碰都不能碰,有什么意思。哎,老二你不知道,母后现在是管得越来越宽,前阵子薛国公的妻子郑氏进宫跟母后哭诉被冷落,母后一声令下,生是让薛国公长孙览休了爱妾库狄氏,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母丧的时候娶了这个库狄氏为妻又被御史弹劾,母后认为全是这个库狄氏的错,连库狄氏他哥哥库狄士文也被罢了官。满朝都传为笑谈。”杨勇越说越气。 “大哥,母后也是为你好。”杨秀神色有点不豫的道。 杨广拉着杨勇轻轻的道,“大哥,薛国公乃是四弟的丈人,你这么说,四弟面子上不好看。” “老四,你也知道当哥哥的,不是故意的,你听过了就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成了。”杨勇道,“不说这些了,老二——这就是弟妹了?” 我初时有些尴尬,这些个话题我不适宜在那儿听,但是却又不好走开,只得装作看着别处。听见杨勇提到我,才转过头,笑着道,“太子哥哥,三年前匆匆忙忙,今日才正式拜见你,不会怪罪我这个弟妹吧?” “怎么会?”杨勇也笑道,“你一个女人家跟着老二在外面征战奔波的,怪难为你的。” “见过二嫂。” 杨俊杨秀一起道。 “二哥,”杨秀道,“几时同二嫂一起到我府上玩玩。” “算了吧你,”杨俊笑着接口,“你那儿三步一个机关,五步一个陷阱,吓死谁,乱七八糟的,也就你能受得了。父皇也没有克扣你俸禄,你怎么就不能收拾一下你那儿。” “三哥,这就是你不懂了,”杨秀理直气壮道,“我那儿的东西个个有来历,浑天仪指南车记里鼓,哪个不是我亲手制作,我怕手下人碰坏了,哪能让别人随便动?” “这倒是,”杨俊一拍手,道,“二嫂,几时让老四给你作面琴吧,老四的手艺宫里的琴师都自愧不如。” 我笑,“如何敢当,让蜀王给做一面琴。” “哎,你当他是你四弟,别拿他当蜀王就是了。”杨勇道。 我一边陪着笑,一边仔细地打量这几兄弟,除了年龄尚幼,腼腆而不说话的老五杨谅外,太子宽厚随性,杨俊温柔和善,杨秀桀骜而充满才情——在我看来,都是不错的人。我静静地看了眼杨广,他亲热的跟人聊着天,但是——我是知道他的。 “扯远了,”杨广道,“大哥,你怎么也该让我们拜见下大嫂,许久不见,臣弟们于情于理不拜见大嫂都说不过去。” 杨勇叹口气,“行行,你们觉得这是应该的就过去。” 我跟着几个人一起,来到了元魏氏的面前,她身边的,想必就是云昭训了。几乎立刻的,我心里就这样认定了。难怪乎杨勇会那般的宠爱,难怪乎元魏氏如何端庄如何贤良淑德也抓不住丈夫的心。云昭训太美了。巴掌大的小脸儿,尖尖的下巴,一双星眸熠熠闪光,小巧的嘴,厚厚的唇,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眉间总是微微蹙着,似乎有些愁怨让人不胜爱怜。纤细的身材,凹凸有致,连女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入非非。好像三月枝头,最粉嫩嘴娇柔的一朵桃花。 “臣弟见过太子妃。” “见过姐姐。” 我们依次行礼之后,各自找个地方坐下。我看元魏氏闷闷不乐,便同她坐在一起。 “姐姐,”我转头轻轻道,“以后若是觉得无聊,派个人来找妹妹,妹妹过去同你谈天说地。”坦白讲,我同情这个女人。 “多谢妹妹,”元魏氏看着我,圆润的眼睛里一片赤诚的温柔和感激。 我叹口气,心知元魏氏平时得到的关心决不会太多,否则何以我这么客套的一句话,都让她感激。这个女人性情真的是不错,做太子妃、甚至做皇后都是适宜的,有这样的女人当妻子,一定能让丈夫少操不少心。看得出,独孤后在选择这大儿媳,同时是未来皇后的时候肯定下了一番苦心,只是杨勇一点不领情罢了。 眼神跨过元魏氏,杨勇毫不忌讳周围的人,同云昭训坐在一处,说笑对饮。 我心里摇摇头,看着杨广,他若无其事的看着歌舞。他当然是故意的,把杨勇带到这边来,引得杨勇肆无忌惮,和云昭训调笑。独孤后看不到这一切才怪。杨广做的似乎不能叫坏事,甚至你找不到他“坏”的地方,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推一把而已。我忍不住的叹息,这人做的事情都如此合情合理,既害了别人,自己还能置身事外。他像一个邪恶的引子,引着别人邪恶的一面,偏偏自己清白。 杨广,你这个魔鬼。我喝了一大口酒,忍不住地就咳了起来。 “玉儿?”杨广注意到我,到了我身边,揽住我,然后轻轻的拍打我的后背,“怎么了?”他看到了空的酒杯,有点责怪的道,“你没怎么喝过酒,忽然喝这么多,不呛倒才怪,不许再喝了,听到没有?” 我抬起头,杨广凝视着我,神色醉人的温柔,黑漆漆的眼睛,就是那黑漆漆的眼睛,每每让我望见都会心里疼一下。可是,我告诫自己,这种关心,乃至这醉死人的温柔都是假的,即便我分辨不出真假,那么也一定是假的,他在外人面前不是一贯带着这张假面具吗——一往情深的爱我。 假的,假的。 想想萧怡,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的杨广才可能是真实的,那时候他眼睛里面只有萧怡。 于是我笑了,“没事儿的,真的,就是觉得有点儿累,想提提神儿。” “那也不许喝酒,”他皱皱眉,不悦的说,“女人家,满嘴酒气,成何体统。” 我用手轻轻地捶他胸,“要你管。” 他抓住我的手,瞪着我,“不许在这闹。” 我严肃的看着他,慢慢的又笑了,“傻子,你以为我喝多了吗?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醉的。我告诉你,醉了的人全是真性情的人,我不是,你知道吗我不是,你也不是。真性情的人是会倒霉,倒大霉的,你看看元魏氏,看太子哥哥,这些个都是真性情的人,他们——”我猛地手腕一疼,忍不住滴下泪来。 “玉儿,你还说你没喝多,我才几分钟没看着你,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许给我惹事,听到没有?像以前那样,乖乖的,最懂事。”他警告我。 我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看着他,“是我失态了,不过你放心,我真的没有醉,理由告诉过你了。” 他不说话,拿起我的酒杯,到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我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是迷惑的看着他。那根若即若离的线,似乎又在飘荡着。 不,徐念喜永远不会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太危险,我恍惚的想。但是又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说:可你是萧玉儿。萧玉儿,萧玉儿不一样是我吗?不是,那个声音又说,萧玉儿不是你,所以你全心的大胆的去喜欢一个人看看,受伤了心碎了粉身碎骨了都是萧玉儿不是你。 去喜欢……我面前的人吗? 我真的是喝多了。我用力的摇脑袋,止住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爱一个人已经是可怕,爱杨广,那怎是一个可怕了得?他有值得爱的地方么? “晋王殿下,王妃殿下。” 我猛地从自己的心事中清醒过来,发现杨素含笑站在我的面前。 “杨大人,请。”杨广示意杨素坐下来。 杨素依次又给周围的皇子们行礼,不紧不慢,态度自如。 “臣怎么说也是去过一次并州,同晋王算是有旧,今日无论如何也该敬晋王杯酒。”杨素说着举起酒杯。 杨广淡淡一笑,“杨大人客气了。”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六章 筵席(下) “晋王殿下,”杨素喝罢,将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高大人在对面,您不过去敬杯酒吗?” 杨广笑道,“杨大人,多谢提点。”说完,他起身走开。只剩下我同杨素面对面。 “杨大人,”我凝视着他,“您对晋王实在是照顾有加。” 杨素并不回避我的目光,望着我道,“晋王乃是皇子,我等做臣子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哦?”我笑,“那为何您不过去提点下太子?”我这话说得算得上相当之露骨了。杨素又自己到了一杯酒,“王妃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我语塞。 “王妃,”杨素用极轻的语气,轻的只有我们能够听见,“杨素行事,素来不喜解释,且笃信达一样可以独善其身,同样,退也能兼济天下。凡是合乎心即可。” 我半晌没有言语,“杨大人,”我叹口气,“你的说法是我这样的愚妇所难以理解的境界了。” 杨素没有继续说,忽然问道,“在并州,王妃问我的问题,自己心里可是有了答案?” 我想了一想,明白杨素所问为何,道,“没有。” “不着急,”杨素道,“很多时候,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甚至替我们作出选择。” 我低头,认同杨素所言。 “王妃,”杨素道,“杨素小退,去见见高大人以及晋王殿下。” “去吧。”我道。 杨素起身离开,我盯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我搞不懂,他似乎比杨广还让人难以理解。 “玉儿。” 我转过头,元魏氏正疑惑的看着我,忙陪笑道,“姐姐,杨大人曾去过并州一次,同玉儿相处过些时日,刚刚过来问候下。” “哦,”元魏氏笑,“姐姐倒不是问你这个,就是看你一个人在那儿也怪无趣的。” “多谢姐姐关爱,”我到了元魏氏身边。 “刚才看你似乎闷闷不乐,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振作一下,不能让每个人都看出此刻情绪,“还好,有劳姐姐挂心了。” “那就好,”元魏氏道,“我身体不好,天气凉了的时候还时常咳,所以老是想提醒你们,千万注意自己身体。” 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我忍不住握住了元魏氏的手,“姐姐,你真好。” 元魏氏温和的笑笑,拍了拍我的手,“当姐姐的,这是应该的。” 我又看了看杨勇以及云昭训,心里摇头,实在是太过于肆无忌惮了。是的,杨勇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地位问题,他这个太子立于杨坚英雄尚未起事的时候,从小跟着东奔西走,杨坚定然也疼他的很,何况隋以前,未发生过什么皇子争位的事件,杨勇……一颗心实在是踏实的紧。杨俊杨秀都陪在杨勇身边,时不时和云昭训说几句话,这样的美人,任何男人都想接触吧?云昭训也未必就是个坏女人,但是她是个让儿子跟母亲冲突的女人,任何婆婆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无论她对太子是爱还是对权势的依赖,这么做,都是一点好处没有。 “玉儿。”元魏氏发现了我的目光所看之处,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我看她脸上略有一丝受伤的表情,不禁心下愧疚,“姐姐。”其余的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我习惯了。”她似乎倒觉得对我的愧疚有所不忍,“妹妹不必如此。” 我忍不住抓住了元魏氏的手,诚恳的道,“姐姐,你真的是太善良了,一定会有好报的,玉儿相信,你后福无穷。” 元魏氏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也不求什么后福无穷,人在这宫中,身不由己,我不是个聪明伶俐会讨人喜欢的女人,但求自己静静地过日子罢了。你们都以为是云昭训让我不安让我痛苦,其实不是,没有云昭训还会有别人——云昭训现在风光受宠,几年后也可能不过是明日黄花,看清楚了凡事,就无所谓了,这宫中的女人,谁能摆脱这样的命运?统统的,一群夏末的团扇。” 我对元魏氏的话有些惊诧,她温润和善的让我想不到其实心里这般的清明透彻。 “我对玉儿你一见如故,这些话,平日里我也不对旁人说的——旁人爱怎么认为我,随便他们去好了,何必解释呢。” 独孤后、杨勇,他们这些人原来都小看了元魏氏,“姐姐,你原来如此玲珑心思,玉儿自愧不如。” “你是当局者迷。”她忽然一笑,“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你看姐姐说那些是因为姐姐心远地自偏,可是玉儿,你不是。” 我有些心乱如麻,我自以为来自于另外的时代,不同任何人有恩怨纠缠,为何在元魏氏的眼里却是个当局者? “大嫂。”我猛地抬头,发现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 元魏氏含笑,“去吧去吧,带玉儿去你们那边儿,我是看你不在才叫她来说几句话儿,看你们小夫妻一刻不想分开。” 我满面通红,却不能辩解,杨广笑着对元魏氏作揖,“多谢大嫂,多谢大嫂。”然后揽着我离开。 “怎么了?”我问他,“没在高大人那儿多待会儿?” 背过人杨广脸上的笑立刻就没了,“高颎老匹夫,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我没言语,知道他也不会跟我说什么,扯开话题道,“元魏氏姐姐是个聪明人,你们都看走眼了呢。” “看走眼的就是太子,”杨广冷哼。 “哦?”我不服气,“我怎么记得有人以前对我说过什么‘你不像大嫂那么单纯柔弱’之类的?” 杨广语塞。这宫里的男人不过把女人当个摆设用具,除了用得上的,谁会花心思考量一个女人呢?那后宫即便在纷繁诡谲,也不过是属于女人的战斗,男人们都站在边儿上,享受着自己的罢了。说起来,这何尝不是女人至大的悲哀?野兽般的厮杀搏斗,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男人。 “不过,太子真的是可惜,珠玉在旁,不知珍惜。”我惋惜的摇头。 “他府内珍惜的可不少,”杨广微笑,“个个人间绝色。” 我转身瞪着他,“听起来你很羡慕?” 杨广不屑的看着我,“莫名其妙。” “你不羡慕吗?”我追问,也不知道到底为何。 “不羡慕,”杨广有些不耐烦,但是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要那么多有什么用,再漂亮不过是皮囊一具,女人这种东西有什么可稀罕的。” 我开始听着还觉得有点儿欣喜,可是越听越不对味儿,鬼使神差的,问道,“那我的怡姐姐呢?” 杨广一怔然后冷冷的道,“你今天问的有点多了。” 我低头,心里有点涩,看来我那怡姐姐,在他心里,多少是不同的。至于那多少又是多少,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很想再问一句,我呢?但是上个问题已经让我胆寒,这下一个问题,是怎么也不敢出口了。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望着杨广俊美的侧脸,是因为他对怡姐姐的与众不同,故而失落了?若是换了我,怕我也是会爱上怡姐姐的吧,那一头发如雪,相思堆积。 “玉儿,”他转过头看着我,“所有的女人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只有你不一样,你是我正式的妻子,有着高贵的血统。”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说,我微张开嘴,心里怦怦乱跳。 “走,同我一起去拜见父皇母后,跪谢这筵席。” 我心一下又沉下来,这话算是安抚我吗?我心里冷笑,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对怡姐姐的态度就失态,就会在父皇母后面前给你难堪?杨广啊杨广,不是你小人之心,就是我此刻小人之心,只怕是,我们两个都不见得光明磊落。 “晋王殿下,”我冷冷道,“你不用那么小看我,我所求的你知道,你不能给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要过——”我骄傲的看着他,“你不要太自大好不好,你认为,我会看得上你吗?” 杨广面色铁青,但是只是一瞬间,随即笑道,“好,玉儿你能这么想得开自然是最好,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碰你吗?因为你实在不像个女人,让男人看见就倒胃口,我需要只是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色艺俱佳的做戏。” “哦?”我笑容满面,“没想到咱们的感觉如此相似,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碰你吗?因为你两面三刀虚伪的让我恶心,你知道你像什么吗?比披着羊皮的狼还不如。我跟你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日后的飞黄腾达。” “这么说,”杨广笑道,但是眼神凌厉如刀,冰若玄潭,“我们两个是夫唱妇随,天生一对,珠联璧合了?” “谁说不是?”我抿嘴笑,“我的殿下,快点叩谢父皇母后的大恩吧,让我俩能够千里姻缘一线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阿摩,玉儿?” “是,母后,”我乖巧的到了独孤后身边,笑道,“我正同晋王殿下说着呢,我们真有福气,父皇母后宠爱有加,太子哥哥又和蔼亲切。”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七章 争执 自此之后,我同杨广就一直谁也不理谁,他似乎很忙,常常是天未亮就离开晋王府,又常常入夜了也未曾回来。若是不巧遇见了,各自装作没看见,神态自若的擦肩而过。 长安城的十月,金灿灿的,是一个适合登高望远的季节。找不到一丝事情做,一个人偶尔的无聊是清闲,长期的无聊则是可怕。偏偏,又不知道同谁排遣。 我心里淡淡的失落,在这个年代,我始终是个外来者,找不到可以寄托的理由。 “王妃,”连环轻轻推我,“杨大人来了,王爷不在,您……?” 我猛然惊醒,然后道,“我这就过去!” “杨大人,”我到了厅上,杨素正背着手,看着满院子的菊花。 杨素转过身,“晋王妃。” “晋王此刻不在,杨大人是否要稍等片刻?” “哦,”杨素笑道,“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觉得今日天气十分不错,想来同晋王对弈一局而已——这满院的菊花真美。” 我走到他身边,望着一地金黄,道,“我一直偏爱菊。” “晋陶潜独爱菊,王妃雅致。” “我哪有陶潜那般才情?”我自嘲,“只是凡花太娇艳,梅又太冷傲,说起来总觉得这菊花最合性情。” “哪样?”杨素问道。 我笑笑,看了杨素一眼,没有答话,他也没有追问。 “晋王今天没有进宫吗?”我问。 “没有,”杨素答,“所以臣以为是在府上。” 我那怡姐姐也不在,我轻轻低下头,谁都想在这样的天气一晌贪欢呢。 “王妃?” 我紧了紧衣裳,并未试图在杨素面前掩藏我的失落,在这个人的眼睛下,一般人都无所遁形。 “杨大人,”半晌我笑道,“菊花,醉蟹,酒,我可否请你一回?” 杨素静静的看着我,“好。”他允诺。 我让唐谦去下面吩咐做好,然后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 天靛蓝靛蓝的,几丝白云若隐若现。王府后的小花园,虽值秋末,依然是黄绿相间。树叶时不时的落下。这午后的时刻,阳光恰恰穿过那些树上、地上的叶子,碎碎的打下来,如梦似幻,安逸的让人暖洋洋的。 “可惜,我从来下不好棋,不然一定陪杨大人下一局。”我叹口气。 “杨素也不过是贪图这一刻闲适,倒不是一定要下棋了。”杨素笑道,“况且美景美食,还敢有别的奢望?” 我双手交错着,轻轻地放在石桌上,沁凉沁凉的,沁到骨头里。叹口气我道,“杨大人,我是个无趣的人,把您带这里来,自己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巧言令色鲜矣仁,王妃又何必为这个自嘲。” “好,”我大笑,“杨大人你总能让我觉得我实在是不错,多谢杨大人了。” 杨素微笑,道,“王妃本就是聪敏剔透的,不是杨某随意夸奖。” 我一时又语塞,最近常常是这样的状况,忽然之间人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愣在那儿。若是我现在修行一定可以事半功倍,能达到无我嘛。 “王妃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杨素淡淡的道,却没有看我。 恰好下人把醉蟹、酒、以及金黄的菊花端上来,我就一边摆弄着花一边等下人退去,之后道,“依我来看杨大人,是不会这么问问题的,为何现在这么问呢?” “依我来看王妃,也不会反问我这个。” 我呆了一呆,“杨大人,是否我现在说话特别的尖酸且没有分寸?” “没有,”杨素微笑,“只是臣关心王妃罢了。” 我递给他一只螃蟹,然后斟满了酒,杨素也没有推辞。 “杨大人我一直很好奇你,”我举杯道。 他干了酒,问,“何以好奇?” “杨大人居于庙堂,如此特立独行,难道就不怕惹火上身吗?” “王妃,是觉得臣行事有些不妥了?” 我摇头,道,“别这么问我,我哪能知道,只是觉得杨大人你太不同了,好多地方——都太不同了。你一身布衣穿梭在那些锦缎之间,你气质高洁,你不卑不亢。说实话,我也好奇皇上为什么能够信任你重用你,如果是我我一定不喜欢你。你特殊的好像是在对天下人标榜,我杨素就是与众不同,我杨素就是独一无二,我杨素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杨素剥着螃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淡淡笑笑,“看不出原来王妃如此的厌恶杨某。” “你看,就是你这股劲儿,”我坦白道,“难道真的没有人象我一样觉得吗?” 杨素放下螃蟹,看着我道,“王妃,所有人苟全性命都有自己的方法,您觉得杨某现在是在细线上行走千钧一发,但是这也是杨某自己自保的方法。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要达到自己的目标,总得有独特的方式。” “或者,”我若有所悟,“你是对的——又敢问杨大人,你的抱负是什么?” 杨素微微一笑,低下头,却没有回答我。 我试探道,“可是我越矩了?” “不是,”杨素抬起头,眼睛明亮温柔,“只是杨素在奇怪,王妃您也是个奇怪的人。” “我?”我用手指指着自己,好奇道,“为什么?” “您乃是萧梁公主,却并非如一般的金枝玉叶那样高不可攀,矜持自傲。您会自省,也会体谅别人,您态度平和。您……不像一般的女子。” “你加了好大一个定语,”我摇头,也不理会杨素到底明白不明白什么是定语,“前提是一个公主不会这样,可见除了公主这样的人就多了是了。我说到底还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换句话说——”我忽然大胆道,“您有没有过觉得,我不是个真正的公主?” “真假又有什么打紧,”杨素难得开玩笑,“到了现在,不是也是。” 我笑,好一个不是也是,“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妃,”杨素为我斟满酒,“杨素的抱负,是希望天下能够一统。” 他转过来说这个话题,让我有点惊讶。 “您好奇为什么皇上能重用宠信我这样让人看起来很不顺眼的人——” “打住——”我打断他,“我不是说你不顺眼,是说你……是说你似乎不会讨好人,完全让人觉得顶心顶肺。” “好,反正是皇上重用我,理由只有一个,”杨素微笑,“就是杨素的抱负和皇上的目的是一样的。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浑浑噩噩,有人只做好手边事,有人唱高调不做事。皇上相信杨素就因为杨素不是那样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杨广那句话: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统一这天下。 相同的目的,所以皇上宠信杨素,所以杨素格外提点杨广。所以人的性格方式都不是重要因素,重要的是殊归同途。 “杨大人选择晋王,就为如此了。”我直言道。 杨素点头,也不避讳,“晋王或者有诸多缺点,但是这几个皇子里面,真正有些雄心的,只得晋王耳。” “太子哥哥……”我想起了太子,心里总不免觉得有些愧疚,“人似乎也是不错的。” “太子并非不仁厚之人,”杨素道,“但是却实在没有才干,任性恣情,同这几百年间的灭国昏君有什么区别?这些昏君谁也不是多么恶毒残暴之人,只是昏庸罢了。若是太子……只怕这大隋也同那些朝没什么区别了。” 我吓一跳,左顾右盼,道,“杨大人,你说得太过了。” 杨素微笑,“这可是王妃你刚才所说的,杨素的‘讨厌’之处?” 我瞪着他,忍不住笑了,“没错没错,我总是觉得你快要倒霉了,总是觉得你就要出事了,你怎么就这么让人害怕呢?” “王妃,”杨素看了良久,之后道,“难道您就相信杨素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一愣,不言语,叹口气,“我没兴趣同你们这些人打什么哑谜,杨大人求求你别再高抬我什么聪敏剔透,我这个人,笨得紧,你发发慈悲,以后同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别为难我了。” 杨素笑,“是。” “杨大人,”或者酒喝多了,我有点大胆,“有没有人赞美过你生得真好看?” 杨素脸上第一次出现尴尬的表情,让我大笑。 “真的,”我诚恳的道,“真得太好看了,好看的让我看见你就自愧不如,就自惭形秽,就……就……”我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形容,“就觉得红颜祸水这句话当真不错,满朝文武,都同您交好,这方面因素一点都没有吗?” 杨素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似乎完全不想回答我,又觉得合该说些什么,“王妃……您醉了。” “她是醉了。” 忽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赫了我一跳,回过头,发现居然是杨广。我立刻收敛所有的表情以及情绪,转过头不看他。 “臣先告退。”杨素起身,一揖到底。 “去吧。” “是。” 杨素看了我一眼,“多谢王妃赐宴,王妃多多保重。”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恨,这家伙对杨广知情识趣的很啊。 杨广坐到了杨素刚刚的位置,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 我心头火起,你这算什么,自己娱乐回来了,开始想管我?但是依然没有表情,对杨广这样的人,有情绪反应,就先输了一着。“王爷,”心里平稳下,我转过头,笑着看着杨广,“我先回房了,您若要赏秋,不妨叫上几个人在这儿一起喝酒吟诗,不错的很。”说完,我站起身,也头也不会地走了。 待得回了房,却发现杨广已然在我房间中端坐着。 “有什么事吗?”我笑语盈盈,“让王爷这样的大忙人大驾光临?难道您想在我这里赏个秋的?那好办,”我回头,对屋外喊,“唐谦,快叫下边筹备一桌好酒菜。”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八章 酒后 “喝酒吗?”我拿着酒壶,笑着坐下。 杨广把空酒杯推过来,一言不发。我仔细的斟满,然后缓慢的推过去。他拿起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推了过来,我满上,推过去,如此往返,我记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杯。他不停,我不停。到了后来,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渐渐退去。他神色如常,只是淡淡的有些泛红。 “王爷,王妃?”唐谦带人上菜的时候看见我们你来我往,一声惊呼。 “下去。”我第一次如此对唐谦冷言。 唐谦一怔,随即一言不发的放下菜肴,酒坛,对杨广轻轻行礼,然后转身离去。并州归来,因为阿史那惊雷,我们之间,似乎总有些罅隙。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苦涩。我真的很失败,很失败很失败,所有的人都让我处得一团糟,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似乎我和所有穿越时空的女子都不同,她们呼风唤雨,她们至少有三五至交,我呢?我一无所有。 转过头,发现杨广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心里面一片茫然。手惯性的继续到酒,只是除了他的,我给自己也斟满了一杯。 举起杯子,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们无声的干杯,一杯,两杯,三杯……喝到后来,我浑身燥热,脸颊发烫,但是头脑却依然清醒,我悲哀的看着他,他也满面通红,双眼却和我一样,乌漆抹黑。对,我说的没有错,我们这样的人都不会醉,边上的人不让自己放心,自己怎么敢醉? 我深呼吸一口气,趴到了桌子上,不想再看他的眼睛。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还是他有什么心事?我话到嘴边,却又止住,我不会先开口,绝对不会。他能有什么事情,若是有事,杨素也不会那么泰然自若的离开。我冷哼,这人有什么跟我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他的“妻子”,是他品行良好的证明,他日后龙登九五,祸国殃民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个外来者。不会在这个时代遗留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思想、作为、以及……感情。 不会。 我猛的站起身,腾腾的到了门口,想开开门,让他走,可才走到门口,自己就双腿一软的跪在地上,靠着门,我不住喘息。我眼前一花,还没有看清楚,就感觉自己被人扶起,他的胳膊揽住我的腰,我不自觉地就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虽然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出他身体和我一般的火热。我试图推开他,但是却一点力气没有,于是变成了我双手虚弱的在他胸前乱划。 忽然我腾空而起,杨广打横抱着我,我于是蜷在他胸口。 他把我轻轻地平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床沿。一碰到床,我全身的疲倦都涌上来了,心理的,身体的,害怕的,伤心的,无助的,胆小的,脆弱的,委屈的,千言万语却又梗塞着,说不出也不想对他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 我伸出手,颤抖的,摸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吸引我好久了,只是我从没这样大胆的试图去碰触过。我摸到他的脸颊的时候,自己浑身止不住的一抖,好烫,他的脸也好烫,我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唇、鼻子,最终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那漆黑黝亮的眸子。他难得没有我做什么就阻挡我什么,而是特别特别顺从的闭上眼睛,任由我恣意的抚摸。慢慢的,我摸到他的鬓角,有几丝乱发垂下来,轻轻的,我把那些碎发替他捋到耳后。他忽然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我,我吓一跳,手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迅速的想要抽回,但是他却飞快的抓住了我的手。他从来不分轻重的乱用力气,我的手腕被他攥得好疼好疼,但是那些疼似乎又算不得什么,我只是那样怔怔的看着他,迷茫的,同时又是怯懦的。 左手牢牢的攥着我的右手,杨广慢慢的附下身来,轻轻的把我拥在怀里,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鬲得我好疼,我一酸,眼泪不自觉的涌出,他慢慢推开我,然后松开攥着我的左手,轻轻地用手指给我试去泪水,我心底越加委屈,更是哭得不能自抑。 他停顿片刻,用手掌抹去我脸上所有的眼泪。他手掌停在我脸上的瞬间,我呼吸一窒,全身动也不动,他觉出了,轻轻的用手托起我的脸,我被迫的对视着他那漆黑漆黑的眸子,只能那样愣愣的望着。他淡的不能再淡的叹息一声,然后轻轻的吻上我的唇,我手足无措。他半身的重量压过来,我全然不能动弹,慢慢的,双手攀到了他的脖颈上,穿过他黑鸦鸦的头发,抚着他的头。 他唇很热很软,带着酒气,辣辣的呛着我,我忍不住想逃开,但是却逃不出他双臂牢牢的掌控,渐渐的,却也习惯了那种味道,僵硬了一会儿之后,胆怯而迟疑的迎合着他,允吸着这短暂的安宁。 他重重的喘息了一声,一把撕开了我的衣衫,骤然的冷意然我陡然清醒。我双手从他的头上下来,用力的推着他的胸膛,把他推起来,但是却又迷惑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轻轻地用牙咬着自己热热的唇,侧过身,我用手撑住身体,想要起来。却被他猛的推倒,然后重重的压上来。 我开始反抗,然而所有的力气不过如石沉大海。渐渐的,我忘了自己的反抗,任由自己沉溺在那种被人宠爱的甜美里。 模糊的,我浑身觉得酸痛无力,缓缓的睁开眼睛,发现一片漆黑,难道此刻依然是入夜了? 我想起身,却被浓浓的倦意包裹住,左边,是一个结实有力的臂弯,我头靠过去,然后双手揽住他的身体,人就蜷在他的身边,他似无意的转过身,两只手臂抱住我,紧紧的箍在他的怀中,我迷糊的无法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会如何,便安稳的,沉沉睡去。 我一下从床上猛的坐起,发现杨广刚穿好衣裳,站在屋子的正中央。他似乎发觉了我的清醒,转过身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寸缕,慌乱的裹起被子,狼狈而又警惕的看着他。 杨广皱了下眉,又轻轻的松开了。 我低着头深呼吸,控制住自己的心跳。这样的时刻我该说什么,天啊,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我偷偷抬眼,桌子上依然一片狼藉,可见是没人来收拾过的。酒真的是个坏东西,我忍不住偷偷的掐自己大腿一把,然后疼的自己牙齿打颤。 我该说些什么?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晋王跟晋王妃三年后圆房有什么不对吗?可是,可是!我有点恼怒的偷偷看杨广,似乎应该他说什么才对——可是他总不能说对不起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吧? 到底这样的时刻……人家都是说什么? 我清清喉咙,咳了一声,杨广转头看我,我尽量神色正常的看着他,对他说,“没关系……你别担心,呃,我们都忘了就成了。”我忽然想咬自己舌头,这叫什么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杨广脸色一变,冷冷的看着我。我条件反射的昂起头骄傲的看着他。 “随你。”他淡淡的道。 我心里好像有针轻轻的扎了一下,谈不上特别的痛,却很深切。但是我无暇顾及这些,微笑着道,“既然是个意外,我们都忘记最好。” 他沉吟一下,然后看着我道,“不错,是个意外,不过这也提醒了我一件事,你是我的晋王妃,不管你想不想忘,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做,我需要一个你生的嫡长子。” “我会努力的。”我硬撑着平和的道,“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但是这也需要你的配合。” 他嘴角一勾,我无法分辨他的表情,自己接口道,“你别想歪了,我是说,你要我生你的嫡长子,你最好就先不要在外面生一群孩子回来。” 杨广脸色又开始发青,冷哼道,“没问题,你看咱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随便。”我笑道,“反正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儿,你自己排上日程就好了。” 杨广走到我身边,我全身裹满了被子尽量表现得很严肃,很有气势。他抓住了我的头发,我头皮一疼。 “比你姐姐先有孩子,知道吗?”他微笑着道,“我可不能保证一直等到你有孩子才要别人,除了孩子,我对你真的提不起兴趣。” “这样最好,”我笑道,“你若对我有兴趣我倒不知道怎么办了,除了孩子,我也实在不想让你碰,对了,出去让人帮我烧水,我要洗澡,这浑身,真是脏死了。” 杨广眯着眼睛看着我,我笑的坦然,坦然到我的脸快要抽筋,他总算出去了。他关门的瞬间,我一下倒在床上。 第二卷 并州 二十九章 姐妹 我蜷在被子中,让自己处于黑暗里,感觉慢慢的复苏,有了些温度。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 床上还有他的温度,我静静的呼吸着这种味道,也不知到底是排斥还是渴望。这种感觉……真奇怪。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让心情左右行动,我掀开被子,鼓足精神,对自己微笑,穿好衣服,叠被子,铺床,然后喊连环来收拾残羹冷炙,她多看了我两眼,没多问。我推开所有窗子,让新鲜空气进来扫走所有伤情的味道。然后坐在镜子前梳理。 我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情况,我们之间如此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夫妻之间的性关系当然没有错。 “妹妹。” 我吓一跳,回过头,发现萧怡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我。我看着她那头银色长发,总是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怎么了,姐姐?”我一样轻柔的反问她。 她靠在门框上,像是不胜疲倦,“妹妹好手段。” 我一笑,“妹妹不明白姐姐所指何事。” 萧怡凝视着我,“你我以姐妹相称,但是也都各自心知肚明,实在没有姐妹的情谊,玉儿,你叫我萧怡就是了。” 我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应答,干脆继续等着她往下说。 “我不想浪费气力说一堆无用的,玉儿,从梁到隋,从你们去并州到回到长安,时间不短了,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坦白讲,最初我来隋,甚至努力要嫁给晋王,不过是想争口气,傻吗?但是真的只为了不想输给你。我嫉妒父皇把他最深的爱都给你,尽管你不在宫里,可是父皇却一直惦记着你,因为种种他虽然不能亲自抚养你,但给你安排了最好的人生——让你嫁给年轻英俊的晋王,拥有地位、荣耀、幸福。”萧怡说着,深深地望着我,眼睛中带着一种了悟的忧伤,使得我不由自主的转开头,不想再看。 “我嫉妒啊,嫉妒你能拥有那么多的父皇的爱,甚至前年父皇来隋的时候,你们人在并州,我陪伴着他,他每日都会不停的问我,关于你,关于晋王,我要说好多好多你很幸福的话却安慰父皇,尽管每每说来我都心头作痛,可是我不想让父皇伤心——这种对他的感情,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可是凭什么,你对他根本没有感情,还占据了他一颗属于爹爹的心?” “或者……”我苦笑,“是因为我娘,尽管,我不知道任何往事。萧怡,你的嫉妒我无福消受,因为我……”我望着她,“我没有享受过一天父皇的爱,从小到大,或者你还陪在他身边,可是玉儿,”那个玉儿,“玉儿从来都不知道爹是什么样子的。” “说远了,”萧怡靠在门框上,望着蓝蓝的天,“我只是说,当初来到这里,真的就为了跟你赌一口气,但是,”她眼睛清亮的,“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爱晋王,不是因为跟你赌气,不是报复,不为了地位荣华,我只是爱上了晋王。” “你是想让我怎么做吗?”我心头猛的一痛,难以分辨,却不想在萧怡面前露出慌张。 她摇头,忽然有点怜悯的看着我,“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玉儿,根本不知道,你那颗心只保护你自己,你不配得到爱。” 我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不管爱不爱听,她的话,我不能反驳。况且锐利从不是我的武器。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我知道,你乃是真正的晋王妃,是他的原配正室,但是我渴求的不是这些名分地位,”萧怡看着我淡淡的道,“我想得到的是他的心,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只爱我,不爱别人。” 自然,我就是这个别人了。 “萧怡,”我冷淡的道,“你同我说这些个又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她忽然叹口气,“他昨天夜里在你这里过夜的,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留在我那里,我一夜没睡,是我自己想不开,一个拥有众多女人的男人,怎么可能夜夜专宠呢?” 我笑,不知道是宽慰她呢,还是宽慰自己,“你要的同我不一样,不必过来同我说这些,你要他的那颗心,但是我一点都不稀罕。” “玉儿,”她凝视着我,“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一直当晋王妃,”我口是心非,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想安稳的过下去,不想惹事生非,无波无澜一辈子,这样你可明白?” 她想了想,没答话,只是按照妾室对待正室一般的给我行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我在屋子里面不断的绕着,步伐混乱,对,我抓起披肩,然后对唐谦喊道,“我要去太子妃那里。” 元魏氏的屋子里面装饰很少,让我诧异于这样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居住得如此单调。 “姐姐,你这里冷冷的。”我不由自主的道。 元魏氏淡淡的笑笑,“我不在在意那些,但求干净整洁罢了。” 看着元魏氏的笑容我有心理的酸楚都往上翻,可是却又不知道怎么倒出来。 “妹妹有心事。”她温和而肯定的道。 我低着头点了点。 她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然后吩咐丫头们都下去,“跟姐姐说说?” “姐姐。”我哽咽的,搂住元魏氏,这个我只见过几面的女子却让我说不出的安心,说不出的温暖。 “这么大了,身为晋王妃,还哭鼻子,玉儿,”她拍轻轻拍着我后背,忽然笑了,“看你后颈上的瘀青——玉儿,和晋王感情好得很啊。” “姐姐……”我有点羞赧,松开了元魏氏,“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怎么?” 我欲言又止,有些话即使再亲厚我也不能说,到底,元魏氏是太子妃,杨广同我很多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 “没什么,”我轻轻的摇头,“玉儿今天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元魏氏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玉儿你这么做并没错,这宫里面纷繁复杂,明争暗斗,说不清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又或者,这两个角色在不断的转换,良心一般都输给利益。不想同我说的,就别说了吧。” 我鼻子一酸,元魏氏的体贴让我惭愧,我几时起变得这么谨慎而把人想的恶毒了呢?若不是想同元魏氏诉说,我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我想要的只是元魏氏几句亲切的关怀,对待妹妹一样疼爱的眼光吧。 我忍不住抓住元魏氏的双手,“姐姐,玉儿面对你真的很惭愧。” “别这么说,”元魏氏道,“旁观者清,玉儿,你一颗心不过是系着人,所以乱罢了。姐姐无欲无求,方能清静。” “无欲无求,”我道,“姐姐,我也希望自己是这样的境界,无欲则刚,就不会有烦恼有恐惧有害怕了。” “听听,”元魏氏笑道,“你这话说得就好像很多要当姑子的小女子,为了躲避红尘心事,殊不知那是躲不开的。你呀,看不出这么胆小,没有信心。” “我怎么了?”我不服气。 “你不是无欲无求,是怕得不到,于是干脆说你不想要。愿望越大,失望越大,你不想着去争取,反而不断对自己说你没有这个愿望,以此来抵消可能会有的失望。玉儿,何其懦弱。” 我垂着头,无法反驳,元魏氏所说的正中我心底的弱点,只是以前没那么多人看得出罢了。我叹息着,“姐姐你为何那么聪敏,让人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因为你根本不会掩饰。” 我大吃一惊,“姐姐你说什么?你是说别人能像你一样那么看透我吗?” “你那么怕被别人看透吗?”元魏氏一双妙目凝视着我。 “怕……”我嗫嚅的道,“别人千万别像姐姐你这么看透我,他们看透了我,会伤害我,我就不能在保护自己了。我不要自己有任何欲望,所有欲望都是弱点,都会是伤害我最好的武器,我不要,一点也不要。” “玉儿,为什么你认定别人都会伤害你,又为什么认为我就不会伤害你?” 我头更低了,“姐姐,一方面我心里真真切切的觉得你犹如亲人一般,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亲人;另一方面,”我是不能对她撒谎的,尽管这句话可能会让她痛,“你无法伤害我……” 元魏氏默默不言语。 我害怕,“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知道玉儿的,只有你知道我的,我没有任何恶意。” “别说了玉儿,”她宽慰的看着我,“姐姐自然明白你。我不伤害任何人,既没有这个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也真的从没有这种想法。你不过是说了实话,你肯说实话,姐姐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说不出的惭愧。胆小如鼠的自己,来伤害唯一一个如此善良的女子。 “玉儿,”元魏氏道,“不许胡思乱想。如果你当我是姐姐,这些姐妹间的对话有什么关系。我在这个宫里也没有个说话的人儿,你来陪陪我,我已经十分高兴了。” “我……觉得自己特别的污秽,”我叹息着,“特别是面对姐姐你的时候,姐姐,我真希望能时常跟你说说话儿,那样儿就觉得自己干净些。” “玉儿净瞎说,你不过是个胆小的小女子,污秽什么,你呀,就是总想得太多,又怕受伤,又为自己过于保护自己而自责。” 我忍不住笑,“姐姐,让你一说,我心情好多了,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乖玉儿,心情不好就来姐姐这里呆会儿,我也觉得你特别的投缘,玉儿,其实像你这么善良的女孩子这宫里才不多见。” 我诧异,“姐姐,我什么时候善良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同那两个字挂钩。” 元魏氏第一次笑出声,“好吧,你非要觉得自己邪恶你就邪恶去好了,只不过,比你坏的人,多着呢。” 我皱了下鼻子,也笑了,“姐姐,反正天天这么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一起出宫玩玩?” 元魏氏沉吟,“不太好,毕竟出去怪危险的,我们也都是女人价。” 我也认同,出了事确实不好交待,考虑下道,“咱们请示下看看喽,也不私自出宫,万一母后心情好,就允许了呢。” 当下,我便同元魏氏约定好,次日一起进宫去拜见独孤后,以便一起秋游。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章 秋游(上) 未想到的是,独孤后爽快的就答应了我们的愿望,除了叮嘱我们注意安全之外,没有多说任何。我越来越觉得独孤后可爱,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现代的大女人,又捍又柔。 回到府内,看见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柳言!”我大声喊道,万分欣喜。 柳言看见我,仍然是不变的温和,他笑道,“王妃,许久不见了。” “可不是,”我上前仔细地打量着他,“柳言,告诉我,你现在在忙着什么?” “臣整整一年都在视察陈地。” “陈?一年?” 柳言点头,“是,这是晋王的命令,当初对突厥战火未熄,晋王早已开始部署平陈的计划。南边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臣看起来是不是年轻些了?” 我打量打量,叹口气道,“是是,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要小好几岁。” 说完,我们两个大笑。 “王妃近来可好?” 我笑着点头,“柳言,你不必担心我,你看我这么英勇厉害,怎么会不好?” “那臣也就放心了。” “你这次回来,会呆多久,会不会还要回到陈?” “不会,”柳言微笑,“此次回到长安,就要住上一段时间了,直到大军南下,我才会跟着去。” 我拍手道,“那真是好极,正巧,明天你有空没?” 柳言想了一想,笑着道,“有,不知王妃何事?” “明天我想同太子妃姐姐去秋游,刚才路上我还在捉摸到底带谁一同去,你在,一切再好不过了,谁还能比你更厉害嘛!”我一定高高的帽子戴上去。 “啊呀,”柳言笑眯眯的作揖道,“臣受宠若惊,不胜惶恐。” “讨厌!”我哈哈大笑。 “王妃,柳言还是先告辞一步,晋王在前厅等着我。” “去吧去吧,”我道,“你们正事要紧,万一明天临时有事,通知我下就是了。” “多谢王妃体谅。” 辞别了柳言,我心情大好,早晨的阴霾顿时没有那么重了。回到屋子里,自己忙忙碌碌的准备着明日的东西,越想越开心。姐姐说我说的都对,可有一点她没说全,我的心肺都已经穿戴着铠甲,全副武装的,疼一下可以,不伤筋动骨。 想到这里,自然想到了杨广,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下了。 姐姐最后对我说,玉儿,你这样逃避永远不会幸福的,你好好的想想,姐姐愿意当你的后盾,难受了,来这里哭一场就好了,不怕没人疼,勇敢点。否则,你尽管平安无澜的能过下去,可是一团死水,又有什么幸福可言?你口口声声的幸福就那么平淡不堪? 杨广,杨广,我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小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见。 难道我当真爱上了那个人? 我一阵惊慌,不会的,不会的。可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对我说,你勇敢点,不要逃。可是……我为什么爱上那个人?他有什么值得我爱的?我仔细想着,最后却总结出我不该爱上他的理由:他残暴,他虚伪,他日后是个最最血腥的人,他会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他可以娶好多的女人。 我跌坐在床上,心里有些失落,甚至难过。 萧怡爱他什么? 诚然,杨广是俊美的,且才气纵横。 可是……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徐念喜,我告诫自己,你记住,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玉儿,你不属于这里,原本还能够清醒的自持,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这样轻易的悲喜,被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所左右? 你是一个旁观者。 我隐约的有一点失望,对自己。 姐姐,我终究是怯懦的。 “什么?!”我大吃一惊,看着对我微微笑的柳言,“你刚才说……” “臣是这么说的,王妃没有听错。” “怎么可以这样!”我有些急,“柳言,你不去我可以换人,也不必——” “王妃,”柳言咳嗽一声,打断了我,“晋王陪您去有什么不好吗?” 我语塞。柳言说是自己临时有事,又觉得曾经答应了我而心有愧疚,所以便对晋王谈及,结果变成了杨广陪我和太子妃姐姐去秋游。我毫不怀疑,这是柳言故意的。只是有些话何必说破,柳言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从他角度出发的,为了我好。 “这样挺好的。” 我转头,“姐姐。” 元魏氏穿着一身米色的长袍,清爽温暖,笑着看着我说,“有晋王当护卫,玉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样的护卫全天下能找到几个?” 我看着这两个人,你们都是为了我好,这句话滚在喉咙却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自问没有为你们做任何事情。 “王妃,太子妃殿下,臣就先告辞了,晋王过会就到。” 柳言走了,元魏氏笑着抓住我手,“玉儿,晋王陪着一起这不是挺好吗?看着你们小夫妻甜甜美美,姐姐会替你高兴的。” “姐姐……”我低声道,“你不知道,我,我……”我怎么说我跟晋王的甜蜜都是装出来的,怎么说晋王不爱我,怎么说萧怡那番话貌似风清月明,实际给我带来的震撼。 “大嫂!” “说曹操曹操到,”元魏氏微笑,“二弟,我正在跟玉儿说,沾她的光,我也让晋王给我当回护卫喽。” “臣弟荣幸之至。”杨广一脸阳光,转头看着我笑道,“玉儿,准备好了吗?” 我呆呆的点头。 “今天,就给玉儿以及大嫂效劳了。” 原本说是登高望远,结果出去之后没多久,元魏氏说觉得有些乏的慌,于是就临时决定不上山,只在城里逛逛,对于平日只能在深宫大院中的她而言,出来逛逛一样有趣得很。我平日里也很少上街,所以也着实欣喜。宫廷中那无数的奇珍异宝不过视如敝履,这小摊小贩的一个粗糙簪子耳环,让我跟元魏氏欣喜的欢呼雀跃。 杨广跟在我们两个身边,微笑着看着。开始我还有些拘谨,面对他不由自主地尴尬,到了后来,兴奋的忘记了跟他的种种情绪,拿着一个一个的小玩意儿让他点评。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跟刚才的比哪个好看?”我拿着一条链子在胸前比划。 杨广皱眉,“你屋子里那么多都没见你带过喜欢过,这个普普通通,又简陋的很,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我教训道,“那些个再多,不是自己选择的,有什么意思,这种东西呢,个人的喜好其中的乐趣远远大于实际价值的哦。” “那你都买了不就是了?” 我瞪他,“你这个人真没情调,都买了就不跟我屋子里的那堆一样了。” “无聊。”他总结道。 我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挑衅,今天本姑娘心情好,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这位夫人,您带这个细得好看,诺,衬着您的瓜子脸,显得娇小玲珑。”卖首饰的小贩推荐道。 我得意的转过头小声对杨广道,“你听,人家夸我是秀气的瓜子脸。” 杨广凝视着我,我心跳有点儿快,他附到我耳边,热气呵的我脖子痒痒的,让人看起来怪暧昧的轻轻道,“是西瓜子。”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章 秋游(下) 我咬牙切齿的看着杨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玉儿?”元魏氏不明所以的看着我,询问的道。 我忙转过头,“没事姐姐,你相中哪个了?” 元魏氏抿嘴一笑,“我对这些个就是图看着好玩儿,倒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儿,都一样。” “姐姐,”我叹口气,“你这样真的是太无欲无求了吧?给自己随便找点乐子也好,这样这样,”我拿刚才小贩推荐给我的细链子在她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沉鱼落雁,就是这个了!”我大声称赞。元魏氏轻轻打我手,“鬼丫头,贫嘴!” 我则抓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回头对杨广道,“给姐姐买下来追上我们哦!” “好久没这么疯过了,”元魏氏气喘吁吁的笑着对我说。 “我也是。”我闭着眼睛,享受着和暖的阳光。 “啊,”元魏氏左右的看着,“晋王呢?”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果然看不到杨广,心下里一慌,对于这个长安城,我同元魏氏,就是两个白痴女人。 “他一定是故意的,”我装作毫不在意,一个人心慌的时候另一个人踏实就能稳定的多,可是如果另一个人更慌,那么就简直是恐慌的平方的立方,“这个人脾气最恶劣。” 元魏氏拉着我的手,笑道,“咱们去边儿上歇歇吧。” 我同元魏氏看起来整洁高贵,没人会为难我们——我宽慰的想,拉着元魏氏到了茶馆,找个靠窗的位置,方便看外面。 “玉儿,你刚才说晋王脾气恶劣,怎么了?”元魏氏随口问道。 我干笑,“他当然恶劣,就爱做这种事,把你弄得吓一跳,自己在边上哈哈笑,顶顶小孩脾气。对付这种人呢,你千万不能生气、不能上火——否则岂不是称了他心?我偏偏不着急,高高兴兴的,把他堵回去,气个半死。而且呢,”我越说越得意,“还要先下手为强,知道了装不知道,等他得意的时候再浇冷水……” “玉儿……”元魏氏神色古怪的看着我,“我觉得你也很小孩脾气……” 我一呆,怎么可能?从小我就是著名的少年老成。连我超级爱玩的小哥都说我没意思的很。 “你们呀,一对儿冤家。”元魏氏笑,“我可从来没见人说过晋王小孩儿脾气,也没见晋王照你说的那样过。” 我脸红,“哪有。” “真的没有?” “当真没有。”我轻轻垂下头。 “让开让开!” 我和元魏氏正低低交谈,忽然听见有人在我们耳旁大喊大叫。我抬头,几个彪形大汉在我们边上,一个瘦弱的女子被他们围在中间,小声的啜泣,彷徨而无助。[奇·书·网-整.理'提.供]边上的人似乎司空见惯,都结账跑了出去。 “爷……”女子抬着头,泪盈于睫的望着那几名大汉围在正中的年轻公子,“求您放了我,我爹,我爹他……” 那年轻的公子相貌也算颇为俊美,只不过邪里邪气的,笑道,“你爹他老人家怎么了?” “他……”女子被他的目光看的低下头,低低道,“公子求求您,放我回去,我爹他不能生气,一生气,就是要吐血的。” “吐血?”年轻的公子轻笑,“那可不得了,会死人的。” 女子明显的瑟缩一下,怕得更厉害,“公子,公子求您——” “这是怎么了?”元魏氏迟疑的低声问我。她从小长在名门,又嫁入深宫,对于这些事情,恐怕是在未曾见过。可是我,咳,我也不过是多看了点儿小说,我低低道,“似乎是抢人。” “抢人……”元魏氏震惊,“这光天化日的,天子脚下,他们竟敢这样为非作歹,就不怕——” 元魏氏的声音明显大了一点,以至于那名年轻俊美的公子转头看着我们两个,微微一笑,“敢问说话的这位仗义执言的姑娘是哪里人氏?” 我心里叹口气,也不知道是我们倒霉还是这个年轻公子更倒霉些,太子妃,太子妃耶,就算她那个老公对她再不济,她也是太子妃,你这样对她,真是找死。“我们是哪里人氏,干卿何事?”我站起身,拉着元魏氏要走,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就我们两个,怎么说也属于弱势群体。 “姑娘且慢。”随着那个公子说话,他身边的大汉堵住了我们的路。 “你们大胆!”元魏氏震惊而气愤的说。 “不错,”年轻公子笑眯眯的道,“胆小就不敢这么做了。”他走过来,极近的观察我们两个。我把元魏氏推到我身后,站在前面冷冷的道,“公子,这长安城内卧虎藏龙,太大胆了,只怕也会出乱子。” 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我,啧啧道,“说真的,你还没这个卖唱的丫头漂亮,不过小脸儿一绷到也有几分味道——爷很久没碰见敢这么绷着脸对我的了。” “多谢公子美言。”我淡淡道,“不知是否能让我跟姐姐离开了?” “不能。”他轻柔的道。然后一双汉白玉般的手轻轻捏到了我下巴上。我不躲不避,对于这样的登徒子,他喜欢猫捉老鼠的感觉,我就毫无反应,让他自讨没趣。 他忽然微笑起来,“你还真的有趣。” “你住手!”元魏氏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低喝,自有属于她的气势。 年轻公子转过身,看着地上还在啜泣的女子道,“你今天运气还真不错,有这么两位姑娘想来顶替你——” 我打了个冷颤。 “也罢,你就先回去吧。” 那女子张皇失措的望着我和元魏氏,一双眼睛小鹿般的清澈明亮,雪白的面庞上布满胆怯,欲言又止。 “让你滚,你听见没有?”年轻公子声音一沉,冷冰冰的,很难想象前几分钟他还轻佻的调戏着那名女子。 “是……是……”女子结结巴巴的踉跄着跑出去,出去前还飞快的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莫名其妙。 “那么……就你了。”他邪邪的笑着,让我忽然觉得有丝惧怕。 “带走!” 我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觉得头上一痛,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模模糊糊的,我似乎闻到了一阵檀香,很淡很淡,若有若无。我这是在哪?心里陡然一惊,接着腾的想要起身,刚一动,就觉得头痛欲裂。对,是那个年轻俊美的公子,我痛得呻吟着,他到底是谁,如此没有王法?元魏氏……姐姐呢?!想到这里,我登时清醒,一下睁开了眼睛。 低低的芙蓉帐,暗红绣金,透露出一种安逸和奢靡,我轻轻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衣物正常,还好,还好。 “有人在吗?”我喊,声音嘶哑。 一个年龄尚幼的丫头跑进了屋,“你醒了?”她道。 我没回答她,“去把你们主人叫来——跟我一起来的姑娘在哪?” 她摇摇头,“就你一个。” 我心提着嗓子也不知道是要放下还是更担忧,“我一个?没有另一个?”我再次确认。 “没有。” 我呼口气,姐姐阿,希望你一切安好。 “主人呢?给我叫来!”我命令道,此时此刻,没有什么礼貌和和善,他妈的打了我的头把我带来,打傻了打死了怎么办,真的是太过份了!这不是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吗? “谁在叫我吗?” 那个年轻的公子翩翩走了进来。我怒目而视,“让我走。” “那怎么行。”他阴柔的道,“你进了我的府,怎么能出入自如?” 我冷笑,“你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你囚禁我,一日之后定有大祸。” 他把扇子一拢,“我就不问你是谁,因为小爷真的就不在乎你是谁。” 我迟疑,不知道是否说出自己的身份比较好,一来没有证明身份之物,二来不知面前到底何人,三来只怕他当真害怕了反而会杀我灭口。 “自己也不敢说吗?”他看着我笑。 “你是谁?”我反问。 “我?”他一怔,“告诉你也不妨,我姓沈,沈南新。” 沈南新,我在心里捉摸这个名字,姓沈,如此嚣张跋扈,应有人在朝照应才对。 “在想我的祖宗八代吗?”他懒洋洋道。 我被他说中心事,哼了一声,道,“你抓我到这里到底是为何?” “原本的目的你不必知道,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沈南新在我身边绕了一圈,“我决定把你留下。” 我气结,但是又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干脆冷静地看着他,到底还有什么妖蛾子。 “你知道,”他凑到我跟前,在我耳边低低道,“我为什么想留下你吗?”他自问自答,并不期待我回应,“因为你总是在噎我,我想你有一种反应,你偏偏就是另一种反应——你看你脸色变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我烦,想噎的我恨你恨得牙痒痒。可是我就不,我留下你,让你算机来算计去算计成空,哈哈。” 我呆呆的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说不出的五味交杂。 “嗯,”他志得意满的在屋子里溜达,“不错,真不错,天天看着你跟我斗气,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一章 线索 我随手抓起身边的花瓶向他抛去。他轻轻侧身避开,转眼到了我身前,右手一掌扣住我腰,“腰还是蛮细的。”他笑道,“就是不知道别的位置……” 我又羞又气,另一只手便向他掴去。 “凶也要适可而止,”他左手抓住了我右手,然后一用力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无法动弹,“男人呢,是想在女人这里找轻松找快活的,适度的凶可以调节情趣,过分的凶就让人生厌了,我教你,让你变得既聪明又可爱。”他附在我耳边喃喃道,让我浑身难受。 “沈南新,”我低声道,“我让你松开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低低的笑。下巴在我的头顶来回的噌。 “你难道心里就真的一点不好奇我是谁吗?”我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我知道你定然是小觑我的,可是要么你杀了我,要么囚禁我一辈子,不然我出去你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在提醒我,杀了你,或者关你一辈子?”他抬起我下巴,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我无畏的望着他,“不,你若现在放了我,我将来一定一报还一报,救你一次。” 他大笑,“你这笔交易可真古怪,我怎么能相信你?” “选择权在你,信或者不信,不过你已经失去了知道我是谁的机会,”我淡淡道,“我不会再告诉你我是谁。” 他松开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按你所说,我今天简直是带了个灾星回家。只不过……”他托起我下巴,邪邪一笑,“我从来不喜欢被威胁,也不怕,我胆子呢,恐怕比你想象的也大。”说着,他居然直直的吻上我的唇,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左手按着我的头,右手箍着我的腰,让我完全不能动弹,我双手双脚并用的抓他,踢他,却不敢张口喊,生怕被他占更多便宜。 如此持续了几分钟,“哗啦!”一声巨响,让他松开我转过头去。我一下脱力,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头跟着一痛,眼前又开始发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却还没有失去知觉,我扶住床脚,缓慢的坐下,试图恢复。 “玉儿!” 我迷茫顺着熟悉的声音寻过去,真的是杨广,我一下松懈下来,就势要倒下去。 “你怎么了?有没有事?”恍惚一下,我发现自己被杨广横抱在怀里,虚弱得对他笑笑,“没事,放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迟疑下,却还是抱着我,半日来的紧张刚要舒解,忽然我一惊,“姐姐,”我望着他道,“姐姐在哪?你找到姐姐没有?” “别担心,”他低声道,“我安顿好了大嫂了。” 我放心的萎顿下来,靠在他胸口。 “沈南新?”杨广冷冷道。 沈南新沉着脸,“你是谁?竟敢私闯我的宅子,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只觉得自己身体似乎往起一漂,然后又稳稳的在他怀里,转过头,发现杨广的脚停在沈南新的胸口上。 “不要!”我惊呼。 两个人一起望着我,我转头看着沈南新,“不管怎么说,刚刚你曾经松开了我,我说过会救你一命,自然说话算话。” “我不答应。”杨广阴沉沉道,说着那只脚就要继续用力。沈南新靠着墙,不能动,脸上却依然是那种不在乎的表情。我心里一动,挣扎道,“你不许,我说了你不许就是不许!” “萧玉儿!”杨广震怒的看着我,双臂用力,我一窒,似乎要喘不过来气,“你到底要跟我顶到什么时候!”我因着痛,头晕眼花,只能喊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许杀他。”说完我已经做好准备杨广把我扔到地上。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只是脸色铁青的望着沈南新。 沈南新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多谢玉儿姑娘救命之恩。” “死罪可免,”杨广冷冷看着他,我只听咔嚓咔嚓几声,心知沈南新的肋骨是断了好几根了,自己也忍不住的心跳加快闭上眼睛,“杀你如同踩死只蝼蚁,今日玉儿饶了你,但是我再遇见你,一定会杀了你。” 沈南新靠着墙,嘴角流血,却仍带着笑意,我也不禁佩服他。 杨广抱着我,大步的就出了沈家。 我咬着唇,看着杨广的侧面,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能走。” “走?几步就走丢了你!你看我再答应你们出来!”他冷哼。 我不服气,“都是你没跟上!”话出口立刻后悔,真的,我要跟他顶到什么时候,刚刚刚在沈南新那里,我一半是恐慌一半是信心,恐慌是怕不知道他会如何对我,而信心则是莫名的肯定,肯定杨广会来救我。怎么一见到他,就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呢?似乎自己就希望他讨厌我一样。 他沉默,只是抱着我走出沈家,我望着他,额头有着细细的汗水,心里自责不已,为什么只关心姐姐,只知道自己害怕,却未曾想过,寻找着我们的人也是一样的辛苦与担忧。“对不起,”我低低的,第一次对杨广道歉,实心实意。 “哼。” “真的,”我再次保证,“我知道是我的错。” “怎么是你的错了?”他问。 “我不该跟你闹,拉着姐姐乱跑;出了事我们该立刻溜走,不该看热闹;刚才在沈南新面前,不该那么不给你面子——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该杀他;还有……反正都是我不该。”越说我头越低,真的觉得似乎都是我的错。 “你头撞坏了?” “对了,”我不理会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我很快就找到了大嫂,她一个人在那儿急的团团转,我过去之后她告诉了我前因后果,但说不清到底是谁带走得你。忽然出来了个女人,告诉我说你是被沈家带走了。我就按照她说得找去了,幸好还不算晚。” “啊,”我低呼,“一定是那个卖唱的女子,老天保佑,希望她也没事。” “你没事,她就没事。” “嗯?”我觉得这话不太对。 “我把她关起来了,如果你有事,她当然跑不了。” 我急道,“跟人家有什么关系?你快把她放了。” “怎么没有关系,都是她惹的事,不然你能出事?” 我狠狠的捶他胸口,反正他也不怕疼,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 “还有我告诉你,我是一定要杀了沈南新的,刚才只是给你一个面子而以。” “不可以……” “你住嘴!”杨广沉沉道,“他敢碰你,我就绝对不能让他活。”我心里一荡,说不出的情绪,竟不敢再抬头看他。 “对了,沈南新……”我沉吟道,“我刚才说不杀他,是不想你惹什么麻烦,到底晋王乱杀人对你名声不好,况且,我总觉得沈南新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胆子诚然是大,可是有点大的不像话了,这其中必有玄机。” “嗯,”杨广应声,“沈南新可知道你是谁?” 我摇头,“他不知道,我琢磨下了没有同他说,省得他知道了我们是谁,反而可能会有麻烦。”[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还不笨。” 我粲然一笑,“承让承让。” 忽然发现我们已经走在街上,忙道,“快放我下来!” “真的可以?”他看我一眼。 我点头。 他轻轻把我放下来,我刚站到地上,就看见他一只手伸过来,“别又丢了。” 我红着脸,轻轻的,攥住他的手,大大的,暖暖的,他反手一扣,把我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杨广……”我轻轻道。 “嗯?”他不回头。 “沈南新如果罪过当诛——我看他那样子坏事估计也没少做,让官府按照刑律杀了他,如果他罪不当诛……你别杀了他好不好,我……是不喜欢你杀人。” “杀人有什么不得了的吗?”杨广闷声道,“在并州,在长安,在哪里我杀的人都已经不少,况且这些贱民的命,有什么了不起。” “你呀,”我微微叹气,认命似的不跟他继续计较,只慢慢解释,“在战场上,有敌有我,杀了人尚且可以说是时也命也,纵然对方也是血性好男儿也就那样了。但是在这城中,有治有理,你怎么可以这么目无王法——天才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不过是个王爷?杨广,你不要这么草菅人命好不好?你不要跟那个沈南新一样好不好?啊——”我尖叫,手疼得要命,“你这个人要死啦,啊啊,啊,我骨头断了!” “谁让你说我跟那个沈南新一样,”杨广停下脚步,瞪我一眼。 “本来就是……”我小声道,“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他的加强版、升级版、补丁版……”我也不管他懂不懂,自言自语。 “萧玉儿!” 我立刻闭嘴。 “杨广,”半晌之后我道,“你能猜得到沈南新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一点点,”杨广沉默一会儿回答。 “我也是。”我叹口气,“我愿意是我猜错了。” “为什么?” 我心越来越沉,“因为,”我轻声道,“我真的很爱姐姐,她是我这个宫里面第一个遇见的真心真意人,我希望她能够幸福快乐一点。” “你认为我大哥能给她幸福?”杨广不屑。 我叹息,心知这不可能,“但是多少,多少我会好一点吧。” “你不希望你自己更好一点吗?”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这一番折腾,天色已染了夕阳红,暮霭沉沉,一抹苍茫投在我们之间,高大的城墙映照着细瘦的人影,说不出的寂寥。 “我已经足够好了。”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 我低下头,望着我们交织在一起的手,难以确定心中的一抹感受,“我想要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终,我叹息道, “那是你贪心了,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想要的是安全、荣华、地位?” “是啊,一个人怎么能不贪图安全感?这只不过是一个人最底层的一种渴望罢了。” 晋王府在我眼中越来越近,心理居然出奇的踏实,什么时候我把这里当作是家了?我迷茫的想。 我慢慢的,松开他的手,低着头,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玉儿,”忽然他唤道。 “怎么?”我停下脚步回头问。 他几步到了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抓住我的手,放在手心,然后有些不自在的说,“你带那个细得一点也不好看,这个好得多。”说完,咳了几声转身就走。 我莫名其妙的摊开手掌,是一条银链子,没有丝毫的装饰,只是每斜斜的切出一道道缝隙,折射出光线,显得说不出的梦幻……是我试戴的另一条。 就是买这个……我攥住了项链贴在心口,低下头,嘴角慢慢笑开来,怎么也止不住,就是为了买这个,才会跟我们走散了那么会儿吗?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二章 内变(上) 那天的事情,我同元魏氏姐姐都默契的没有对任何人说,原因很简单,如果说了,怕是我们俩就不能够再出去了。 她抱住我就掉眼泪,说是那天把她吓死了,但是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帮我做。看见晋王的时候,简直快跪下来给老天爷磕头了。我紧紧搂着她,笑着说你看我多有力气,怎么会有事情呢? 我知道杨广一定在调查沈南新,那个人实在是有些奇怪。只希望自己的规劝有用,能够让他少杀点人。想到这里我心一沉,真的能够少杀点人么?我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不希望自己能够稍稍改变杨广,如若他有改变,会不会不是那个隋炀帝?那我……那我简直是下十八层地狱的罪过。就算我拼命为自己辩驳,说我救了很多人,可是一朝的人比起时代的进程,似乎还是太轻了…… 不想了不想了,我把头埋在臂弯里,烦躁得要命。更要命的是,想起了萧怡我就头疼。杨广在同我成亲之后也有着女人,但事实上,我可以肯定的说,那些个野史都是瞎写的,杨广不好女色,女人之于他,只是不可缺少的一种环节罢了。可萧怡,萧怡……却让我总觉得多少是有些不同的!她爱杨广,爱得那么坦白,爱得那么热烈,杨广对她,多少也是有一些不同的吧?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次,我们因为她而生出龃龉。从并州刚回来的第一天、在那个晚宴上、甚至……我有些燥热的想,我和他的第一次,都不免有着赌气的成分。 一个有着另一个女人深爱的男人……我自问,我能爱吗?我爱得起吗?我有些迷惑,什么时候起,我居然开始迟疑于,我是否爱那个男人了呢?那个历史超级超级坏的……大坏蛋。 “王妃?” 我抬起头,看见唐谦有些担忧的望着我,笑笑道,“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转身走开。 我忍不住道,“怎么啦?” 唐谦没回头,道,“王妃,你是否心中对唐谦有着怨恨?” 我摇头,又想起来她看不到,忙道,“没有。” “真的没有吗?”唐谦轻轻道,“只怕是有的。” 我瞒不过她的,只好自己叹口气,实话实说道,“有一点,但不是仅仅因为你,为了好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唐谦,我只是真的不明白,阿史那大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我这么说也不对,”我忽然想到了自己,心里有些明了,“或者是我误会你了。” 唐谦久久没搭话,半天她道,“王妃,唐谦只是觉得不想和您有所误会,所以……只是很多事情,我想您能明白,我解释,反而多余。” “你说的是,”我站起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反而还在怪你,唐谦,对不起。” 她摇头,“您没有错。” 说完,唐谦就走了。我呆在那儿,心里更乱了。爱……真的是个很难的问题。唐谦能怎么样呢,承认自己对阿史那大哥也有情意?可双方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那一本手写的书籍,端端正正,一份无奈的情怀。那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守则,戛然而止,谁也不会违背。 我愣了愣,萧怡早我一步爱上杨广,我可以那样横刀夺爱吗?诚然,我是正妻,可是,感情上我却是后来者,我向来厌恶小偷,何况这种赤裸裸的抢夺他人感情的戏码,我做不来,无论如何也做不来。 是夜,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外面噪杂一片,忙穿戴好了衣裳,吱哑的推开门,看见唐谦和连环已经在门口等我。 “怎么了?”我询问。 “玉儿。”未等她们回答,我听见了杨广在叫我。我小跑到他身边,有些急促的问,“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你……” 杨广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刚我还在书房和柳言议事,陈公公就来说是要我进宫,我问了也不回答我,就跟那儿叹息。” “陈公公?”我一思忖,“那陈公公是母后身边亲近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军机大事,难道是母后——?” 杨广摇头,“若母后有事,陈公公怎么会不同我说?” “不说了,”我攥住他手,“我陪你进宫可以吗?” 杨广看了看我,“好,既然不是宣旨只准我进宫,你也一同去吧,若是母后有什么事,你也能安慰安慰。” 我来不及梳洗打扮,叫连环拿来披风,就上了马车,随着杨广一路奔向宫门。心里面惴惴不安,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需要连夜叫皇子去宫内,历史上,我似乎不曾听说过如此之事。 “杨广,”我转头看他,“大哥,三弟四弟五弟是否也都过去了?” 杨广摇头,“不知道。” 看来一切只有到了才能知晓了。我紧皱双眉,说不出的紧张。 “儿臣叩见母后。”我随着杨广一同跪倒在地。发现这里竟然只有我们三个人。 “起来吧。”独孤后的声音疲倦。 我抬头看过去,灯影摇曳中,竟然显得好像老了好几岁,前几天我和元魏氏姐姐过来,还好得很,怎么今日成了这种光景? “母后,”杨广站起来,半跪着到了独孤后身边,声音低低但是沉稳的道,“出了什么事情,对儿臣说,天大的事情,儿臣也替您顶得住。”我垂着眼皮,轻轻的看杨广,他神色一贯的坦诚,但是我能觉得出来,这同每每他装出来的恭敬老实不同,是带几分真情实感的。他对这位母后,绝不仅仅是装腔作势,是有情的。 “阿摩,”独孤后看着杨广,泫然欲泣,“你这个孩子最心疼母后。” “儿臣一切来自于母后。”杨广握住独孤后的手,“同儿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独孤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颤抖的说,“你父皇……他出宫了。” 这句话猛的让我摸不着头脑,杨坚大半夜的出宫做什么?微服私访?紧急军情?似乎没有这样的。 “可是母后同父皇有所争执?”到底是儿子,杨广微微一愣出口问道。 “是,”独孤后松开杨广的手,双手捂住脸低下头,我有些震惊,这个在我看来一直美艳、坚强、果断、聪慧,母仪天下的女人,此刻竟然如此的虚弱无助。我看了杨广一眼,他对我微微点头,于是我从地上站起来,到了独孤后身边的另一侧,坐定了,轻轻揽着独孤后,宽慰道,“母后,这里没有外人,若有什么事情,您对我和晋王说了就是了。难道一家人的事,还能找不出办法解决?父皇……” 杨广咳了一下,我立刻噤声。独孤后慢慢的松开双手,一脸倦容,长叹道,“是我把你们父皇惹急了,他竟然,他竟然对我说这个皇帝不做也罢。转身就出宫了!” 我瞠目结舌。居然能有这样的事情出现,隋文帝,堂堂的隋文帝跟老婆斗气说不做皇帝而离家出走。 “那有人去保卫父皇吗?”杨广平和的道。 独孤后停顿了一下,像是不愿意提及,“那是晚上发生的事儿,当时你父皇冲出去的时候,高大人正要觐见,一看见这样的状况就追出去了,有高大人在身边,你父皇应该没事,我又派了几个心腹的侍卫追出去,武功高强,不会让你父皇出了长安城,就会劝他回来。” “都这个时辰了,”我接口道,“母后您去父皇那边看过了吗?说不准已经回来了,要不咱们去看看?” 独孤后浑身一僵,靠到我身上,声音有丝哽咽,“我不想去。” “母后,”杨广握住手独孤后的手,“您不能不去,天家无小事,这事情现在只有高大人和几个亲近知道,您不速速解决,就会有更多人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帝后失和,对文武大臣,对天下都是不好的。还有……您找大哥和弟弟们了吗?” 独孤后点点头,声音晦涩,“我只找了你大哥和你,老三他们人都不在长安,没什么大事,找他们做什么。” “那就好,”杨广道,“母后,听儿臣的,先去见见父皇再说,能有什么大事。有大哥在,肯定能劝慰的了父皇。这么多年了,父皇跟您一贯情深意笃,哪能真生气,历史上哪个朝代,有过帝后情感如您同父皇这样好的?我们五个兄弟俱是一母所生,您别多想了。” “感情……”独孤后喃喃道,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屋子里居然有这回音。我张皇的看着这一灯如豆的屋子,忽然说不出的畏惧。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二章 内变(中) 我和杨广宽慰半天,独孤后才对我们说出了二人争执的根由:这宫中独孤后安排的全是些又老又丑的宫女,后宫也基本类似。独孤后每每早朝之后就去接杨坚,次日又送至早朝,多少年来,两个人如此过的,也都没觉得什么,毕竟少年夫妻老来伴,何况恩爱数十年的夫妻呢? 偏偏前几日,恰逢独孤后不在,杨坚在仁寿宫遇见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询问之下知是配没入宫的尉迟迥的孙女儿,那女子出身良好,因此除了美貌更是端庄有礼,娴雅得体,让杨坚一时喜爱万分,便收纳了安置于别室。 可后宫乃是皇后的领地,没过两天,独孤后就知道了这件事,对杨坚自然是恨极,也未曾吵闹,只是在杨今日清晨上朝的时候,派人杀了那个女子。罢朝后杨坚到了别室,不见尉迟氏女,气得脸色铁青,想跟独孤后发火又发不出,到了后院御厩,骑马便狂奔而去。 我看着一脸憔悴的独孤氏不禁有些黯然。多深厚的感情原来也抵挡不过岁月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君王里,杨坚算得上是一往情深了,可曾见君主的孩子没有异腹所生的?朝中谁惹了圣怒,求求独孤后,独孤后只要一劝,立刻就好得多。但是老了老了,又不过如此。还是那句话,男人的誓言可信,母猪都会上树。不禁又看杨广,这男人……又如何?终归不过是个男人罢了。红颜老去,山盟随水。 “母后,”杨广打破了沉默,低声道,“走吧,同我去见父皇,就说是您错了。” “我错了?”独孤氏忽然高声喊道,“我怎么错了?” “您不该擅杀后宫女婢。”杨广静静道,“后宫用私刑,历来是不被允许的。” 是个好主意,我心想,如此既是独孤后主动认错,让杨坚多少心理满足一些,又轻巧的避过了关键的问题,独孤后也不用承认自己“妒”的错,两个人都不提那女子,就糊涂过去算了。只是,我叹口气,可怜那女子,到底招谁惹谁,原来手里有权势的,没有几个人不轻贱人命。我呢?我实在学不来,也不喜欢这样,短暂尚可,我真的没有把握长期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安之若素得过下去。 人命,我眼中,是贵重的,顶贵重,顶贵重。 “我的错……我的错。”独孤后喃喃道,“你们陪着我,去认罪……” “母后,”我不忍。这刚强自信的女人心此刻必然是伤痕累累,或者从知道了尉迟氏女子的时候,就深深刺痛了,如今,还要去认罪。杀人,是要认罪的。只是那份属于女人的情感被凌迟了,又有谁去治那个男人罪? 不去的话,又如何了结?总不能杨坚来认错?那男人,是皇帝,如今的样子已然是罕见。终究心理还是有那个男人,总怕他真的从此不理自己,那自己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图的,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句话,是新婚之夜,我写给杨广的,何尝不是古往今来所有女子的心声?真正能拥有这幸福的,又有几个人? “玉儿,”独孤后哀伤的看着我,像是完全明白我的心思,“憨玉儿。” 我眼泪夺眶而出,呜咽着,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杨广一把扯住我,喝道,“我是来让你劝母后的,怎么你却哭上了,真是胡闹!” “阿摩,”独孤后静静道,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神智,“别说玉儿,她这一哭,我到好过多了,到底还是女人了解女人,我知道你这孩子心疼母后,可是母后这份心思,就算是亲生儿子也是理解不了的。”她转头看着我,缓和得道,“别哭了玉儿,母后明白了。我要去认罪啊。扶着我,当心点儿,天黑,莫绊倒。” 我忍着泪使劲儿点头答应,扶着独孤后一步一步的向外走。 杨坚那儿一般的阴暗,他斜坐在龙床上,半抬着眼睛望着走进来的我们三个,我同杨广跪下身道,“参见父皇。” 另高颎,杨素拜道,“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晋王、晋王妃。” “你们,都退下吧。”杨坚抬起眼睛,不胜疲倦的对高颎、杨素挥挥手,“回去好歇几个时辰,在过会儿,要早朝了。”听到这儿我松了口气,到底还正常着就没有大事。 “不用!”我惊愕,发现接口的乃是太子,杨勇一掀衣服跪倒在地,“父皇,高大人杨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今日之事,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二位大人在此也适宜。” 我望着杨广,又看了看高颎他们,高颎欲言又止。我知他心意,是想劝阻太子,却听杨素已经先接口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臣有所不明,请太子殿下指点。”高颎恨恨的看了一眼杨素,却拦不住太子已经高声道,“父皇时常教导儿臣说,当天子,一定要秉公执法。古书又云,天子犯法有庶民同罪。所以虽然犯错者乃是儿臣母后,儿臣也不能护短而失了公允。” 随着杨勇一点点说,我看着杨坚的眼睛渐渐睁开,一脸的不可置信。高颎一甩头闭上眼睛咬牙叹息一声,杨素则微笑聆听,杨广不动声色的扶着独孤后坐在边儿上。独孤后好像不认识杨勇一般的震惊的望着杨勇。 “说,你接着说,”杨坚淡淡的道。 “父皇,母后执掌后宫以来,一直甚为苛责,臣下们也颇有怨言,儿臣作为儿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次,母后做得实在是不太应该,儿臣建议父皇……”杨勇抬着头,望着杨坚的眼睛低声道,“废后。” “废后?”杨坚重复一声,然后望着独孤后,俩人四目相对。 “是,”杨勇低下头,“儿臣这么说也是心如刀割,无论母后怎样都是儿臣最亲的母后,但是儿臣不仅是母后是的儿子,也是父皇的儿子,母后如此做,伤害父皇至深,儿臣……儿臣为父皇痛心。” “你听听,”杨坚干笑着对独孤后说,“你听听儿子说的。” 独孤后闭上双眼,一脸绝望,却没有一滴泪水,道,“一切听从皇上的安全,臣妾绝无怨言。” “高颎,杨素,你们说呢?太子不是跟你们说了,这是国事,国事,废后当然是重要的国事了。” “扑通”一声,还没等别人接口,杨广已经跪倒在地,对杨坚恭恭敬敬磕头。见此情景,高杨二人又如何能插口。 “父皇,”杨广声音沉痛,“儿臣……儿臣恳求您万万不能废后。” 杨勇站在杨坚身边冷冷的看着杨广。 杨广继续道,“太子大哥说的都有道理,也合乎法度,但是,”他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说不下去,“那是儿臣亲生的母后,是父皇您出生入死过来的几十年的发妻啊!后宫中见私刑,母后确实有错,但是……”杨广抬着头望着杨坚,目光坚定的道,“儿臣愿学汉女缇滢,为母受过,承担一切罪责,只求父皇放过母后,并且忘记此事,儿臣但求此后,父皇母后同以往一般,绝无芥蒂,便再无他求。” “你一个大男人,堂堂晋王,去学一个区区小女子?”杨坚冷笑道。 “是,”杨广低头道,“生身男女没有分别,一身骨血都是父母所赐,缇滢作为,儿臣觉得没有错。” “父皇,”我跟着杨广跪倒在地,右手扣住他的左手,恳切道,“儿臣也愿跟晋王一起替母后承担所有罪责。自从儿臣从梁到了长安,乃至去并州,母后都对儿臣关爱有加,人心都是肉长的,玉儿从小没有生母,早已将母后当成亲生母亲一般,如今母后有难,如何不挺身而出?况且,”我望着同我双手相扣的杨广,甚至自己都难辨真伪的继续道,“不怕当着所有大人们面前说,玉儿同晋王情深意重,晋王的所有困难,玉儿都要与他一同分担,这份情感,”我诚恳的望着杨坚,“您……应该比我们谁都明白。” 杨坚身子微微一动。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二章 内变(下) 杨广转头望着我,眼神黝黑,我攥住他手,当着那么多人,却第一次如此毫不羞涩。 “父皇,”我清晰的慢慢道,“玉儿读书,看汉武帝废陈阿娇,常常为汉武帝的寡情寡义流泪,曾经的青梅竹马,曾经想以金屋藏之的,都不过如此长门遗恨,郁郁死于宫内。倾城倾国的李夫人曾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竭’,宫中的女子有宫中女子的领悟,她们自己都已不相信感情。您是全天下最高处的男人,太子大哥是男人,晋王也是男人,每个人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道理,无论是为了父皇,还是更怜惜母后,但是玉儿是女人,玉儿要从女人处替母后辩解,父皇,您读的书比我多,哪朝哪代掌权的后宫不是提携自家人,以致皇帝都要提防着外戚,可是母后从没有过,母后甚至怕您过于照顾独孤家,让人对您有偏见;哪朝哪代,后宫不是一个多事之处,争宠卖娇,换得荣华富贵,但是有几个是真心对着帝王?太子大哥,求您不要打断我,”我望着正欲说话的太子道,“求大哥让玉儿说完。玉儿知道,女子从来不如男子,子曰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父皇,那是因为圣贤体谅女子一生诸多辛苦太多操劳,不忍苛求女子再有才,有德已是最高贵的女子。母后她无论犯了什么错,”我忍着眼泪,一字一句的对杨坚道,“母后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想过任何,若有错,全是因为深深的爱您,因爱而错,错的可叹,错的……堪怜。” 独孤后一声叹息,潸然泪下。 我忍住哽咽,跪下磕头,道,“父皇,玉儿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或者您觉得母后过于苛刻,可是您再扪心自问,哪朝哪代,可有您这般被妻所深爱的帝王,不是孤家寡人,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有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您,到了为了您不惜铤而走险,不惜以身试法。母后对您的在乎,不为权,不为利,不为荣华,不为世人的眼光,只为了……您啊!” 杨坚的身子完全在阴影里,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自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手,生疼,我转过头,杨广一双眼睛黝黑黝黑的看着我,让我心慌意乱。 “玉儿,”杨坚轻轻道,“父皇要谢谢你,谢谢你提醒父皇……”说着他缓缓站起,走到独孤后的身边,“皇后,”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面颊,“怎么朕才一天不见你,你好像……老了这么多。” 独孤后泪水划过脸颊,却笑着道,“臣妾……臣妾……”终于再也说不下去,用手掩住嘴,低下头,肩膀颤抖。 “你们都下去吧,”杨坚背对着我们所有的人道,“没有你们的事情了。” 我们默默的行礼,默默的告退,没有人再出声打扰。 出了门,太子冷冷道,“老二,你们夫妻这出,真感人啊。” 我低头不语。杨广低声道,“大哥,不是臣弟跟你唱反调,只是母后……臣弟实在是心疼母后。” “哼,”杨勇冷笑道,“对,你一贯都是仁义至孝的,弟妹也好口才,让父皇感动不已。” 杨广抓着我的手又是一紧,我瑟缩了一下,不敢面对太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高颎跟上,天太黑看不清他面容,只听他声音焦急,“太子殿下快些回去歇歇吧,这眼看就早朝了。” 太子转身拂袖而去,高颎匆匆行个礼跟着就离开了。 我停在台阶那儿目送着他们离开,心理说不出的纷乱。 “晋王,王妃。”杨素站在我们身边,听声音带着笑意,“何不也早早离去,这天儿,还真的要亮了。” 杨广轻笑,“都亮了还回去做什么,我去外面站会儿,看日头出来,一会儿过去上朝就是了。倒是杨大人你,不回去歇歇吗?” “不用不用,”杨素摆手道,“虽然身体不如晋王那般英勇,也还应付的过,难得晋王您这么神清气爽,臣也跟着看看日出了。” 说罢,两人轻笑。我却堵得慌。 “对了,”杨广看着我微笑,“玉儿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我低头没言语。 杨素接口道,“王妃乃是金枝玉叶,这才学自然是那些寻常人所不能比拟的。那番话,有理有情,臣听了,也是感动的恨。” “玉儿?”杨广提高声音,有些不悦道,“你怎么了?” 我抬头,黎明前的风有点大,吹动了一头乱发,凝视着他道,“我说的乃是自己真情实感,和晋王,和杨大人,恐怕是有些不同的。如此重地,玉儿不早朝,还要先退了。二位请好好观赏那一轮红日吧,谨祝彩霞满天。” 杨广甩开我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王妃,”等杨广走远,我要离开的时候,杨素开口道,“您这是何苦?” 我不停步,“杨大人不陪晋王去看日出,不碍事吗?” “不碍事。” “你们俩到知心的很。” “王妃这是气话了,我是不懂为什么您忽然这样。” 我拢拢披风,叹口气道,“杨大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有时候万事都肯忍让,有时候却眼睛里揉不得一颗沙子。” “您觉得我跟晋王……” “是我觉得吗?”我凝视着杨素,道,“你们两个人,当真审时度势的很啊,有导有诱,太子和高大人此时此刻,狼狈的紧了。” “可打动皇上的,乃是王妃您自己的话。” “我不一样,”我叹口气,“我不过是说自己心里话,同为女人,互相心疼罢了。” “您怎么就知道晋王不是真心了?”杨素站在我身后道,“王妃,有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您待人都那么宽厚,怎么对晋王就苛刻,比常人甚上多倍。” 我语塞。他是隋炀帝,他是大暴君,他……对待他,怎么能不比常人多苛刻上几分?可话说回来,他就是隋炀帝了,我旁观着就可以,又何必苛刻?难道说,我低下头,胸口发闷,我是希望改变他的,改变那个历史上的桀纣之君,亡国之主?不不,我没有想过让隋千秋万代,我抬着头,天却是快亮了,天边已经带着一抹浓艳的红喷薄欲出,我只是希望,他长命百岁,身体健康,不要死于非命……我缓缓闭上眼睛,对自己道,你认了吧,你根本就是爱上他了,凡此种种,除了爱,还有别的理由吗? “杨大人,”我转头望着杨素,哀伤的一笑,“爱之深,责之切,你会对一个你旁不关心的人有所苛责吗?” 杨素望着我,许久之后转过头,“王妃,杨素劝您别想太多了,尽管出发点乃是好的,可当心矫枉过正。很多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知道了更不如装不知道。” 我心头一颤,这杨素怎么好像能全然明白我的心思,不,不可能,我震惊的望着他,他一笑,道,“王妃,我的意思是说,好比今天这样的事情,晋王和臣何错之有?您如此苛责我们两个?” 我语塞,缓缓低头。 “王妃冰雪聪明,我们也不用打哑谜,不错,我和晋王难免有一唱一喝的嫌疑,可是,那些话全是太子自己说出来的,那些个想法是他自己的,总不是我们谁胁迫他吧。难道说您觉得我同晋王不对,那太子那些话,就对了?” 我摇头。 “太子有他自己的考量,说出来的自然是对自己有利。而晋王,”杨素看了我一眼道,“那番话,您说他全是假的,就没考虑过如果是真的,您的话同样会伤害晋王么?” “他是真的……”我有些迷惘。 “王妃,杨素恳请您不要对晋王有太多的偏见——尽管杨素不知道您的偏见从何而来。” “是。”我轻轻答应杨素。 “真的快天亮了,”杨素望着东方,“王妃,一夜忙碌,回去好好歇歇吧。” “多谢杨大人关心,”我迟疑道,“那么,就拜托您帮忙着照顾下晋王了。”帮助他别被人所害,帮助他别走上歪路,帮助他……我苦笑,难道他是小孩子吗? “臣会的,”杨素温和的看着我,轻轻道,“为了王妃,臣也会一直照顾好晋王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三章 情动(上) 下了马车,看见唐谦在府门口等着我,心里不由得一暖,连跑带跳的下去。 “小心!”唐谦边说边到了我边上。 “没事儿。”我挽着唐谦的胳膊,“你不会从半夜等到了现在吧?” 唐谦笑笑没回答,我知道肯定是这样。 “没我什么事,”我对唐谦道,“只是皇帝和皇后有些矛盾罢了,诺,好像普通人家一样,爹娘吵嘴,立刻把孩子叫过去。”说着说着我自己笑了。 “没事就好,我们担心了半天,”唐谦道,“连环和萱姨也非要等,她们两个,一个小,一个身体不好,哪能让她们等,被我连哄带威胁的弄进去了。” “辛苦你们了。” “王妃,早。” 我猛的停住,抬起头,笑容止住,“萧怡。” 她眼圈泛黑,一看也是一夜没有休息。 “晋王没事。”我淡淡道,不想过多说明。 她低头下,明显的松了口气,片刻之后,她扬着下巴望着我,丝毫不忌讳边上的唐谦,“我要得到他的心。” “那是你的事情,”我再次挽上唐谦,“不必对我汇报。”说完便走开。 我低着头,天越来越亮,空气中带着浓浓的露水味,再过阵子可能就没有了,那时候,还没有掉的草木叶子上,便会有白色的霜。我面对萧怡的时候,能够表现得若无其事,离开她,心慢慢的沉重。一直以来,我同杨广刻意的保持距离,甚至刻意的让他厌恶我,是希望自己会对他可以没有丝毫的感情,因为,这份感情,我注定承受不起。 我预知了太多关于他的命运,看过了太多诋毁他的文字,还有一点,他那三宫六院无数的美人佳丽,都是来自未来的我所不能容忍的。其实又岂止是因为来自未来,一个要强的女子,贪爱的女子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男人有着别的女人,无论是身体的背叛,还是心灵的背叛。独孤后,就是明证。我的这个婆婆再次向我彰显了一个温柔的悍女人形象,可以失去,不可以分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错,我以为自己不会爱上他,可是到底因为什么,从来没有动心过的我,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爱上了那么一个人呢?他脾气并不好,甚至虚伪,阴险;甚至他看我,也是不好的……我们,都并不了解对方。 是因为,他偶尔的一丝脆弱让我心疼?还是因为他偶尔对我的孩子气让我想要宠溺,更或者,是他那双漆黑深湛的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是那么的专注?是他在我面前和在旁的人面前不同的坏脾气?还是……我手放到胸前,在最贴身的位置,暖暖的,我隔着衣服攥住,仅仅一条链子,便俘虏了我的心? 不,我叹口气,不能给那个人我的心,否则……我万劫不复。可是,我能保住我的心吗? 我推开门,屋里已经被收拾整齐,我坐到床上,唐谦静静地给我倒杯茶。 茶水的热气折腾着,袅袅挪挪,如果是在我的时代,我或者敢去轰轰烈烈的爱一场,因为我有家可以回。可是在这里,我能吗?输了,我将血本无归,生不如死。那种烈性的女子不是我,我……。 一声叹息,两点清泪,入茶,淡淡涟漪,旋即不见。 这种矛盾,我是否真能控制? “玉儿,”杨广推开门,来到我屋,我茶杯不禁一抖。 “怎么了你?”他问道。 “有点冷,”我笑道,站起身,“外面黑漆漆的,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我这儿了。” 他脱下披风,连环要接过去,我对她摇了摇手,然后自己接了过来,“连环,下去吧,有事我在叫你。” 待的连环下去,我把杨广的披风放在椅子上,然后递过去茶杯,“冷不冷?”我道,“握着茶杯很暖和,茶还烫的呢。”侧身,我坐在他旁边。 他低头,伸手覆盖住了我手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竟然不敢抬头看他。他手很暖,热热的。 “看你手冰的,这屋子很冷吗,你穿的也不少。” “我怕冷。”我讷讷道。 “过来。”他命令道。 我抬头看着他,迷惑。 他把茶杯从我手中抽出去,然后放在桌子上,继而把我的手裹在他的手心里,“坐在我腿上。” 我脸色通红,“不成!” 他皱眉,一脸不悦,然后猛地拽我的手,我惊呼一声,跌倒在他怀里,“你就不能听话!”他斥道,“跟我唱反调那么好玩儿?” “我哪有……”我闷闷。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那样。”他冷哼,下巴在我的头顶上,说话的时候一动一动,怪痒的。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都是你挑衅。” 杨广不屑的哼一声。 我掰着手指道,“第一次,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抓我头发,打我,欺负我,蹂躏我;第二次,你推我下水,想害死我;第三次,你上门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新婚之夜,你欺骗我,冷落我;在并州,你身边一群女人的无视我,践踏我;回来之后,你……”我猛地住口,脸上又开始发红。 “回来怎么样?”他问道。 “回来……”我随口糊弄,“总之你一直在欺负我。” 他轻笑,趴在我耳边道,“回来之后我跟你……嗯?” 我挣扎着要起身,这个人就不能有几分钟正经。 “你给我坐下!”他箍住我身体,不悦道,“你是我的妻子,做都做过,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恼羞成怒,瞪着他,“不要脸。”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笑道,“随便你说吧,我本来就蹂躏你践踏你的,你还没习惯?” 人至贱则无敌,我偷偷腹诽了句,但不敢说出口。 “你想什么呢?”他沉下脸来。 拜托,我心里想的难道你也能听见不成? “看你样子就知道你没想好事。” 我笑眯眯的,我很阿Q的已经战胜了他,你说呀,再说你也不知道我心里怎么骂你的。 杨广看着我笑笑,一把把我拥入怀里。 “玉儿,你得意的样子最可爱。”他轻轻道,让我心跳加速。忽然间就发现自己腾空了,我低呼一声,已经被他抱到了床上。 “杨广……”我声音虚弱,有些胆怯的望着他。 “从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老是在我面前特别得意特别得意的样子。” “我没有,”我辩解道,“我一向很低调的嘛……” “瞎说,你得意的很,还喜欢教训我,让我每次牙都痒痒,我早就发誓一定要报复你一辈子。” “怎么报复?”我望着他的眼睛,那么好看的深邃。 他低声笑,胸膛一起一伏,我感受着那种共鸣,浑身燥热。 “我就让你得意不起来,你怎么能得意我就怎么压制你。” “太恶毒了吧……”我喃喃的不服气道。 他又笑,“可惜,还是管不住你,不超过三句话,你就要跟我对着来。” “这是因为正邪不两立,”我舒服得趴在床上,戳着他胸口道,“你是妖,我是仙,自然是泾渭分明,不能共存。” 他攥住我手指,哑声道,“别乱动。” 我抽不出手指,噌近了一点,对着他的胳膊就咬上一口,得意的看着他,“怕了吧?” “玉儿,”他突然把头埋在我颈窝喃喃道,“是你引诱我……” 我想翻身推开他,但是却如何推得开,他身体滚烫,左手扣住我的手,右手则顺着我的肩开始往下游移,到胸,到腰,小腹,轻轻地继续往下,这一次没有喝酒,我清晰的感觉的他的指尖的碰触,让我说不出的酥麻。 “我没有……”我试图分辩,却发现声音出来更像是一种呻吟。罢了罢了,我心里模糊的叹息着,我如何自持,不是不想,实不能也。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三章 情动(下) 迷迷糊糊的,感觉一只手在我身体上下游移着,我右手迅速的下去抓住了那只手,侧个身,扎到他怀中,想继续睡。 杨广低低的笑,胸膛起伏着,让我皱起眉,“我求求你了,让我再睡会儿吧……”我闭着眼睛梦呓一般的渴求。 “不成,我不答应,”他侧过身,顺势又把我半压在身下,我仍然坚持着不肯睁眼,双手抱住他不让他动。 “你是在表示你想要吗?……”他在我耳边笑道。 “再睡一小会儿,一小小会儿……”我箍住他,喃喃的。 杨广半晌没有声音,我挣扎着睁开眼,有丝睡意的望着他道,“怎么了?” “睡吧。”他把我的头揽在胸口处,“昨天晚上累着你了……” 我一下子脸色绯红,困意全消,全身僵硬。 “怎么了,玉儿?” “没有……”我胡乱答道,“天还没有亮,你怎么这么早就醒……” “这还早,我每天起得都比这个早。” “起那么早做什么?”说几句话,我清醒了些。 “很多事是找时间的做的,否则每天的时间哪来得及做那么多事情?”他懒洋洋的道,“睡吧玉儿,今天陪着你,我不早起了。” “不要,”我莫名的忧心忡忡,“别耽误你正事,是不是昨天……” “不用你操心,”他吻着我额头,“难道你质疑你男人的能力?” 我打掉他又开始乱动的手,“乱说,太子大哥昨天白天没有为难你吧?高大人呢?” 杨广有些不屑的笑笑,“他是自作孽,为难我什么?” 我喟叹,“太子大哥居然能说出那种话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有什么奇怪的,”杨广道,“母后跟大哥的感情因为大嫂和云昭训一直有些芥蒂,只不过,母后依然疼大哥,可是大哥居然为了这个恨上嫡亲母后,荒唐,他以己度人,生怕母后也想对他不利,居然能趁此机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算高大人一心想帮着这个太子,恐怕也只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抱着杨广,暖暖的,呆了一会,道,“太子大哥也着实看轻了父皇对母后的感情,这么说或者不好,但是区区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怎么会动摇父皇母后几十年的相濡以沫,父皇一气之下居然能自己跑出宫,都没有发怒的苛责母后,废后……我怕父皇一辈子都不会这么想呢。太子大哥那么说,唉,何止母后,恐怕父皇都会胆战心惊。” “还是我的玉儿聪明。”他在我的额头噌来噌去。 “别噌,好痒。”我往他怀里躲,转移他注意,“你开始调查沈南新了吗?” “嗯,”果然杨广缓缓抬头道,“我昨天晚上就以派柳言去查。” “这么急?”我惊讶。 “那是,”他敲下我的头,“这种事情已早不宜迟,若是晚了,对方会做防范,打得就是个时间差。” “好疼,”我揉得额头,“你怎么知道沈南新会防范?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才说你聪明,”他笑,“不过可能这种男人之间的感觉你不懂。” “反正我是小女人喽。”我狠狠的拧他后背,他后背光滑细腻,结实有力,让我身为女人都要嫉妒。 “你挑衅?”他低头咬着我的耳朵。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我立刻举白旗。 “柳言有了线索一定会来告诉我的。” “你很信任柳言?” “什么叫信任?”他卷着我的头发玩,“就事论事而已。玉儿,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头发,又黑又亮,看这就让人想抓一把。”随手他就用力一扯。 我瞪着他,这个人真让人说不出话来形容。 “唉……”我一声叹息,又低下头去。 “怎么了玉儿?” “我在想……”我呆呆的,“我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哎哟!”( 奇 书 网 |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他又是一扯我的头发,“让你瞎说,我是你的夫,你是我的妻,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心里有点迷惘,我们说的不是一个问题,可我不会表达自己的,也可能是不敢表达。如果幸福是短暂的,就让我短暂的拥有着吧,即便只有一个晚上,一个月,一年。不求知心,不求了解,不求分担痛苦哀愁,只要此刻能分享这一分甜蜜,一分快乐,足矣。 更多的,我不敢奢望。 原来,我看轻了自己的勇气,我藏在他胸口偷偷笑,来吧,爱一场,其余的,苦也随他,乐也随他。 “王妃,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连环一边帮我梳妆一边好奇道。 我这么藏不住心事吗?我瞪着镜子里面,哪里看着都跟往常一样啊?“连环,你那只眼睛就看我现在格外高兴了呢?”我不解。 “谁都看得出,”萱姨笑,“连环别再跟王妃闹了,没大没小。” “谁都看得出?”我惊讶。 “哎呀不闹就是了,”连环抿嘴一笑,偷偷低头在我耳边小声道,“这几天王爷夜夜来此,上朝才走,谁不知道我们的玉王妃高兴什么呀?” 我脸腾的烧起来了,不习惯跟人讨论这些个问题,又没法子,自己在那儿连咳嗽带左顾右盼的。 “王妃?你着凉了?”连环故作担忧的把脸凑近了我面前,我恼羞成怒,拧着她的腰,低喊,“你这个坏丫头,坏丫头,最坏的坏丫头!” “饶命饶命,饶了奴婢吧!”连环尖声笑着讨饶,萱姨,唐谦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虽值初冬,屋子里却春光明媚,笑语不断。我心里暖暖的,只觉得人生从来没有如此的开怀过,所有的会让我伤心的伤身的事情,统统暂时性的失忆。 “玉儿。”窗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一下的跳起来,向门跑去,到了门口,忽然转回头又看看,连环笑弯了腰,我皱皱鼻子,笑开了。 “杨广,”我在阳光下笑着跑向他,到他面前猛的停下,望着那张我牢牢记在心上的面孔,“杨广。” “怎么了?”他皱下眉,问道。 我低着头笑,忽然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杨广。”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嗯?” 忽然我又胆怯的要命,只是仍然忍不住笑,“杨广。” “傻瓜。”他敲了下我的头顶,笑道,“傻玉儿。” 我舒服的继续抱住他,才不管他说什么,安逸的靠在他胸口,“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记得你最近说是会很忙碌?” 他拥着我,两个人走向后花园,那里面的亭子是我们最喜欢呆的地方。 “想我的玉儿。”他下巴又在我的头顶上磕了几下。 我掐他的腰,自己忍不住又笑,最后靠在他身边坐下喃喃的叹息道,“我真的很幸福,从没有体会过的幸福。” “这么简单就可以了?”杨广把玩着我的辫子,闲闲道,“你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吗?” “没有。”我干脆的道。 杨广抬起我的下巴,静静的望着我,我毫不躲闪,同他四目相对,“玉儿,”半晌他轻轻道,有些迷惑,“为什么很多时候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一样。” “不认识哪里?”我微笑,“眉毛,眼睛,下巴,鼻子,还是胳膊,腿?” “你这个小无赖,”他缓缓低下头,叹息着,覆盖住我的唇,“我什么时候才能少喜欢你一点?”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深深的吻着,良久,才分开,头抵着头,问道,“为什么你要少喜欢我?” 他声音沙哑,“因为喜欢你似乎很危险。” 我轻笑,“杨广,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我真的不解,似乎……有什么不对。” “你想得太多了,说明你是个坏蛋,”我笑。或者,我有些期盼的想,他喜欢我,比我想象的还多一点,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患得患失,他没有过经验,自然觉得有些困惑。而我……我是出离了那种患得患失,是的,我不奢求得,也就没有恐惧失。求你,再对我多说几句甜言蜜语,再对我多几句真心话,再多一点点在意,再多一点点害怕。 “你说,”我站起身,满地的找落叶,“人能够永远这么幸福吗?” “为什么不能?”他随口道。 我笑笑,知道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多纠缠,“来,我们玩个游戏。”我把一把树叶交给他。 “做什么?” “笨蛋,”我挑了一片树叶,“拔根儿。就是这样,你也像我一样,找一个最粗的树叶的根儿,我们这样交叉的缠住,然后用力,谁的断了谁就输了……耶,我赢了!”我欢呼。 他刚刚明白是怎么回事,“继续。”他命令道。 我笑嘻嘻的,“谁跟你玩,我完胜,不玩了!” “不成!”他把那一把树叶又都塞到我手上,“你,挑一根,继续。” “就不,”我抖掉一身他扔过来的树叶,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手里的树叶,“送你了,这是代表胜利者的我送你的礼物,这可是代表胜利的!” 他拿过树叶,放进怀里,不再同我争,“希望我的玉儿说的乃是吉言。” “怎么?”我一呆。 他一把把我又抓进怀里,“快要对陈用兵了。” “这么快!”我身子一抖,心里空落落的,“你会做什么?”说着双手紧紧抱住他,似乎就要从我面前消失一般。 “还没有定……”他安慰般的轻轻拍拍我,“以前的玉儿镇定理智,最聪明慧黠,怎么忽然现在变的又喜又忧的,让人不放心。” 我不理会他,继续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会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他回答,“平陈的方针父皇计划九年了,九年的卧薪尝胆,如今北方已经基本扫平威胁,一举荡平南方,统一天下的日子就快到了,玉儿,我只告诉过你我的梦想,我想亲手统一这纷乱了三天年的天下,梦想在即,我真的激动而又紧张。” 我能感受到他渐渐加快的心跳,以及越来越兴奋的声音,这个男人的梦想,是王图霸业——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会变成以前让你放心的玉儿,”我凝望着他那张充满信心而俊美的脸,允诺道,“不会让你有任何的担心,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傻瓜,”他又拽我头发,笑道,“我要保护你,让你安稳幸福,不用你担心不用你做任何事。” “是是是,”我轻轻道,贪婪的望着他,“我什么都听你的。”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四章 上香 文物衣冠尽入春,六朝繁盛忽埃尘;自从淮水干枯后,不见王家更有人。这首诗是唐孙元晏写的,以前看全唐诗我读到这里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却别有滋味。隋师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大军渡江,一旦渡江,必会势如破竹一般的掠过陈地。开皇八年,公元588年,这个中学历史就熟悉的年代即将展现在我的面前,中国自东汉末年以来的纷乱即将结束:却与南朝并北朝。 杨广越来越忙了,常常,我几日都不得见到他。对他而言,唯一能填满他心的,永远都会是一统天下,而不是哪个女子。这一点,我早早知道,甘心情愿的排在他的梦想之后,一个男人没有了梦想,就好像女人没有爱情,总是残缺的。我能做到的,就是见到他的时候,有最热的菜,最香的茶,最体贴的照顾,最温存的话。 唐谦说我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像是个刺猬,警惕的保护着自己,现在像柔软乖巧的猫,任谁都能踢我一脚。我笑笑,能如此没有防备的活上一段时间,是幸福的。我多希望唐谦也能这样子,不用长,哪怕一个月也好。可惜,属于她的那个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续章。 皑皑的白雪覆盖住了公元587年的长安的大街小巷。这个冬天,是我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王妃,”柳言扶着我下轿子,“这么冷,您为何还出来?” 我笑道,“一下雪我就在屋子里面呆不住,你看这平时红砖黄瓦,富丽昌盛的,如今都白茫茫一片,让人说不出的安宁。” 柳言在我身边,我们一节一节的上着石台阶,今日是我约了他,来这寺里呆会儿。这寺庙不大,北周的时候被武帝废了的,一片荒草,等待杨坚登基,因着他同独孤后二人都崇敬佛理,就又恢复了。虽然从来不曾香火鼎盛过,但是也四处齐整,后面几畦菜地,规规矩矩。几间提供给香客的屋子,干净整洁。 “来上香吗?”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 “是啊,”我缓慢的走,生怕脚下一滑,这冰天雪地的摔了实在不好受。 “给晋王?” “都有,”我呼了一大口气,空气中都是白雾,“给晋王,给大嫂,给父皇母后,给即将出征的所有将士们。” “王妃一贯善良宽厚。” “别夸我,”我轻笑,“哪家有男人上战场的女人不是天天祷告上香的?柳言,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也随军去陈。” “王妃都去,柳言怎么会不去,我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您。” 我低下头没言语,好几年,聚少离多,柳言不说,我快忘记了他最初的身份。 “这一去,”我叹口气,“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柳言爽朗一笑,“王妃过于担心了,柳言看,此去陈地,多说半载,少说三月,必定能够凯旋而归。” “真的?”我惊诧的看着他。 “自然,”柳言信心满满的道,“王妃对于陈地情况可熟悉?” 我低头想想,着实有些惭愧,“这些日子,竟然每日就知道吃吃睡睡,不多加关心战事,柳言你这话羞死我了。” 柳言微笑,“征战不是王妃的使命,哪有对与不对的呢。” 我道,“陈地乃是最后一块未被我大隋拿下的领土,一旦取得了隋,便是天下一统了。想来你们都是日夜不休的筹备吧。” “那是自然,”柳言抬头望着山顶处的寺门深呼吸一口,道,“晋王已经几日几夜未曾休息,在宫中同各位大人制定平陈的具体步骤,要每一步都清晰,每个人都明确。” “陈……”我思索下,“在过去南北割裂的几百年间,我们大量的北方人为了逃避战乱迁徙于江南,带去先进的各种技术,和江南人一起开辟了南方广大的山泽荒野,江南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渐渐的不亚于北方。如今的陈地,想来也是兵强马壮,国家富足。” “王妃说的不错。”柳言和我站住身子,已经到了寺庙门口。 “二位施主好。”两个年龄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和尚放下手中的笤帚给我们恭敬的行礼,他们在这大雪天,仍然是一身单衣。 “冷不冷?”我看他们的手冻得通红,心里有点疼。 “不冷,”左边面容清秀的小和尚道,“这是师傅命令的,苦肤体,熬心志,才能有长进。” “王妃,”柳言道,“这些小高僧个个身手不凡,不会冷的。” 右边浓眉大眼的小和尚笑道,“阿弥陀佛,施主好眼光。” 终究是十多岁的孩子心性,爱说爱笑,一路就把我们带到了后院儿,地上的雪他们扫过了,但是雪没停,就又有了薄薄的白,几枝梅花上压着积雪,含苞怒放。那两个小和尚下去,我们也进了屋子,待的有人端水上来,茶香四溢,说不出的清幽。 “接着刚才的说,”柳言放下杯子缓缓道,“王妃分析的及是,陈所拥有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百年前,北方以王、谢、袁、萧为首的上百家门阀氏族就带着他们的宗族、乡党整族南迁,与当地以顾、陆、朱、张为首的江东门阀结合,使得江南地区的形势发生显著变化。这些门阀氏族广泛的活动,促进了江南发展。” 我双手握住杯子以取暖,点点头道,“是了,想那前秦苻坚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又得猛将如云,只不过东晋有一谢安,就能够拒江自立,反而导致前秦分崩离析,可见南方卧虎藏龙,只要有些个能干之辈,我们还难得很。” “王妃所言极是,若不是南方绵延不断的皇位争夺,内乱频频,导致社会动荡,腐朽不堪,削弱了自身的力量,未必就不能北伐以对付我们了。现如今,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怎么讲?”我望着柳言,忽然想起了杨广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头不由得一荡,继而一暖。 “开皇元年,陈宣帝出兵攻打我大隋,那时候陈大将萧摩诃、周罗喉都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隋派时任上柱国元景山元大人、长孙览长孙大人为行军主帅,宰相高大人任监军,”柳言望着我笑了下,“当然那个时候,柳言还在梁,只是如此影响时局的战争自然会清楚。” “我记得,你说过,我父为了萧梁的安定没有兴兵向隋。” “是这样的。”柳言点点头,继续道,“陈宣帝打的算盘其实是不错的,隋也一度紧张,生死存亡危在旦夕,只是,天命不归,陈宣帝居然在翌年的正月突然驾崩。陈派遣使臣求和,还归还了所占的一些领土。由于北部当时吃紧,隋帝同意了请和而无法借此机会攻陈。这一来二去的,九年一晃就过去了。” “陈……”我摇头叹道,“那么好的形势,却后继无人。” “王妃所言甚是,现在的陈帝荒诞不经,平庸无知,任用小人奸佞,江总、施文庆、沈客卿这样的人身居高位,而傅縡这样的贤臣却被他派宦官诛杀。反观我们,上有贤明勤俭的皇帝,智勇双全的晋王,内有高大人,杨大人,长孙大人等大人主持朝政,外有韩擒虎,贺若弼等将军镇守四方,攻占陈地,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耳。” “雪停了,”我站起身,伸个懒腰,望着柳言笑道,“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说,你们在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胜了败了生啊死啊的,咱们都在一块儿就是了。” “王妃说笑了,”柳言轻轻道,“晋王与臣,拼死都不会让您受到一点儿伤害。” 我没搭话,人都有自己的原则,越是品行高贵的人越会坚守,甚至不惜伤害自身的冷酷的坚守,我尊重他的原则,即便不认同,也永不反驳,在行动中证明一切。 “这天要晴了,看来不会再下雪了。”我望着天上,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耀眼。 “咦?似是故人来。”一个男声突然传入耳。我转过头,不禁惊讶,有柳言在身旁,害怕是不会的,我笑道,“沈公子别来无恙?” “多谢玉儿小姐关心。”他轻轻的一笑,一件暗红色的厚实大斗蓬,里面一身深灰袍子,华贵典雅,“在下过得还算不错,”他说着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肋骨也都长上了。” 柳言没说话,只是距离我更近。我知道他认识沈南新,杨广派他调查沈南新那么久,自然不会没有丝毫收获。看他隐隐的紧张以及戒备,便可知沈南新没有那么简单,只不过这个人没有丝毫武功,似乎不需要柳言那么的紧张才对。 我沉吟下笑道,“那要恭喜沈公子了,敢问公子今日来是上香啊,还是还愿?” 沈南新没有回答我,伸出手轻轻的折了支梅,放在鼻子下面嗅,笑道,“这梅花一点也不香。”然后才看着我道,“都不为,就为这踏雪寻梅,没想到还真让我寻到了。” 我并不理会他隐隐的无礼,刚才一直没有听到大的动静,看来沈南新并没有带多少人来——这到跟他上次的作派完全不同。 “小姐,”柳言低头对我温和的道,“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柳言的称呼让我一愣,随后知他是不愿沈南新知道我们真正的身份,话说回来,刚才我们所说的,沈南新又听到多少? “还没有上香就要走,太着急了吧?还是……我的出现打扰了二位?”沈南新眼中的暧昧让我心头有一丝不快,随即又释然,同他置气,何苦来哉?“沈公子好眼力,我们上没上香都知道。”我笑道,“不知观察多久了?” 他摇摆着手,“这大雪天,我还当是没人会来这里,一进寺门,聊几句,门口儿那两个小猴崽子就跟我说有客在此,我实在是好奇到底谁有这样的雅兴,忍不住就唐突了二位。” “沈公子客气了,这梅林人人可来,何谓唐突。” “多谢玉儿小姐不予怪罪,”他笑的轻薄,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怒,这个人到底曾经欺负过我,他不来我到也想不起来,想起来牙根儿说一点不痒痒也是假的。 “这个寺有什么了不得的吗?”我淡淡道,“能吸引沈公子这样的大忙人来这儿。我看它地处偏僻,又小的很,还以为来的人不会多。” “我也这样好奇的,玉儿小姐怎么会忽然来到这里?沈某不才,和这里的几个老秃驴曾经有过点儿缘法,所以没事儿来听他们念叨念叨,也让我能看破点儿红尘俗事,留的青山共白头。”他说得玩世不恭,却隐藏不住的带些飘逸高洁之气,我心中一凛,难怪乎杨广几乎是立刻的要下令调查这个人,他身上的矛盾性太多。 “我不像沈公子这般交游广阔,这不过是一个朋友推荐我来的。”那个朋友乃是杨素。 “哦,”沈南新笑笑,“令夫君还好吗?”他又问道。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不劳阁下挂念。”我冷冷答道,不喜欢他谈及杨广时候的不恭。 “玉儿小姐生气了,”他大笑了两声,“看来是嫌沈某说话不好听了,原谅则个,原谅则个,沈某告辞。”说着,他居然转身就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我才有些狐疑的望着柳言,“他和我们同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巧了吧。” 柳言注视着他的背影,淡淡的说了一句,“王妃,我们有一点一直看走眼了,若不是他刚才自己露了个破绽,我也没有注意到。” “哦?” “王妃,寻常人接近我们,柳言不敢说自己耳听八方,可也不会浑然不觉。那沈南新却悄悄到的我们身边,臣虽说今日有掉以轻心的嫌疑,也不得不说,沈南新武功实非等闲。” 我攥着披风的手一紧,明白了柳言的意思。 “我这些天来调查他,都没有发现他会丝毫武功,如今看来,是我们的人错了。此人如此善伪,必有缘由。”柳言低声道,“这伪装之下,或者就是晋王所需要知道的了。” 我一愣,问出心中疑团,“柳言,这沈南新到底是什么人,若说一个大胆的老百姓,就算是官商勾结,似乎也不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柳言转头看着我,表情又十分的和煦,“王妃有所不知道,我这几日也并非没有丝毫收获,这沈南新家,乃是巨富。” 我有些了悟,寻常富豪他们如何看得上眼。 “王妃所料得不错,”柳言明白我的心思,“查下去我才发现,这沈家,简直是富甲天下。” “可是……”我迟疑,“沈南新那日在街头如此高调的欺男霸女,实在不像是个……”我想不出怎么形容,干脆道,“实在像个家里有几个小钱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世祖,不像你说的这样啊。” “这自然也是他身上的矛盾之一。”柳言道,“沈家在商界似乎是异军突起,不过短短数年,经营种类却繁多,粮食,布匹,珠宝,茶叶,似乎就没有沈家不做的,而且成绩斐然。更奇怪的,沈家所有的商铺并非都打沈家的招牌,很多都是各有字号,表面看起来没有关联。若不是有晋王的令牌,能得到众多资料,柳言可能也根本不能发现这其中玄机的。同样的说,没有十分的关系,沈南新也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体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觉得有些忧心忡忡,没有心情在逛下去,只想回家去赶紧告诉杨广这个消息才好。 “走吧。”我轻声道,然后两个人辞别了方丈,原路下山去了。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五章 富甲 “晋王在家吗?”我大步的往府里走,碰见了迎面而来的丫鬟,劈头盖脸的就问。 “在……”小丫鬟吓了一跳,“就在书房呢。” 我转身就往书房跑,可是又一转念,对身边的柳言道,“还是你去说吧,很多事情,他可能并不想我知道。” 柳言笑着看我,眼神明亮,“王妃果然体贴。” 我脸一红,道,“随便你笑话我,只是……”讷讷的,我自己也说不下去。 柳言同杨广谈了很久,久到天色发黑也没有一个人出来,我让厨房把晚饭热了又热,如坐针毡。想让唐谦过去看看他们谈完没有,又怕打扰他们反而不好。自己就起来坐下坐下起来的望着书房的方向,看着他们点上灯,晃动的人影,最后,看到柳言告辞的姿势,我腾的站起来,依在门口,待的柳言似乎是走远了,才迎着杨广的方向走过去。 “玉儿?”远远的,我就听到杨广叫我,明知到天黑他看不到,我还是笑着跑向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挽住他的胳膊问道。 他搂住我,“我怎么能不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哦——”我拉长了声音道,“难道你的妻子这个标签晚上在黑暗里的时候会闪闪发光?” “傻丫头。”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我疼的低叫,用力的掐他。 他笑,搂我却更紧了。 我闹过,忍不住问道,“你们下午谈了那么久……有什么事情吗?我有点儿担心。” 杨广没答话。凭着我对他的了解,已然觉出他心情不对,刚刚还好,怎么我一问是否有事便这样的态度,“别吓我。”我低声道。 他拍了拍我后背,当是安慰,半晌低沉得道,“你放心,没事儿的。”说完也不再解释。我纵然有心再问,又不想让他厌烦,轻轻叹口气便罢,若有事情,风里来雨里去随着他。 唐谦等明白我的习惯,给杨广行个礼也就都下去了,关上门,我望着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那沈南新……你们可有些眉目?”我到了他身后,轻轻提他按摩着后颈和肩膀,“舒服吗?” “嗯,”他闭上眼睛,“沈南新……玉儿,你认为会是怎么回事?” 我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这么问不公平,我没有你们那么多的信息,如何能够判断?” “可是第一次见他那天,你就说你有所怀疑。” 我侧头想想,“没错,可是那只是一点直觉,根本没有根据,空穴来风而已。” “那……”他笑笑,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别揉了玉儿,当心累到。”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另一只手干脆也放在他脖子下,跟他的手两两交织在一起,低头在他耳边追问。 “我要说,我的玉儿直觉真厉害。” 我轻笑,“第一,那天你有跟我同样的疑虑,所以你若夸我厉害就是变相的表扬你自己;第二……”我收敛住了笑,“杨广,难道你是认真的吗?” “我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吗?” “柳言也这么认为?” “难道你认为你的丈夫还不如他吗?”他忽然脸色一沉,不悦得道。 受不了他的脾气,夸夸别人好像要他命。 “不是,我的丈夫全天下第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玉儿之大幸,好不好好不好?”说着我的手凑到他脖子,胳肢着他,“痒死你个大坏蛋。” 他双手一用力,我的胳膊被抻直了,然后不知怎的,我身子一转,就跌到了他怀里。 “我让你看看谁要痒死,反正我是大坏蛋。”说着他上下其手,我连笑都笑不出来的蜷成一团,这个家伙知道我最怕痒,每每只要他威胁一声,我就浑身痒的难受,“求饶不?” “求饶,求饶。”我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老爷饶命。” “什么老爷,”他哼哼一声,对我随口就来的话习以为常。 “王爷奴婢错了。”我坐在他腿上,笑嘻嘻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道,“你没吃饭呢吧?饭在厨房,应该还是热的,我让他们给你端来?” “不用,”杨广摆摆手,“我一点不饿。” “啊!”我低声惊呼,“你有转移话题,我们明明再说沈南新。” “我讨厌提那个人。” “别这么小孩子脾气,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哄着他,心里一阵温馨。 “也只是我跟柳言的推测,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八九不离十。沈南新,跟太子必定有染。” 我一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真是这样?” 杨广点头,“不错,柳言其实发现了沈南新同东宫底下的人有往来,只是大富商想要攀附朝廷并不稀罕,所以没有往深里究,只是集中精力先挖掘沈南新个人的情况。结果发现这个人好像清白规矩,但来历一追查却全含糊不清,富的似乎有迹可寻,但是又处处透着古怪。今日你们发现沈南新武功深不可测,可见那天是他故意作伪,宁可让我踹断肋骨,冒着生命危险都不肯表露自己有武功,他想瞒着什么?更甚至……”杨广眉头锁在一起,“他那天是不是就知道了我谁,故意要骗我的。” “示敌以弱,好令你掉以轻心?”我问道。 杨广点头。 “那么,”我疑惑,“他为何大街上强掠民女的,这样的事情他做了不就是摆明让人注意他吗?” 杨广轻轻亲下我额头,“玉儿,小隐于林,中隐于市,大隐于朝。”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故意表现的顽劣不堪,纵然高调,却都能摆平——人人注意,人人也就都不注意了?” 他轻轻亲着我的唇,“此人心机深沉,往往先人一步——他同东宫人往来,不可能仅仅攀龙附凤那么简单,他的来历尚且是个迷,”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带着点讥诮的笑,“我那大哥跟他往来,算得过他才怪。” “太子府上人才济济,总不会都是傻子,你不要太肯定吧?”我捏捏他鼻子,难得他没有动怒,还对我一笑,“太子对能臣退避三舍,还能有什么人才?况且……” “况且什么?”我问道,“怎么不说了?” 杨广搂着我,淡淡一笑,“对你说也无妨,玉儿,你还记得宇文恺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腾的坐正了,惊讶的望着他,“你是说那个……” “不错,”杨广笑道,“我知道他来看过你,我拦不住他。” 对,那时我同杨广还没有成亲,一个潇洒不羁的书生模样的人自称是宇文恺的,来看过我,告诉我说他是太子府的……“难道宇文恺……” “当然是我的人,我们两个的情分,太子怎么可能比得上?” 我有些迷惑,“可是宇文恺同你交好,似乎人人都知道一些。太子怎么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那都是太子的功劳,我本也没有想安插宇文恺去太子那儿,偏偏太子稀罕这宇文恺的才名,想博得个自己礼贤下士的好名声,抓着宇文恺不放。再说我跟宇文恺,也不过别人随便嚼嚼碎嘴,宇文恺跟老四,外人看着那感情更好的无以复加。” “你们真的很好?”我大奇。 杨广点头,“你以为宇文恺为什么会去看你?” 我撇嘴,“他好奇谁是未来的晋王妃?还是你说过什么?” 杨广按着我额头,我们头碰着头,他笑道,“我就跟他说有个丫头胆敢教训我,还气呼呼的不服气。那个丫头……叫萧玉儿。” “胡说,”我喃喃,“你应该说有个仙女叫萧玉儿,对你耳提面命,谆谆教诲。” 杨广大笑,“结果宇文恺就好奇的要命,次日就跑你那儿去了,回来跟我说你跟唐谦伶牙俐齿,我被教训实在是理所应当。” 我点头,“不错不错,这个人还真的是个明理之人。” 蜡烛噼啪的响了一声,我挣扎着起身,将短短的蜡烛取下,换上一根长的。小小的蜡烛还热热软软的。我拿起来,想对他说,蜡炬成灰泪始干,却没敢。 “还点着蜡烛做什么?”他站到我身后,低低的道,“就快用不上了。” 我踩他脚,“乱讲,你这个人,一点正形没有,还说正经的呢。” “我怎么不正经?”他严肃的道,“我也不小了,却连个儿子都没有,后继无人,太子都多少个了?我向来什么都不比他差,不过是想改变这种不利于我的状况而以。” 我脸上一阵阵发红,“我们明明再说沈南新……你怎么就能扯到这里?” “沈南新还有什么好说的?”杨广懒洋洋的道,“我让柳言继续去查了,这次目标就是东宫,我就不信没有个结果,保守的说,太子不是钱财上有问题,就是官员调任上有问题,更大的,还没准儿呢。” 我吓一跳,“你说的还不够瞧得了,怎么还能更大的娄子?” 杨广嘿嘿一笑,“就沈南新这么来路不明的,后面肯定还有鱼,太子,哼,以后有他惊慌失措的时候。谁让他就做那种贪图眼前小利的事情,不晓得瞻前顾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切都是自找。” “姐姐……”我有点儿忧心忡忡,“姐姐怎么办?” 杨广忽然一把掐住我腰,疼疼疼疼疼,我怒目而对,“你要干什么?” “谁让你老走神!”他咬我耳朵,“说完了沈南新你说柳言,说完了柳言你好奇宇文恺,宇文恺给你汇报完了你又要关心大嫂,什么时候你才明白,你现在是你跟你丈夫在一起,你的天你的地你的主人。” 真……真不害羞,我认命的叹口气。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六章 陈事 次日晨,难得晴朗的冬日。杨广去早朝,我难免有些百无聊赖。 想了会儿,决定进宫去和独孤后说说话,那日夜间的事情也过去很久了,想来两个人见面当然不会再有尴尬。 宫中积雪尚多,由于时间久了,变得有些发黄,冰冷坚硬,让人看了忍不住的就像打哆嗦。我往这边来的次数多了,那些个宫女们都认识了我,个个儿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是笑脸迎人,让她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省得耽误了时间,被各宫的主子骂。 “晋王妃!”我扭头儿看见是泠烟,一身粉红色衫子,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她是独孤后身边儿现在最受宠的丫头,年龄不大,鬼灵精的很。 “您是来找皇后娘娘的吧?真不巧,娘娘她人不在这儿呢。” “你知道娘娘去哪了不?”我问道。 她抿嘴儿一笑,“还能去哪,当然是皇上那儿了呗,我刚是来给娘娘取衣服的,娘娘说那边儿有点儿冷,您穿这么少,用不用我也帮您找一件儿?” “就你这个丫头贴心,”我笑道,“还是算了,我还不觉得冷,冷了的时候再支使死你。” “您才不舍得呢!”泠烟清脆的笑,声音银玲儿似的。我忍不住看了她两眼,难得独孤后居然在身边留了这么一个漂亮丫头。 两个人说笑着,也就到了御书房门口儿,泠烟止住了笑声,转头招手让我跟上,我们从边儿上的门那过去,里面独孤后正端坐着喝茶。 “玉儿?”独孤后一怔,然后笑道,“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母后正打算今儿根阿摩说说,让你来看看我,没想到咱们娘儿俩想到一起去了。” “是我给王妃带过来的。”泠烟笑嘻嘻的插嘴道。 “就你这个丫头没大没小。”独孤后白了她一眼,声音中却带着疼爱,“你下去吧,在外边儿等着。” 泠烟低头行礼退下。 我坐到独孤后身边,问道,“父皇可是在隔壁?” 独孤后笑着点头,用手指了指帘子,“就在那儿,他们在议事。” 我心里一凛,忙道,“母后我不知父皇在此有朝廷要事,玉儿在此恐怕多有不便,我还是先回避了吧。” 独孤后按着我手,安慰似的拍了两下,“不必如此,我们后宫不插手政事,也不代表就要两耳不闻。夫妻一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对方还?一会我就说你是来找我的,我不让你走的,总行了吧?” “母后,”我有些赧然,“玉儿迂腐。”让一个公元6世纪的女人教我女权主义,羞死人。 “哪里,这是玉儿懂事明理之处,母后喜欢极了。进退有度,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笑着没说话,独孤后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虽然不及以前那种茂盛的美丽,可也还算是温和中正的典雅明丽。 “皇上,臣建议,此次平陈由太子挂帅。” 我心里一动,高颎的声音传来,见他提及太子,忍不住看了独孤后一眼,她毫无表情,依然闲适的端着茶杯吹着热气。反正都是她儿子,我呆呆的想,厚薄能差到哪去?恐怕这次杨广算错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杨坚声音低沉。 “皇上,”高颎平稳道,“从太子来说,这几年处理朝政,事无巨縻,都尽心竭力,不能说毫无纰漏,但算得上颇为圆满。从朝中来看,平陈一役,始于九年前,满朝文武俱以此为最艰巨的使命,日夜兢兢业业,其中调度各位大人,安排事宜,最清楚其中关节的莫过于太子。此时不用太子为帅,好比临阵更换主帅,臣以为万万不可。况且,”高颎停顿一下继续道,“太子乃是国家未来的根本,能够多加历练有利于稳固我大隋的世代江山。” 独孤后喝了口茶。 “杨素,你怎么看?”杨坚淡淡的问。 “臣……”杨素清朗而悦耳的声音传来,“认为高大人所言极是。” “哦?”杨坚一笑,缓缓道,“那你的意思,也是赞成太子挂帅出征了?” “正是,”杨素恭敬道,“只是……诚如高大人所说,太子殿下乃是国之根本,一定要确保太子殿下的安全才可以挂帅出征。” 杨坚冷哼一声,“挂帅出征,哪有个不危险的?平陈大计,九年成型,不能让任何人让之毁于一旦。” 只听咕咚咕咚两声,想是高颎杨素跪倒在地。 “杨素,”杨坚道,“你先退下吧。” “臣尊旨。” 细细簌簌的杨素退去,只留下杨坚和高颎。 良久,杨坚冷冷道,“高颎,咱们君臣一起也久了,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朕今天只想问你一句,你让太子领兵挂帅,是不是出于私心?” “皇上何出此言?”高颎声音沉着,没有丝毫紊乱。 杨坚笑道,“你的三子高表仁和太子的女儿定亲了,你是他的亲家翁。” “皇上,”高颎道,“如此说来,臣次子高德弘乃是晋王亲命的王府记事,为晋王尽心竭力。”他停顿片刻叹道,“臣每每思忖至此,都敢夸口是每怀至公,绝对没有因私枉法,或者私情凌驾于国家大义。皇上,臣敢说让太子领兵出征没有一点出于臣的私心,但也不能说真的没有一点矫情之处。” “怎么讲?”杨坚问道。 “晋王。”高颎沉声道。 我手一抖,杯子险些掉下去,所幸一下凝住神,才不至于出大娄子。我望着独孤后,低声道,“母后,儿臣实在不宜再听下去了。” 只是高颎已然开始说了,“皇上,晋王十三岁封王,常年镇守突厥,在北方威名赫赫,青年王爷,智勇双全,臣也着实钦佩晋王的才华以及勤勉,只是……” “母后!”我有些急,独孤后却还是冷冷淡淡的喝茶,仿佛没听见我说话一样。我实在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说下去。”杨坚命令道。 “只是晋王独著声绩显赫于诸王隐然有凌驾于太子之势,臣认为不得不防!” 我额头冷汗细细密密的渗出,手脚冰凉。 “所以?” “所以太子迫切的需要一次胜利来为自己博得世人的信心,稳固自己的地位。” “朕给他的机会也不少。” “世人眼中看不到那些琐碎事,世人眼中的都是荣耀、凯旋、胜利。” “你认为朕也没看到吗?”杨坚忽然淡淡的道。 扑通一声,当是高颎跪下,“皇上圣明,臣的这些想法于公于私,想必了然于胸。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王位,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隋的正统,天下的正统。” 我无声的长长出了口气,动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怎么今天来了就听到这么一番实在不该我听见的话,这独孤后如此做到底什么意思,一会杨坚若看见我听到他如此的机密大事,又会如何发落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起来吧,”杨坚声音疲惫,“朕明白你的苦心,你且先退下去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独孤后看着我,然后轻轻的站起身,往外面走,我亦步亦趋的跟出来,也是不发一言。 “玉儿,”独孤后缓缓道,“你都听到了……其实也是我突然想让你知道的,才没让你出来。”她转过头盯着我道,“你认为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着我不许看别处,玉儿,你知道没人骗得了我的眼睛的。” “玉儿,”我咽了口口水,“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问我。”我注视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平和的道。 “不要打叉,只管回答我。”她望着我道。 我刚低下头又想起她说的我必须望着她,太阳在她身后,我看过去的时候阳光刺目,明晃晃的照的人心里发涩,“玉儿根本不可能毫无偏心,”我坦言道,“母后,儿臣是大隋子民,是您的孩子,但更是晋王的妻,所以玉儿的话,做不得准。” “你尽管说。” “玉儿眼里的晋王,并非十全十美,好的,他坚强果断,冷静自持,勇猛英武,又踏实勤勉,并州的那些日日夜夜,玉儿尚且历历在目。坏的,”我紧紧望着独孤后,久久才道,“他对不珍视的人,毫不留情。母后,你可信我所说?” 独孤后一笑,不置可否,“我问的是你,玉儿你怎么看待阿摩,而不是给我一堆似是而非的形容词。” “我?”我忽然一笑,“他所有的,玉儿都爱之至深。” “是吗?”独孤后轻轻的问我。 “母后,”我低声道,“玉儿……玉儿是否可以先行告退?父皇一会可能就会过来了,刚才的事情,玉儿并不想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让你走开吗?”独孤后道,“因为有些事情我想你明白,或者你事实上已经明白了。行了,你可以走了,”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疼爱我的独孤后,“回去吧,阿摩可能已经回家了呢。” 我默默的行礼,走开,来时候的兴致已经一点没有。如果看看皇历,也许今天会写上出行不宜。这些人的态度都那么似是而非,我是个蠢笨的人,玩儿不转他们的哑谜。 谁对谁有真心?忽然间,四下寒冷,我忍不住的凄惶。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七章 请命 回到府内,我还没有看见杨广,却先看见了一个人下棋的杨素。我走到他身边,他还没有发觉,手里执着白子皱眉沉思,不知如何落下。 “这可是所谓的看别人易,断自己难?”我笑着道。 杨素转头看见我,微笑道,“原来是王妃回来了,臣就顾得下棋,竟没发现,失敬失敬。” “杨大人太客气了——您可是来找晋王的?” “正是。” 我没有说出当时我便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也假装不知道他来找晋王什么事。让唐谦吩咐下去,杨大人在这,就如同主人一样,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有事必允。杨素看着我微笑,没作任何反应。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一个人下两手棋,时黑时白,变化莫测,让我想起了老顽童的左右互搏,得是什么样心境的人才能会这个呢?从天亮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夜深。杨广却还没有回来,我忍不住站起身,才要走,听得杨素道,“四个半时辰,王妃,再等等,晋王就回来了。” 我忍不住回过头,他依然全神贯注的望着棋盘,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杨大人,这话何解?”我又回来坐下,望着他清癯的面孔。 “王妃,有时候晋王或者想一个人静静。” 我一怔,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他都知道了?” 杨素的正要落子的手停滞不动,“难道您也知道了?” 我犹豫下道,“今儿个上午,我在御书房后面。” 杨素猛的抬头,双目晶亮,“是谁带您去的?” “母后。” “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我低头思索,咬着嘴唇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关键的,“只是问我如何看晋王。” “那您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说,”我轻轻道,“晋王在我眼中,几近完美——杨大人这是何意?” 杨素微微一笑,望着棋盘,轻轻落子,却不言语。 “杨大人?” 杨素长吁口气,喃喃道,“这局输了。”然后忽然惊醒一般的看着我道,“王妃在和臣说话?” 我点点头。 “王妃,”杨素温和道,“高大人大权在握,但是堂堂正正从不徇情,此时提防晋王想要协助太子建功立业,稳固势力,其心让臣也感动不已。太子,毕竟是正统。” “那么你……” 杨素轻笑,“臣选择晋王,王妃,理由同您说过——臣有个预言,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一听?” “请讲。” “王妃,臣预言太子无法挂帅出征平陈,这个元帅之位,迟早是晋王的囊中之物。” 我惊诧,道,“杨大人为何这么觉得?” 杨素道,“王妃不信?” 我默不作声。 “杨大人。” 我猛的回头,心里一片欢喜,站起身向他走去,“杨广。” 他面无表情,没理睬我,径直到了杨素对面,执黑子。 “王爷,”杨素笑道,“黑子已经赢了。” 杨广目光阴鸷,“那可不一定。” “哦?”杨素一挑眉,望着棋盘道,“王爷的意思是说臣还可以东山再起?” 杨广没有笑意的勾了勾嘴角,“有支奇兵或者就可以了呢。” “王爷可是遇见了奇兵?”杨素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转瞬即逝,恢复了平淡的模样。 “今天下午,”杨广道,“老三老四两个各自上本请命挂帅出征,父皇看了立刻召集我们几个皇子,大发雷霆,把折子全摔到地上,骂的我们是体无完肤。说我们年纪不大,都挺会打如意算盘,这果子熟了,谁都想摘了,到底什么居心?!” 杨素微微一皱眉,沉吟道,“然后各位皇子都怎么说的?” “老三跪在那儿没出声儿,老四脾气火爆,脸憋的通红,忍不住抢白了一句说是谁别有居心谁知道,反正不是他。父皇气的发抖,一脚把老四踢了个跟头,老四也不敢再说了。太子假惺惺的劝慰父皇说弟弟们也都是为了国事操劳,没别的意思,只是恳请父皇早作决断,定了平陈的大元帅,其余人等也就都知道劲儿往什么处使了,不会犯错误。” “那晋王您呢?” 杨广沉吟下,“我建议父皇让大哥挂帅,早早定了好安定臣民之心。” “为什么?” 杨广苦笑,“我还能怎么说——依着我看来,老三老四根本就是故意上的折子。不说别人,就说老三,他这个人就知道吃斋念佛,已经两次跟父皇请命出家,怎么能够忽然转了性,关心起这军国大事,让他出征平陈?他自己也该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块儿料。再说老四,虽然桀骜暴躁,但是又生性多疑,才不会贸贸然上这么个本子呢。他们上了那是什么意思?就是变着法儿的提醒父皇:现在想要这个位子的人太多,逼着父皇立刻立太子为大元帅,然后让我彻底没机会。” 杨素手里揉着两颗白子儿,盯着棋盘不答话,仿佛没有听见杨广说一样。半晌微微叹息一声,摇摇头,不经心的道,“这个法子不成。” “哦?”杨广眉头一跳。 杨素抬头笑着看杨广,“巧了,今天上午我也对皇上做了这个建议,立太子为帅,尽早大军伐陈。” “民心所向啊。”杨广冷笑一声。 我接过唐谦端过来的茶壶,给他们两个人分别到了一杯热茶,然后继续沉默的坐在边儿上。我不懂,也帮不上忙,只能沏茶倒水,常陪左右罢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王爷,”杨素两个手指夹着白子摇摆着道,“您这话就走偏了。” “怎么?” “第一,”杨素不急不缓的道,“您清楚秦王蜀王的性子,难道皇上就不晓得了?皇上为什么龙颜大怒?就是知道他们别有居心——不管是觊觎着平陈的大功,还是您所说的为了太子吹边鼓,单单拿平陈来动手脚,就足以让皇上痛恨不已,这天下大乱这么久了,多少贤明君主想一统江山,回复秦汉一般的帝国,都含恨而终,阴差阳错,未能如愿。而我大隋,眼下就能承接三百年前的帝国,一统天下,皇上心情是何等谨慎,何等激动,何等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要不得。甚至高大人一片忠心耿耿的想帮太子,只怕都不成,就算是自己的儿子,是太子,皇上也把统一看作第一大事,不会为着哪个儿子冒险。” “第二,”杨素笑道,“恭喜王爷了——王爷可还记得臣去并州那一次?太子不是第一次想夺您的功,但是今日皇上那句话分明是给您吃了定心丸:那熟了的果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皇上心里跟明镜一样。” 杨广脸色渐渐好转,到后来笑了,目光炯炯的望着杨素道,“到底是杨大人老成持重,我就没想到这么多。” 杨素淡淡的道,“王爷谦虚了,您处变不惊,能够逢人低头,遇事忍让,以退为进,诚属难得。” 杨广深呼吸,然后放松道,“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我跟父皇的观点相同,平陈大事绝非儿戏,不管太子,老三老四想争什么,也得先有了再争——杨大人,这几日平陈的方案最终确定了没有?” “哈!”杨素忽然一声笑,“王爷,不知道是该恭喜您还是恭喜我,这白棋还真的有一着活路,您果然没看错,臣也还能再同你下下!” 我看着他们意兴横飞的你来我往,有点孤寂的站起身。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回头看看那两个人浑然不觉,也就没关上,自己呆呆的看着夜空,繁星点点,好像我迷失而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个晚上,星星出奇的明亮。和整个的世界相比,我们是何等平凡又何等渺小。真个是是非成败转头成空,不如一壶浊酒惯看秋月春风去。 倚在窗边,转过头,炉火正旺,红光闪烁,下棋的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屋子里静得掉下根针也听得到。 杨素飘逸出尘,杨广英气逼人,光芒交替在两个人脸上晃动,时而有片阴影,说不出的蛊惑。那一瞬间,好多人从我的脑海中划过,草原上鹰隼一般的阿史那惊雷大哥,下棋时专注温婉的唐谦,神秘莫测的沈南新,倜傥风流的宇文恺,总有些落寞的柳言,和蔼的萱姨,活泼的连环,以及萧怡,萧岿,甚至我的舅父舅母……尽管有些面目都已经开始模糊,然而泪水渐渐盈满了我的眼眶,视线不清,为什么这么多的人,我说不出的孤单,我开始看不清杨广的样子,睁大眼睛,想让眼泪自己干了,可是做不到,爱上这个人,到底是爱,还是他是我仅有的浮木?我叩问着自己的心,却心里猛的发酸,转过头,用袖口擦眼泪,累,这个年代让我身心疲倦,甚至搞不懂自己的心。 从并州归来,杨坚、独孤后、太子、秦王蜀王,高大人杨大人一群的大人,我强打起精神周旋着,此刻却被脆弱侵蚀。 或者错的是我,大错特错,我不该有一点的爱,不同萧怡有任何冲突,而要像元魏氏姐姐那样,简单的度过清晨黄昏,这宫中。但凡你有一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它都会如一个蚁穴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有一天把你吃掉,然后轰然倒塌。不会有人成功的,我悲哀的想,因为一个不断扩大的洞,一个越来越惊惶的心,本来就没有救赎之道。 “玉儿?” 我转过身,杨素已经不在了,杨广招手让我过去,我不由自主的就到了他身边。他道,“杨素走了,他说你等我一天了,提心吊胆,就让你好好歇了,所以没跟你行礼告辞。” 我低头,“杨大人一贯这么体贴人。” “不过我一点也不高兴。”他不悦的道,“除了我任何人不准体贴你,照顾你,关心你,知道了吗?” 我诧异的抬起头,望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又怎么了?” “就是不许,”他有些不耐烦的冷哼一声,“你不是觉得杨素长得好吗,难道比我还好?” 我原本心情黯然,却让他逗的扑哧笑了出来,“你一个男人家家的,居然这么小心眼儿这都记得,还好不好看呢。” 他把我搂在腿上,然后深深的低下头,埋在我胸口,声音沙哑,“其实我也很累。” 我抚摸着他光滑乌亮的头发,低声道,“我知道。” “为什么我不能早大哥一步出生?” “你还是现在这样好。” “为什么?” 我舒服的搂住他的头,“那样我就不能嫁给你了啊。” 他低声笑,肩膀一动一动。 “杨广,”我犹豫着,终于轻轻的道,“你……” “什么?” 我叹口气,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话,只道,“饿不饿?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没关系,不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眼睛墨一般。 我竟然无话可说。半晌,涩涩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不用,”他温柔的抚着我的后颈,“你只要健康安全,一心一意的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为什么?”我呆呆道。 “因为……”他声音低下来,“我喜欢我的玉儿,不希望她有一天出任何事情或者背叛我。” “不会的,”我静静的望着他,“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可是你呢?你是否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不会。”他吻着我的手,轻轻的咬。 “我不信,”我小声说,然后叹口气,“你总有一天会背叛我,我们会大吵,你会讨厌我,甚至恨我,但是你恨我还不允许我走,因为你还需要我奇$%^书*(网!&*$收集整理,你折磨着我,杨广,”我捧着他的面庞,看着甚至让我心痛,“我会恨你吗?到死都恨吗?” 他注视着我,却没有否认,他抓住我的手,“如果你背叛我,那么我会如你所说,让你痛苦终生,所以,”他沉沉的道,“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极限好吗,玉儿,我真的累了。” “对不起,”我吻着他的脸颊,然后嫣然一笑,“回屋去吧,这里好冷。”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八章 过年(上) 我低声对连环说,“我们绕过去吧。” 连环不服气的道,“为什么?您是晋王妃,这里除了晋王您是最尊贵的,为什么反而要绕着她走?” “连环。”我催促她一声。 连环才非常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甩着肩膀,嘟着嘴跟在我边儿上。我拉着她衣服,正要走开,不想脚下去踩倒块石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跌倒在地。 “王妃!”连环尖叫。 我本不疼,听见她喊,认命的闭上眼睛。 后面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我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土,这冬天的地面干燥坚硬,寒冷的让人不想碰,磕这么一下,真不是好受的,可是还得强打起精神的,我转过头笑道,“你也在这儿?” 是,我千不愿万不愿见到萧怡。说不清楚的心理,总之,我想躲避她,即便躲不过一世,躲得一时是一时,我愿意当一只大鸵鸟。 萧怡还是老样子,只是眼睛里的忧愁更浓了——我躲避她,有一层原因就是看着她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惹得她那般忧伤。 “天气真冷了。”她喟叹。 “是啊,”我仰着头望望天,“特别是早晨跟夜里,冷得要把人冻僵。” 萧怡转头望着我,嫣然一笑,“若说是我罗裘不耐五更寒还有几分可信,玉儿你春风得意,难道还冷?”这话带着点刺儿了,我垂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不错,如今受宠的人是我,我若还来同她争执什么,就真的太过分了。 她叹口气,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也不知道我输给你什么,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就是不明白,你不美丽不聪明,不体贴不温柔,不活泼也不机灵,不是木讷的要死,就是说错话,甚至你没有我爱他——告诉我,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我心里苦笑,她还真的是不遗余力的打击我。 “萧怡,”我轻声道,“我不想和你争执什么,如果你认为我粗陋而充满瑕疵,我无言以对,这是老天爷给我的;如果你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心上人,我也无言以对,因为你确实比我早一步爱上他;如果你认为我会用尽心机的同你争,我同样无言以对,对不起,萧怡,即便某些方面我内疚于你,我也会拼尽全力的同他在一起;如果……”我叹口气,如果有来生,我也不会基于负罪感让出爱情,坦然的望着她继续道,“萧怡,况且我于他乃是明媒正娶的妻,我不认为我又错了太多。但以后,或者我会负你更多。” 何必不把丑话说在前面,诚然我是一个蜗牛,是一只鸵鸟,但当事情真的要摊牌的时候,我不避也不想假惺惺的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此时此刻,我们都无暇顾及那许多儿女之情,不会去想这么多,但我不可能接受杨广三妻四妾后宫云集。我爱他,会为他付出一切,也许某一天要我命也在所不惜,但是我的骄傲不能给,分享的爱情不会要,他不答应,我依然会为他付出,但是,我将收回我的爱情。 她脸色苍白,眼神冰冷,好像冬天阴郁的天空,“玉儿,我感谢你的坦白,”她别过身子,“那么,我也对你说,我不认输——也许这是萧家人的性子,除非我死,否则永不放弃。” 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我双腿灌铅似的沉重,忍不住扶了扶边上干枯的树干。 “王妃!”连环急急忙忙到我身边儿,一脸的关切以及不忿,“若不是您要求,以后您同萧怡说话的时候我们不需插嘴,我真想狠狠的骂她,她以为她是谁。” 我苦笑,“连环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她没什么错儿。”我定了定神,今日我是打算以筹备年货为由拜访杨俊的妻子崔氏的,看看是否能有关于杨俊那个折子的消息,遇见萧怡,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竟不想去了。 “王妃?”连环轻轻唤我。 “没事儿,”我笑着拍拍她手,“对了连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长安过年,想必热闹非凡。” “是啊!”连环兴高采烈,道,“想一想这繁华的京城,到时候不知道一片如何的气象,真让人激动呢——只是,”她微微嘟着嘴,“别的府里都喜气洋洋簇簇新的,咱们这晋王府可好,冷冷清清的,该什么样还什么样,一点过年的感觉都没有。” “哟,”我道,“那就交代给我们连环大总管了,你想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着来。” “啊?”连环眼睛圆圆的看着我,“王妃您是说真的?” 我略一犹豫,随即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了你自然就不反悔,只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弄,咱们力所能及的做,做不到的也不多花银子去做。晋王府可是个穷地儿,没多少可以造的。” “是是是,”连环欢天喜地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最爱玩儿。 “记得,有事情多跟萱姨、唐谦她们商量。”我叮嘱。 “放心吧,王妃,肯定不会给您惹麻烦。” 我抿嘴笑,刚才的一点郁郁让连环的喜庆驱逐的干干净净。连环准备她的,我也得准备着,三军出动,应是年后的事情了,这年前,和该好好的过个节,让大家都欢欢喜喜,只是到底都要做什么,就是个讲究了。我心下盘算着,也是越来越兴奋。 杨广每天还是匆匆忙忙的,两个人最多晚上才能够见上一面,往往要么是说几句贴心的话而已,要么是洗洗也就睡了,看着他那么累,我不忍打扰。他不说,就代表没什么事,我把心放的宽宽的。 平陈的大元帅杨坚还没有最后定,那出众皇子争先恐后带兵出征的戏码也静悄悄的无疾而终了。事后琢磨,我猜这不是高颎所出的主意,极有可能是太子自己想出来的,如杨素所说,高颎那个人,本质上刚正不阿,堂堂一个汉子,他虽然属意于太子,相信天下该属正统,但是他更是杨坚的重臣,知道天下才是根本,不会拿这种事情儿戏。 杨广秉承着杨素所建言的,同他一贯作风也相近,以退为进,扎实做事。相较于各为皇子的经历,他带过兵,打过仗,吃过苦,更有柳言这一年蛰伏于陈的详细资料,自身条件不可谓不佳。 我叹口气,也难怪高颎看他会格外的不顺眼了。高大人何等人物,又怎么会看不出杨广低调之下的勃勃野心。 还有不到十日就要过年了,又开始下大雪,人人脸上带着红光,喜气洋洋,谁也不觉得寒冷,只道是瑞雪兆丰年。连环小小年纪,可做起事来真不含糊,泼辣的很,那些个年纪大点儿的开始都不服她管,后来谁知道她怎么做的,硬是让那些人服服帖帖的。每天早晨跟我来汇报下一天的安排,支出,我确定没问题了,才自己个儿拿出去做。花费不多,但是配上她一番巧心思,整个晋王府被她收拾的井井有条,洁净别致,温馨典雅。我跟她玩笑说,连环这份儿灵巧,能出去做个女京兆尹了。连环得意洋洋,毫不谦虚。 我的屋子连环也非要给布置,我瞪她好机回才她给瞪走。我能理解她的热情,可是自己的屋子着实还是想自己打理,才有一番情趣。连环不甘,硬还是给了我一堆窗花剪纸,告诉我一定要用上。不然我这个屋儿就是破坏了她一个来月的精心杰作的那粒老鼠粪。我仰着手装作要打她,她笑着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私下里,我提醒她别忘记了萧怡的处所,不许故意冷落。她有些不甘愿,我咬着耳朵跟她说,你要是不给萧怡准备,显得咱们小气,到时候大年夜处处热热闹闹就那么一处冷冷清清,晋王看见了更觉得奇怪,反而要过去看看,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就得让她好,让她显得跟所有人一样,咱们又大度又把她湮灭在了一府之中,才叫一举两得。她恍然大悟,咬着我耳朵说原来王妃您也这么多小心眼儿这么坏呢。我忍不住嘿嘿一乐,我不算是小人,可也不会说这种事情搞什么君子计较什么堂堂正正。回过味儿来脸一板教训连环,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没大没小。 我每天忙忙碌碌,拜访这个拜访那个,宫里面的宫外面的,生怕少了礼数会不知名的就结怨。元魏氏姐姐近来脸色红润,神色颇见精神,我心里甚觉喜乐,约她年后一定要一起去街上在逛逛,顺便上香,弥补上次落下的遗憾。她则是一口答应。除了姐姐的屋子里面一如既往的朴素简单,太子府里面张灯结彩,大张旗鼓,像是提前俩多月就开始准备了的样子。元魏氏姐姐说身子乏,不陪我们了,我就带着连环两个人转悠了一圈儿,啧啧称叹,说连环你跟这一比就又差远了,这才是大手笔啊!连环不服气,怪我给她银子太少,她都已经一个铜板儿掰成八瓣儿花了,要想追上太子府的水准,我给的银子连个零头儿都不够。我只能是是是好好好的检讨,是我自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委曲了过年期间特委会的连大主席。她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则是自己笑弯了腰。 笑着笑着心里一沉,嘴角就僵硬了,连环噘着嘴自顾自的抱怨我,我看着远远的地方元魏氏的屋子一声叹息。杨坚一生克勤克俭,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都已朴素节约闻名的这位帝王,如何能够喜欢太子这般好大喜功的性子,太子不收敛,只怕迟早有危险。这东宫看着,美则美矣,实在是暗藏危机,一片片琉璃瓦,一盏盏长明灯,说不尽的奢华富丽,道不完的姹紫嫣红,冬日里筹备出这等精致,我摇头,那份心思还能在陈上吗?于情,因着元魏氏姐姐,我实在该去同她说一声劝下太子,这等铺张,怕有祸事矣。可是,如果我那么做了,对杨广又如何?杨广看见太子府这样子,恐怕会推波助澜。太子不危,还有他杨广什么机会?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两面不是人。 心里装满事,走出太子府,外面清朗的空气让我精神一振,我告诫自己,多看多听,只是一定要少说。于公,我来自于未来,不应干扰这历史太多进程,杨广夺得太子之位本就是事实,没有我的功劳,于私,我爱那个男人就不能不考虑他的心情。只是元魏氏姐姐……我叹口气,自己宽慰自己道,她说话太子也不会听的,太子若肯定姐姐说话,早就不这个样子了。 据说现在街市上人很多,有不少从偏僻的地方来采购年货的,更有富商巨贾云集在此,兜售货物的。地上车马印子纵横交错泥泞不堪,街上混乱拥挤热闹非凡。只是有沈南新前车之鉴,我不敢轻易上街。反正,我自我安慰道,最多就是个庙会水准吧。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八章 过年(中) 说不好为什么,或者是出于女人对战争一种天然的畏惧,我越来越心神不宁,对杨广谈及这一点的时候,他总笑我庸人自扰,说有他,天就不会塌下来,而即使塌下来,也还有他顶着。过年欢快的气氛冲淡了一点我的不安,只是越是灿烂的光景让人越是畏惧,因为一切美好的终将过去,一切忧患的终将到来。 也或者,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出了一件事:最初是蜀人进贡给太子一套铠甲,太子甚为喜爱,于是吩咐下去,让人用黄金镶边,珠玉做饰,极尽奢华之能事。负责修饰铠甲的事由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负责,云某本是一倡优,因女儿的关系,地位越来越尊崇,渐渐气焰嚣张,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打着给太子做铠甲的旗号,更是搜刮掠夺。东宫内稍有远见卓识的人都为此而忧心忡忡,每日对太子荐议不止,杨勇却不以为意,反而嫌他们聒噪。他出身勋贵,自小雍容惯了,哪会在乎这一点。 事情越搞越大,终于被杨坚知晓,据说杨坚在看见那套铠甲之后脸色铁青,大怒的指着太子浑身颤抖的说不出话。太子立刻跪地认罪,半晌杨坚才缓和过来,长叹一声道,天道无亲,唯德是与。勇儿你自幼也是饱读诗书,你数下历代的帝王,有过奢华而能得天下且保天下的吗?你身为太子,如果不上承天心,下合人意,何以承宗庙之重,居兆民之上?你身为太子,这天下将来都是你的,你却迷恋一套铠甲,本末倒置,愚蠢啊,愚蠢。勇儿,父皇今日之话,但愿你牢牢记在心里。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若是太子,此刻定浑身冷汗淋漓,偏偏太子不以为意,居然还私下里说是父皇少见多怪,被母后管的畏畏缩缩,想当初,未曾是这太子的时候,都能够随心所欲,如今富有四海,到连个铠甲都被教训。这些话,统统都是东宫的人传出来的。兵部尚书苏孝廉、左领军将军卢贲、刘行本、唐令则这些东宫的济济人才,却连句话都递不上。太子至此,实是过于率性而为了。 我都能听到的话,想来杨坚也是一定知道了,可是他没有任何的表示,想来,这也是我心事重重的原因之一,总觉得有一番风雨隐匿于平静之后,只不过因着战事绝对优先的原则,暂时不提罢了。真等平陈的大事一毕,又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象。又隐约的想着……那套让太子钟爱异常的铠甲,所谓蜀人进贡,来得太蹊跷了。那么知道太子的喜好,来路莫测,到底是谁?有个答案在我心底呼之欲出,却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他不对我说,我就什么也不知道,况且这样的事情,没有是非对错,宫廷之中,本就是惨烈之地……唉。 “王妃。” 我吓一跳,抬头看见来人之后,才笑道,“杨大人,难得您也怕冷,披了这么厚一件披风。” 杨素黑色的斗篷上面星星点点的雪片,解下披风交给边上的丫头,道,“没办法,天冷了,冷得老臣都觉得有点冷了。” “哦?”我诧异的看着他,“杨大人老?那天下可还有年轻人?” 杨素望着我微微一笑,道,“老臣不老,世上还有老人吗?” 我仔细的打量着他,鬓角的雪花和白发参差的交织在一起,举手投足举重若轻,有着年轻人所不具备的沉稳,可是眼睛却黑白分明,湿润清朗,不像很多四十岁左右的人开始混浊。 “时光荏苒,”杨素喟然一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臣出身弘农杨氏,祖辈北魏、西魏、北周便一直入朝为官,至臣,始跟武帝,后追随当今圣上。年年花开,岁岁雪落,季季如此,只是人世纷乱,同又不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沉默许久后,我才慢慢接口道,“杨大人何苦有此伤春悲秋之态,这纷乱之世难道不是即将结束吗?” 杨素一笑,望着门外,天空一片阴霾,可清新的很,“王妃说的不错。” “坐下说吧,杨大人。” “多谢。”杨素缓缓坐下。 “杨大人,”我笑道,“晋王在后面书房同几位同僚议事,我已派人去禀报,应该即刻便会来了。” 杨素道,“王妃何必如此,是晋王派人召臣来此,我在此等等也是不妨的。” “杨大人。”杨广一身黑衣,笑着就走进屋。 “王爷看起来神清气爽,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杨素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站起身,杨广坐到我刚才的位置,我则站在他背后。 “好,”杨广道,“也不好。”沉吟一下,他笑道,“只能算是对我有利的事吧。” “不知王爷可否明示?”杨素眼皮一抬,平静道。 “这里没有外人,说来也不妨,”杨广一晒,“柳言刚才回来跟我说了一个重大的发现,我跟杨大人提过沈南新,”这句话他是对着我说的,“沈南新确实同东宫关系菲浅,你们知道太子那件铠甲的来路吗?居然是沈南新给的。” 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松了口气。 “哦?”杨素神色如常,道,“这倒是奇怪了。” “不奇怪,”杨广一摆手,“更让人惊诧的在后面,我的人逐层深入之后,发现沈南新乃是陈人。” 杨素眉头一皱。 “沈南新,我派人去继续查他同陈礼部侍郎沈君道的关系了,”杨广冷笑,“保不齐就有关系。” “这倒未必,”杨素摇摇头,道,“沈南新这个名字十有八九是假的,同沈君道未必有关。只是……敢问王爷,您是如何知道沈南新同陈相关——密切相关的呢?” “柳言亲自日夜监视,已有备查无备,沈南新怎么可能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他同陈人有信使往来。” “信为何内容?”杨素眼中又是一抹光芒,快速道。 杨广脸色一沉,“没有拿到,那信使吃下密信便自尽了,我就算开膛破腹也取不出。” 我忍不住插口道,“你真的那么做了?” “没有,”他拍拍我的手,“他吃的又不是蜡丸,我就算破腹也取不出,还何必那么做。” 我打个冷颤,他言下之意如果是蜡的,就会那么做了? “这倒不好办了,”杨素叹口气,“打草必然惊蛇,再继续盯梢想来也未必有什么收获,还可能会被对方反戈一击,设下圈套。” 杨广一笑,“我谅那个沈南新也没什么花样了,陈如危卵,命悬一线,他还能做些什么?” “王爷不可大意,”杨素严肃的道,“那陈人,既能地处长安若干年不被人注目,又有死士追随,必然组织严密,规划得当,势力庞大。他同东宫往来,只能是敌不会是友,于我们就更如是了。” 杨广收敛笑意,点头道,“杨大人所言极是,单说沈南新所进贡那套蜀甲,哼,就是明证。” “不错,此人深谙太子习性,想必能完全预料到太子的做法,这么做对他的益处又是什么?” 杨广微微一愣,道,“太子这么做,自毁长城。” “晋王说的是,”杨素点头,“因此太子想要带兵攻陈的可能性就更是微乎其微。” 杨广不解,皱眉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太子原本就没这个能力——如果太子去了,他们陈还能挣吧挣吧,换个人,只能让他们陈更吃力才是。” 杨素笑道,“王爷,臣虽然不知沈南新到底是谁,但此人才智非寻常人可比。”他缓缓转过头,长叹道,“国有难,就有国士出现,古有弦高犒师,沈南新此举大有古人遗风,可见商人亦是国之栋梁。我大隋天时,地利,人和,陈之将亡,其实可以预见,更换主帅,又算得什么,可沈南新这一举并非是想更换个主帅这样的无用之功。王爷,子有云,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这沈南新之意不在对陈,而是想在我大隋之中埋下恶种,破坏我们的人和,让父子猜疑,兄弟阋墙,而后……自乱江山社稷,他陈才能有机会东山再起,收复失地。” 杨广半天沉默不语,脸色阴沉,想是他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久久才低声道,“杨大人一席话,小王茅塞顿开,小王是自己鼠目寸光了。” 杨素接口道,“王爷,乱世必有豪杰,英雄应运而生,原也算不得出奇。您在并州那么久,仅说突厥那片蛮锤之地都有着了不得的人物,更何况历来文化深蕴的南人?” 杨广道,“对了杨大人,您看这沈南新一事……是否应该让父皇知道?”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杨素。 杨素躲过他的眼光,我也是一凛,杨广手里有沈南新的情报,只怕还会越来越多,积攒着,一朝抖落出来,绝对够太子瞧的。我忽然有些可怜太子,敌人、自己人、兄弟、父母、臣子各个都在算计着他,有善意的,有恶意的,可是处于被人算计的漩涡中心,他的日子,想来也没那么好过。人被任何的状况压抑久了,心里不扭曲都奇怪,好比杨广此刻,我轻轻瞥他一眼,处处克己复礼,时时忍字当头,必然有着爆发的时刻。 “臣认为不可。”杨素忽然道,缓缓说道,“王爷,臣希望您也记得一点,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乃是陈,陈不亡,一切无从谈起。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沈南新和他的铠甲,那一点甜头,不该影响我们的大局。王爷,”他盯着杨广,神色凝重,“皇上必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明白杨素的意思,这些东西拿着,以后或者用得上,但就算以后用不上,现在也不能提。不能因小利失大义,大义一去,则名不正言不顺。 沈南新,我呆呆的想着见过几面的那个人,时而轻薄,时而调笑,好像没有几分正经,没想到……却是爱国而有大义之人。他盼望着大隋内乱,让太子当这个引子。 “王爷,”杨素见杨广不说话,叹口气道,“臣一向待您以诚,您知道是为什么吗?就是以往不管什么情况,您就算忍或者亏,也委曲求全,顾及大局,脚踏实地的做事,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的。如今平陈之役就在眼前,举国上下为此紧锣密鼓,您真的为了沈南新的一点甜头,同太子斗,而不顾大局吗?您此刻不听臣的也无所谓,臣只是希望有一句话您能听的进去:虽说兵行诡道,但根本仍然要是正的,一味的求偏,求险,求胜,终有落败的一日。”说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但是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沉稳有力。 “杨大人字字珠玑,都是发自肺腑的,小王当然明白。”杨广沉默会儿笑道,“此刻天色已经不早,杨大人是否就在我这里吃顿便饭?” 这分明是逐客了,我皱眉。 杨素微笑道,“不敢烦劳王爷了。”说着他站起身,从丫头手里拿过黑色斗篷,挂在胳膊上,“王爷,臣走了。” 杨广跟着出去,我伴随在他们两个身边。 “我送杨大人出去吧。”说完我自己也吓一跳,杨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但是借着微弱的天光,我也看得出来他眼中的不悦。我装作不知,笑着道,“杨大人,请了。” “多谢王妃。” 顺着路,我们慢慢的往外走,只是沉默着。 “王妃,可是有话想同臣说?”杨素道。 我笑着看他道,“杨大人我在想到底有什么能瞒过你的吗?” 杨素微微一笑,道,“因为王妃从来不擅隐藏,直来直去,坦率的很。” “我还真不知道呢,”我故意道,“最初认识你,你总说我试探你。” “臣知罪,知罪,”杨素笑道,“王妃是否是想同臣说晋王的事?” 我点头,叹口气道,“您刚才都看见了,想必您就肯定知道,晋王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好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动动太子的,他不可能舍得放弃。您既然认为这样不可以,为什么不继续力劝?” 杨素道,“王妃,您说得不错,依您同我两个人对晋王的了解都知道这一点——可依您对晋王的了解,又是否知道即便我们再劝,晋王也是不听的呢?” 我一怔,承认他说得确实有理。叹口气,道,“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杨素一笑,“有些话臣愿意跟王妃说……晋王也该有这么次。” “哦?”我笑道,“可是如书中所说,掐指一算,有这么一劫难?” 说罢,我们二人一起笑出声。 “王妃,”杨素道,“晋王乃是当局者迷,我们并不便说什么。以晋王之能必可以当机立断,不会迷失太久。再者很多事情,晋王需要自己想清楚,臣说得再多,也是枉然。若臣子一说,上面就允了,还哪会有那么多苦谏,良荐,善谏可言?” 我仔细想着杨素的话,半晌道,“杨大人一番苦心,晋王必然可以明白。” “会的,”杨素微笑,“有王妃您相伴,晋王之福也。” 说着说着就到了门口,杨素上了马车,我看着他的车渐行渐远,慢慢和夜色结合为一处,听不到车轱辘的声音,转身回府。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八章 过年(下) 回到自己个儿的屋子,没出意料的,杨广果然在房内等着我,我笑着走过去,刚要说话,他一掌过来,顿时我眼前一黑,全是金星,听不到任何声响,直通通跌倒在地。半张脸火辣辣的,伸手摸上去,又烫又肿,我怔怔的坐在地上,心理一片茫然,没有任何想法。 “起来!”杨广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我瑟缩了一下,然后扶着桌腿儿慢慢站起身,刚立正了,就一阵眩晕,差点又跌倒在地。 “我警告过你,”他冷冰冰的道,“不许背叛我,不许惹我,你为什么还会犯错?” “我怎么了?”我虚弱的问,头很疼,比不得他掴我一掌的痛。 他冷笑,“我告诉你多少次,第一,不许和别的男人往来;第二,你明知道我同他意见不同,却还执意送他,不给我留一点面子,萧玉儿,你是故意的吗?” 我渐渐回过神来,望着面前这个我最熟悉的男人,此刻却说不出话。他真的是我爱的那个男人吗?我真的爱他吗?不讲理、霸道、甚至那几句话让我觉得几近无耻。我干咽了一下,轻轻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显然我的语气更加的激怒了他,他一下站起身,贴近我的身体,我忍不住想躲开,他却一双手铁钳一样箍住我,我不由疼得一窒。 “你还敢顶撞我?”他声音沙哑。 “我没有!”我毫不退缩的看着他,“是你自己突然莫名其妙——杨大人对你如何你不会不知,我对你如何你不会不知,我们心心念念为你,你竟然说得出这样无耻的话,你的心到底有多龌龊?” 他眯着眼睛看我,呼吸越来越重,我渐渐不安,却不想躲,我没说错,也没做错。 “有多龌龊……你想挖出来看看吗?不错我这个人卑鄙下流无耻阴险龌龊,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是谁想和想我这个败类白头到老,一生一世?” 我心里发颤,他居然如此嘲弄的口气说着那些情浓时我鼓足勇气才说出的誓约,那些个我心里甜蜜的回忆,以及支持着我在这个年代的动力。 我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杨广,你现在气糊涂了,我不同你计较。” “哈,”他轻蔑的一笑,“萧玉儿你未免太高抬你自己了,我气糊涂了?什么样的委屈我没忍过,什么样的羞辱我没面对过?你以为你是谁,能够气到我?荒谬!我告诉你,我生气的只是你居然敢跟杨素沆瀣一气的给我难堪。至于你自己,”他不屑的看着我,“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告诉过你,我就是想要你生的儿子而已。” 我看着他似乎在说话,只是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我想闭上眼睛,可使眼睛却似乎干涩的都不能闭上,好像我必须眼睁睁的看着他羞辱我,凌迟着我最在意的尊严。我听见杨素说,王妃,有您相伴,晋王之福也。我听见萧怡坚定而轻柔的告诉我,别给我任何机会。 “杨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你现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最好走出去,自己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我为什么要走?”他扳着我的头,让我逼近着看着他的脸,他的气息到了我的脸上,“这是我的晋王府,你是我的女人,我走了,你想让谁来?” 我终于能闭上眼睛,他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杨素到底哪根神经部对,居然认为这个人堪当大任? “刺啦”一声,我一冷,浑身一抖,发现他竟然直接扯开了我的衣服。 “你要做什么?”我双手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何必惺惺作态,”他还是那样嘲弄的看着我,“不是你夜夜求我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承欢在我身下,怎么不见你问我为什么?”他边说着,手却不停,一只冰冷的手毫不容情的抓着我手,另一只则继续扯着我的衣服。 我浑身不停的战栗,头脑混乱,怎么都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尖叫,可声音却哽在喉头出不来,终于所有的力气都殆尽,我最后一丝的印象就是眼前全部归于黑暗,寂静无声,我直直倒在地上,他的手,这次没有抓住我。 这冬天的地面,好像并不冰冷。 “王妃,王妃?”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可难以分辨。浑身火烧火燎,虚弱无力,即便有心回应,也张不开口。 梦境中,杨广依然俊美如昔,只是脸青青的,不知道鬼是不是这个样子。他不理睬我,我开始恨他,而后竟然因为他的漠视而恐慌,我对他喊你恨我啊,你打我,但是……你千万不要装作不认得我。没想到他竟然转身走开,我急匆匆冲上前去抓着他袖口,他反手就把我甩到地上。 “不要……”我呻吟出声,喉咙好像被刀划过一样的疼,眼泪不由自己的就掉了出来。 “王妃,王妃你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连环双眼红肿的在我床边跪着。 “起来……”我声音干的没有一点水份。 连环用手抹着眼泪,抽噎不止,可是嘴角带着笑,“您总算醒了,这都两天两夜了,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我心里感动,到底有人这么挂念着我,关怀着我。伸出手,连环明白我的意思,双手紧紧攥住我手,泪中带笑的道,“王妃,太医说您只是压力太大,加上突然的急火攻心,才会昏厥,开了点儿温补的方子,多休息休息就好了。我看您呀,也休息得够了,两天两夜了呢。”说到后来,她咯咯的笑起来。 我支撑着想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 “别起来别起来,”连环把我又按下去,“这么长时间滴米未进,您哪有精神起来,”她转头低声喊,“唐姐姐,萱姨,王妃醒了!”说罢她又看着我,笑道,“我们三个人轮翻看着您,好了,她们过来了,我却给您准备药和一点儿吃的。”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萱姨挽着连环跟着往下走,“给你打个下手,这里有一个人就够了,”萱姨看着我笑笑,“王妃,好好歇着,有我们照应着你,没问题,明天就好起来。” 我心头暖暖的,她们俩出去带上了门,唐谦坐到我边儿上,掖了掖被子,轻轻道,“过会儿我去跟王爷说,您醒了。”像是知道我怎么想的,她继续说道,“王爷这两天有功夫儿就来看您。” 我嘴角禁不住的一抽,不想提,偏偏又说起。 唐谦叹口气,“王妃您又何必变了脸色,我们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是您一昏过去,王爷连夜得让人上宫里面抓来了一群太医,您也知道王爷平时都是笑脸儿迎人,脾气好得很,可是那天夜里,脸色阴沉,那群太医给吓的都不敢言语。直到太医说了您没大碍,王爷脸色才好点儿。” 他真的在乎我吗?还是在乎的是这大过年的自己不能出问题?难得太子出错更得显得他处处好?我生性本不是多疑之人,只是他……我苦笑,这个人真磨人。 “王妃,”唐谦低声道,“别这样,所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您和王爷这一段时间都那么好,大家都不提就过去了。” “唐谦,”我声音虚弱,“别说了。” “王妃,”她欲言又止,忍不住叹口气道,“您不让我说我也就算了,只是,除了上朝议政的时候,王爷真的都在陪着您。” 我轻点下头,以国事为重总是应该的。 “玉儿!”门一下被推开。 唐谦站起身,道,“王爷,王妃醒了。” 杨广来到我床前,“我听说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先下去吧。” 唐谦在他身后看着我,眨眨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关上门,杨广坐到了我床边上,一眨不眨的望着我。 “王爷……”我沙哑道。 “怎么不叫我的名字了?”他低低问道。 “我可以吗?”我望着他,嘴角忍不住一丝自嘲的笑,“好吧都随你,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样。” “干吗那么看着我,”杨广难得没有动怒的低沉道,“我那么让你厌恶?” 我望着他,感觉身体慢慢在恢复力气,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不是厌恶,”我摇着头,悲哀的道,“是我捉摸不透你,什么时候假意,什么时候真情。” “那你打算怎样?”他抚着我脸颊,泰然自若。 他没有任何的担心,就像他说的一样,我是他的人,没有什么别的可说,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是他的人。 “我……”我咬着下唇,道,“我不打算如何,你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总之……我是真的,你要杀要剐都随你,我跟着你爱着你,下地狱……也认了。”说到后来,觉得脸上凉凉的,原来不知觉的,眼泪流下来,我爱他,竟然比我想象的多,原来以为爱一个人就会把喜怒哀乐生杀都交在对方手里,太不自由太危险,因此觉得绝对不能爱一个人;现在忽然发现原来真的爱上一个人是最有勇气的事情,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了——生也随他,死也随他。 “玉儿……”杨广似乎有些动容,他叹息一声,用手指试去我脸上的泪,“对不起。” 第一次,他真心真意的对我认错。 我抓住他手,不言语。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他望着我低声道,眼睛黝黑黝黑的闪亮,“我都是气话,你说的对,我是气糊涂了。玉儿,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一切我都要去同别人争,于是我要忍要退,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是你是我的,我要你永远是我的,只是从认识你,你就表现得那么特殊,你并不想成为我私人的,你甚至想远远的躲开我,刻意的。” “我怕……”我低声道,“你……从来不看好我,总认为我是个虚伪的坏女人。” 他轻轻吻着我的唇,“我说了我错了,我的玉儿是最好最好的。所以我甚至不想让别人接触你……杨素是聪明人,是一直帮助我,可是即便他,我也不希望你接触。” 我忍不住微笑,“你莫名其妙。” “更何况,”他眼睛里面浓浓的黑,“你是否记得你同柳言去上香那次,在庙里遇见沈南新?” 我点点头,诧异于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他脸上表情莫测,“回来之后我和柳言谈了很久,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沈南新详细资料,柳言问我,有没有想过,吸纳沈南新为自己所用。” 我一震,不知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没有考虑就拒绝了。” “这样做确实很冒险,”我低声道,如今知道沈南新一点线索更觉如此。 “不因为这样,”杨广凝视着我,“傻玉儿,我怎么可能吸纳沈南新?一是我当时就觉得沈南新不可靠,不想沾染,二是我想如果继续追查可能还会太子更多的致命伤,比我自己用更好,三……则是因为沈南新碰了你。他永远都是我的敌人,总有一天我亲手解决他。” “然后呢?”我忽然想起他不是为了跟我谈沈南新。 “然后……”杨广眼睛不眨地望着我道,“柳言问我第三个理由占多大的分量。” 我不解。 杨广叹口气,忽然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玉儿,别人不许关心你,不许照顾你,不许,我都不许,即便我最亲近的人们,也都不行。” 我被他紧紧搂得喘不过来气,只能用手推他,却丝毫不动。 “所以,那天晚上我格外的生气,为什么我最心腹的两个人都居然胆敢关心你,而你也跟他们那么亲密。” “咳,咳咳……”我闷的咳嗽,他才松开手臂,我笑道,“你……你太神经了。难道说只允许你欺负我,不允许别人关心我?” “自然!”他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玉儿我警告你,他们对你好一点,我就多欺负你一点。”他冷哼着说道。 “吱呀”的门开了,我一下要逃,却被杨广搂得不能动弹。 连环端着饭菜和药进来,看了看我们,把东西放下笑道,“奴婢下去了,王爷王妃慢用。”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九章 错事 我脸通红,道,“都是你,她们下去一定会笑话我。” “谁敢。”杨广道,“吃药来,玉儿,看你这两天憔悴的。” 我乖乖凑过去,有一天幸福,我就享受一天,想那么多,何必呢?我抬眼看着他的侧面,心里喟叹,你这家伙,把一心旁观的我,变成了这种无原则无社会责任感及时享乐主义颓废派的人,唉。 “对了,”我一边靠在他身上喝药,一边问道,“到底你有没有对父皇说起沈南新的事情?” 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有点怕,问道,“到底怎么了?” 他把勺子送到我嘴边,声音不悦,道,“喝你的药!” 他一直照顾着我,直到晚上,两个人睡下,屋子里弥漫着药香,我有心事,因此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怕把他吵醒,怔怔的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他的愤怒……是否也是因为……有一点在乎我呢? 我有一万个不好,不出色,只是,他就喜欢着我? 越想越快乐,嘴角带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沉沉睡去。 过了两天,我才算好了大半,威胁杨广不许再那么变态的管制我。他非常不情不愿的嗯嗯啊啊了两声,当作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拍拍他漂亮的小脸儿,哄了两句,他脸色才好转。有时候,对着我一个人,他真的小孩得不能再小孩,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从小就成熟得太早,没有过童年,没有过肆无忌惮的轻狂岁月,才会在最亲近的人身边表现的孩子一般,也算作是一种释放。我希望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能释放,就不会太压抑太扭曲,能够恢复正常。 我找机会见到杨素,才知道杨广没同我说的情况是什么,他果然还没有克制住诱惑,给杨坚上了个本子,弹劾太子。只是出于天生的政治敏感,使得他并没有说太多,只是简单的说了太子千牛备身刘居士好作獠舞,刻意结交一群勋贵之后的泼皮无赖子弟,带他们到了一处地方之后,再把事先准备好的车轮子套在他们脖子上,用棍棒乱打一通,差不多快打死了还不肯求饶的,就称之为壮士,成为东宫的党羽。其中那些灵活敏捷的,编为“饿鹘队”,有武艺的编为“蓬转队”,经常带着老鹰,牵着狼狗,在长安街道上骑马横冲直撞,殴打路人,侵夺商贩。街上的百姓不分贵贱,但凡是看见“恶鹘队”或者“蓬转队”来了,就罢市逃窜,甚至公卿妃主也不敢招惹,因为是东宫皇太子的人。杨广的用意是以此为引子,慢慢再交待出沈南新。 没想到杨坚看了他的奏折之后,居然把他、太子、高颎、杨素以及秦王杨俊、蜀王杨秀都找过去了。 杨坚和颜悦色的,把那份奏章交给了身边的高颎,道,“都看看晋王的这份折子,看了之后告诉我什么想法。” 那几个人纷纷回头,看着杨广的目光各有不同,有诧异,有不屑,有若无其事,杨广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是手攥的紧紧的。 “看完了吗?”半晌杨坚问道。 “是。”几个人回答。 “说说吧,你们怎么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先说。太子一脸尴尬,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狠狠的瞪着杨广。 “父皇,”最先说的是杨俊,“二哥的折子上言之凿凿,但是是否确有其事,我们也不得而知。”他上来就含糊了那道折子,“二哥肯定也是一番好意,希望太子大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三哥说的是,”杨秀接口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大哥一向宽厚仁慈,那些个想攀附他的人又多,有时候不是东宫的人,他们也一口咬定是东宫的,想借大哥的威势,未见得真的就是太子大哥的人了。再者说,就算真的是东宫的人,那东宫那么大,就算太子大哥也难免有失察的时候,回去整治整治那群兔崽子就是了,让他们以后不敢再轻举妄动。二哥嘛,是有些大惊小怪了。”话说到后来,他带着点儿轻蔑的口气。 “秦王、蜀王此言差矣。”高颎站出来,跪倒在地,沉痛道,“皇上,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晋王所奏之事,臣认定必然是确有其事的——臣如今也要奏一本。” 杨坚笑道,“折子呢?” 高颎摇头道,“臣没写,只是临时想到,就在此说给陛下听了。” “说吧。” “陛下,臣也是参太子。” 除了杨素,几个人都是诧异的看着高颎,他不急不缓的道,“一是晋王所奏,确有其事,太子不好好约束其手下人,为祸长安是小,以后为祸天下是大。蜀王所谓东宫大了,太子管不过来,此言大谬,大,有大的过天下的吗?难道说以后太子管不过来,就说天下太大了?二……是铠甲之事,臣一直没有面陈过,那件事同样是太子授意,而手下人所为,姑且不说太子那么做对不对,他又是没有约束好手下之人,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太子之错的原因有二,其一过于过于宽厚,不严待,不忍心。其二性情过于率直,恣意妄为,不加掩饰。” “那你说怎么办?”杨坚淡淡道。 “臣认为,”高颎跪地道,“太子之所以如此,同在长安太平盛世过久了有关,不知天下之难,不知军事之苦,臣奏请,让太子为大元帅,领兵伐陈。必将大有裨益。” “高大人所言极是,”杨俊杨秀一同跪下,杨秀接着道,“父皇您就下旨吧,儿臣们也都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太子大哥打头阵,儿臣们从旁辅助,定能凯旋而归,让我大隋天下一统。” “杨广,杨素,你们怎么不说话?你们认为呢?” 杨广一掀袍子,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头道,“儿臣没有意见,儿臣所奏,就是希望太子大哥能够注意一下,谨防悠悠之口,不晓得会有什么难听的出来,防患于未然。” “是吗?”杨坚一晒,“没想到你替太子想得还这么周到长远——杨素,你看呢?” 杨素躬身道,“臣——认为几位王爷和高大人所说都有道理,只不过,”他抬头望着杨坚,沉稳道,“平陈,是我大隋目前最重大的军机大事,主帅的人选,该取决于战事的需要。” “你们听听!”杨坚忽然一下提高嗓门,雷霆震怒,“高颎啊高颎,你也是老成持国之人,居然拿平陈当儿戏,让他去历练,让他去领兵?”他用手指着太子,吼道,“他带着他的‘恶鹘队’去啊,还是带着他的‘蓬转队’?你以为陈的人都是纸捏的,一吹就跑?”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请您别再责怪高大人了,高大人都是为儿臣,为大隋才这么说的。”太子扑通跪下低声道。 “你给我闭嘴,”杨坚怒道,“你这些烂事真的以为朕都不知道吗?还有你们!”他看着地上的几个儿子,“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里的如意算盘——你们都是一母同胞,朕对你们向来是一视同仁,没有丝毫的好恶偏见,怎么你们自己就不消停?我大隋现在还没有统一天下,等统一了你们再闹也还来得及,啊?眼睛里头都是别人的错儿,自己呢,自己就都没有错儿?” 杨广跪地不语。 杨坚走过去,低着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阿摩,你母亲最疼你说你贴心、懂事,你的事都懂哪去了?你的折子好啊,文采飞扬,难怪朕身边不少人都说,晋王的才情普天之下堪有匹敌,朕看也是,可是你有功夫能不能想想怎么冲锋陷阵,写写那些,声情并茂的,激励士气!哼,朕看你也是个废物,太子所做,你所写,真是半斤八两,不相伯仲,让人齿冷!” “你们!”杨坚指着跪倒在地所有的人道,“都下去吧,自己回去都好好想想,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杨素同我讲完之后,我也是叹口气,其实一切杨素早就跟杨广说过了,偏偏他不听,也或者是克制不住自己,结果就是碰了一鼻子灰,倒是幸亏没有什么损失。还不肯跟我说,死要面子。 不过想来,他这次算是踏下心,明白了杨素的意思,不必主动出击,好比说后发制人,先出手的总是给对方观察自己的机会,反而让对方有机可趁。这个年前后的,我长吐一口浊气,沟沟坎坎的,颇为不顺。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章 东宫 开皇七年,公元587年这一年即将在漫天的大雪以及鞭炮声中过去了。 我因为身体欠佳没有同杨广一起入宫朝拜,卧病在床,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只是杨广觉得严重得不得了,地都不允我下。他同我说,一定会早早回来,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一起渡过。我劝他不必着急,这样的场合不能失了礼数。当然,我心里还是因为他那句归心似箭而甜蜜的。 连环、唐谦,萱姨三个陪我在屋子里面聊天,我则催她们出去玩玩,没必要陪着我,他们不依,我只得说自己身子累了,想要睡觉,她们才起身走了。等她们走远,我蹑手蹑脚的起来,翻开箱子,找到我的那件大红嫁衣,凤冠霞佩,自己穿戴整齐,凝望着镜子里面的人,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熠熠发亮,洋溢着幸福的神采。 是的,我开始对自己没有新婚之夜而不甘,这一晚,我要从来一次。 许久许久,蜡烛燃尽,我靠着床边越来越困,昏昏沉沉居然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双手一摸,发现那些个嫁衣凤冠的,都被除了,我咬着嘴唇,把杨广碰醒了。 “怎么了?”他低头问我。 我双手抱住他腰,懊恼的道,“你帮我脱的?” 他“嗯”了一声。 “可恶,怎么睡着了,”我叹息着,“我还想跟你弥补一下空缺的新婚之夜的……” “那有什么重要的?”他抱紧我。 “不一样……”我喃喃,“虽然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但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贪心。” 我捶他小腹,“不懂不要瞎说。” 渐渐的,我有睡着了,开皇八年,正式的在睡梦中来临了。 我身体略有好转之后,就开始跟着到处拜,拜完这个拜那个,年过的热热闹闹的。那些个王爷们,不管低下有任何动作,见了面也全是亲亲热热,打死不离亲兄弟的样子。我不管他们那些手心手背真的假的,自顾自的开心着。 “玉儿,”独孤后拉住我手,笑道,“阿摩跟我说你生病了,让我担心坏了,赶紧派太医去你们府上,那群太医怎么说,身子好多了吗?” “回禀母后,”我笑道,“身子完全好啦,玉儿壮得很,才不会有事呢。” “你看你,”独孤后笑着指着我,我低头看,那天我穿着嫁衣再来一次洞房花烛的念头被杨广破灭后,他勒令禁止我在搞那一套,我凶不过他,所以发誓这个正月我天天穿红色的,让他看得烦死。“一件小红棉袄,玉儿看起来跟个小姑娘似的,哪儿像个晋王妃哟!” 我偎在独孤后身边,笑道,“玉儿这样才喜庆嘛,母后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独孤后想了想道,“你父皇一会儿要过来,我们一家人商量商量再说。” “是。” 结果一等就等到了下午,杨坚才过来,一脸疲倦,独孤后问道,他也只是摇头不答,我们边儿上的这些个女眷,全都察言观色,个个行个礼之后就离开了。 直到晚上,我才从柳言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是太子。只是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无伤大雅,细想来又会让人动容。 “前几日,朝廷百官多往东宫朝见皇太子,太子又不加回避,大肆铺张的接收朝贺,歌舞之声一直传到宫外。今天上午皇上无意中听到,就问当时身边的近臣道,这正月里,内外百官都相约着往东宫朝贺,是何道理?太常少卿辛大人回答说,与东宫只能称之为‘贺’,不能称‘朝’,‘朝’是只有皇帝才用。皇上当时便脸色不善,回去之后就专门下诏:‘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做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紧接着,皇上就下令禁止一切不合理制的朝贺。太子受贺只准‘西面而作,唯宫臣庆,台官不复总集’。”柳言娓娓道来,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上午没有看见杨坚,到了下午他脸色又那么难看。 “那……”我低低问道,“皇上可是疑心……?” 柳言微微一笑,道,“王妃心理自有判断。” 我叹口气,“柳言你别这么说我,我不过是个笨人。” “王妃,”他笑,“你这个性子一直没变。” “哦?”我斜着眼睛看他,“是笨呢还是傻?” “都不是,”他轻轻道,“您从容宽厚。” 我怔怔的没说话,此刻的自己个儿,倒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面的王夫人跟宝钗,金钏儿跳水死了之后那些个你来我往的一句句话。都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又都好像真的不明所以。人……太真性情了不好,伤筋动骨,损脾害胃,像林妹妹,那真的是仙子,那样的性子,让人高山仰止,从头都透着悲剧情节,除了质本洁来还洁去,没办法有别的结果。 是,我就是这么个人,我重重叹口气,你说最后宝钗不幸福,可又有幸福的人吗?活着可能不过是悲剧,大家都在苦中作乐,我选择的只是其中一个路子,卑微的活着而已。这宫廷面的是是非非,又能有什么谁是谁非。 “柳言,”我苦笑道,“我这个人,才不是。” 宝姐姐说,如果自杀的话,她也不过是个糊涂人。无非多给她点银子发送发送。我简直要为这句冷漠到家的话喝彩。想到这里,找到纸笔,边写边道,“柳言你可不许说我写的自丑,我能写就不错了。” “是是,柳言知道。”他笑着道。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这是宝姐姐抽的那个诗签,此时此刻,格外的符合我心境。 “任是无情也动人。”柳言缓缓念道,然后凝神深思。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他轻轻道,“王妃,柳言不同意您这句话。” 我挑眉笑道,“怎么?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说什么。” “不敢说全知道,”他深深的看着我道,“王妃拿无情自比。” 我笑着插嘴,“算你说对一点,只是,我可没说自己动人。” 柳言没接茬,继续道,“可是什么是无情?”他停顿一下,“王妃,臣偏偏认为,无情人有两种,一种是铁石心情,另一种,偏偏是太多情。至深的情转薄,至深的情无色。怕多情,只好无情。以无情,装深情。” 我低头,心若擂鼓。良久,我怔怔的抬头望着他,他正好开口,浅浅的说道,“因为柳言——有时候就是那样的。” “很晚了,”他忽然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道,“臣今晚还要去宫里,见过韩擒虎、贺若弼两位大人,就不打扰王妃了。”说罢,他便自顾自的穿上了披风,推开门,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我望着他背影,心里面五味交杂。为什么我亲厚的这些个人,都是一些情到浓时情转薄的人呢,让人把不到脉搏,摸不到心思。 直到月上柳梢的时刻,杨广才带着笑得回府,隔着窗子,他直直的站在外面看着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在此看着月亮?” 这个动作还挺罗密欧,只见他一身白衣,说不出的飒爽挺拔,我于是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公子也是来赏月的吗?。”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快点,告诉我哪家的?” 我笑着打掉他手,“你这是哪跟哪,分明是个流氓无赖。” 他伸出手,搂住我腰,居然轻轻松松的就把我从屋子里面抱了出来,“既然姑娘你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们不妨一起赏月去吧。” 在我们的院子里面,他抱着我转圈,我低声的尖叫,随即一串笑声,搂住他不松手。 杨广那天晚上特别兴奋,他不同我说,但是我猜到了,一定是因为柳言所说的,东宫出事了。杨坚整治东宫,一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比如东宫,现在一定是愁云惨淡,元魏氏姐姐的日子,倒未必会有太大的影响,反正,太子从来也没有给过她一点幸福,只是我想起她来,时时都会有一些内疚,所以我也曾对杨广郑重的说过,总有一天他要帮我报答姐姐。 也许是我有一些敏感,但是这两天的两件事情——一个是杨广所上的那道折子,另一个是东宫规矩的事儿,杨广都没有同我说,让我觉得,他对我似乎有一些的变化。当然,我也不是认为他想隐瞒我,若他想瞒我,我根本没有机会打听到。只不过……就是有一点的不同的。 是好?是坏?我无法分清,也无法说清,只是知道,变了,有一点变了。 尽管他暂时还没有去萧怡或者别的人的房里过过夜,可他却开始有时候睡书房,他对我说,是因为现在战事筹备太累了,有时候弄得太晚,有时候又需要早晨起得太早,所以不打扰我,自己在书房反而方便。他说的时候一脸的真诚,可是我却心里有一点凉意。因为这个世界上在我看来,最让我不信任的,就是他某种真诚的表情——对待外人的,最高级的敷衍和伪装,如今,他开始要对我用了吗? 我,不明白。但,我不问。 事情果然像杨素所预言的那样,过了正月,杨坚正式的任命杨广为平陈大元帅。 第三卷 平陈 番外 柳言.长安雪(上) 大雪下了几天几夜了,有种席卷一切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永无休止。柳言站在城门楼里,看着皑皑之下的长安城,深深的吸口气,雪粒、寒风一股脑的进了嘴里,冰凉冰凉的,可是也觉得分外清爽。再呼出去,就看见一小撮白茫茫的雾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这样白茫茫的长安城,让人辨认不清哪里是平日的红砖黄瓦,哪里是平日的雕梁画栋,哪里有是平日繁华富丽之处。 柳言忽然恍惚一下子,仿佛自己不是在长安,而是在建康——他努力的回忆,思索,到底什么时候,自己在建康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大雪呢?一定是有过的,一定,他对自己说,我见过。 慢慢的,他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建康也下着这样的大雪。想到这里他有一些惊诧,一个人的记忆竟可以追溯到那样远。 那时候,他在襁褓中,暖洋洋的,盯着漫天飘飘洒洒的雪花,一双小手伸出去接。柳言打了个冷颤,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手上传来的凉意。[奇`书`网`整.理.'提.供]可小时候并不怕,咯咯笑,双手拍打着,激的雪片乱飞。慢慢的开始觉得冷,冷的手臂垂下来,冰天雪地里,一个婴儿开始嚎啕大哭。 忽然,身体一轻,一双大手把他抱了起来,他立刻感到了人的温暖,从大哭变为抽噎。转过头,他看到一张年轻而俊美的男人的脸。 是皇上。柳言诧异自己还记得皇上那么年轻的时候,沉静中带着一点忧郁。在隋每天要见好多个王公贵戚,见皇帝,要跟着人不停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是,柳言呆呆的想,在我心中,皇上是南梁的那个男人,那个救我并养我的男人。 “可怜的孩子。”那个忧郁的男人面庞上更见悲伤。 可是婴儿不懂什么可怜,只因为见到人而欢欣鼓舞,他双手又开始乱动。 “这孩子,”男人忍不住一笑,“生命力真顽强,长大了一定是一个救世济民,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柳言想,成为一个大丈夫,真男人就成了自己心里隐隐的目标。 “孩子,我们回宫去吧,以后有我来照顾你。”男人低低的商量道,仿佛这个婴儿能听懂。 许多年后的柳言,当然懂了。当时的婴儿咯咯笑着,仿佛也在回应。 男人抱着婴儿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那婴儿偶然一次越过男人的胳膊,从高处望到了身后的场景,一片猩红,四野弥漫着。 柳言又打了个寒颤,他似乎真的闻到了那种血腥味,又浓又刺鼻,同时伴随的,似乎还有人的哭声、呼号声、喊杀声、马嘶鸣声。只是,皇上没有给他讲过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想起来这个场景。柳言涩涩的想,这个问题,只有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皇上的时候再问了。也许,那是一场小小的战争之后?可是战场上不该有婴儿……那么,是宫变?柳言心里一凉,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就当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吧,皇上救了战场上一个婴儿。他对自己肯定的说。 回到宫中后,那个男人并没有把对一个婴儿的承诺抛之脑后,而是教导他各种技能,生活、武艺、文学、艺术、音乐,无所不教。但凡柳言想到的,他就给他找来最好的老师。他有时候对他,比自己的儿子还好。这样幸福的日子一直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无微不致的照顾……柳言右手伸进衣服,有些颤抖,每每在他有些失控的时候,他就需要吹箫,来压一下自己的情绪,幸而这样的时候并不多。箫呢?箫呢?他胡乱的摸索着,却似乎怎么也摸不到,不可能,柳言有些微微的烦躁,那箫,自己永远随身带着,从未离身。还好,他轻轻松了口气,摸到了,因贴着胸口,有些温温的。只是摸到了之后,他情绪也已经平缓下去,不用再吹了。 想到哪了?柳言皱着眉头想,雪花居然落到了他的眼睫毛上,化开了,阻挡他的视线,掉下来,像一滴眼泪。 八岁的周静帝宇文衍禅位,隋帝杨坚夺北周宇文氏天下。这在当时算得上是大事件,但也没有多震撼。这三百多年间,皇位更迭的仿佛比四季变幻的还快。只是这件事情在朝中却引起了巨大的争论。 柳言动了下身体,这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也是对我影响至深的一件事,他忍不住叹口气想到。臣子们纷纷上表,请求皇上兴兵,进可以进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恢复旧梁祖业。自己也在其中,洋洋洒洒恳切的写了一大片,自己当时很兴奋,认为一个既可以立功,又可以报答皇上的时刻到了,甚至自己还幻想过,凭着自己出众的才华,渡过长江,横刀立马,为最敬重的那个男人打来更大的天下。 结果当天夜里,那个男人就把自己找了过去。当时热血沸腾,却没想到进了门,迎面就是一巴掌,抽得他错愕不已,不知所措。 “跪下!” 那个男人第一次对他喝斥道。 他扑通跪倒,抬着头看着那个一贯雍容忧郁的男人疲倦的望着他。 那是第一次,柳言想,我在他的脸上看见疲倦,似乎从那以后,疲倦就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脸上、心里、骨髓里,再没有消退过。他隐隐有些内疚,总觉得那些疲倦是自己添去的。那天夜里,他们两个长谈了一夜。他仿佛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男人,他不仅是亲切的,疼爱他的、宽厚善良的,更是伟大的、睿智的,高瞻远瞩的。 那个男人道,晋代郭璞有云,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他不服,冷笑道,您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预言,这一切不过是那些北方人用的诡计而已,危言耸听。是您教的我人要掌握命运,而不是命运掌握人。 柳言,那个男人脸上的疲倦更深了,火光下半明半灭,那是你正当年少,我想你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让你有站在最高处的勇气,但是如今你也大了,我要教你另一条,记住,这是更重要的,命运决定人,人不能决定命运。 他一下从跪下跳起来,您这是说什么? 你给我跪下!男人低声道,但是充满迫力,于是他又不甘愿的跪下。 比挑战命运更难的,是服从命运。柳言,服从不是懦弱,有的时候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你要隐忍,那种忍耐像是在小火里面煎熬,不断的折磨,心又像是在滚烫滚烫的开水里煮,慢慢的收缩。那个男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着的痛苦。柳言不敢回答,慢慢的在琢磨着那几句话。 抬起头来,柳言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觉得我如果带兵打仗怎么样? 柳言舔了舔嘴唇,沉思一下才道,皇上,并非是柳言恭维您,您雄韬大略,若是出兵,就算不能拿下北方,恢复祖宗基业也是可以的,同隋割江而治。 那个男人冷笑着问道,那你觉得杨坚这个人呢?说实话! 柳言犹豫一会,不甘不愿得道,这逆贼……也算是个枭雄。 好,你还算是肯实话实说。一个你眼中的英雄和一个你眼中的枭雄征战,要多久会有个结果? 柳言明白了那个男人言重深意,不由得浑身一震,低头不语。 男人低低一声长叹,火苗似乎能感受到一般,晃动不休。柳言,胜败是兵家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对于那些普天下的普通人而已,有胜败之分吗?我没有野心吗?我让自己一辈子怀才而不能伸展的压抑着,为的是什么,朝上的那些个大臣不懂,我这些年天天教导的你也不懂吗?柳言,我旨在保土安民,让天下能够太平乃至富硕,让尽量多的人在这乱世平稳的生活,而不是建立王图霸业。我跟你说,命运决定人,而人要服从命运就是这一点,当你所想要抗争的命运,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种幸福的时候,你就要咬着牙,心甘情愿的承受着。不抗争,不努力。 雪更大了。 “柳大人,柳大人里面躲躲雪来吧!”几个小兵招呼道,“没什么事儿,您跟这儿挨冻干什么啊?” 柳言一笑,才发觉脸都有点僵了,“我没事儿,你们几个别管我了。我说——你们可别养成习惯,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天气稍微有点儿不好就躲起来,以后上阵看见敌军还不跑回老家?。” 一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鼻子尖儿冻的通红的守兵笑道,“瞧您说的,我们平日哪儿敢这样,这不是您替我们站会子岗,我们才能偷点懒儿吗。” 一个老兵忽然猛的抱起这个年轻的小兵的腿就给摔了过去,“哎哟!”那个年轻人还没说清楚话,边儿上老兵们轰然一笑,然后跟着过来用雪砸这个年轻的小兵。 “就知道闹!”柳言笑道。 一个老兵站起身嘿嘿一笑,“柳大人,听这个孩子瞎说,我们就是进来换岗而已,谁不知道您好脾气,这小子也敢跟您开玩笑了。”说完,对着那些玩儿闹的,一声吼,“都他妈的给我统统站好了!” 那些人迅速而笔直的站好,“看看你们一个儿个儿的,全给我该干嘛干嘛去!” “是!”一群男人响亮而短促的答道,说完,就各就各位的站好,一言不发。那个年轻的士兵才歪歪斜斜的站起身,吐了口吐沫,晃晃脑袋,一头的雪片洒下来,嘴里嘟囔着,对柳言一笑,一口白白的牙,显得机灵古怪,“报告大人!立刻就位!”他绷着脸儿根柳言道,然后笑着跑来,找自己的位置。 那个老兵摇摇头,骂了句小猴崽子,可脸上都是对年轻人的疼爱。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城墙上,不再言语。 忽然雪有点大,风刮起来了,呜呜的,雪打在人脸上生疼。柳言的衣角卷的老高,忍不住闭了下眼睛,过了会儿才睁开,那些个站岗的士兵们一动不动,像是风雪中的标杆。柳言呆呆的,这就是大隋的士兵。如果当初皇上执意要同隋开打,这些个年轻人,都会前赴后继的上战场,然后尸横遍野。 十五从军征,八十使得归。他叹口气,心里涌上一阵苦涩。 那个男人的深意,他今天似乎又能领略到一点。 柳言,我希望我所亲手带大的你,将来能够有功于这个天下,有功于普天下的老百姓,有功于我们所处的年代,有功于历史的洪流,即便你被淹没在历史之中,我也不愿意你在丹青上被人浓墨重彩,可是带来生灵涂炭。那个男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从此以后,这句话和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大丈夫一样,成为他心中恪守的两个原则。 柳言轻轻挪动了下身体,换了个位置,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脚印,但是刚走开,就看见被新的雪覆盖了,过一会儿,就是两个似乎有些低的地方,在过半天,也许连脚印都看不出了。 那一晚的深谈,柳言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以往的他总是局限在一个小小视角里,平板的看着世上纷乱悲欢,而现在,他却窥到了一个以往没有见过的角度:仿佛在一条历史的长河中,看着世事变幻,这个视角让他睿智而不狡黠,稳重而不轻佻,出世而不弃世。 第三卷 平陈 番外 柳言.长安雪(下) 从城楼上看下去,来往的人和马车并不多,也是,这样冷的天气,谁不跟家里暖洋洋的聊天喝酒,而出来奔波呢?玉公主现在也在暖暖的屋子里吧?柳言心里忽然一动,然后浅浅的一疼,脸上却不由自主的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他一直好奇于素未谋面的玉公主,只是他不敢问皇上,因为一贯以来的尊敬……以及心中隐约的忌讳。他知道,皇上也一定不愿意谈的。 从小的时候,那个男人看着他有的时候就会呆呆的说一句,玉儿也在就好了。他问,玉儿是谁呀? 玉儿,那个男人开始微笑,然后带着浓浓的忧郁,不着边际的道,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的,答应我,你要帮我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快乐幸福。他坚定的“嗯”了一声。少年的时候就想着能尽量的报答这个自己信赖以及尊敬的人。他说您放心,柳言死也不会让玉儿妹妹受到一点伤害。 胡闹,那个男人似乎因为他的话而开心,仿佛自己的玉儿有了保障,你也不能有事,什么生啊死啊的,你要给我好好活,咱们一起活到一百岁。 后来……我见到了玉儿。柳言怔怔的望着天,阴郁苍白。那个女子不十分美,但是眼神清静悠远,你看着她的眼睛,就能安定下来,仿佛秋天的一面湖水。第一眼,他就知道,不用皇上命令他也会一辈子保护她,就为了这份在她身边带来的惬意和宁静。 她时而伶牙俐齿,时而患得患失,时而坚强聪敏。柳言想,到底是玉公主果然有那么多重面貌呢,还在自己心里不断的思念所勾勒出的?总之,他能确定的是,玉儿的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她……是那么一个胆小怯懦,善良柔弱的女子。当然那种柔弱不能无能,而是重情所致。一个人……情太重了,不排遣,不保护自己,会承受不住。玉儿,用无情做盾牌。 他跟着她到了隋,见到了那个她要嫁的男人,年轻的晋王广。 如果我是皇上,会希望玉儿嫁给晋王吗?柳言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有些迷惑,皇上并不在意那些虚名那些富贵,他心里最疼爱的玉儿他或者更希望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吧,无忧无虑的老去,死去。但当玉儿能够使天下太平一些的时候,那么,就嫁过去。古来,那些和亲的公主们,远居塞外,哪个不曾经是宠儿?国有难,最先应该付出以及牺牲的,就是这些锦衣玉食的孩子们。 这就是皇上所说的……柳言叹口气,命运决定人,他的行为成了给我讲解的这一课最好的注脚。而我,我会一辈子跟随着他的脚步。年轻的晋王广,初次见面我知道那是个志在天下的男人。我为玉儿感到庆幸,这样的男人值得去托付终生。可是接触久了,我又发现,这个男人虚伪、多疑、有时候甚至算得上残忍,我开始犹豫,此人真的是玉儿的良人吗?然而命运已经决定了,并不能让我们去改变。更何况我发现,那个虚伪的男人在玉儿面前竟然是有着几分真性情的,而玉儿,显然也渐渐爱上了他。 这个发现——柳言攥紧了拳头,迎着风站立,用冰冷使自己心中的火焰熄灭——不是没有让我痛过的,即便那痛是那么的短。对,很短,因为柳言从小就是个懂得克制的孩子,就知道……人,要服从命运。他不断的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让自己好过一些。久而久之,就真的有效了。 从那以后,我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撮合他们两个人。当玉儿邀我一同去秋游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可是我立刻决定让晋王替我去,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我压抑住自己的渴望,让他们能够有更多的机会。柳言在心里重复道。玉儿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晋王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对,柳言目光炯炯的望着远方,他现在特别希望能再见那个男人一面,告诉他说,天下即将一统,而亲手统一的人就是玉儿的丈夫,晋王广。天下统一之后,就不会再有战争,而迎来长久的和平,那将是一个繁华而美好的年代。这个,是那个男人的理想。而在这之前,还会有一场战争,对陈。 “柳大人,柳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柳言猛的从思虑中惊醒,发现是晋王的一个心腹,一脸焦急。 “怎么了?”柳言微笑道,他永远是这么温文儒雅而和煦的。 “晋王派我们四处找您,说是有些事情要问您。” “这样。”柳言淡淡接口道,“你先回去吧,告诉晋王我即刻就到。” “是!” 那个下人小跑着,就回去了。柳言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个小黑点儿。长吁了口气。抬起脚,咯吱咯吱的雪在歌唱。他缓缓地回头,那些个守兵们依然一动不动的在风雪里伫立。雪,在他们头顶厚厚的堆积着,像戴了一个白帽子,可是把持着武器的手如铁,雪地里埋着的足如铁。 这样的军队,伐陈,一定是攻必克,守必坚。柳言坚定的想。晋王将节度五十一万人的军队,九十个总管府,去迎接这场三百年来最重大的战役,最伟大的胜利。凯旋、荣耀、辉煌一切,晋王都会得到,玉儿——也会与有荣焉。 想起来似乎有点唏嘘,自己在这长安两年了,曾经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痛恨的杨坚,现在则是他忠诚的臣子,甚至——背叛了对萧梁的忠诚。 开皇四年,皇上来到长安,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日夜兼程从并州硬生生跑回了长安,为的就是能同那个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他看起来依然如昔,忧郁、雍容、倦怠——他觉得在皇上的身边,杨坚不过像个暴发户一般的小丑,没有人比得上他的皇上的高贵。面对一切加过来的荣宠,皇上表现的不卑不亢,柳言想起那些个日子,皇上经常的神游太虚,茫然发呆,他的拳头又攥了攥,任何一个有抱负的男人硬生生压抑住自己的志向,装成个傻子,去给人磕头跪安都会是莫大的屈辱吧。 只是——这种压抑能够换来自己心中的大节大义,那么一切就值得了。柳言想,如果当初我问皇上他会不会不甘心,他肯定会这么回答我的。三月桃花开了,清明时的雨纷纷下着,夏天的大朵大朵红花,马蹄踏着香在堤坝上,秋天一片金黄的硕果累累,冬日里的静谧,这些才是皇上心中的愿望和理想。不是那累累的白骨,无子的老者,失祜的孤儿,凄怆的少妇。 可是,那偏偏是最后一次见面。柳言闭住眼睛,压住心中的酸涩,和鼻腔中的热流。自此之后,便是一南一北。初闻噩耗,他根本不相信,怎么可能,那个男人,要活到一百岁的男人,如今才四十四岁啊。在并州,他吹箫,昼夜不停。玉儿同皇上相处不多,未见的伤心,他不怪她不能陪他大醉,至少她原谅他一切短暂的放纵。 没有聒噪,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默默的陪伴着,我非常非常的感激。柳言淡淡的想。 自此自己和萧梁之间最重要的一根线似乎没有了。 至开皇七年,杨坚征梁主萧琮入朝,萧琮不敢怠慢,带了两百人即刻赶往长安,不想,到了长安就被扣留。随后,杨坚恢复了江陵总管的职位,派武乡公崔弘度率隋军戊术江陵。梁留守江陵的萧琮叔父安平王萧岩、弟弟义兴王萧瓛对隋军的到来十分惶恐,怕被袭击,于是向陈宜黄侯陈惠记请降。九月辛卯,萧岩等驱使后梁文武大臣以及男女百姓十万人逃奔陈朝。杨坚知道后即下诏废后梁国,派左仆射高颎往江陵安辑遗民,取消萧琮帝号,拜上柱国,赐号莒国公。 而萧岩之入陈,还成了隋攻打陈的最首要理由。 柳言低下头,这些事情自己并没有太大的震撼,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感觉。因为那个指导自己的男人让自己跳出一国一家的狭隘观念。萧家起起落落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是那个男人,应该会有点倦的一笑,优雅的靠在椅子上,淡淡的道,哦。 雪有些小了,柳言走到了那些守兵的身后,一个一个的,挨个儿给他们掸去了头上的、身上的雪。盔甲的接缝处,有的有了冰碴子,生硬的,竟然把柳言的手划了个口子,顿时鲜血一下涌了出来,滴到雪上,转瞬消失。柳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把手放下,用另一只手拍拍站着的守兵。 席卷长安的雪,带着太多属于建康的记忆,柳言摸索着掏出了玉箫,背对着众人,吹起箫来,声音清亮,穿破雪与云层,仿佛能直达天际,柳言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却并不尖锐,反而是宁静的。许多的画面在箫声中淡进淡出。 王妃,他多么不想那么称呼她。 他多么想能带着她远走,到一个青山隐隐水迢迢的地方。 他多么想靠自己让她永远笑靥如花,好像对那个男人承诺的那样。 他多么想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思,从一开始就说出口,那或者,根本不会有晋王的机会。 他多么想表现出自己不是一个温吞水一样的男人,有欲望、有深情、有野心。 他多么想…… 然而他却都不有去做。 他最终所选择的,是那个叫做杨广男人,而不是自己心理的秋天的湖水一般的女子。选择那个男人,为了从小以来对那个男人立下的更大的一场誓约,为了自己更坚定的原则,男人的原则。 我将耗尽我毕生的心血,希望能够缔造一个和平而美好的年代,杨广值得我付出全部的能力。柳言渐渐止住了箫声,所有的冲动归于平静。从城墙望下去,灯火已黄昏。点点烛光,万家灯火,一片温馨,便是为了这所有人的一刻安宁。 柳言走下城墙,一跃上马,迎着风雪,心里一片暖意。 然后,他想,心里永远装着那面秋天的湖水。不告诉任何人,当然也永远也不用她知道。 如果有可能,柳言望着远远的巍峨的王府的轮廓,我真想对那个男人叫一声:父亲。 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渐渐被雪盖的没有痕迹,仿佛从没有人经过。 就像没有人注意过的,那么多的无名的、淹没的历史。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一章 裂痕 开皇五年十月,任命吐万绪为徐州总管,“修战具”。李衍在汉江上游重镇襄州,“营战船”。 开皇五年十一月,任命上柱国杨素为信州总管,“造大舰”。 开皇六年十月癸丑,于襄阳设山南道行台,任命秦王杨俊为行台尚书令,主管长江中游、汉江军事。 开皇七年四月,下令于扬州开连接淮河与长江的运河山羊渎,用于运输战略物资。 开皇七年八月,召梁萧琮入长安,继而取消其帝号,梁随灭,派左仆射高颎前往江陵安顿。 开皇八年春,任命杨广为行军元帅,总领九十总管府,五十一万军队。 我放下笔,望着自己写的寥寥几行字,墨渍犹未干。我想写自己经历的历史,虽然一点用也没有,但是当某日,我打了个哆嗦,真的一个人的时候,还可以翻看这些自己在历史中记述的历史来打发时光。几千年后,若有人挖掘出,或者还是一份史料,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抿着嘴笑了,想着自己丑陋的几个字被专门们研究来研究去的样子,怪好玩儿的。 杨广此刻是志得意满的,除了北御突厥这个名声之外,他即将有了第二份荣耀:南平吴越。 “玉儿。” 我猛地回头,笑道,“你今天回来的倒是很早。” 杨广沉默不语。似乎几天前我们还如胶似漆,现在却多了几分生分。然后抓住他手,冷冰冰的。 “看你穿少了吧。”我有些责怪的道,“万一生病怎么办。” “不会,”他松开我手,“我一会还要走,就是来看看你,还好吧?”他摔开我手的时候,我心被倏然一痛,可是他后一句,却又带着浓浓的关怀,我低头“嗯”了一声。 “怎么,不开心了?”他犹豫一下,开口道。 我强装笑颜,“哪有,如今你是行军总元帅,你们计划越好,军资越强大,到时候才能尽快的结束战争,少一些人死亡——这些比你陪着我重要多了。” 他赞赏的看着我,“玉儿能明白,我心里就欣慰多了。” “算了,”我转过身,收起自己的纸笔,“你难得过来,多歇会儿,不用同我解释,在外面够累的了。” 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腰,头扎到我的颈窝,全身的重量压上来,我没站好,踉跄一下,随即又站稳了,拍拍他的手,叹口气,心里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或者,我不该那么多疑,姑且认为他就是那么忙……忙到夜夜不能过来罢了。 “我走了玉儿,”他低声道。 我扭头,亲亲他的额头,“走吧,”我温柔的,“忙你的,累了再来我这儿。” 然而我所有的信心在第二天早晨土崩瓦解。 连环气冲冲的进了房门,我惊诧道,“怎么了你这个丫头,跟谁生气呢,小脸儿都绿了。” 连环一脸忿忿,道,“就是玉欣那个丫头,看她那个样儿,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呢还当自己。” 我知道玉欣,是萧怡在这个府里的丫头,于是心里隐约的就是一凉,仿佛知道了什么,强忍着才让声音不发抖,“你这个丫头,有什么事儿非爱跟人家较真儿,忍忍的怎么了。” “王妃!”连环一脸急,道,“我才不是为我自己急,是为您!王爷已经连着去萧怡那儿好几个晚上了!玉欣开始还不敢怎么的,今儿早晨就跟我那儿指桑骂槐,得意洋洋,颐指气使的,好像咱们已经不成了,她主子才是王妃一样……王妃?您怎么了?”连环吓的一下扔下脸盆儿,冲到我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我使劲儿的按住桌角,手上青筋隐隐若现,咬住嘴唇才不让牙齿打战的声音传出来。头一阵一阵的眩晕,连环说的,我不是没有预料到,只不过拿自己当个傻子瞎子,装糊涂,可是现在连环非给我撕破了窗户纸,让我不能装聋作哑。 黄铜的脸盆儿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热气腾腾的,而脸盆儿则滚了几下才停住,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一动不动。 “没事没事,”我攥着连环的手,勉强的笑道,“就是前几天的病还没有好利落。” 连环向来是懂得我的,不同于唐谦总能窥测到我的心意,可是连环能猜出我的哀乐。她立刻什么都不说,待我站稳了之后松手起开身,去收拾地上的脸盆儿和水。 “王妃,我让人过来擦擦地,然后我再重新端水过来。”她轻轻说道。 “你去吧。”我僵硬的笑虚假的挂在脸上不动。她出去后我一下虚脱了的跌倒在地上,泪水不断的涌出来,我双手乱擦,然后踉踉跄跄的跑到床边,扯下帐子,趴在床上,压抑住所有声音的哭。杨广,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华丽的开头,又让我鼓足勇气,当我像个最膨胀的气球一样幸福的时刻,你再用一枚针轻轻的扎我,“啪”的一声,让我的幸福烟消云散,一切回忆此刻都像个假像一般。 昨晚,你还口口声声对我说,一切为了平陈大计,你忙,很忙很忙,之前你也对我说,你睡书房,你怎么会这样?我忽然忍不住冷笑,何必对我说假话,你就算去了你宠爱的妾室屋中过夜,也是于情于理都名正言顺的,我这个妻子根本管不着,你何苦骗我?她比我深情,比我美貌,想必也比我有才情,能跟你一起吟诗下棋弹琴论道,让你醉卧温柔乡里不知道此时是合时。 忽然想起前几天柳言给我讲的一个笑话,陈后主宠爱美人,很少到皇后沈婺华的房中,偶尔去了一次,还未到一刻就走人,皇后也不挽留。后主写诗戏赠道:留人不留人,不留人去也。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沈后见诗羞恼万分,回诗道:谁言不相忆,见罢到成羞。情知不肯往,教遣若为留。 我苦笑出声,谁言不相忆,见罢到成羞。仿佛说着我们俩一样,再见杨广,我一定比他还羞愧,为着那种自己的羞辱。居然骗我,这种大概他认为善意的谎言,比赤裸裸的捅我一刀,还来的耻辱。 “吱呀”的门开了,我慌忙用袖子抹抹脸,然后拉开帐子,连环端着水进来了。她没看我,我心里感激着她的体贴。 “我自己洗吧,”我轻轻道,“你先下去忙你的事儿。” “是,王妃。” 我将双手放到脸盆里,水热气腾腾的薰着我脸,特别舒适,渐渐放松下来。把毛巾放进去,轻轻搅和,然后伶出来敷于脸上,闷得自己透不过气。 放松,放松,我告诫自己,别这么紧张,也别难受。你其实并不爱他,就是想让他照顾你,给你安全感,给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放松,你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如今这样刚刚好。慢慢的这种心理暗示真的有了一点作用,我放下已经凉了的毛巾,开始若无其事的洗漱。完毕后,推开窗户,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能活着,能呼吸着空气,看见早晨这么绚丽的阳光和红彤彤的朝霞,人就该知足了。 我不是早就在向往这样的生活么。 杨广,幸亏你给我的爱浅尝辄止,我才能全身而退。我趴在窗台上,阳光暖洋洋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你不爱我,我绝不去恳求。爱,不是求来的。 于是我们的生活就按这种有些奇怪的方式上了“正轨”,他还是经常来到我的房中,时间不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聊点旁不相干的。我呢,也还算得上贤良温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惹他生气,给他添乱。他也不是从没有过想留在我的房中过夜,只是每每我装糊涂的就过去了,而他似乎也不想跟我明谈这些事,客套几句就出去。 除了我屋子里面的人,杨素、柳言等这些熟都清楚我们两个的状况,可也是佯装不知,这种事情,大家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如果硬要说,才最伤人。我感谢那两个玲珑剔透的人。 这一年,是杨广意气风发的一年。 开皇八年,春,陈侵犯隋峡州。 开皇八年,三月,杨坚下诏列述陈叔宝罪恶。 开皇八年,四月,杨坚扣留陈使王琬、许善心。 开皇八年十月已末,于寿春设置淮南行台省,任命晋王广为行台尚书令,总领伐陈事宜。 开皇八年十月甲子,隋君臣于太庙祭告天地祖宗,请上天保佑,礼毕,又于太社祭告。同时,宣布赦免陈境内死罪刑徒,以让他们报效隋军。 然而让杨广阴沉不快的事情也有,比如说宰相高颎为“行军长史”,王韶为“行军司马”,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架空。杨素对此是微微一笑,我想这样的结果或者是他预料道的。依杨坚的多疑,怎么可能给杨广这么大的机会。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二章 出发 开皇八年十一月,大军出发在即。 我忡忡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掷下笔。也曾经是这么一个时候,我写下字,他来看我,我最后一次毫无芥蒂的爱着他。 将近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们越来越陌生,陌生的我想不起来,我们是不是曾经相爱过,抑或者,我曾经爱过他。 大军就要出发了,杨坚到时候会亲自设宴,为出征的将士们饯行,并下诏许诺,抓到陈叔宝的人,赐上柱国,封万户侯。 同去并州一样,我依然会随军前行,跟杨广在一起,所不同的是,这次萧怡也去。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心情震荡,或者说时间基本上治愈了我的伤口,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从朋友,到夫妻,从夫妻,又变得像朋友。这也是我同萧怡不一样的地方,她比我有身为女人的烈性,爱的如火如荼,轰轰烈烈。 明日,我望着窗外,就要又一次离开长安了。忍不住的拿起披风,都园子中走走,怀念着这些个一草一木。因为晚了,天气很冷,我忽然发现,我来到这个年代之后,和我最有缘的季节,是冬季。地上干冷干冷的,我摸着黑,静悄悄地站在花园中,望着树木的枝干交错而成的影子。 “王妃?”一个诧异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是柳言,于是微笑道,“怎么你也在这里,行装都收拾好了吗?” “是。”他轻轻道,“如此天寒地冻,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笑笑,道,“怕什么的,我穿的厚实的很。到是你,老穿那么少,不冷吗?” “多谢王妃关心,”他道,“柳言乃是会武之人,这点寒冷还算不得什么。” “行啦行啦,”我装作不耐,道,“知道你们这些会武的人厉害,也不用同我这么显摆吧。” 柳言轻笑,声音爽朗,道,“如此柳言给王妃赔罪了。” 说到此,我竟也想不出来还能再说什么,只好轻轻叹口气。 “怎么了王妃?”想不到我声音虽轻,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没什么,”我心里荒凉凉的,竟然说不出的悲恸,“走吧,明日,出征了。” 这一晚,我一个人沉沉睡去,在黑甜香里,没有梦,没有悲哀,忘记一切。似乎,一切,戛然而止。隐忍,沉默。 平陈,在长江地区分三路兵马。由杨广、杨俊、杨素三人分别任行军元帅,杨广在长江下游,为众军节度。三军之下又分为几路军,由行军总管统帅。辖于行军元帅之下,共九路。九路行军总管有大小之分,并非都直接听命于行军统帅,有几种主持一个方面的大行军总管,还统领若干小行军总管。 第一行军集团在长江下游展开,由驻寿春淮南道行台尚书令杨广任行军元帅。该集团军为灭陈主力,有元帅长史高颎,元帅司马王韶,元帅记事裴矩,行台左丞兼领元帅府属元寿,行台尚书吏部郎薛道衡等。下分四路军,行军元帅直接指挥中路,由健康对面的六合渡江,归行军总管宇文述指挥,下领行军总管有元契、张墨言、权武、韩洪、吐万绪等。左路由镇江对岸的广陵渡江,由吴州总管贺若弼指挥,领有行军总管杨牙、员明等。右路出庐江,由横江口渡江,由庐江总管新义公韩擒虎指挥,领有王颁等将。另外还有海路一军,由清州总管落从公燕荣率水军出东海直入长江口。杨广集团军还有刘权、鱼俱罗、赵世模、元弘嗣、孙万寿、纥豆陵、洪景、刘弘等将领,各统兵俱进。 第二集团军屯长江中游的汉口,由山南道行台尚书令秦王杨俊主持。督三是总管,水陆十余万,以段纹振为元帅司马,柳庄为行台吏部,兵分三路,在三个不同地点渡江。第一路在汉口渡江,由秦王杨俊亲自指挥,所部配有行军总管于仲文、崔弘度、崔仲方、源雄、李衍、侯莫陈颖,以及吕昂、冯世基等。第二路水军五万由樊口顺汗水东下,由行军总管周法尚指挥。第三路由藉口渡江,有藉春总管宜阳公王世积指挥,领有李景、史祥、权始嶂等总管。 第三集团军由信州总管清河公杨素为行军元帅,李安为元帅府司马。率行军总管刘仁恩、李圆通以及王长袭、庞辉等,分两路进击。第一路由杨素率水师出三峡口流头滩顺流东下,第二路由金州刺史刘仁恩率军渡江,于江陵西会合杨素军。 按部署,上流诸军由秦王杨俊节度,而上、下流九路军皆受晋王节度。 “你在写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杨广到了我身边,好奇道,“每次来你这儿都看见你写啊写,写啊写的,有那么多好写的吗?” 我把手里的纸一卷,也不怕墨污了字,转移话题道,“没什么,自己瞎写着玩儿——怎么你到这里来了?” 杨广微微一笑,“我有个游戏,不知道你想不想玩儿。” 我大奇,“什么游戏?” “我们偷偷的去杨素船上。” 我一头雾水,“你用偷偷的去吗?” 杨广摸摸我头发,道,“自然,对外只说晋王生场急病,不见外人,晋王妃一人伺候着,然后……你跟我潜入杨素之船。” 我迟疑道,“这……被人发现了就是滔天的罪过,大敌当前,你居然如此儿戏。” 杨广冷哼一声,“高颎老匹夫处处掣肘,时时防备,我虽为总节度,但是他动不动拿长史身份压我,又口口声声请示父皇,这样下去,我还能有什么作为?” 我不懂,问道,“但是你不是总节度吗?总不会一点权都没有。” 杨广背着手绕了几圈,“虽然我是总节度,但是到底年轻,各个军中只认我是个王爷,真有事,前有高颎,后有王韶,比如韩擒虎贺若弼,这些个大将,谁肯听我的?”说到后来,他摇摇头,像是有点气馁。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攥住他手,“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也想不出怎么安慰他合适,他那人主观如此之强,听进我说的话可能性太低,搜肠刮肚,结巴道,“至少……平陈一役的功劳本上,还是你这个总节度最大的。” “傻玉儿,”杨广苦笑,道,“那有什么用,我真的有点儿累了。”他罕见的脸上露出一抹疲倦,然后坐在椅子上,“并州、平陈,我殚精竭虑,制定着对外的方针还能提防着内部人的套儿。” 我想一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自己风头太盛,也难怪别人这么对你。”忽然间我想起了那天在御书房后面听见的话,叹口气道,“比如高大人,其实未见得对你有多坏的心思多大的意见,你威胁了太子的地位,高大人出于正统考虑不可能会支持你而作出对太子不利的事情。” “我明白,”他叹口气,“所以也不担心,这场仗,不管是我,还是高颎,都是一定要赢的,大事上,没人敢含糊。只是——”他沉沉道,“我要去杨素船上。” “为什么?”我们的对话又回到原点。 杨广站起身,微笑道,“玉儿,我要亲历这场战争,我要做高颎所阻拦不了的事情,我还要……” “那……”我迟疑道,“何必让我同你去,我留在这里给你作掩护,会更好一些。”我不愿和他去,不想独处,不想再有任何波澜。 他有些不悦的看看我,“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今天下午我就去安排一切事宜,心腹之人一概留在此,谨防有变,柳言辛苦点儿要两头跑。我去杨素船上也不会太久,最多一月可能就回来。” 我还能说什么?这个人向来喜欢直接下达命令。叹口气,道,“那你忙去吧,我收拾收拾。” 他满意的点点头,嘉奖的看看我,“晚上我来接你。” 我哭笑不得。 是夜,皓月当空,地上仿佛下了一层薄雪。 “换上。”杨广低声道,递给我一套衣服。我抖落开,是男装,惊讶道,“你让我穿这个,女扮男装?” “难道你以为你可以大摇大摆的穿着裙子去?”他瞥我一眼。 我气结,不理他,自顾自穿上,反正穿裤子对于我而言驾轻就熟。 我叹口气,不知道杨素看见我们是什么表情,他平时老那嘛拿着,一副老衲全都知道的样子,哈,这次看他会不会下巴掉下来。晋王带着女扮男装的晋王妃,飞贼一般的潜入杨素船上。 “想什么呢?”杨广不耐烦的看看我,“走了。” 对,我乖乖得跟上,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而已,以这两个人的交情,恐怕早知道了,真当飞贼被抓,杨坚还不气的临阵换主帅?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跟着。还是说他不看好我,认为我留下会导致露馅儿? ____ 周末电脑坏了……_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三章 潜入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浑厚的晨钟声,一声声把最后的黑暗敲碎,一缕缕的阳光红中镶着金,柔中带着钢,穿越层层的云,照射到树梢。远远就能看见杨素的大旗,迎风飘荡;一队队的士兵们整齐笔挺的站着,铠甲反射着金光,好像是人组成的汹涌波涛,波光粼粼,更特别的是船,大舰在水面上就有五层,高百余尺,一艘艘,雄壮威武,有吞江倒海之势。 “了不起。”我喃喃道。 杨广明白我所指,意气风发的指着船道,“这些船,前后左右置有六拍竿,每根杆高五十尺。” “拍竿?”我问道。 “对,就是用于抛击石头的。”他解释,然后继续道,“这种有拍竿的大船可容纳八百人,叫做‘五牙’,比这些小些的名叫‘黄龙’,可容纳百人,更小的有平乘等等。” 我目弛神迷的望着这些海上巨龙一般的大船,心中赞叹不已。 “晋王?”忽然身边有人低低道。 我吓一跳,转过头,发现一个穿着金色盔甲,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正严肃的望着我们。 “是。”杨广道。 那年轻人表情松懈下来,笑道,“晋王,这里不便行礼,以免被人发现,微臣失礼了。” 杨广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带我去见你们杨大人,记住,不可张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来了。” 我们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路畅通无阻的就到了杨素营前,那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对我们道,“晋王殿下,您请进去吧,臣和几个得力心腹在门口把守着,不会有任何纰漏。” 杨广点点头,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杨素穿着轻铠,正背对着我们。听的声响,转过身,几步走下来,就要跪拜。杨广伸出架住他胳膊,道,“杨大人,几日不见,怎么忽然这么多礼,小王承受不住。”杨素也并不坚持,微微一笑,道,“晋王,您硬来我这里,臣——真是难办的紧啊。” “哦?”杨广笑道,“怎么难办?还有你杨大人掐指一算都不能解决的事情?” 杨素低声道,“晋王,您这一下胆子真的不小,若被高大人等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越过杨广的肩膀看着杨素,第一次看见这人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心里不禁有点儿惴惴。 杨广声音虽低,但是压不住的爽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杨大人,按照平陈的战略部署来说,我隋军首先就是靠秦王以及您这两路在上游牵制住陈军主力,而后我那路在下游偷渡长江,进袭建康。所以说,我那路暂时没有什么事,倒不若你这里能够眼见一些陈军的真实情况。” “这又何必,”杨素叹口气,“即便您不过来,臣也会把资料及其详尽的送到您手中。” 杨广脸色一沉,道,“杨大人,咱们已经早就谈妥当了,现在还何必继续纠缠这些?” 杨素微微一笑,恢复了平常的态度,道,“臣只是最后一次劝您,若您不回去,臣也不再多说,世上本没有万全之策,我们现在尽量做的完备就好了。” 杨广脸色平缓下来,笑道,“杨大人这句话肯说出口,就代表没事了。” 杨素低头不语,绕了几步,道,“晋王此举,臣本就不能阻拦。您并非终日无所事事的王爷,而是在北面经过战事的,论才能,试想让您独当一面当无问题,而这样的历练,臣想——”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以后应当机会不多了。” 杨广坐到椅子上,笑道,“杨大人,我听人说,这高大人,乃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 杨素点点头,道,“不错。” 杨广道,“您为什么会提拔他?这高大人处处跟咱们对着干。” 杨素正色道,“晋王此言大谬,臣一直得意的是能够识此真英雄于微时。高大人是什么人——同古之贤相比,那也是毫不逊色的。我大隋国运日益昌隆,高大人居功至伟。” 杨广脸色一青。 “晋王,”杨素继续道,“臣说句不该说的,人君有人君的度量,高大人这样的人,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齐桓公如何用的管仲?您肯定是知道的。高大人的才华,臣敢说绝不比管仲差。” 杨广久久不语,叹息道,“可惜,此人——唉,一门心思的对大哥,忠心耿耿。” “这不好吗?”杨素道,“如此忠心之人您看不上,难道去欣赏那些反复无常的小人?而太子殿下不知人、不善用,才有您的机会。若太子殿下稍微勤奋一些,有高大人提点,不是臣危言耸听,晋王您,”他盯着杨广道,“是万万没有机会的。” “那只怕也不尽然。”杨广沉沉接口。 我看他们越说越有点儿僵,终于找到机会插嘴,笑道,“杨大人,莫非您真的没有看出来我吗?” 杨素看着我笑道,“王妃赎罪,臣一直未行礼。” 我赶忙摇摇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们在一起,本来就是个碍手碍脚的人,就请杨大人给我安排个位置让我好好呆着,不给你们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杨素沉吟下道,“我看您还是当晋王身边的亲兵好了,若是单独反而可能会让人怀疑,何况此乃军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晋王身边——才是您最安全的所在。” “不错,杨大人说得对,你就跟我边上就好了。”说完,杨广一个人走了出去。 杨素只是一笑,也不拦他,转头对我说,“一夜奔波,王妃现在这里歇歇吧,没我命令,谁也不能进这大营。” 我叹口气,道,“我搞不清楚状况,晋王好好的非要来这里做什么。” 杨素对我向来和颜悦色,“王妃,这是晋王的心病。” “怎么讲?”我抬头好奇的问道。 “晋王,是有勇有谋之人,真正的驰骋沙场是他的愿望,但是高大人从北御突厥开始,就不肯给晋王任何机会,晋王空有一堆的功劳、威名,但是却从没有过真正的指挥大军,浴血杀敌,他总是有所不甘。” 杨素说得简单,我却浑身一抖,心里一寒,不错,杨广登基之后,也是穷兵黩武,兵祸不止,难道真如杨素所说,是一种心病?他——就是那么个嗜血的男人? “王妃?”杨素望我一眼。 我赶忙一笑,道,“您说的我心里怪怕的,将军百战死,怎么会有人喜欢战争,太恐怖了。” “那……”杨素像是明白我的心思,又像意有所指道,“就都要靠您了,王妃。” “靠我什么?”我有些没明白。 “晋王殿下心里,恐怕只能听得进您说话,只有您规劝,才会有用,您若是怕有什么情况发生,就只能努力的不让它发生。” 杨素这话说的含混不清,我敷衍道,“杨大人高抬我了,晋王殿下……怎么会听得进我的话。” “哦?”杨素淡淡一笑,道,“晋王殿下带您到了这儿,您还怀疑这个?” 我望着他,奇道,“他带我来这里,怎么了?” “臣说了,晋王的性子,只有他保护的了您,只觉得他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算是跟着他冒险,他也不会把您留在任何地方……臣以前从未见过他对别人这样过。” 想有个小虫子轻轻爬过我的心,痒痒的,粘粘的。我轻轻的叹口气道,“希望如您所说,能够帮得上晋王,我一定是全力而为。” “臣……也是这么想的。”杨素半晌之后才道,“如不出所料,秦王就在这几日就会打响对臣的首战,而根据陈兵的兵力转移,我们这边也要开始出击了。晋王会跟臣一起迎敌,王妃您放心,臣肯定会会保护晋王的周全的。” 我能怎么说呢,只能点点头,良久之后才小声道,“杨大人……陈兵真的那么弱吗?” 杨素一笑道,“王妃,陈兵当然不弱。您看我们的征讨檄文上说,陈朝‘小国’,兵不过十万,我们五十多万大军齐发,以打击小,稳操胜券。但是实际上陈军实力有二十五万以上,光护卫建康的兵力就有十多万。这一仗,我大隋强在知己知彼,但是大江阻隔两军,陈人擅水战,也没有投降之意,若是陈人再有些英雄,我们有苦仗要打。”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沈南新,在我心中,他是符合杨素所说的英雄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现在身在何处,做什么去了。我猜他肯定不是在长安过逍遥日子,而是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为自己的祖国努力着。 “陈,注定要失败的。”我低低的道。 杨素点头道,“王妃此言不错,毕竟人力不可抗天,陈君臣腐朽不堪,不是一两个人可以挽救的。我们最重要的是让战争伤亡减少到最小,时间减少到最短。” 我心里忽然模糊的一动。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四章 首捷 开皇八年十二月,秦王杨俊率大军由襄阳屯驻汉口,拉开了平陈战役的序幕。陈后主匆忙召集正屯兵峡口的周罗喉全军,命其下至郢州,以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用来拒长江北岸汉口的秦王杨俊的军队。 而周罗喉从峡口的撤军,导致了三峡口陈军兵力的极大削弱,杨素当机立断,率军下三峡。 我只能听到船行江上,桨拍江面的声音,冷不丁有人急匆匆的步伐经过,转瞬间就听不到。如此夜航是我今生第一次经历,两岸偶有猿啼,似乎说不出的静谧,可此刻此刻此景却充满了一种箭在弦上的紧迫感。 烛光之下,杨素不若平时的安逸,神情严肃,眼神明亮,右手平放在桌子上,小手指压在作战地图的一角上,一扣一扣的。而杨广在边上,聚精会神的看着这张地图,时不时的用笔勾勾点点,然后又在边上的纸上记下一些什么。 我们在这里等着探子不断的来报,情况的所有变化。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跑步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杨广一动不动的看他的地图,而杨素眼皮一跳,右手攥成拳头。 “报!”这低低的一声在夜色中显得分外的短促有力。 “进来!”杨素沉声道。 “是!” 一个亲兵走进来,跪地道,“杨将军,前方已经探得清楚,流头滩附近,陈将戚昕率青龙舰百余艘拒守狼尾滩,南岸有陈军营寨,且陈将吕仲肃在长江三峡口两岸缀铁锁三条,截流上游。” “如果不破吕仲肃,我军要被遏于三峡口。”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目光炯炯。 “下去吧。”杨素低喝道。 “是!” 待的那名亲兵下去,杨素转头道,“晋王请接着说。” 杨广沉吟下,指着地图道,“周罗喉被调派走,陈军目前注意力全在上游秦王处,我们这番突袭三峡口,陈军必然不知道我们虚实,戚昕虽然有百余艘青龙舰,但是流头滩附近地势险峭,我们先手偷袭,胜算为大;至于南岸的营寨靠步卒即可破,不在我军话下,只是吕仲肃……” 杨素点头,赞道,“晋王此言不错,形式就是如此,我军只要破了吕仲肃的铁锁,大败其水师,就可突破三峡口,然后顺流东下,可与秦王军会师于汉口。” 杨广略有得色,“杨大人想怎么安排?” 杨素站起身,到地图旁边,指着道,“兵分两路,一路袭戚昕,一路上南岸,然后合成一股,与陈吕仲肃水师对战,这仗没有丝毫奇兵之处,要的就是一个迅速。” 杨广点头,道,“不错,兵贵神速,我们夜间行船,就图此一点。” “晋王,”杨素微笑着看着杨广接口道,“不知您是想带哪支军呢?” 杨广一呆,然后微有喜色,“夜袭戚昕!” 杨素微笑道,“只许胜不许败。” 我忽然觉得好玩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两个于是转过头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解释道,“一个节度全军的大元帅,在这儿争着去打一场仗,看起来怪有意思的。” 杨广正色道,“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阿史那惊雷,那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去的,节度全军和指挥某一仗不同,都有学习的地方。” 难得见他如此严肃而不恣意使性子,让我颇为意外。 “晋王,”杨素插嘴道,“如此便王长袭率步卒袭击南岸陈军兵营,而你我二人,则率黄龙船千艘去大败戚昕!” “正当如此!”[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杨素转身便出去,屋子里面一下静静的只有我同杨广,他满意地看着地图微笑。我吁了口气,并非有所不满,只是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累赘,这样的感觉很不好。没想到叹息声虽然小,却还是被杨广听见了,“怎么了?”他皱着眉问我。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们吗?” 他迟疑下,“你跟我同船,我们和杨素会在一起。” 接近黎明时分,隋军在杨素的率领下,势如破竹一般的突袭了戚昕的所有舰队。戚昕并非酒囊饭袋之徒,一直率步众顽强抵抗。只是当黎明的第一丝阳光突破云层照耀到江面的时候——杨广告诉我,那一瞬间他们胜了,望着隋军威武浩荡铺天盖地,把江面都覆盖住的水军,戚昕大喊一声,即便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都有好多人听到了,好像野兽最后的悲鸣。 我在船上,颠簸中强自压住心神,为外面的所有将士祈求着。这场仗结束,所有水师稍作调整,又直奔吕仲肃处而去。王长袭和杨素已然合并为一股,五牙、黄龙千艘齐下,柏竿齐发,漫天的巨石射向陈舰,连连击沉,吕仲肃接到戚昕处以及南岸消息,心中根本没有战意。江面上有杨素指挥,杨广带着步卒仅千人,杀往此处岸上的陈营寨,那些无心恋战的陈兵将,往往稍一抵抗即败走,后来甚至见到隋军便掉头就跑,一个半时辰之后,所有封江的铁锁全部被除去。 隋军东下,再无阻碍。 此刻,红日正当空。迅速集结完毕的隋军重新恢复了整齐的军容,船,布满江面,缓缓行进,旌旗铠甲熠熠发光,耀人双目,杨素站在船头,一身盔甲,朱红色的斗篷,他原本就飘逸如谪仙人的气质中更添加了豪迈沉稳,仿佛天神。 这场仗,是平陈战役的首次大捷。 我和杨广则只能在船内,我曾问他,他浴血奋战默默无闻,协同指挥无人能知,是否羡慕杨素的风光无限?外面的陈人隋军现在都说“清河公杨素乃是江神”。杨广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说了一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仔细想来却又颇值得玩味的话,很久很久以后我都印象深刻,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 说我胆小怯懦也好,战后的江面我没敢去看。即便在船内,我似乎也听得到人濒死的呼喊,刀剑互铎,武器穿越血肉的沉闷声响,以及人落水的普通声。试想,那江面都应该是红色的。谁不是父母所生所养,谁不是辛苦长大,谁不是有着喜怒哀乐,一瞬间,就成尸首,从此与种种爱恨彻底分离。想着想着,我就潸然泪下。 “玉儿?”杨广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微微皱眉,道,“我们刚刚大胜,你哭什么?” 我擦擦眼角,望向他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死亡的将士——包括陈的,他们的家人还在惦记着他们,等着他们回去,可是——”我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杨广则冷哼一声,道,“你这不过是妇人之仁。” 我不服气,道,“如此说来你大仁大义了?” 他淡淡道,“凡是战争,都会有人伤亡,死亡是战争的职责。” 我摇头,“以战争制止战争,荒谬。” 杨广一挑眉,望着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威胁,“玉儿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持这样的论调,你若是我麾下士兵,我必然定你一个祸乱军心,斩立决的军法处置。” 我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只是有些难过。对于我而言,战争只是媒体上沸沸扬扬的转载,是镜头前的炮火轰鸣,仿佛电影。我从没有亲历过,可是如今,却让我直接面对着冷兵器时代最直接的杀戮。 “怎么不说话了?”杨广道,“我说你说重了?” 我摇头,低声道,“你没说错,也许是我不懂事。” 他难得的安慰我,道,“玉儿你是女人家,自然心肠软,我不该那么怪你。” 我忽然心里有个念头,顾不上思虑清楚了就脱口而出,“杨广,我希望这场仗我能陪着你,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亲眼去见。” “为什么?”他惊诧。 我已然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思,正色对他道,“我们看着这场战争,我们看着所有人死或者生,我们记得这一切。”是的,我希望他能有所思,这样他或者没有那么轻易的发动那几次战争,能够稍微在意下人命,不要视人命如草芥。“记得这些,以后总会多谢慈悲的心肠。” 他冷哼,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我一凛,这个人,看着那么多的死亡,保不齐还会认为人命来去的太轻松,更不珍惜。心里叹口气,到底会如何,我也不能预见。 “我们下面去哪?”我问道,跟着他东奔西跑,似乎是我的宿命。 “回去。” “你的军中?” “是。”忽然杨广一笑,脸上的泥土还没有洗干净,一口白白的牙说不出的蛊惑,“你看我出来这么久,柳言都没有给我任何信儿,果然高大人对于晋王生病一事,说不出的高兴啊,高兴得都不多加侦查了。” 我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深觉还是杨素所言的是正途,高大人纵然是杨广对立面,但是却乃国家栋梁。 “你不同意吗?”他用手轻轻勾起我的下巴,嘴角带笑的问。 我知道他心情正好,却更觉应该提醒他注意,于是道,“杨广,人得意也不能忘形,姑且不说高大人那儿是否有情况你并不知道,单单你针对高大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就不是个人君的度量,而最多是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而已。” 杨广脸色一沉,捏着我下巴的手用力,疼的我眼泪差点下来,却还是忍住了,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神色坦然。 “哼,”他冷冷的笑道,“玉儿你似乎还是很喜欢跟我唱反调——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假仁假义吗?” 我语塞。不错,我这些个怜悯伤痛有什么用,死的人不会重生,伤的人不会减轻丝毫疼痛,我反对以战争制止战争,那么那么多个为了天下统一而捐躯的战士们又算是什么?他们为的是自己心中的理想,而不是我这种怯懦的假仁假义。可是对于高大人,我扪心自问都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的错误。 一个志在天下的人,却不能容纳自己的臣民,他不是本末倒置吗? 而我,我塌下心想,到底可以做些什么,而不是如此躲在军中掉两滴没用的眼泪。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五章 宣传 从杨素这边回去,我们没有那样连夜出发,而是跟着杨素派遣入杨广军中的使者一同回去。只等到了下游,再稍作安排,就可以安全无忧的回去了。 关于战争,关于高大人的争论让我跟杨广之间又是有些摩擦似的别扭。不过我也不在意了,反正,我已经不再奢望着那种甜蜜无间的情谊,能够风清月明的当朋友也是不错的。 到了军中,柳言处理好一切,安顿好我们,就传出晋王身体恢复了的消息,那些个雪片一样的信件消息等等都落在桌子上等着他去看。杨广精神颇佳,丝毫不见日前的大战以及连日奔波的苦楚。 我对柳言招招手,离开埋头阅读的杨广,两个人到了外面。 “柳言,这些日子还好吗?”我问道。 “是,王妃,一切安好。”他安抚似的望着我,“没有任何问题,您大可放心。” 我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小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柳言奇道,“是什么?” 这几天,我在路上想了很多,早已整理的颇为顺畅,“柳言,我同晋王亲历江面上的战事,对于我而言,是第一次,触动自然也很大。我一介女人,不能改变什么大势,只是希望能力所能及的多帮助点人。” “哦?”柳言笑着看着我,“继续说,王妃,臣对于您的非常有兴趣。” 只有对着这个男人才觉得浑身上下出奇的轻松而不紧张,“我们肯定要胜利,我呢,只是希望能更多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得意洋洋的道。 柳言忍不住笑出声,长长的给我作揖,道,“臣受教,请王妃指点一二。” 我收敛自己的嬉皮笑脸,轻轻道,“我想更多的利用宣传战。” “详细说下。” “简单的说,”我清晰道,“首先是激起我军对陈宫廷的仇恨以及对自身的信心,不管怎么说,从我方来说,坚定自身是根本;其次争取态度模棱两可的绝大多数中立的人们以及普通百姓的支持;最后是瓦解陈军士气。这样,有越多的人投降以及支持,就会让战争越轻松,伤亡越少。”见柳言沉思,我继续说道,“这三点只是最大的提纲,具体下来,各有方式,比如说激励我方的信心这点,可以采取传播一些军中的英雄,一些后方温情的事件。具体在传播这些事件的时候,又有种种方法,我们针对不同的情况而采取。” “且慢,”柳言打断我的话,然后有些谦然道,“对不起王妃,可否请您到我帐中慢慢说,臣想记下一些。” 我欣然同意,随着柳言到了他的帐中。 对于战争与宣传,中国古人当然早有采用,但是同经历过一战二战的后人,那种掌握了极端马基亚维利似的教唆权术的方法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同柳言谈了很久,他迅速明白了我的意思,问我是不是说就是把我大隋对外展现及宣传为王者之师,而陈的抵抗是妄顾了陈地所有百姓的幸福生活,同时陈廷腐朽不堪,乃是所有人公敌。我点头。柳言说这乃是正名。我不太明白他说的,但知道意义相似。其次是善待战俘,善待投诚的陈军将士陈地百姓,他们是最好的义务宣传人员。具体做法,我们边想边做,边做边想。 “王妃,”放下笔,柳言深深的注视着我道,“您乃是慈悲之人。” 我轻笑,坐在椅子上,舒服的神个懒腰,“就你这么认为我,晋王就说我是假仁假义。” “出发点不同。”柳言轻轻道,“……臣欣赏王妃。”他过分的严肃让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有时候,”过了一会儿之后,柳言忽然又道,“臣越来越迷惑,王妃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单纯,有时候复杂,有时候坦然,有时候精明……比如您所说这些,实在不像个女人所言。” 我心里偷笑一下,我是站在你们所有人的肩膀上去回头,自然让你觉得聪明,其实我这个人,却依然不过是个有点笨的人的。这种超越了历史的“聪明”,我并没有兴趣大大展现什么。只是能够帮助更多的人,总是好的。 新年元旦的时候,陈后主从思想上说根我想到了一块儿:他想展示大陈风采给避难的梁宗室萧岩等看,树立国威。 于是,在这种上游战争不断扩大、自身形势不断恶化的情况下,陈后主竟然命令坐镇江洲的平南王、坐镇南徐州的永嘉王赴明年元会,并命令江洲以下诸州刺史以及沿江驻防船舰全部跟随二王还都,虚张声势,让后梁宗室对陈心服口服。这样一来,长江下游江面上竟然没有一艘战舰,至于整个长江下游江防空虚。 杨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先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我也是苦笑,这陈后主,还真的是天纵其才,能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好主意来。 我同柳言的计划也一直是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杨广对于我们所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仔细听,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武断,他对于我的意见根本就不注意。 首先,给俘虏的每个陈军陈后主“二十恶”的敕书,并发资粮,遣其还乡。这些老兵在军中对于人心的影响不可小觑。 然后一层层传下命令,对于所占陈地,对于百姓必须秋毫无犯,同时发派义粥等。最需要重视的是读书人的作用,绝大多数的百姓是不识字的,所以说服了读书人,某种意义上就是说服了百姓,读书人在古代社会中有着舆论领袖的作用,是二级传播的关键,他们分布广,人数多,在乡里乡亲之间威信高,传播信息的时间空间又基本不受限制,几乎可以说随时随地,是相当好的信源。于是所有识字的读书人都能够获得比普通人多三倍的资助,以及详细的关于隋军的声明介绍、关于陈后主的荒淫无道种种劣行的介绍。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就是办一份小报,此时印刷术虽说尚不够发达,但是这种小报的更新根本也不需要做到早晚、日刊、周刊,能够做到一个月一张就足以不少。改进印刷术这样的主意我想过,但是不敢实施,印刷术一改,势必会造成思想传播巨大的动荡,历史不定要变成什么样子,我此刻的作法不过是多救几个人,少亡几个人,应该不违背大历史。只是这个报纸的念头迟迟没敢开口,因为——往往蝴蝶效应的源头比我所做的还要小得多。传播是一件难以把握的事情,我不敢碰,特别是这种举国体制的办法,一旦传承,太过恐怖。所以只是对杨广建议,一定要保持着军中信息的流通,不通就会有谣言,谣言就会生变,止谣远不如最初保持信息通畅来的容易。 我们的作法收效显著,陈信州刺史顾觉、荆州刺史陈慧纪皆因惧而弃城而逃,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遣使投降。 陈地百姓在读书人的宣传之下,更是纷纷欢迎隋军,认为隋军乃是义军,一路上,民间抵抗几乎为零。 “玉儿,”杨广坐在床边后对我招招手,“过来到我身边来。” 他神色有些疲倦,不知道几个昼夜没休息了,我止不住的心疼,几步过去站在他身边,攥住他手,低声道,“多休息休息,何必这么拼命。” 他搂住我腰,头自然的就靠在我的小腹上。我忽然一僵,如此亲密暧昧的姿势我们太久没有过了,这样子,仿佛是他对我最好的那些个时光一样。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思,另一只胳膊也抬起来,环住了我身子。 “玉儿,你真香。”他喃喃道。 “有吗?”我奇怪道,“我从来没有用过任何代香味儿的东西,你怎么会觉得香?我不喜欢香味儿。” “就是很香。”他笃定的说,“没有脂粉味儿,没有各种油腻腻的味道,就是清香,你独有的一种清香。” 我皱皱眉,思索道,“可是我真的没用什么啊,洗澡水都是最简单的温水……啊!”我低声惊呼,杨广一把抄起我身体把我抱在怀里,“你这个傻玉儿啊,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他摇摇头,“我赞你香,只是顺口说的夸你,你不会顺势的讨好,也不会伶俐的回答,还真在这儿考虑你到底是什么味……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忽然觉得有点酸,他说我笨,总是对我有几分怜惜。人,总是觉得自己在意的人笨,才会处处想保护她,对于不在意的人,都觉得聪明精怪,提防还来不及。我手不知道放在哪儿好,他……太久没有这么亲密的抱过我,于是只能自己手指纠缠在一起的一动不动。 “玉儿,”他望着我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个太精明的人,还是个傻丫头?” 我低下头,不看他,“从一认识我,你就一直在怀疑我这个,多好的时候,都没有变过,对不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告诉我,”我望着他,“你到底想要个精明的妻子,还是个傻丫头?” “然后你去扮演吗?”他声音有点哑。 我叹口气,苦笑,这句话摆明了怎么认为我的,难道一个傻丫头会扮演吗。 他也发现了这一点,叹口气,“玉儿,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不明,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我精明或傻,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吗?或者你认为精明的我对你是虚情假意?” 他扳过我的脸,让我不得不看着他,他沉沉道,“你没有对我虚情假意,我知道。” “那么……?”我望着他疑惑道。 他却不再提这个话题,总是让我把疑惑自己吃下去,怪难受的。 “玉儿,我没想到你跟柳言琢磨的那些还居然有点成效。” “我不过是说说,”我笑道,配合着他,你不想说的我永远不提,“柳言才是一直在实践的人,比我了不起多了。” “你也怪厉害的了,”他搂着我紧了紧,“这样看透人的心理……” 我怎么解释?解释这些是来源于一个此刻祖宗还没出生的一个叫做哈罗德拉斯韦尔的人的思想,来自于亲爱的霍夫兰先生,了不起的施拉姆?于是只能叹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看你,”杨广轻轻亲下我的额头,让我浑身忍不住的一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显得又傻又笨,惹人心疼,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忽然觉得荒谬,似乎人家穿越时空的女子都是因为才思敏捷,聪明透顶被人爱上,我却因为偶尔的行为被指责过于精明。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唉。 “不过玉儿,你的做法启发了我,”杨广忽然一笑,但是毫无笑意,“我以往的表现虽然不错,但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现在……” 我好像三九天被人泼了盆凉水,杨广什么意思,认识到自己在庙堂之中升势造得不够,要开始注重传播方法的进行传播了?想在朝野之中来场舆论战? 我到底……做了什么? “玉儿?”杨广似乎注意到我的不同,但是却没多想,温和的道,“这仗,我想继续看你的那些个方法,我猜,你还有的是没有说出来的。”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六章 渡江 那一晚的谈论,在有人来报的时候就终止了。 对于这份感情,我目前是不争不躲,完全听命由天由他。在这个时刻,我想他也没有心思想女人。 开皇九年元旦那天,陈后主大宴群臣,欢度新年,后来听陈降之人说,那天陈廷大雾弥漫,浓雾呛得人觉得又辣又酸。后主喝得大醉,昏睡到下午才醒。 当此时,隋军开始了更新一轮的大规模突袭,晋王广大军乘雾进至长江北岸,杨广本人屯于六合镇桃叶山,隔江虎视建康,其左右两翼两员猛将贺若弼、韩擒虎则已偷渡过江。 右翼韩擒虎率五百人乘夜轻装自横江渡过长江,到达南岸的采石,陈采石守军在陈后主以身作则下,也是一起庆贺新年,个个喝得烂醉如泥。韩擒虎居然仅以五百人异常轻松的袭占了江防重镇采石。 左翼贺若弼则在广陵经营多年,为迷惑对岸陈军,每当沿江防军交接替换之际,他都命令交接两军必须到广陵集中,故意大列旗帜,使营帐遍布岸边四野,陈人见状以为隋军就要进攻,急忙发兵设防,如此再三,陈人知道了这仅仅是隋防守军交接,也就散了开去,后习以为常,不再设置防备。而长江南岸的情况,贺若弼则一清二楚,他不时的就派探子潜入江南,探听情报。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几年来,贺若弼就在等着渡江这一天。而这一天,便是新年这天,在一片浓雾之中,贺若弼带着精锐军一万二千人,神速渡江,对岸陈军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杨广盯着战报很久了,我有点儿担心的看了看柳言,他轻轻一笑,对我点点头以作安慰。 “这怎么可能……”杨广喃喃,然后转头望着柳言道,“你看看。”说着把战报递过去。 “初二,采石守将徐子建战败,采石正式落于我军之手;初三,陈主招公卿大臣入朝商讨对策;初四,陈主任命将军萧摩诃、樊毅、鲁广达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和施文庆并为大监军,调集军队……”柳言越念越慢,然后抬头望着杨广道,“这些个消息,高大人他们都知道了吗?” 杨广点点头,道,“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也是多此一举,高颎能没有眼线?只会知道的比我还快!” “晋王您做得对,礼不可废,”柳言淡淡道,“至少这样高大人不能指摘您的不是。” “柳言,”杨广微微皱着眉道,“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个消息,陈军在做什么,陈廷又在做什么?三天,三天的时间让我军箭指建康?!” 柳言一笑,“可是现在事实就是这样,陈廷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看来这场战争会以我军摧枯拉朽之势胜利而结束。” 杨广摇摇头,面带不甘。 我也忍不住笑道,“怎么,没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杨广长吁短叹,“居然让施文庆为监军……若无意外,韩擒虎贺若弼这两个人,还会带来更多的捷报。” 事实如果如杨广所预料的一样。 初六,贺若弼军即攻拔江南重镇京口,活捉陈南徐州刺史黄恪。 初七,采石方面,韩擒虎渡江后因兵力很少而并不急于北上建康,而是率领军队向西进攻姑熟,仅用半天就将城攻克。时陈南豫州刺史樊猛应召赴建康,由其子樊巡代理政事,结果樊巡全家被捕。陈大将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鲁世雄也在新蔡率部投降,并遣使持书信招降驻守健康的父亲鲁广达。鲁广达并未因为儿子的劝降便投降于隋,反而对陈后主负荆请罪,后主貌似大度,原谅鲁广达,并且表扬他的忠义。但是却开始猜疑防守六合隋军的樊猛,致使军心大乱。 我双手合十,低着头祈祷,千万不要有任何意外,这场仗就这么结束吧,大家顺顺利利,回到长安去。纵然杨广再不甘心,我也情愿是现在这个样子,平平安安。 “玉儿,还没睡?”杨广掀开帘子,径直走进来。 我放下手转过身,“没,”随便扯个理由,道,“你看今晚月亮多圆。” 他走到我身后,环住我身体低低道,“你这里能看到月亮吗?” 我有些尴尬,我这里诚然是没有窗子的。可是他后面说的话更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猜也是看不到,何况今天初八,月亮真的一点都不圆。” 我恼羞成怒,转身瞪着他,嗔道,“心中是佛,看人人为佛,心中污秽,看人人污秽,我心中月亮是圆的,就算阴天下雨,也全都是大大的圆圆的月亮!你这个俗人懂不懂?” 杨广压着声音大笑,“玉儿你说话也有这么灵光乍现的时候,实属难得,难得。” 我忿忿与这个评语,可其实连这句话,也是剽窃的脑子中仅有的一点佛印大和尚的话,凭我自己,就算这点才情也没有。想着想着闷闷起来,低声道,“我就是这样笨了,你别老找我说话,我不是一朵解语花,什么也不会。” “我就是喜欢我的傻瓜。” 我猛地抬头看他,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我一疼,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踉跄两步,他则用力的勾住我把我揽回来。碰到他胸膛的时候,我想问他刚才到底说了一句什么的勇气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他好像……说喜欢我。 我有些震惊于自己心情的波动……说了云淡风轻,说了毫不在乎,说了再无奢望,可是这一年来,他忽然又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我那些个壁垒却根本没有丝毫的防御力,统统溃不成军,卸甲投降。 我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无情的,无情的,不动感情的,再不能有任何欲念,无欲则刚。我默默的警告自己。他刚才没说什么,是你自己的幻听,说了他也是无心的,你不能在意。半晌,我才调整过来自己的心情,张开眼睛笑道,“怎么今天有空了?这几日你不是很忙吗?” 杨广似乎没注意到我任何的变化,有些不悦道,“忙才怪,我现在倒成了被甩在后面最没用的东西。” “怎么讲?”我有点诧异。 杨广叹口气,为我娓娓道来几日的军情,贺若弼率军从北道,韩擒虎从南道,齐头并进,夹攻健康。陈沿江镇戍守军都望风而逃;贺若弼分兵占领曲阿,阻断陈援军通道,自己率八千人进逼建康。 “那你想继续如何?”我随口道。 “我已遣柳言带兵两万出发渡江,和韩擒虎合为一股势力,然后再同贺若弼一起在建康郊外扎营,等我渡江在开始最后的大决战。”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急道,“柳言可会有危险?” 这话让杨广明显不悦,他眯着眼睛道,“我说过多少次你不可以和别的男人有任何关系?就算柳言是你的父亲安排的也一样。” 恍惚间,我们两个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重叠上故旧的影子,他霸道、任性、毫不讲理,用他自己偏激的方式对我表达着似是而非的情意。我偏过头,努力笑道,“我做很多,都是希望少伤亡几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柳言,你又说哪儿去了。” 他缓缓的放松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短暂的失态,淡淡道,“你放心,他不会有危险,柳言是我的人,就算是死,也得太子的人先死,高大人的人先死,怎么也轮不到柳言。” “柳言……”我试探的问,“你还是重视他的,对吧?” 他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柳言和你不同,他有才华,我当然不希望他有事。” 换言之,没用的人,死也就死了,我有些莫名的厌倦,还有永远把握不到他心思的疲惫。 “玉儿,”他抚着我头发一直向下,手停到了下颌,然后轻轻抚到脸颊,道,“你跟我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可说的了?” “你……想说什么?”我说出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声音居然有点沙哑。 “你怎么了?”杨广也注意到了我的不同。 我勉强一笑,道,“许是累了,不打紧的。”轻轻脱离了他的手,鬼使神差的,我竟然道,“你累了吗?若是累了,还不去姐姐那歇息了。” 一瞬间,静的连彼此的呼吸都听的见。我心跳的剧烈,似乎快要跳出胸腔一般,我在说什么混话?有些事情,我们一直是装着懂得和不懂的,怎么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呢?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我也是不能收回的。都怪他这几日对我的态度,都怪他搅动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 不错,让他去萧怡的身边吧,我深呼吸,挺直了脊背,我曾经装糊涂,曾经装作一切不打紧,想梦里不知身是客人生得意须尽欢,可是他这一年把我打回原形,他有三妻四妾,他将来也会后宫如云,那么干脆就别给我爱,别让我爱,远远的望着就好了。我没有信心也不敢奢望成为他的唯一,那么至少,让我不要成为他的几分之一。是的,我退出所有希望以及感情。 “去吧。”我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道,“如此捷报连连,你也该轻松轻松了,睡个安稳觉,恢复恢复精神。” 在前线这么久,杨广的脸上又多了些沧桑,眼圈发黑,想来是熬夜熬的,胡子刮的粗糙,青色的下巴上好多胡子茬,可是眼睛还是那么黑,黑漆漆的望着我,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的情绪,平静得像湖底。 我心底开始慌,有一种情绪蠢蠢欲动,我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压抑着,我绝对不会去碰,不去想,不去想就不知道,不知道就过去了。 “走吧。”我轻轻的重复道,“我想休息了。” “好。”他淡淡道,然后转身,走了。 我没过去,自己坐在桌子边,过了好半天,喊,“唐谦,唐谦?” 这次只有唐谦同我来了,其余的我担心她们,担心人多了反而麻烦。果不其然,遇见杨广带着王妃夜奔杨素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唐谦能在人前人后的对答如流。 “在。”她进来应道。 我背对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什么东西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可是又好像呕不出来一样的难受。她不说话,就静静的站在那儿。 很久之后我叹口气道,“洗洗睡吧。”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七章 决战(上) 正月十一日,鲁广达率军在白土冈摆开阵势,其军居于诸军之南。由南而北,依次是任忠、樊毅、孔范等军,萧摩诃的军队摆在最北。陈军摆开的阵势南北达二十里,十万大军不设统帅,首尾进退互不知晓。 杨广没有再来见我,也不再跟我说任何事,我就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魂一般在屋子里静坐着,只有唐谦会来和我说几句话。她安慰我,战争再有一段时间要结束了,只等晋王过江,就是最后的决战,那时候就可以凯旋而归。我想起刚从并州回去的时候,那些夹道欢迎的百姓,那些个荣耀、恩宠,恍如隔世。 然而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下午传来战报:陈已破,后主被擒。 贺若弼部依然是只有八千人,按照杨广的部署是不能迎敌决战的,杨广命令贺若弼坚守钟山,等待江合宇文述三万大军渡江后合围建康,可是军情就是那么瞬息万变。后来,贺若弼声称,他登上钟山望见陈军竟然摆了一个奇怪的长蛇阵,绵延二十公里,自己的八千人虽少,但是完全可以破敌一处,于是立即驰骑下山,与所部七位总管杨牙、员明等摆好阵势迎战。 除了感激陈后主的鲁广达以外,所有陈将都无心恋战,贺若弼转移军队,不与鲁广达硬碰,而率军冲击孔范的军阵。刚一交战,孔范就带头逃跑,部卒哗然。长蛇阵上的十万大军自乱阵脚,互相践踏,根本不能再号令,员明更是生擒了萧摩诃。十万陈军就这样戏剧性的被八千隋军大败。 陈将任忠驰马逃回建康,向陈后主禀明了败绩,陈后主拿出两串金子,让任忠招募士兵继续死战。任忠劝后主准备船只往上游会合周罗喉军,后主无奈只得听从,让任忠外出布置,自己则带着宫女爱妃的收拾行装。当此时,韩擒虎、柳言所率两万人也已杀到了台城,任忠望着明晃晃的大隋军队,威武雄浑,最后的信心也垮了,率部投降。陈将蔡徽守朱雀门,听韩擒虎军队已到,更是如同看见天神降临一般的惊恐,立刻崩溃。韩擒虎由任忠带路,只带着五百死士,大摇大摆的就进入了朱雀门,个别抵抗的陈兵将,任忠见到之后一声叹息,道,老夫尚降,你们还挡什么?一片鸦雀无声,陈兵的武器纷纷跌落,不知谁第一个哭了一声,便不可收拾的全军恸哭起来。 柳言后来告诉我,见到这样的景象,他和韩擒虎不敢大意,需知哀兵反而能够绝地反击,便暂时停住,让任忠好言宽慰这些城中的兵卒,陈破,天下统,大家将迎来的是更好的日子。何况南北分裂许久,本为一家,再多杀戮,实属没有必要。安顿之后,他们才正式进入陈廷。隋军杀入之后,只见一片冷清,宫中的侍卫都不见一个,老宰相袁宪一个人,衣冠整齐的站在庙堂的正中,外面的阳光斜斜的进来,袁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涌到门口的隋军竟无一个敢上前。 袁宪幽幽一叹,说不尽的肃杀与凄凉,他闭上眼睛,微微摇头,然后双手扶住了头上的官帽,轻轻的摘下来,动作迟缓而沉稳,竟不见有一丝颤抖,“来了。”声音淡淡的,好像在对早知要到的客人说话。只是这空空的屋子里传来的回声显出了寂寥。 韩擒虎是猛将,并非儿女情长之人,此刻也张张嘴,没说话,右手一挥,让后面的隋军两边列队围住袁宪,兵刃直指。 “老宰相,陈主在哪?”韩擒虎声音平稳。 袁宪没有理他,弯下身,把官帽平整地放在地上,好像看这一个弥留的朋友一般静静地注视着。 韩擒虎道,“我知道老宰相你忠于陈室,可如今陈破已是定局,陈主到了隋,也能有个归命候的位子,何必这样,就算是你,也不会晚景难堪。” 袁宪抬起头,微微一笑,道,“韩将军不必宽慰老朽,陈破,老朽就是已死的人了,留在这儿,就是要承受羞辱,羞辱自己的无能。” 韩擒虎语结,却也不忍心为难这么一个老者,对左边的亲兵说了几句,但见左边的亲兵率着一队人离开正殿,往后搜寻去了。 袁宪并不阻拦,一个人伫立在那儿。 柳言从韩擒虎身后走出,推开隋军将士的兵刃,到了袁宪身边。 “袁大人。” 袁宪并不理会他。 柳言不以为意,望着地上的官帽,轻轻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清的声音道,“我曾经非常的尊敬一个男人,”忽然的他冒出这么一句,然后自顾自的继续道,“所以我总是想让他去争,争他力所能及的东西,我鞍前马后的给他卖命。我最大的荣耀就是看他横刀立马,看他拥有得更多,更多,乃至天下。” 袁宪扫了柳言一言。 “结果他为此却狠狠的抽了我一巴掌。”柳言直视着袁宪的眼睛,“他和我谈了一夜,告诉我说人要服从命运。” 袁宪一怔。 “那个男人告诉我,人挑战命运,悲壮、豪迈,是勇士是英雄,万众敬仰。可是人服从命运,换来的很多时候是屈辱、牺牲、成全,并且不为人所知。但是真正给千万黎民带来幸福的,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牺牲与屈辱。” 袁宪望着柳言,而后缓缓低下头。 柳言没有停顿,继续道,“袁大人,我明白您的抱负,明白您此刻的不甘,可是我要说,从根本上您就错了。” 袁宪忽然笑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道,“年轻人,你说的很好听。” “我说得不好,”柳言温文的道,“如果您要反驳我,肯定能找出很多的理由,只不过,我有一点您不能反驳,此时此刻的陈地百姓是欢天喜地的,此时此刻的陈地百姓是感恩戴德的,感谁的恩您比我清楚,那绝不是陈主。” 袁宪语塞。 “不错,您可以学比逢龙比干,但是这些个人,到底给普天下的人们带来了什么?没有!” “在你眼中,忠义爱国就那么可笑?你不觉得你太功利了吗?我辈为人臣子若是忠义全无……” “是谁功利?”柳言咄咄逼人,“您或者不为利,但您不为名吗?那您为的是什么?节气义烈,当然不错,青史留名,谁不希望。可是历史上说不出任何话的老百姓当真感激您了吗?还是说袁大人您根本不在乎他们?” 袁宪不能答。 柳言忽然一声轻叹,从地上捡起了袁宪的官帽,递过去道,“扔在这儿,会被人踩了的,您的官帽,不该被践踏。” 袁宪接过去,怔怔的说不出话。 “我认同那个男人的话,”柳言轻轻的道,“所以我不相信那些个诱人的品性的形容,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普天之下的黎民。”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的感叹,“柳言你说得真好。”真的,这思想有点民主的意思。 柳言只是笑笑,道,“袁大人乃是正人君子,我钦佩还来不及,那么斥责于他,是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在那儿殉国了。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陈后主被擒,是后世著名的桥段,我耳熟能详:后主不顾皇帝尊严,跳进枯井,结果隋军扬言要封住井,才把陈后主乖乖的逼出来。隋军士兵惊诧于后主重量,没想到拉出一看,让所有人哈哈大笑,一根绳子上,拴着陈后主、张贵妃、孔贵妃三个人。 在全军欢庆大捷的时候,恐怕只有一个人是闷闷不乐的。我叹口气,暗道罢了罢了,终究是放心不下那个人,喊了唐谦,去找杨广。果不其然,他真的一个人在喝闷酒。我坐到他旁边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 我试探的,伸出手,攥住他的手,他并没有甩开我,我踏下心来,微笑道,“看看你啊。杨广,再过几日我们就进入建康,作最后的收尾,然后就能够回长安了,难道你一点也不高兴吗?” 他不作声。 “好好,算我明知故问,我知道你心里恼火对不对?可是我们到底胜利了,我听说现在军中士卒都在赞你南平吴越,有勇有谋呢……啊!”杨广猛的一摔我手,我一个没坐住,竟然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摔的生疼,却仍然努力笑着道,“你这是做什么?就算我说错了,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儿。” 或者是见我跌倒他也有所谦然,开口道,“南平吴越,笑掉人大牙,我做了任何事情吗这次平陈?” “你怎么没做?”我反驳道,“你是行军总管,你执行了父皇平陈的主思想,更具体的指挥了每一场仗,甚至亲自去袭上游南岸,同杨素在一起把陈军火力吸引在上游,贺若弼韩擒虎将军才能够在下游顺利偷袭,乃至胜利。杨广,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无所事事?” “可是……”杨广脸色阴沉,“这个贺若弼完全不听我的,竟然敢一个人带领着八千人就冲进建康,八千人对十万人!他要失败了,我军势必士气大跌,这好不容易开局的良好局面就全盘皆输!他居然明知如此还要去打,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不解。 杨广冷哼,“就是高老匹夫的授意,高老匹夫一定让我不能有功劳,便千方百计得算计着我,我提防了半天,没想到他居然敢用这样的险着,哼,什么将在外,什么抓住时机,什么审时度势。” “不是你想得过多?”我婉转道,“贺若弼将军素来以智谋称于满朝武将。这次他的果断出击,其实让我们获益良多,迅速结束了战争,又减少了更大的伤亡,人人都称赞贺若弼将军这一仗相当的漂亮。” 杨广嘴角扯一个笑,冷冷的道,“贺若弼当然不是个笨蛋,他是笨蛋高颎能信任他?” 我重新握住他手,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打赢了,你在继续纠这个,不但于事无补,对你自己也一点好处没有。至少……”我看着他,道,“是柳言和韩擒虎擒住的陈主,你也不算没有面子。” 杨广忽然一动,然后慢慢地笑了,继而竟然哈哈大笑,“玉儿你提醒了我,高颎老匹夫,贺若弼,你们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说完,任凭我如何问,他也不说。或者,在他心中,我是一个从中心不断往边上滑落的人,慢慢的,跌倒在他的心之外。我站起身,一个人默默出去。满天星斗,无限寂寥。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七章 决战(下) 正月二十二,杨广进入建康,让他心情糟糕的是,高颎又抢在他之前进城了。此时的局面是,陈后主被俘,建康被占,但是陈境广大的区域内并没有全部平定。元帅府首先要处理的就是招抚各自的陈军。 二十二日下午,杨广命人找我去他那儿,我一愣,他真的是不来我这儿了。 放下笔,我跟着他的亲兵去了。 “玉儿,”杨广温文道,“过来。” 我到他身边站定,望着他,他神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一点波动,嘴角还有微笑。 “我打算让陈主亲手写招降诏书,派樊毅等送到上游去,招降周罗喉等。” “那不是很好吗?”我轻轻道,“秦王和杨素支撑一个多月了,拦住周罗喉不能回建康救援,招降了两边就都没有不必要的死伤了。” 杨广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我想起了你和柳言曾经做过的事,是否能有什么,能让我这最后的平定做得更好。” 我明白了他意思,站起身走了几步,道,“你的目的是最快的结束所有区域的战争,但是我猜灭陈廷容易,让陈兵放下武器容易,但是真正的灭了江南却未必那么快。” “是,”杨广叹道,“这南边的门阀贵族豪门大户那么多,一个处理不当,他们都会有怨言,更过激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可是要制服这帮人谈何容易?一个个都架子十足,谁也看不上。” 我笑道,“那不是跟你脾气一样,你想想怎么对付你自己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 杨广瞥我一眼,淡淡笑笑,“你这是高抬那群废物了,他们不过是想多得点好处,别的根本不关心,陈和隋战到现在,这群大族根本也不给陈廷任何帮助,他们就想着隋也好陈也好,谁是主子都照样给他们好处就是了。” “听你的意思,”我沉吟道,“是想苛于这些南方人?” 杨广摇摇头道,“这些事要父皇决定的,我不能决定,只是凡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没有意外,我可能会镇守江南,到时候这问题在处理,不如现在就铺垫好。” 我诧异的看看他,不禁也佩服他的目光长远以及心思缜密。 “玉儿,你跟柳言采取的那些措施,让我隋军一路未遇民间抵抗,让很多人来投诚隋军,拜谒军门,你仔细想想,对付这些江南豪门,是否可以同样?” 我低下头,冥思苦想,片刻后道,“我和柳言当时所做得很简单,基本上就是利用读书人劝服百姓,但是这个方法对于那些豪门可能是行不通的。你知道,读书人以及普通的百姓大多生活艰苦,大多不过想谋个更好点儿的状况。同时,那些普通百姓基本对于大势是没有太多主见的,所以容易劝服,稍微优厚待之,他们便全心全意向着隋军。可是那些豪门大户,几百年来,有自己家族的很多主张、传统、要求,他们傲慢、固执、自大,不可能仅仅凭几句话,几斗米就好商量了。” “你的意思是说,”杨广道,“无计可施?” 我摇头道,“也并非如此,所有的说服针对不同的对象不同的情况都有各自的方法,只有不适当的方法,基本没有不能说服的人。首先来说,陈主的招降诏书,应当足够可以让现在仍然处于战斗状态中的陈兵将们放下武器,这一点至关重要。其次,那些个门阀大族,要同他们做好长期沟通的准备,对于他们的说服过程是很长的。” 杨广道,“不错,玉儿你这话深得我心。后平南时期,‘怀柔’大于‘武力’,切不可以为拿下一座城池,就拿下了所有的黎民百姓。” 我点点头,道,“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说更好,举个例子吧,董仲舒独尊儒术,他并没有明着打压其余的学派,只是不是儒家的不能做官,不做官就没有话语权——话语权就是……”我努力的思索怎么表达更好。 “话语权就是一人说话,能够被万人听到,然后劝服众人的一种权力。”我很傻的解释。 杨广点点头。 我继续道,“如此,那些个别的学派因为不能做官没有话语权,所以渐渐的就式微了,影响力越来越小。最终形成了儒家学术一支独秀。说这个,我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你要南方尽快的顺服,就要让不服从你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没有人能听见,而让支持你的声音很大,渐渐的,那些中立的就会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都是对的,慢慢形成一个有利于你的观点的螺旋。” “最重要的,”杨广缓缓道,“就是这个说话最有‘权威’的人,对不对?” 我点头。 “对付这些名门大户,普通的读书人,普通的学者都不可能有效……”杨广自己在那儿说,我没有仔细听,他心中自然有他考量。我坐在椅子上,望着杨广,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在那儿算计着立了大功的高颎贺若弼,一会儿又在为了日后的南方稳定殚精竭虑。说他为公,显然不对,这个人心思毒辣,深沉阴鸷,并且不珍惜人命;说他为私,可是又从来不肯为私事耽误了大事。 如此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杨广伸了个懒腰,回过头,像是才发现我在一样,笑道,“忘记说了,你要休息就回去吧,不用在这儿陪我。” 我心里一疼,好像一个小小的勺子一勺一勺挖我的心,但是苦苦支撑住,淡淡的笑道,“也好,你有事再叫我。”我推走他的,是我推走他的,我当然不后悔,玉儿你千万不能后退,不能乞求这份感情,不然更加一无所有。 “回来。” 我刚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低声道。我转过身,问道,“还有事吗?” 杨广好象有点疲惫,静静道,“今晚陪会儿我吧,我有点儿乏了。” 我迟疑的望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好,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累了,还需要我的陪伴?然而我的双脚已经走向他,来到他身边,轻轻坐下。低着头,我告诉自己,这是他要求的,不是我主动的,我是他的妻,我不能拒绝一个正常的要求。 然后,我有些畏缩的搂上他的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我睫毛上有点湿,低下头,生怕被他看见,“很累吗?”我低声问道。 “是啊,”他自然地把我搂在怀抱里,在我耳边道,“正月里很冷吧?” 我在他怀中点头。 “我暖你。”说着他把我打横抱起,几步之后,平放到床上。 我皱着眉,说不出的迷惑的望着他,心里却任何想法都没有。 他把手盖在我的眼睛上,“不许那么看着我。”他命令道。 我顺从的闭上眼睛。 看着他在我身边沉沉睡去,我就那么躺在他的臂弯里,贪婪的汲取着他的温度,一夜未眠。凌晨的时候,我眼睛依旧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看,看那张我铭刻在心里面的脸庞,看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宽宽的前额,两道飞扬入鬓的,充满了骄傲的眉,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睡着的时候他脸上的凌厉以及偶尔的戾气完全看不到,就像个最乖的孩子。 我知道,他快醒了,他一贯醒的很早,只是他醒了我就不能再看他,为了不打扰他正事,我要在早晨正式来临前离开他。 “玉儿。”他还是闭着眼睛,可是忽然开口。 我吓一跳,低低的答道,“嗯。”不知道他到底醒来多久了。 他抱住我,头就埋在我的脖颈处,重重的喘息让我又热又痒。我不躲不闪,迎着他抱住,我喜欢,那么喜欢他的温度,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早晨了。”我轻轻的道,“我该走了。” “不许你走。”他嘎着嗓子。 “又闹。”我轻轻道,“你还要让陈主写招降诏书,那么多事情。” 杨广松开我,叹口气,睁开眼睛望着我道,“玉儿你不用那么懂事,不要那么懂事好不好?” “怎么了?我又错了?”我低下头不看他,慢慢的坐起身。 “你没错,”杨广摇摇头,轻轻托起我的脸庞,“你有时候显得那么卑微,好像我要杀了你一样,可是卑微的时候又显得那么骄傲,骄傲的让我恨你。” 我细细的回味着他的话,惊讶得觉得他形容得似乎很对。 他也坐了起来,我们用被子圈住两个人,像裹在被子里的两只熊。我忍不住笑出来,他开始面无表情的看我,后来也绷不住了,笑了。 这个清晨,我会记得,像是小孩子收集美丽的糖纸一样,收藏在属于我的时光杂物柜,分抽屉放着,留着以后慢慢的回忆。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八章 问罪 杨广果然让陈后主写了招降诏书,派樊毅去送给了周罗喉。陈将收到诏书,知道抵抗已经没有丝毫的意义,军心即刻涣散。周罗喉与诸将面向东方痛哭整整三天,下令将部队解散,然后来到汉口向秦王杨俊投降,陈荆州刺史陈慧纪也向隋军投降。驻扎蕲口的隋蕲州总管王士积即派人告喻江南各郡,陈江州司马闻讯弃城逃走,豫章诸郡太守纷纷来向王士积投降。惟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乃陈后主的弟弟,仅十八岁,诈降杀隋军将庞晖,据城抵抗,被隋军所擒,送于汉口斩首。就这样,除了少数人抗拒招降外,隋军几乎兵不血刃的就将陈长江上游地区全部平定。 后建康下游三吴地区也经过短暂的交锋而平定,萧氏叔侄被斩首。杨广怕我伤情,那几天一直陪着我,其实我却也没有太多的感受,毕竟,对于我而言,他们是陌生的,并无血缘之亲,也无相处之情。我偷偷观柳言都没有什么触动,想起柳言对袁宪所说的话,我知道,除了他所在心里最尊敬的我的“父亲”之外,没有什么在感情上桎梏他的,他忠诚的不是萧梁,是男人的理想。 至于岭南,因为距离建康比较远,一时未来归附。但是经过一番交涉和小规模平叛,也是迅速解决,岭南平定。说到这里,其实有个传奇的女子,洗夫人,一女子而为岭南的“圣母”,平定岭南,她出力不少。 至此,陈全境两三个月内即全部归隋,隋获陈三十州,一百余郡,四百余县,历经三百年战乱,南北终于实现了统一。 当然,这全是后话,我们现在的行程,是在建康召见陈的一干降臣,以及犒劳大隋的将士们。杨广下过死令,任何人等进入建康不得烧杀抢掠,凡有任何违背命令的行为,不论立过多大的战功,一概是斩立决。至于城中的珠宝财物,杨广更是分文不取,同时下令封锁陈国家府库。 唯一令他格外得意的是,当韩擒虎、柳言刚杀入陈宫,在韩擒虎到处搜捕陈后主的时候,柳言已经按照杨广秘密吩咐的,把陈宫中所珍藏的地图、典籍、各地情况、异志、人口资料等全部收妥。 这下,即便贺若弼违背了杨广命令,抢先大破陈军,却也没有韩擒虎柳言来的快,到了陈宫中,扑了个空。令高颎大为恼火,却又无可奈何。而贺若弼则更为忌恨,需知在当初杨坚在为出征平陈的将士们饯行的时候,就下诏许诺,抓到陈叔宝的人,赐上柱国,封万户侯。贺若弼以少胜多,功劳相当的大,但是却因为韩擒虎先行抓住了陈后主,论功行赏的时候就不得不屈于韩擒虎之后。 可是杨广并不因此而善罢甘休。 上午,虽然阳光强烈,但是依然是寒冬的气候,冷冽干燥。树枝刺刺愣愣的,偶有断裂的,清脆的一响就断了下来,掉到地上,依然晃动不止。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贺若弼仰着头,一脸倔强的喊道。 杨广面无表情,道,“贺若弼,违军令这个罪名你能否认?” 贺若弼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说话,冷笑几声算作回答。 我知道杨广此刻心里一定已经是恨极,只不过当着六军不动声色罢了,他微微一笑,“怎么,贺若弼看来你真的不服,你是不是觉得你功高盖世,本王是管不着你了?” 贺若弼动了动身子,瞥了一眼高颎后,不情不愿的跪倒在地,低声道,“罪臣知罪。” 杨广脸沉下来,大声道,“知罪,你当然该知罪!为了抢功,不惜拿全军的胜利冒进,你若失败了,我们前面牺牲的将士们,我们所做的一切铺垫就都付之东流,功亏一篑!贺若弼,抢功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本王就那么让你痛恨吗?痛恨到让你拿全军当代价也不肯等本王一起杀进建康?” 除了军旗刷刷的作响,一片沉寂。贺若弼低头不语。 “晋王殿下,”高颎站起身不慌不忙道,“贺若弼将军确实有罪,但当时的情况,以一击十,实在是天赐良机,贺若弼将军承受着违军令的压力那么做,实在是想能够减少六军伤亡而已,绝非抢功。若是说贺若弼将军没那么做,我们今天如何能进入建康,如何战争结束得这么迅速,臣斗胆,有个不情之请,替贺若弼将军求个情。” “高大人,”杨广坐在那儿诚恳的道,“我知道您一贯体贴将士,不忍责怪贺若弼将军,但是如果都按照贺若弼将军这么打仗,那么还要主帅做什么?陈军为什么输?那十万大军输给我八千人,不就是因为各自为战,没有个主帅吗?一仗胜负是小,军纪军法是大。再者,您说贺若弼不是抢功,我原本也这么认为的,可是他和韩擒虎韩将军两个人居然都打到了我府里,就为了说两个人谁功大,您让我怎么认为?” 这韩擒虎贺若弼争功的戏码确实让人摇头,两员大将,也算是有将才,怎么就能做出这么不堪的事儿呢。 高颎却不以为意,道,“若是当将军的不想立功,那谁还有冲劲儿。韩、贺两位将军一左一右相争才有今天这大好的局面。晋王殿下若是实在心有不甘……那么就扣住贺若弼将军,押到长安做处置吧。” 杨广脸色微微一变,高颎的话也把话挑明了,杨广确实嫉妒或者说忌恨于贺若弼的功,“高大人何必转移开话题,”杨广缓缓道,“我们现在说的并非是将军的冲劲儿,而是贺若弼的问题。敢问高大人,贺若弼出击的时候,我们的十万大军尚未渡江,得不到江北支援,新林韩擒虎的两万军队也难以做出配合举动,整个战役可能遭受到破坏。一旦贺若弼败了,形势可能急剧恶化。建康地区原本是我们占据优势,但是如果贺若弼这支劲旅被消灭,就会造成陈军士气大振,而我军的士气低迷,后来的胜负不得而知。贺若弼侥幸的取胜另一面不是说无关大局,而是说稳操胜券的部署变成可能取得败绩!贺若弼所做的是拿我们举国九年的辛苦筹备,九年的兢兢业业去做一个赌博,好一场豪赌!赌输了,他赔得起吗?” “但是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何谓优秀的将领,优秀的指挥者?”高颎亦侃侃而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机会在面前立刻抓住扭转战局也是,贺若弼将军开始未尝不是想等待着援军的,但是一个一举定乾坤,能够减少我军伤亡的机会就在面前,他若是放弃了,一样是对六军将士的不负责。晋王殿下,臣斗胆说一句,若真是没有贺若弼将军的那一战,咱们今天身后这大军,我大隋的这些血性男儿,要有多少抛头颅、洒热血在那战场上?如今他们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可以回家,这难道不是贺若弼将军最大的贡献吗?贺若弼将军的胜利是侥幸,是偶然,可是也有必然,有我大隋国运,有我将士的勇猛,有陈军的腐朽,有出奇制胜的条件,让这些都成为一个必然。您真的要因为一个救了我大隋成千上万男儿性命的举动的‘违军令’,去处置贺若弼将军吗?” 高颎的话说得很重,纵然杨广千万个想处置贺若弼,也无法当着六军的面,去处置。怎么能处置?是贺若弼的一击,让这些个将士能够活着回家。他们的心中恐怕都是感激贺若弼的。杨广无论如何,又岂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一出擒拿贺若弼的戏码在几天后,杨坚传诏赦免贺若弼之后结束了。 当时江南有歌谣:黄斑青骢马,发自寿阳涘,来时冬气末,去日春风始。黄斑暗合韩擒虎之名,青骢是其坐骑,冬末春风又是其来陈和胜利的时间,韩擒虎也是得意万分,一时传为美谈。 几天后杨广又在钟山举办了一场围猎,让陈朝降将降臣列队参观于侧,猛兽在围中,众人皆有惧色,只有韩擒虎的弟弟韩洪驰马冲上,一箭过去,野兽应弦而到,众陈降将都暗自叹服。杨广微笑,伸出左手,自有亲兵拿了他的弓和一支箭,杨广骑在马上,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乌黑的像黑檀木一样,身下黑马雄峻威武,不耐烦的打着响鼻儿。他举起弓,瞄准最大的一头雄虎,一箭呼啸而过,正中虎的眉心,穿颅而过,箭扎到地上还兀自抖动不已。杨广微微一笑,将弓又给了边上的人,马忍不住的嘶鸣了一声。一片寂静的周围才开始轰然叫好。“晋王殿下果然神勇!”“谁说不是,北御突厥,如今又南平吴越,战功赫赫,能不神勇?”“何止,晋王殿下曾两年任为宰相,这平陈的方略就是晋王殿下和皇上一起定下来的,那叫有勇有谋!”“啧啧,这么点年纪就出将拜相!”那些个隋将个个兴高采烈,晋王府出来的将领更是恨不得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才好。 杨广皱下眉,咳了一声,周围才安静下来。 “诸位将军,小王今日下午要处置几个人。”说着他用眼睛扫过那些陈将,陈将各有各的表情,有的倨傲,有的胆怯,有的凛然,有的不动声色。杨广笑笑,“各位切莫以为我在说你们,你们都是大隋的有功之臣,是陈地百姓的救星,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将来陈地的防守保卫还全仗诸位大人将军呢。我所说的,要处置的,一是中书舍人施文庆,他任掌中枢机要,却不忠心事国;二是中书舍人沈客卿,他重赋厚敛,盘剥百姓,乃是陈朝腐败元凶;三是太市令阳慧朗;四是刑法监徐析;五是督令史暨慧景。”杨广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厉,“这五个人上不忠诚于主,下不有利于民,嫉贤妒能,为祸天下,本王今日就决定将他们一并斩首于石阙之下,以谢三吴地区的百姓!” 良久,有陈将扑通的跪于地上,接着稀稀落落的也有跪下的,最后陈将全部跪下,大喊,“多谢晋王!”更有哽咽出声的,那五个人平日把持朝政,即便同朝为官,这些个陈将以及文官们不少为他们所迫害,没少吃亏,甚至为隋所灭,这些人都是“居功至伟”的,用祸国殃民来形容,实不为过。如今杨广杀了他们,实在是让这些人心里出了一口恶气,甚至连带的,国破的耻辱都似乎因为他们的死而好了一点。 那些手持武器的士兵们,高举着武器,明晃晃的,大声喊道,“晋王英明!晋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宛如晴天雷鸣。 杨广勒住马,淡淡一笑,并未显得志得意满。多少日来的不快,他此刻才稍微缓解了些。 ———————— 今天有事,早早更新了^_^。 我写的很慢,所以一直向往别人能一天更新六千乃至九千……可是……好难,加油加油!谢谢大家支持^_^希望支持更多0_o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九章 心意 罕见的,冬天下了一场雨,或者南方就是这样,雨多于雪,我没有长期住过南方,不得而知。屋檐下滴滴嗒嗒的,说不尽的忧伤。也曾几代风流,如今都化作了陈年往事。这“陈年往事”一词送给陈后主还真的是恰当。 可叹这位后主,实没有后代的那位李后主有才情,有人性,那位李后主尚且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导致最终被毒死。这位陈后主,吃驴肉,看歌舞,依旧是过得不知愁滋味。让我颇想起了那位“乐,不思蜀”的阿斗少爷。 “王妃?”唐谦放下茶壶,轻轻到我身边道,“窗边冷,要么多穿件衣服,要么回来吧。” 我转过身,没关窗子,坐到桌子边儿上,笑道,“一起坐下吧,聊会儿。” 唐谦一笑,道,“那怎么可以。” 我拉着她坐下,道,“算了吧,又没旁人,计较这些个做什么。” 我倒了两杯茶,一人一杯,看着热气蒸腾,心里暖暖的。 “快能回长安了。”我心满意足的道,“我好久没有回去过了,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总梦见长安,在那儿的时候没觉得如何,在外面就觉得还是家里好,还梦见元魏氏姐姐,梦见长去的地儿。” “王妃是重情的人,”唐谦道,“再有几天,晋王还要见一些陈的旧人。” “你是说……?”我问道。 唐谦答道,“比如那些后宫的女人,和公主什么的。” 我心猛地一跳,哎呀,野史上说杨广见到张丽华连路都走不动了,那个号称美冠当代的女子,有一头乌黑漆亮的头发,足足七尺长。难道真的……我暗自摇头,那张丽华儿子都已经十多岁了,怎么杨广也不至于的,这个人,谈不上好女色,还能那么没出息?野史上说,杨广同高颎的龃龉是由张丽华而产生,杨广迷恋张丽华,而高颎却主张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于是杨广憎恨上了高颎。不知道这个说法到底是看不起杨广,还是看不起高颎了。想到这里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唐谦想想道,“应该是明天吧。” 我低声道,“咱们两个一起去看好不好?” 唐谦诧异道,“王妃,您平日并不喜欢参与这些,怎么现在——?” 我有些赧然,道,“我不避你,我……我是想去看看那有名的张丽华到底是什么个样子……如何的花容月貌。”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觉得自己怪低级的。 唐谦被水呛倒了,怪异的看着我道,“王妃……” 我抓着她衣服,道,“你就陪我去吧,我一个人不好意思。我们偷偷的,我不想被人发现了,特别不想让晋王发现,我就看一眼就好。”不看一眼那么有名的美女,看看到底真正的美女是什么样子的,我实在不甘心,祸水,那是祸水级别的美女啊。同时还有个理由我没说,是我心里的小秘密,我想看看到底是否……杨广会有一些不同。 “玉儿!”杨广还没推开门便开口喊我名字。我抓着唐谦的手一下松了开来,把茶壶茶碗一下的全胡噜到了地上,稀里哗啦的几声响,脆生生的。 杨广一下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唐谦起身开始收拾地面的残渣,我呆呆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身上被茶水溅的湿的一条条一片片,狼狈不堪。 “玉儿你在做什么?”杨广皱着眉,不悦的道。 我咳了一声,道,“都是你忽然说话,吓唬我,才会把这些弄掉地上。”说着我蹲下身,帮唐谦一起收拾。 “王妃!”唐谦低声喊道,“您怎么可以收拾这个,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捡碎片,然后把手里的碎片交给她,唐谦手脚确实麻利,一转眼就把地面上处理的干干净净。 “下去吧。”杨广命令道。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说吧,”杨广坐到床边上道,“怎么我一说话你能被吓到,你正做什么呢?” 我支吾一下,不知道怎么说合适。 “怎么,想说什么假话呢?” “没有!”我立刻道,“我没说过假话!”说完了自己就觉得自己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跟杨广这几年来,别的没做,假话没少说……恩爱夫妻,兄友弟恭,什么什么的都是假话。 杨广倒是没有继续跟我说这个话题,他轻轻道,“玉儿过来。” 我乖乖的凑过去,忽然发现他总喜欢叫我名字,不管干什么,都是玉儿怎么样,玉儿如何,好像小时候我妈叫我宝宝过来,宝宝如何一样,都加上个“宝宝”,这样的叫法,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甜蜜,想到这里,心里忽然觉得喜悦。 “终于快要结束了。”杨广搂着我,平躺在床上。 “你累了?”我随口道。 “当然累,累的事情多了,你怎么想得倒。” 我皱皱鼻子,知道他看不见。 “又在做什么怪脸儿?”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傻瓜。”他轻轻斥责,“你这么问不就摆明我说的是对的了吗,连否认都不会。” “否认做什么,”我轻轻叹口气,“难道你喜欢我骗你?” 杨广转过头低头看着我,道,“不准,你这辈子都不准骗我,我最恨人家骗我。” “那是因为你总骗人家,才会以为别人都是骗子。”我反驳。 他却也不生气,搂着我道,“玉儿,你不知道我现在觉得多轻松。” “难道你以前压力很大?”我用手肘撑着床,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脸惊讶的道。 “当然,”他伸手刮了一下我鼻子,道,“傻丫头,难道你以为我这个人是铁打的,能没有害怕?” 我摸摸他鼻子,道,“也不是,可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胸有成竹,似乎稳操胜券,应该不会害怕才对。” “笨蛋,”他道,“给你讲个故事,我记得是我五岁那年,我养了一只小狗,我现在还记得样子呢,特别特别的可爱,全身金灿灿,眼睛乌漆抹黑的,就跟能明白人在说什么一样。我特别喜欢那只小狗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结果有一天,大哥看见了之后也喜欢上了,就跟我要,我当然不肯给,结果大哥让手下的人从我手里抢,那些个下人怎么敢违背大哥的意思,于是就从我怀里把小狗儿给生生夺走了。我哭着去找父皇,父皇却哈哈大笑,跟我说一只小狗算什么,父皇再给你就是了。然后我就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乳母就走了。” “结果到了晚上,大哥来我这儿了,他对我说,就一只小狗,你还去找父皇告状,真没意思,你就那么想要那只小狗?我说当然,他就跟我笑着说,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还给你。我当时特别高兴,问他说是什么?我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他。大哥说,那你就学一声小狗叫,我就把小狗给你。” “我当时觉得非常非常的屈辱,挣扎了半天,大哥不耐烦了,说你不愿意就算了,结果我咬着牙学了两声狗叫。大哥哈哈大笑扬长而去,我在后面喊,别忘了你说的,把我的小狗还给我!” “后来呢?”我问道,心里隐约的有点不好的预感。 “后来晚上……”杨广声音有点哑,道,“大哥给我送来了一碗炖狗肉。” 我惊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紧紧攥住他的手。 “玉儿,我当时没有再去找父皇,父皇说不准还会认为大哥别出心裁,最多数落他两句而已。我也没有恨大哥,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有能力,连一个自己心爱的小狗都保护不了,每当我软弱的时候我就好像看见那双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的眼睛,我再也不允许有谁可以那么任意欺凌我的东西我的人。再者,就是,”他缓缓的道,“我再也不会去那么喜欢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只狗也不会,人一旦喜欢,就会成为自己的弱点,成为了弱点,就会被别人攻击,我学过一次狗叫,这辈子不会再学第二次。” 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他叹口气,轻轻摸着我的头道,“所以我就算害怕也不会给人看,让人看了,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人会笑话我,会趁机落井下石,就算我害怕,也只会一个人害怕。谁能稳操胜券?你知道我听说贺若弼率领八千人去决战的时候的心情吗?我浑身都是冷汗,我害怕,贺若弼一旦输了,我就完了。”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我轻轻道,“最多……最多只是重新开局,我们也不会输。” 杨广抚摸着我的头发的手顿了顿,道,“是,我们不会输,可是玉儿我们要继续打上很久,前方打仗后方打的就是粮草,我们多打一天就要花掉多少银子,还要多死多少人。你尚且说希望少死伤,跟柳言忙来忙去,我真的不知道吗?” 我轻笑,“能让你知道人命贵重,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轻轻敲我头一下,道,“我才不在乎人命,我在乎的是粮草,是我胜利的大小之分!” “是是是,”我听得出他的口是心非,满心的欢喜,他似乎……一点点的在减少着暴戾。 “不许得寸进尺!”他瞪着我。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说不出的幸福。我的幸福要求真的不大,即便他对我不好,我希望,他可以好,他能够……我期盼的对老天说,不要死于非命。 “玉儿?” “嗯?” “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捶他,“你才能睡得那么快,衣服还都穿着呢,也能睡着!” “我很久没有脱衣服睡过了。” “你骗人!”我直直道。 “你怎么知道?”他忽然很有兴致的样子看着我。 我羞成了大红脸,腾的坐起来,用枕头砸他。 他一把又把我抓下去,压在我身上,在我耳朵边轻轻的道,“你看见过,对不对?” 我一口咬下去,这个流氓! 那一夜,美好如斯。 第三卷 平陈 第五十章 公主 次日,送走了杨广,我便找来唐谦,两个人偷偷溜过去,看张丽华。 而后那一天,成为我生命中最晦暗的一天。 “她……是张丽华?”我震撼的喃喃道。来到这个年代,我自问也算见过不少美女,或号称人间绝色,可是,同面前的女子一比,却不堪一提。 “不是,”唐谦低声道,似乎没有我这么震撼,“好像是陈主的妹妹,一个公主。” 隔着纱帘,我看到偌大的大殿里,只有杨广和那个美貌女子,仅仅两人这一点就让我心里堵的慌。他为什么单独见她,为什么。 “陈舒月。”杨广站的离她很近,低头着望着她道。 “是。”那陈舒月声音清冷,同样的人一样,孤傲冷艳,似乎不想同杨广多说,眼神静静的看着别处。 杨广并不为她的态度所恼,反而淡淡笑了笑,“你是他的胞妹——公主殿下,难怪脾气这么不好。” 陈舒月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陈破,还哪有陈国的公主。” 杨广道,“公主何必如此?你乃金枝玉叶,到了大隋也不会不堪。” 陈舒月转过头,带着一抹嘲讽的笑。 “怎么?”杨广饶有趣味的道。 陈舒月低下头。 杨广爽朗一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堂堂公主,隋给你什么你也不稀罕——这辈子奇珍异玩,想必在这富庶的南国你见得多了,你看不起我们对不对?” 显然杨广无所谓的态度让陈舒月颇为惊诧,故而抬头看了看杨广。隔着帘子,远远的,我也能看到那双震人心魄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一泓秋水,仿佛一点情绪都像一颗小石子,能在里面渐出水花,引起波波涟漪。 “公主,不是吗?”杨广转过身,走上台阶,斜靠在椅子上问她。 陈舒月一扬眉,昂着头,声音清悦,“你说的不错,我大陈虽然谈不上地大,但是人杰地灵,岂是北方蛮荒之地可比。” “用我提醒下吗?你们输了。”杨广懒洋洋的道。可是我的心一缩,我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趣致。 陈舒月轻轻一笑,冷的近乎透明的面庞多了几分温度,道,“十万人卸甲,没有一个男儿。” “哦?你是在说鲁广达他们那十万长蛇阵?”杨广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敲着桌子道。 陈舒月扬着头道,“还能有别人吗?被区区八千人打败,羞于同是陈地人。” “可是我听说,大军会那个样子,是因为你哥任命施文庆导致的,而且,战前身为国君逼奸大将萧摩诃的妻子……好像不值得你这么悲愤吧?” 杨广轻薄的语气激怒了陈舒月,她傲然道,“成王败寇,我们不过阶下囚,你可以随意的欺凌,不过你能征服的只是一座宫廷,一群小人,和我们的躯壳,可是不能征服人心,不能征服南朝的风流雍容。被征服的是你们,你们会沉迷于南朝的一切美丽一切才情。” “不错,”杨广道,“南地确实文采斐然,才人辈出。” 陈舒月似乎惊讶于杨广所说的话,半晌没说话。 “怎么?我赞同你的话,你也不同意?”杨广道。 陈舒月浅笑,道,“不,你说的都对——你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来,我们不会有正确的:你可以有力的反对因为你是胜利者;你赞同说明你宽广开明的胸怀。晋王殿下,你不觉得你同我讨论任何都没有一点的意义吗?” 杨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陈舒月。他每走一步,就好像在我心上重重踹一脚,女人的心,在有些方面,直觉灵的不能再灵。 “王妃?”唐谦叫我。她抓住我的手臂,低声道,“我们走吧。” 看,不仅是我,但凡是个女人都明白那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我勾了勾嘴角,想笑一笑告诉她没关系,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唐谦告诉我在这个后宫里面值得哭得多了,不能哭。所以我想笑。可是,我连个苦笑都笑不出。唐谦比我有力气,她决心要拉我走,我就算双腿落地生根也能被她拔起来。 于是我就被她一路带回了屋子。 “我说过,”唐谦低声道,“您不该去的。” 我直直的看着唐谦,摇头道,“唐谦,我这次认真地回答你,我不认同你所有的观点,起码这一点——我该去,我庆幸我去。” 唐谦低下头不说话。 我惊讶我恢复得这么快,心还在疼,浑身虚弱,呼吸时断时续,可是却头脑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仿佛有人“轰”的打通了我情感上的任督二脉。我旁观着,他和她,一个胜利的王爷,一个沦落的公主。她孤傲、倔强,清冷而美艳的惊人,说话咄咄逼人,却又让人心生怜惜,不是处处可怜的怜,是欣赏的怜,外表坚强,内心伤痕的怜。 他有三妻四妾,我是知道的,他同别的女人过夜,我也是知道的。可是此刻,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无法接受。到底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扪心自问,因为在他面对陈舒月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明确的看到了他专注的看着别的女人的目光?还是听着他欣赏的语气?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他对她有兴趣,那种兴趣和爱情,可能只是一线之隔。 “王妃?”唐谦低低道。 似乎因为我半天没说话她有些个担心,我抬头对她笑笑,拍拍她手道,“我没事儿,很好,只是在想点儿问题。” 从那时开始,我便坐在那儿继续想,从日升到日落,我想了整整一天。 “玉儿。”杨广推开门,便看到一个发呆的我。 无可否认,第一眼看到他,我心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和辛酸,仿佛时间就该在那一刻凝结住才对,但是,时间不会那么做的。 我展颜道,“这么早就没事了?” 他皱下眉,道,“早?你看天色早就全黑了。” 我笑了笑,走到他身边,细致的帮他脱下外衣,他攥住我手,低低的道,“怎么今天这么温柔?” 我抽出手,没停顿,道,“我还以为我一直是这样呢。” “才不是,”他似乎颇为享受此刻的静谧,“罕见我的玉儿这样的温柔顺从,让我受宠若惊。” 我把他外套放在椅子上,然后抓住他的两只手,踮着脚,轻轻咬他的嘴唇,低低的道,“那这样呢?” 他身体一僵,却没再说话,轻轻的就挣脱了我的手,抱住我,深吻着。我偏开头,喘息着,低声道,“不行。” “是你主动的,”他低着头在我耳边热热的道,“你没权力喊停。” 我咬他的肩膀,“我没说停,只不过,”我再次吻上他道,“这次是我主动的,你一切要听我的,我决定如何,就如何。” “你想如何?”他声音沙哑,双手火热的抱着我。 “我决定……”我低低笑,双手攀住他脖子,望着他黑黑的眼睛道,“把你拖到床上去。” 我用脚勾下红罗帐,两情缱绻。 我爱他,此时此刻,全心全意。 “告诉我,”他平躺在床上,额头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说不出的诱人,望着我道,“为什么?” 我呆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闻着属于他的味道,不想说话。 “怎么了玉儿?” 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我忽然笑了出来,抬着头看他,右手在他的脸上摩挲着,道,“没什么。” “说谎,”他轻笑道,“你有没有心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心里的傻念头蠢蠢欲动,可是又有种悲伤,那种悲伤来自于我对两个人的清楚:他不会如我所希望那样,我也不会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这么多年,只有如此的一个结论。只是,我不想这么快的放弃,昨天下午不是已经想好了吗,我再作最后的三件事,三件事都是我的愿望,我去做,他给结果。 “杨广,”我慢慢的蜷缩到床角落,低低的道,“我昨天……去看你了。” “嗯。”他不以为意的道,“那怎么了?” “我看到了你和……陈国公主。” 我等了半天,他一句话没有回答我,忽然感觉身边一凉,我惊愕的抬起头,杨广起身,一言不发的穿衣服。 “你去哪儿?”我拼命得让声音不发抖。 “起来,”他命令道,“今天你要跟我一起去青溪。” 昨夜,我如愿以偿的满足了自己第一个愿望。如今,我说了自己的第二个愿望——我没直接说出口,但是我知道他要给我答案。 青溪。 第三卷 平陈 第五十一章 青溪 眼见着,枝头似乎都有了些微微的绿意,似乎南方的春天比北方来的早一些。但春寒料峭,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 青溪桥头,大帐外是列队整齐的兵将,风吹旗动,涨得鼓鼓的,哗哗作响。杨广坐在正中的位置,柳言在左,右面是高德弘。 张丽华、龚贵妃、孔贵妃三个人跪在地上。张丽华出身于贫寒的士兵之家,以织席为业。我低着看着她,说不出的滋味。她到底有什么错了,男人的过错总这样嫁于女人身上,就算是嫖娼,也是各有一半的责任,但贵为国君,错误就都要交代给妻妾。 只是,他带我来到底是做什么,同我所说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张丽华。”杨广低沉沉的道。 张丽华抬起头,那一瞬间,万籁俱寂。她脸若桃花,肤若凝脂,七尺长的漆黑长发逶迤地上,一身白色的素衣,仿佛所有的污垢都不能玷污她一分一毫。她真的有三十多岁吗,我迷惑,还是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女子都是不被年龄所限制的,好像夏姬。 她表情淡然,并不回答杨广。 “你可知罪?” 张丽华浅浅一笑,带着一种近似透明的迷离,这样的女子,和该是天上的仙子,怎么会是人间有血有肉的人呢? 杨广不在意她的置若罔闻,“你妖魅于主,和朝中奸佞沆瀣一气,为非作歹,陷害忠良,致使国君无所作为,祸国殃民。” 张丽华浑不在意,直直的跪在那儿,单薄的让人怜惜,身子偶尔因为寒冷一颤,又有说不出的风情,仿佛每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她斜斜的看了杨广一眼,又低下头,睫毛卷翘浓密,长长的,在眼睛下形成一个阴影。嘴巴微微张了下,欲言又止,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要倾诉。 杨广紧紧地注视着她,忽然回过头来看我。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杨广微微一笑,又转开头去,道,“张丽华,你向前来些,太远了,我看不清楚你。” 张丽华站起了起来,一身素静的白裙不能掩饰她凹凸到了极致的身段,完全不像个生育过的女人,仿佛正当妙龄的少女,她缓慢的走过来,每一步好像踏在莲花上,端庄典雅,华美圣洁。到了杨广案下她才又慢慢跪下。 我惊诧得望着杨广,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全军面前那么轻薄的话,就不怕说出去被人鄙夷吗?如此近的距离,近得可以看到张丽华呼吸时胸部的起伏,看到她轻颤的睫毛,看到她白如玉的手指,纤细柔荑冰冰凉,等待着有人呵护有人暖,等待着有人攥在胸口。 杨广轻轻站起身,随意的走到张丽华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国色天香。”他低声笑道,声音只有我们帐内的人才听的到,“难怪他为了你,不思国事,以前我不懂怎么能为了个女人不务正业。看见了你才明白,醉死在温柔乡里也是有可能的……”说着,他随意的拿起一绺张丽华的头发,称赞道,“这头发都像是有灵魂一样,黑亮柔滑。” 张丽华侧过头,不看着杨广,但露出了脸庞的轮廓,下巴尖尖的,脖子细长,弧度圆润动人。她知道的,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可以让男人屏吸。浅粉的如同婴儿一般娇嫩的唇紧紧闭着,上唇上是世上最美的弓形,让人好奇到底会发出如何美妙的声音,是否宛如莺啼,是否娇喘时会让人魂飞魄散。 杨广眼睛不眨的望着她,轻轻地用手把她所有的头发梳到右边,垂在前胸,叹道,“这么美的头发,连我都不忍心伤害。” 我心里一窒,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吗?让我看这个年代最美的女子,让我自惭形秽,让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要阻止他同陈舒月的爱情? 张丽华仍然不说话,只是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阴寒,还是因为杨广碰触的指尖,那种身体趋近弓形的发抖,让人口干舌燥。 杨广站在她身后,逆光,我看不清楚他面目表情,只忽然看见什么东西异常的耀眼,转瞬即逝,然后就是嗖的一声奇怪的声响。还没有明白到底是什么,我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呛的我像置身血海地狱,身上一阵阵发凉,脸上黏腻腻的,腥气弥漫。 张丽华的身体还直直的跪在那儿,头颅却在杨广手里。我终于明白他所说的不忍心伤害那么美的头发是什么意思,他拨开头发,就为了一刀砍下那头颅。他高举着张丽华的头颅,对着全军大声道,“这个贱人侍奉国君,不知尽心尽意衷心爱国,只知争宠弄权,祸乱后宫,斩了她,以谢三吴之地的百姓!” 我听不清楚他所说的,只有断断续续的一些音节。唯一占据我全部神智的,是红色的,红色的,张丽华的身体直直的倒下来,大动脉一动一动,血从脖颈处汩汩流出,之前喷洒的一帐都是红色的,血溅到任何地方都开始弯曲的向下缓缓流动,仿佛诡秘的虫子在爬动。 柳言扶住我,却被我推开,我不用人扶,我站得住,这一点不能吓倒我,我也不会倒给任何人看,任何人,他。我缓缓向外走,脚下黏黏的血,顺着裙角往上殷湿,蜿蜒,和身上的连在一起。 杨广高举着张丽华的头,瞬间又砍下了还目瞪口呆的孔、龚二女的头,那头颅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眼睛兀自睁大,好像死不瞑目,带着无尽的委屈。不过是女人,不过是女人,她们不过是或者聪明或者愚笨的女人,没有太多是非之心,共同的是太过美貌,共同的是一个亡国男子的替罪羊。 “拖下去,统统喂狗!”杨广喊道,然后一手将张丽华的头颅也甩到地上。他身上一片一片的血,让我看着胆战心惊,但我知道,我身上也不比他少,那些个温热的,刚才还有生命的血液,现在慢慢的冷却,凝结在一起,从鲜红慢慢变褐,最后将成为黑色的。一个女子多少爱恨情仇,之于一个大背景下,不过是那么一滩血,让人生厌,久而久之,倒让人忘记了其中的伤痛,只觉得像一块污渍,肮脏不堪。 六军将武器重重的撞击地面,然后举起,一片兵刃的海洋,一阵耀眼的寒光,混合着血腥气,他们大声呼喊。杨广猛地转过身,大踏步地走进帐中,他不经意的撞到了我,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更多的血贴到我身上,他没看我,坐到椅上冷笑道,“这个女人居然临死还妄图勾引本王,实在是过于小看本王——她以为我跟陈后主一样,会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不知所谓吗?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做出让人不齿的事情。女人,不过是工具罢了,最好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给了一点好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妄想得到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柳言没说话,高德弘咳了一声道,“晋王说的是——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这里污秽,不适合您多呆。” 杨广点点头,站起身道,“这后宫的女人一定要想清楚了,很多东西给了就好好收着,不给也别去奢望。为一个女人,国破家亡,可笑。”说完,他扬长而去,竟然根本不理会我。 我的三件事情,第一件,做了。 第二件,我说了,他也给了我答案。 柳言到我身边,蹲下来,想扶我起身。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但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索性倒在地面上。 “王妃?”柳言急道,“怎么了?”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住道,“您醒着呢吗?” 我睁开眼睛,对他笑笑,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困。”说完我就睡着了。 我做了好多光怪陆离的梦,我梦见张丽华在看着我,妩媚别致,风骚入骨,是我难以企及的境界。她微启朱唇,说道,别像我一样。然后她嫣然一笑,双手抚脸,把自己的头捧下来,血没有一下冲几米高,而是缓缓的流下来,流到我身边,成了一个圈儿,把我围在中间。忽然那个头七窍流血,哀伤的道,爱恨种种,从此消。 我害怕,想要逃跑,却发现她的头发密密麻麻的成了一个网,捆住我,把我绑起来。谁来救我,我一句话说不出来。突然那些头发一寸寸的断了,我欣喜不已,站起身,看见杨广提着剑在我面前,我一愣,杨广微微一笑,他身后走出了冷艳的陈舒月。杨广搂住陈舒月对我说,你明白了吧?我已经告诉你告诉得很清楚了,你是我众多妻妾中的一个,我不会专宠一个人,以后还会有更多年轻美貌的妻妾,想要专宠的,都会像张丽华一样,我会杀死她,不会让这样的女人留在我身边,我会是明君,圣君,最伟大的君主。 陈舒月高傲的看着我,神情中是淡淡的蔑视。 玉儿,忽然杨广诚恳的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给你得还不够吗?你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再说也有萧怡,明明以前我们可以过得很好,怎么你现在就不能接受了? 我想说好多话,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说,急得掉眼泪,不一样,我只能对他喊,不一样。我原来不爱你,萧怡怎么样我不在乎,后来我爱你,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无礼的要求你休了萧怡,原本,原本她就比我早成为你的妻子,早爱上你……我不能那么无耻。 你还不够无耻吗?杨广冷冷道。 我语塞,对,我已经很无耻了,我知道杨广或者有一些感动于萧怡的爱,但是他不爱萧怡,至少还没有对我那样程度的喜欢,只要我愿意,我便可以把他从萧怡身边带走,萧怡不是我的对手,我为了自己可以去肆意伤害那个女人。 如今是报应吗?杨广望着陈舒月的目光,让我感到了威胁,如果她愿意,她仿佛能从我身边抢走这个男人的全部,所以我恐慌了,害怕了。 你说的没错,仿佛陈舒月听到了我心里的话,轻轻的不屑的看着我笑道,我能占据他的全心全意,你,又算得了什么?你同我一样,不过是个国破家亡的女人,地位,我不比你低,个人,我一切优于你。我为自己的国家悲哀,你呢?你却不过醉生梦死的就知道自己那点儿爱爱爱,你有想过别人吗?你想过你被人践踏的祖国吗?你被杀被囚的亲人你有过吗? 我想说那些人不是,可是首先这是个秘密,其次,即便不是,总有着短暂的情谊,我确实如她所说没心没肺,是否我的这些个没心没肺没血没肉早就被杨广所不耻?一个宫里面,就知道作假与争宠的女人,一个卑劣无耻的女人,一个没有一点情操的女人。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不敢看人。第一次我开始反省,那么多过往刷刷的从眼前闪过,绝决的不肯回头,我到底做错了多少事?我还知道我自己是谁吗? 杨广用脚踢我,我一下跌到,心痛得望着这个我第一个全心全意不知不觉爱上的男人,他却不能给我任何的回应。 你杀了我算了。我忽然抬头笑着对杨广道。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 好,他居然笑容满面,好像最初认识他的时候那样,顽劣的孩子的表情,正好我的剑口渴了,他轻轻道。然后一剑贯胸。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胸口的剑柄。心里面一片冰凉,是剑的温度吧。我的心脏收缩着,往他的剑口上磨,我不敢动,怕疼,又想动,想看看剑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不等我动弹,杨广就笑嘻嘻的,把剑抽动着,在我胸口一片乱动,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痛得我几欲晕过去,但是却又清醒的。 终于我忍不住,一口呕吐出来。 “王妃。”唐谦的面孔慢慢的清晰,我咽了口唾液,腥味还是很重。我低下头,忽然看见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血渍,忍不住骇然,难道还没有换下那身衣服吗?刚要动,唐谦把我按住,低低的道,“别动,王妃,您放心,所有的脏衣服都已经脱下来了,现在的是……是您吐出来的。” 我一下浑身乏力,倒在床上,原来是我吐血了。以前真的没有这样的经验,难怪不知道,我苦笑。心一下下抽动的难受,梦中的痛感那么真实,仿佛那把剑还种在我体内,晃动不止。 “晋王……来过吗?” 唐谦收拾的动作一顿,道,“晋王正忙着呢,忙完了肯定会来看您的。” 我闭上眼睛,心知她在安慰我,没来就是没来,想来的时候排除万难也会来,不想来的时候,来这里喝口水都嫌路远。有没有空,都是假的,只是分对谁什么事情罢了,我又不是傻子,这么点儿的知情识趣还是懂的。 三件事,我心中自言自语。不管现在如何的心境想法,我不能让自己遗憾,于是,我对唐谦道,“唐谦,帮我个忙。” 她问道,“尽管说,王妃。” “你去帮我同晋王说一句,我希望他今晚可以过来,如果今晚没有空,就派人来说一声,我可以等他明晚,如果不派人来……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同他说。” 唐谦半晌,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笑道,“去吧,你去同他说。我没什么事,已经好了,就是吓到了一些而已,军中还真的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唐谦没理会我伪装出来的坚强,叹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告诉我,亲口将这句话告诉了杨广。我当然是信得过她的,于是我支撑着起身,穿上衣服,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苍白如鬼,恐怕,没有男人想看见这样的面庞吧?于是我拼命的涂着胭脂,后来也不知道是胭脂的红,还是因为我用力而把脸搓红的了。 “唐谦,”我怔怔道,“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丑?” 她站在我身后,端详着镜子里面的人肯定的道,“一点也不,王妃您很漂亮。” 我叹口气道,“你骗我,你看那么多的美人,我一个也比不上。” “可是这又何必要比?您有您的美,她们有她们的美,更何况,您认为晋王是那么浅薄的吗?” 唐谦知道我心里的心意,径直的就说了出来,我还能怎么说,苦笑而已。他当然不浅薄,可是陈舒月也一点不浅薄,未来的那些个女子们可能个个不浅薄,就算浅薄了,青春无敌,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输给年轻美貌的女子。我,对自己,对他,都没有信心。 第三卷 平陈 第五十二章 别离 那一天,我从下午开始等他,等到晚上,等到夜里,等到天色中的第一抹红。唐谦同我一样,一夜没睡。 我僵硬的转过头对她笑道,“他没有派人来对不对?” 唐谦因为我的笑担心。 我却继续笑着道,“你别担心,我想通了,他已经给了我答案。” 第三个问题,我甚至还没有问,他就这么心有灵犀的给了我答案。 这最后的机会,是给他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不过,他放弃了。 种种爱恨,青溪桥头,他给了我明确的回复。 至此,这段感情,如果我在痴缠,就是对彼此的伤害了。我不该伤害他,因为他是我爱的人;我也不该伤自己,因为至少全世界都不爱我,我自己也该尊重自己珍惜自己——爱我自己。 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吗?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又需要什么。有什么需要告别的吗?也没有,从此种种,譬如朝露,既然去日苦多,何必苦苦挂怀。我收拾着自己随身的行囊,唐谦看出了,她用手压住我手,我望着她,脸上含笑,但是神情坚定。何必让我再留下,何必让我自己讨屈辱来吃? “一点不值得吗?”她低声道。 我肯定地摇头,望着她道,“唐谦,我不知道你一直怎么看我,但是从今以后,我愿我能摆脱旧日一切阴影,一切都如昨日死。我从不渴望分一杯羹,不是我的我不勉强,但是也不要有人勉强我,我能够隐忍的我会隐忍,我不能也不会去忍一丝一毫。” “晋王真的——” 我将手轻轻覆盖到她嘴上,道,“别再提他,算我懦弱,还不能若无其事的提他,但总会有一天我能做到,至少我坦诚地承认这一点,承认我将要做的努力,唐谦,你信我不?我不比他差,你说过的,我不会再摇尾乞怜——难道你希望我那样吗?” 她摇摇头。 “所以,”我笑道,“我要离开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难办,我已经给皇上和皇后各有书信一封,就说身体突然非常不适,病得很重,就先留在南方,南方乃是我的祖籍,希望能调理一下。他们不理会我最好,若非要理会我,就让晋王呈上个我暴毙就是了。有的是公主们可以接替我位子,担什么心呢。” 唐谦还是摇头,低声道,“您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生活。” 我推她,笑道,“看不起我,那这样,我很无良的偷走点晋王府的钱财吧?对他们不算什么,我省吃俭用,也够用一辈子了。运气好的话——”我没说,或者我能回到未来,回到家,就不用承受这些个种种苦楚了。 “柳大人知道吗?”唐谦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 “告诉他,否则我不会让您走的,我和他乃是您的人,如果您真的如此绝决,我们必须都要知道。” 我耐心道,“唐谦,即便是你我也不希望你同我一起,咱们天大地大,各自寻找自己的幸福不好吗?我不再是公主王妃,只不过是普通的一个女人,何必咱们还要在一起,你不想去北方吗?没有桎梏,寻找着你的幸福。” 唐谦紧紧攥住我手道,“您根本不知道外面的艰苦,一个人说大话。” 我笑笑,心知她仍然把我当一个金枝玉叶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可是我到底是来自未来,我真的就能那么没用?在坏的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我还能怕什么?身死也抵不过心死,留下来我就是心死。我如何舍得让自己那般难过? “不同您争,”唐谦道,“我现在派人去找柳大人,不说清楚,咱们没完。” 我说不过她,就干脆一起等待着柳言。 没多久,柳言来到,屏退所有旁人,我对柳言说明了自己的决定。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惊诧,或者昨天看见那样的状况,他就猜到了我将会作出的决定,这个男人,比鬼还聪明。 “王妃,”柳言温和的道,“如果您做了这个决定,我不会阻拦您,但是您不能一个人走。” 我问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道,“唐谦必须同您在一起,唐姑娘,你觉得呢?” 唐谦点头笑道,“自然,不和她在一起,我担心也担心死了,还寻找什么幸福呢。” 我抗议他们这么无视于我的能力,却也心头暖暖,到底有人士关心我的。 “至于我,”柳言低声道,“我是不会同您一起走的,王妃,不管您怎么认为。我会留在这里,留在晋王身边。” “这是你的决定,”我笑道,“我不能干涉,况且你留下也好,我还指望着你回长安之后,替我照顾连环和萱姨,我知道你说话,晋王还是肯听听的,有你照应她们,我就放心了。她们想留在王府就留在王府,想离开,就让她们走,但是一定要帮她们安顿好生活才可以。”她们,是我的亲人,我却不能再去相见,谁能料到,当日一别,就成永久。 “是,”柳言道,“如果你们相见面,我也可以帮忙安排。” 我心里明白,柳言和唐谦会一直有联络,这我不介意,也无法干涉,我没有他们那样厉害的能力,除非,我愿意让现在仅有的关心我的两个人伤心,一个人日后偷偷跑掉。我会吗?我不知道。毕竟那样,我等于同晋王府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我所不愿的。 “王妃放心。”柳言沉声道,“我留在晋王身边,是因为责任,因为身为男人的理想与原则,但是您是另外一回事,您的事情,如果不经过您的同意,柳言死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晋王。所以我希望,您永远不要试图和我们断了联系。柳言心在天下,可是身,只对您一个人效忠。” 我感动,却无言以对。 柳言和唐谦动作很快,既然下了决定,就不必罗嗦。下午,我和唐谦就已经在柳言所安排的马车上。 杨广,我想起来心仍然一疼,这一天没有来见我一次,否则也不会这么顺利。他这样帮我下定决心,我当然也不能逊色了。 我笑着望着柳言道,“我们又不是永别,不同你告别了,愿你一切都好,替我照顾好连环和萱姨,我和唐谦,就按照你给我地址先去了,安顿好了,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柳言慢慢的注视着我,眼神中充满一种我所无法形容的情感,他黯然的叹口气,苦笑道,“这是当然,您慢走。” 黄昏的夕阳打在每一个地方,甚至我的心里,光影摇动,我的心却如涅磐,不会再动,车轮滚滚,一路尘埃。渐渐的,我想,我们已经消失在了柳言的视野里。 未来的生活会像这漫天的晚霞一样绚烂的在等待着我吗?还会想起他吗?我不知道。会后悔吗?我不能欺骗自己——可能会,如果爱真的深到了那样的地步。可是即便将来后悔,我也是必须要走的,将来后悔总比自残了自己的尊严好,一个人,不能没有尊严。即便是为了爱。 颠簸着,一路无话,我掀开小帘,外面寒鸦数点,稀稀落落的,栖息在干枯的枝头,不知道是什么声响惊动了它们,哗啦啦的,飞了起来。我放下帘子,想起踌躇再三之后,留给杨广的信,原本什么都不想留得,人走了,何必留,留了人家也未必看,何必再让人轻蔑。可终究是自己最最赤诚的全心全意,于是我还是写了一行字: 我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懂得了却发现原来我们没有机会。 ———————— 第一部分.完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二章 求医 公元五百九十年三月,江南,正是个春雨连绵的季节,仿佛天地间永远都这么湿漉漉的,草木新绿,被雨水冲刷得份外馨香透亮。民宅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哗哗的向下流,形成一道道水帘。青石板上绿茸茸的苔藓,滑溜溜的,行人走路的时候都会减缓脚步,别有一份悠闲的滋味。 我站起身,双手轻轻的捶了捶腰,一到这样的季节,腰就酸痛,不能长久的一个姿势,否则便开始发麻发木。隔壁的赵大娘说我是生完孩子月子里没休息好,落下的病根儿,这病要陪我一辈子了。 关上窗户,还能听到外面雨打树叶的簌簌声,我缓步到了床前,望着熟睡中的子衿红润的面庞和嘴角若有若无的浅笑,心中充满了幸福。 时间过得真快,恍惚间还是去年春天,我和唐谦刚刚安顿下来,就为了到底去哪儿而争执。我主张去北方,一方面是想让唐谦到北方寻找属于她的幸福,我心心念念的,认为她和阿史那大哥的缘份不该那么结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杨广在南方,我不想在他的辖地上。可是唐谦反对我的主张,她说她既不想去寻找什么我所谓的幸福,也觉得我躲避杨广的理由荒谬可笑。我们每天都关于这个问题争个不停,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晕倒,而大夫说,我有喜了。 于是所有的问题因为这个没出世的孩子有了定论,唐谦坚决不允许我受车马劳顿之苦。而我,也把全部心思放到了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身上。我们迅速的在一处小村庄买了一块地安顿下来。周围风景如画,且民风纯朴。幸亏唐谦自幼生长在南方,会说一口流利的吴地方言,让我们迅速的融入了当地生活。 我摸着子衿圆滚滚的小手,心中充满爱怜。这个孩子不知道到底是福薄还是命大,说他福薄是因为,若生在王府,他必是锦衣玉食的小小王爷,过着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日子;而命大则因为,他仅仅七月便出生,是个早产儿,那天,偏偏唐谦不在,就我一个人在家,他便哭喊着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曾有人说,如果将痛苦分级,最高的痛苦便是分娩,那一晚,我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的痛楚。等唐谦第二天早晨回来,看见的就是奄奄一息的我,和在我怀里一声不吭的子衿。 那时候谁都认为子衿活不下去,他又瘦又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可怜的小猴子,人家的孩子哭的洪亮有力,可是他连哭都哭不出声,哽在嗓子那儿,脸憋得通红,仿佛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去了。我不肯让别人碰,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守候着我的儿子,不眠不休,一动不动,谁劝都不理,那时候,子衿就是我的全部,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子衿在,我就在,子衿若是没了,我便一头撞死在他身边。 现在想来,还是后怕,这个小小人儿,承担着我所有的爱和希望。 唐谦每每说起这个就内疚,说都是因为自己我才会早产,才会让子衿受苦,才会让我因为照顾子衿在月子落下病根儿。我说她多心,孩子要出生,就算唐谦在,也不可能喝斥两声就不出生了吧?至于照顾子衿,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算让我拿命去抵他的健康我都乐意,何况只是让我有点儿小病却换来了子衿的平安呢? 柳言知道我怀孕之后便一个月一封信,他寄来的银票,我根唐谦这么节约的人,两辈子也花不完,我们俩笑说,子衿成亲娶媳妇儿的钱,他柳叔叔都给准备好了。柳言遗憾的写道,可惜他驻扎晋阳,不然一定要来看看这个孩子。 晋阳,我怔怔的,望着子衿的小脸儿,我离开后没多久,杨广就班师回长安了。就像我所安排的那样,他对上说我留在了那南方。论功行赏,杨广的功劳居然排在高颎、杨素,韩擒虎、贺若弼、王韶等所有人之后。同时,杨坚没有让杨广像其所希望的那样镇守南方,而是把他再次调派到了并州,而让杨俊坐镇江都。 这其中的玄机我不懂,也没有兴趣知道,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子衿轻轻动了动胳膊,我赶忙把小被子给他盖好,天气还凉,一不小心感冒了,可麻烦的紧。或者我的动作稍微有些大,子衿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小眉头还稍微皱着,仿佛也在思索什么,小大人儿似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经过仔细的调养,子衿身体已经一点不比同龄的孩子弱,六个多月大,便已经会说简单的音节,望着我和唐谦总咯咯的笑个不停,然后张开肉乎乎的小胳膊清晰的喊,抱。 隔壁赵大娘总夸子衿长得好看,说长大了一定迷死好多女孩子,又说,子衿长得不像他娘,每每听到,我心还是会一拧。六个月还看不大出来,可已经能够发现,那双漆黑漆黑的眼睛和他一样。 闲暇的时候,我和唐谦一起做些女工,虽然不指着卖钱,可是既能消磨时间,又能给孩子做点儿小衣服,何乐而不为。 “咚咚。”轻轻的叩门声惊醒了我的思绪,喊道,“谁呀?” “是我!”赵大娘道。 我赶忙起身,跑出去,细雨淋了一身,开了门,赵大娘站在门口,一身湿漉漉的,我忙道,“赵大娘,快里面去,有什么事而进来再说,当心淋病了。” 赵大娘一脸焦急道,“我不去了,徐夫人,您能否帮我照顾一下我那孙子,我要出门一趟。” 我一怔,不明所以,不管怎么说先应承下来道,“这当然没问题,可是您说下,到底怎么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赵大娘眼圈一下儿就泛红了,道,“徐夫人,这孩子从前天夜里开始浑身发烫,我开始没当回事儿,最近变天变得快,我以为着就是伤风了而已,不打紧过两天就好。没想到,到了今儿早晨还没好,温度越来越高,人都昏过去了,身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红斑。我吓的去找大夫,可是大夫看了之后居然说他没见过,让我另请高明!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办法。听人家说附近天台山的上高僧们经常会下山替穷人看病,其中有大师能妙手回春,我想上山去看看,这大师们都菩萨心肠,能够请一位下山来给我那孙子看看,就有救了。” 我望着赵大娘,一头灰蓬蓬的乱发,说不出的惊慌失措,她这般去山上,让人如此放心?略一沉吟,便下定决心道,“大娘,这样,我把子衿放你家,你帮我照看着子衿,再过最多一个时辰,等唐谦从集市上回来,让她抱回来就是了,我现在上天台山,帮你请大师们来,我佛慈悲,那些大师们总不会见死不救。” 赵大娘哽咽一声,道,“如此便多谢徐夫人了,你比我能说会道,大师们一定听你的话,跟你下山来的。” 我没时间在同她说这些,进屋抱起了刚刚醒来的子衿,交到了赵大娘的怀抱中,犹豫一下道,“大娘,麻烦您让这孩子跟您的孙子分屋子,伤风传染,子衿太小,恐怕会承受不住。” 赵大娘道,“我晓得,要不这样,子衿反正也不爱乱动,就还在你家摇篮里,我俩边跑着,这样你我也都放心。” 我这才放心,道,“那就这样,我收拾一下,就去了。” 安顿好子衿,我拿上一把油纸伞,就匆匆出了门去。 赵大娘年过五十,儿子多年前生病去世,儿媳不知所踪,就留下个孙子,两个人相依为命,这孙子就是她命根子,我明白她的感受,怎么能不帮忙?更何况,赵大娘于我,实是有恩。想当初我和唐谦刚到这里,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孕妇,没有男人,谁见了我们不侧目?就算这隋年间不若后代那么保守,也没开放到到处见单亲妈妈。我们说是表姐妹,我夫家姓徐,因避祸来到南方。这样语焉不详的解释,谁都是信三分、疑三分的吧。正经人家的女儿们谁肯跟我们来往?只有赵大娘因住在隔壁,热心肠的帮我们两个懵懵懂懂的傻女人,有任何生育上的疑问,我们总是去找赵大娘。 如今赵大娘有麻烦,正是我们该回报的时候。 街上行人稀少,我撑着伞,急匆匆的走,天台山距离小村庄不算远,却也要走上个把时辰。 因为泥泞,这上山的人并不多,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小道往上走,没人的时候,索性把伞夹在腋下,提着裙子开始跑,没多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的,额头细细密密的汗。不多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林峦树影,层层叠叠,更有双溪交会于前,右边是一个黄色的照壁,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正对着的,则是朱红色的大门。 我走上前去,整理下衣服,正要敲门,却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赶忙倒退一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低下头。 “阿弥陀佛。”说罢,我抬头,看见一位年约二十的僧人也正双手合十的给我行礼。 “阿弥陀佛,女施主是来上香听课的吗?山道路滑,我师傅说,还请各位施主近日不必来了,以免伤到。” 我赶忙道,“多谢大师关怀,我不是来上香的,乃是求医。” 那僧人惊讶的望我一眼,随即道,“我师傅正在同人讨论佛理,不便相见,更不便下山。” 我诚恳道,“大师,我家隔壁孩子如今危在旦夕,他们祖孙相依为命,您一救便是救两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两命?” 那僧人皱眉道,“你这女子太过罗嗦,我师尊何等人,难道你认为是个乡野大夫,四处问诊的吗——山下又不是没有大夫!待他有空就会下山替人看病,你且去了吧!我师尊是不会见你的!” 我着急,若是不能请大师下山,我有何面目去见赵大娘?但没想到和尚也这么不好说话,还没见到老和尚,小和尚就给我下马威。 言语上却还是不敢冒犯,“大师,如若师尊不方便,你带我过去可好?” 那和尚已然不耐烦,喝道,“你这个女施主好不讲理,我已经说过我师傅没有时间,你速速下山去吧!” 我瞪着他,只觉得没见过这么混账的和尚,只恨唐谦不在身边——可唐谦在又如何,难道能打进去?打进去就更没可能了。 “大师,”我恭敬道,“敢问可否有衙门公文布告说本寺今日不许人进入?” “没有。”那和尚瞪我道。 “那这寺庙可是大师您私有财产?” 我不等他继续道,“不是私有,没有禁行,你凭什么阻拦我?男女授受不亲,大师你若碰我我便要到山下衙门控告你调戏良家妇女,请大师自尊自爱。”说完,我不理他,推开门径直往里面走去。 “喂!你——!”那和尚追上来,伸手就欲阻拦我。 我不停步,喝道,“大师请自重,难道女香客来了你便都这么动手动脚吗?” 他一愣,手缩回去也不是伸过来也不是,正当此刻,忽然一声低沉庄严的诵佛声响起,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有力。“吱呀”的一声,禅房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个老和尚缓步走出。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深刻,两道卧蚕眉,颧骨高耸,嘴角微微下垂,合十的双手比一般人手掌来得要大的多。 “师傅,”那年轻的和尚恭恭敬敬行礼,“打扰您老人家了,只是这位女施主硬要闯寺,还强词夺理,我——” “住口。”老和尚低声道,“慧清,你怎么还是这么冒失。” 慧清和尚低头不语。老和尚转头望向我,笑着道,“这位女施主可有事情?” 我赶忙行礼,心知这即便不是赵大娘所说的妙手回春的大师,也必然是认识那些个医生和尚的,道,“小女子心急冒犯了,实是家中有重病患者,救人如救火,故而失了礼数,还请大师原谅则各。” 老和尚微微一笑,沉吟道,“我今日有远客来访明日便走……” “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急道,“大师们钻研佛理,深刻之处小女子定然无法体会,可大师,小女子认为佛理是理,人身亦是理,身体肤法,何处不能格物致知?为佛理让人身死,实在是有悖我佛慈悲。”说这我跪倒在地,懦裙尽湿,“还望大师怜悯。” “阿弥陀佛。”老和尚低声道,“施主教训的是。是老纳糊涂了。” 我欣喜的抬头,老和尚对我笑道,“女施主快快请起,老纳收拾好了所需的材料,跟女施主即刻下山便是。” 我站起身,转头看见慧清一连不服气的望着我,此刻心情好,我当然不跟他计较,笑嘻嘻道,“慧清大师,多有得罪,出家人六根清净,万事皆空,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慧清气的用手指着我乱晃说不出话,半晌也忍俊不禁道,“你这个人,伶牙俐齿,我师傅难得同人切磋,正在兴头上,生就被你扰了。你这样硬闯寺门的,我还当真不多见。” 我弯腰行礼,道,“给您赔不是了。可是家中病人刻不容缓,这样霸王求医我也不好意思的紧,待家中病人好了,一定来这里上香赔罪。” 慧清还礼道,“女施主客气了,本寺多有地方百姓支持,方丈等都定期去下山帮助人们看病等等,我一介小僧妄自尊大,也多有得罪。” 我们此刻心平气和,互相致歉,相视一笑。老和尚也已经收拾妥当,对我道,“下山去吧。”说着自己径直走向了门口。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低声问慧清道,“慧清大师,你师傅……怎么称呼?” 慧清脸上一阵青白交替,我假装没有看见,他咬牙切齿道,“我师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德高僧智觊大师!” 智觊大师宽袍大袖,行走在山间,犹如神仙一般,我心生敬仰,在后面小步跟随。到了山脚下,方才走到智觊大师面前道,“大师,我来带路吧。” 匆匆的,我们赶回了家。万幸,智觊大师看过病之后,说并不碍事,给赵大娘的孙子开了几副药,我要去抓,赵大娘只是不肯,道已经麻烦我良多,去抓个药自己就可以了。我也不同她争,心里惦记着子矜,便趁智觊大师继续观察那个孩子的时候回去看望子矜,唐谦正搂着他玩。 直到临近傍晚,才算一切处理好,智觊大师见我们煎好第一副药才放心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送大师到门口,低声道,“大师,今日小女子无礼至极,还望大师海涵。” 智觊大师微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客气了,若非女施主提醒,老纳才会犯错,女施主虽然身不在佛门,可是说话颇有些悟性,是同我佛有缘之人,若女施主去上香,老纳愿和女施主品茶论佛。” 我不胜惶恐,又再次感谢智觊大师才算罢。 ———————— 第二部分,也就是玉儿离开杨广之后,更多的是她不依附一个人而慢慢展现自己的,至于男主,只能说,我是个传统滴人:) 后面的都改成5,6k一章节,这样叙述起来可能没章节有相对的完整性,谢谢各位,鞠躬^_^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三章 谢恩 赵大娘的孙子病日益见好,十几天过去,虽然身体还虚弱,但是又已经欢蹦乱跳得跟一只猴子似的了。我和赵大娘商量,都觉得应该上山拜谢智觊大师去,虽然人家是有道高僧,不会跟我们这样的俗人计较,可是到底是救命恩人,说什么也该去感谢一番。 这几天,我也跟村里人打听智觊大师,大家都交口称赞,大师时常下山替人看病,且医术高超。但是每年也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云游在外,四处讲学。让我惊讶的是,智觊大师还曾经应陈后主之请,在陈的宫廷内讲法华经。而后觉得陈后主荒淫无道,在一群奸佞小人之间宣讲佛法,智觊大师觉得有如对牛弹琴,所以即便朝中人人敬重,孑然一人的又从宫中回到了乡野。 正好此日雨停,风和日丽,难得的一个好天气,赵大娘便说要同我一起上山去。结果唐谦不同意,她最不赞同我一个人到处乱跑,那天我下雨跑上山就被她数落很久,在她看来,我就是一个最笨手笨脚的人,让人担心。所以最终还是赵大娘继续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唐谦同我两个人抱着子矜去寺里谢恩。 唐谦疼子矜不亚于我,她是交代给谁都不放心,非要我们带着不可。 我们一路也不着急,带着子矜玩玩乐乐,就去了天台山。 子矜平日跟我在家没什么机会出来,骤然看见花花世界,兴奋得左顾右盼,咯咯笑个不停,正值穿暖花开,他一身我亲手做的小薄袄,上面是唐谦绣的花鸟,精致漂亮,路人见他生的玉雪可爱,都忍不住凑过来逗他说话。子矜不认生,谁抱都肯,让喊什么就喊什么,虽然发音还模糊,可是大人们谁在乎这个呢。 我这当娘的心里,幸福骄傲得难以言喻,只有有子矜,再多的苦再多的累再多的磨难我也不会怕。 忽然远处有喝斥声传来,唐谦警觉的看一眼,拉着我抱紧子矜就往路边躲。 我问道,“怎么了?” 唐谦道,“不知道,前面是衙门的人,这么吵闹,咱们躲开的好,省得伤着孩子。” 我点点头,侧过身,跟唐谦躲在路边。就看人群像我们两个一样,都逐渐分流到了边上,中央是几个官差,满脸横肉,推搡着一位老先生,大约五十多岁,面目清癯,头戴儒巾,一袭淡青色长衫,只是上面满是污秽,想来是官差连踢带打导致。 “老不死的,快走快走,到了衙门还有你受的!” “就是,哥儿几个不信就打不死你!” 那些个官差七嘴八舌,嘴里辱骂不休。我听着暗暗心惊。 “唐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转头低声问道,“那老先生看起来温文儒雅,衣衫整洁,是个读书人,想来家境也不差,怎么就让他们这么欺凌?” 唐谦摇摇头,正要说话,边上一个测字算卦的中年人低声道,“嘘,两位夫人小点声,可别让这些个官差听见——这老先生就是嘴上没把门儿,说了不该说的,才成了今天这样儿的结果。读书人,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读书人还不遭这个罪!” 我和唐谦互相看一眼,全都噤声。 直到官差压着老先生走过去,人群才又慢慢合拢起来,熙熙攘攘,一派热闹,仿佛没有刚才的事情一般。 “两位夫人,”那个测字的中年人叹口气对我们道,“我看二位衣着就是好人家的女眷,才敢跟你们说几句——你们知道那老先生怎么回事?那老先生乃是我们村儿的一个老儒生,才高八斗,七里八村儿的好些个孩子农闲时,都让爹娘送他那儿念念书,多少认识俩字儿。这老先生家里有几亩薄产,孤寡一人,吃喝不愁,所以也从不收任何孩子费用,要说人性儿,那可真是个大好人。这日子本来也挺安生的,谁知道这两年前,隋灭了陈,大伙儿的日子就难过了……唉。”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那测字的中年人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我忙笑道,“这开春儿还有些冷,我穿薄了,听您这么一说更有点害怕——我们姐儿俩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不明白您所说的,要说这隋灭了陈,不是应该更好吗?以前那陈后主苛捐杂税猛于虎,施文庆等人锱铢必较,百姓不是更没有活路?” 测字的中年人点点头道,“你们原不是南方人,不晓得也不足为奇,要说以前的日子苦是苦点儿,但还勉强能过下去,现在?这大隋根本不把我们南方人当人看,派来的官吏一水儿的北方人,刑法严峻,凌辱南人。就说那位老先生吧,你们可知是犯了什么错儿?” 我摇头,那测字的中年人微微叹口气道,“要说起来,得从大隋的皇帝在我们南方推行什么教化开始,大隋的皇帝写了个‘五教’,所谓五教,就是‘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容是儒家的纲常伦理。这五教本也没什么错,只是这南方自从西晋以来,已经成为文人的荟萃之地,就算是北方文人也都认南方为中华文化正统之所在,大隋的皇帝推行五教,”那测字的中年人“嗤”的一笑继续道,“就被南方人笑掉了牙,大隋以为我们是外化之民吗?我们南方人还觉得他们就要出关了呢——我说远了,就说这五教,那些个官差让所有的人都要背诵,天天逮谁查谁,这老先生多少年的老儒生了,看不起那五教,根本不理会,也不教孩子们那些。这就把大隋皇帝派来的官儿都惹火了,唉,这一去,我看也是凶多吉少喽!” 我看了一眼唐谦,她也正好望我一眼。 我苦笑,从怀中掏出点儿银子,轻轻交给那测字的中年人手中,道,“耽误您这么久,影响您生意了,这点儿当作是赔偿吧。” 那中年人双手抱拳道,“谢谢,谢谢二位了,这要搁着丰年,唉,无功不受禄,小人如何也不肯收二位夫人这银子。可眼下,这读书识字的,最要命……” 我们略为客套几句,抱着子矜就走开了,早晨刚出来的欢喜被忽然而来的事情一扫而空。我们地处偏远,又非富庶之村,倒是不曾多见官差上门,况且手头有银子,见了官差胆气也是壮的,只是才发现这外面却并非如我们所想的是个太平盛世。我原以为,至少要等杨广登基那世道才会乱才会败坏,可是现如今,就听见人怨声载道,心中着实难过。平陈,我以为便天下一统,百姓远离战火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堪。 一路无话,我们便到了山脚下,唐谦出面去雇了一顶小轿,我们三个人在其中,子矜不知世事忧愁,欢快的笑个不停,小手总试图去掀开轿帘,想看外面,一会儿,就逗的我跟唐谦也忘记了刚才的事儿,跟着他笑了起来。 到了寺门,把钱给了轿夫,我们两个便走进寺。不想迎面便是慧清,他看见先是一愣,然后便笑容满面,双手合十,跟我行礼。我把孩子递给唐谦,也躬身还礼,笑道,“参见大师。” 慧清双手乱摇,笑道,“什么大师,那天师傅回来,训斥我很久,今日才能当面给女施主道歉。” 我听见之后心里更是歉然,道,“那天是我冒失,连累大师,真真对不住了,见到令师我一定要解释清楚。” 慧清笑道,“不碍事,女施主今天是来上香的吗?” 我笑道,“女施主女施主听着真奇怪,我夫家姓徐。今日一来上香,二来是想拜见智觊大师,谢当日无礼之罪和救命之恩,请问方便吗?” 慧清低头沉吟,道,“今日确实有几位客人来拜见我师傅,但他们也快要走了。徐夫人要是觉得不妨,就到边上的客房等等,我去师傅那儿问问看。还有,”他笑道,“徐夫人也叫我慧清就好了。” 我感激道,“那就多谢了,慧清。” 言罢,慧清带我们去了后面的客房。因是雨后初晴,天湛蓝湛蓝的,几丝云彩若有若无,好像天空的思绪。红墙灰瓦,绿树成荫,檀香气味在空气中飘荡着,庄严肃穆。阳光照下来,正好让我们所处的狭长的小道尽头金灿灿的。只听见我们几个人轻轻的脚步声,安逸宁静。 慧清和尚最初觉得颇绝不讲理,当真接触下来,则觉得这个人爽朗坦率的可爱,心胸宽广,一点小的龃龉根本不放在心上。 到了客房,慧清先让小和尚去给我们倒茶,然后便告辞去了智觊大师处。客房虽小,一床一桌两椅,纤尘不染,颇有点不沾俗事的味道。子矜一上午没有睡觉,此刻昏昏沉沉的,我便抱着他,哄他入睡。不知道智觊大师的客人是些什么人,想来惭愧,让大师想与之切磋的,我上次打扰的还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客人呢。 “唐谦,”我忽然低声道。 “怎么了?”唐谦给我递过了一杯茶。 我把子矜轻轻放在床上然后接过茶,道,“我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看见的老先生了……不知道他到了衙门会怎么样,那么大的年纪……” 唐谦淡淡的道,“您就别想这些了,有些事情最好不去想。” 我叹口气,道,“我真的想起来就觉得怕,我一直觉得天下太平,听那测字的大哥说的,不仅天下不太平,这南方低下甚至是波涛汹涌,暗藏危机似的。” “难免的吧,”唐谦低声道,“到底南北三四百年的分裂,各方面的习俗什么的都不同,乍一统一,怎么可能一下消弭所有区别?” 我忧心忡忡,杨坚动机当然是好的,可是搞“五教”让文化统一,北人治南,都甚是荒谬,也不知道那些朝中大臣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够真正的落实。这南北文化何需统一?本就是同根生。可也不排除杨坚和重臣原本计划不错,秦王杨俊这位扬州四十四州的总管落实坏了而已。从我离开杨广到现在,也快一年半了,原以为平陈就是最后一步,现在看来,天下真正的平安还需要一些年,可叹没几年,大家又会陷入另一场更大的浩劫。 “阿弥陀佛。” 我猛然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站起身惊喜的道,“智觊大师,您怎么过来了?应该我们去拜见您的。”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道,“徐夫人何必客气。” “这次没打扰您吧?”我低声道。 智觊大师摇摇手,道,“没有,几个旧相识来叙叙旧罢了。” 我微笑道,“大师的旧相识,也不是凡人了。” 智觊大师笑道,“都是些皮囊,名利地位,不入小寺门的。” 我恭恭敬敬道,“是我失礼。” 智觊大师双手合十道,“徐夫人客气了。”说罢,坐在桌子一边,道,“徐夫人请坐。” 我站住却没坐下,行礼道,“智觊大师,我同那日的赵大娘家两家里都是没有男丁,有了些事,不免心中惶恐,那天惊扰了大师和慧清师傅,小女子心里着实不安。今日来,一是谢恩,二就是请罪。” 智觊大师微笑道,“坐下吧,何必如此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我一笑也就坐下了。不知怎么想的,给智觊大师讲起了来的路上遇见的事情,以及测字的中年人所说的话。智觊大师听了之后脸上依然是淡淡的微笑,看着我道,“徐夫人怎么想?” 我一怔,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您说这个,可能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吧。” 智觊大师缓缓道,“您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我思索片刻道,“我原以为战后南方会富足、安定,但是现在忽然发现似乎比战前矛盾更多,危机更多。说实话……”我迟疑下道,“我也曾听说过,说有叛军,以前以为是哪里来的山贼土匪罢了,现在却觉得真有这个可能,怪怕的。” 智觊大师叹道,“徐夫人所言极是——老纳刚才的客人,其实就是一些旧陈时的官员,其中不乏能干清廉之辈,颇有见地,结果大隋却齐刷刷的罢免了所有的旧陈当地官员,这些官员们并不为自己的利益而忧愁,而为江南百姓忧心忡忡。至于叛军……徐夫人地处偏僻可能并不清楚,这南方,其实早已狼烟四起。” 我大吃一惊,道,“这竟是真的吗?那秦王杨俊打算怎么做?难道我们会再次陷入战火?” 智觊大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笑道,“老纳可否请教徐夫人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我一怔,道,“什么事?” 智觊大师道,“便是南方之事。不瞒徐夫人,最近,我这小寺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大师说的云淡风轻,我明白其中的意思,智觊大师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德高僧,在江南之地威望极高,有找他来诉苦的,有找他来寻求安慰的,更有找他来希望他能出山做一些事情的——至于哪些事情,想必不同派的人有不同的了。所谓振臂一呼,而响应者众的,就是智觊大师这样的人物了。简单的说,智觊大师属于舆论领袖,某些时候,他说话对于舆论的形成具有关键性作用,想在宣传上占上风、想塑造有利于自身的舆论环境的派别,都会希望得到智觊大师的帮助。在古代这样大众传播基本为零的年代,舆论领袖的作用就更是举足轻重,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扮演着媒体的角色。 我不敢随意乱说,思索片刻才道,“大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觉得这南北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一年多前,晋王杨广,”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心里说不清的滋味,“攻破陈,并处死一批奸佞之臣,雷厉风行的又废止一些苛刻刑法,在南方其实颇得人心,但是晋王班师走后,朝廷接手,似乎并不那么熟悉南地情况,在文治方面想对文人荟萃的南地进行洗脑,以及任命北人管理南方都把积攒的那些人心给挥霍光了。所以南方人心思变,战乱横生。让我说……还是南北沟通的问题。总得有个契机,有些人去慢慢处理这些个沟通问题,好了,天下也就太平了。说到底,三四百年战火蔓延,其实所有人还是希望太平,而不希望又起战乱的。以武治镇压来平南……不可能。”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道,“徐夫人聪慧过人。” “大师见笑,”我低声道,“我这不过是些妇孺之见罢了。” 智觊大师道,“徐夫人尚有所不知,其实除了我们说的那些,隋帝还让一些历时几百年的贵族失去一切特权,使其田地、人口都变成官府所有。那些个人一下子从奢华无度变成了靠微薄的田产度日,还要承受以往不曾承受过的徭役兵役,都是怨声载道,不安于室。”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道,“江南叛军想必是参与者众了,有贵族,有读书人,有普通百姓……” 智觊大师点点头,叹道,“这南方不知多少宝刹,又要面临着毁于一旦的危险了。” “大师过虑了,”我安慰道,“隋帝一样崇尚佛法,不会让您担忧的成真的。” “阿弥陀佛,大概只有普天下的人们都礼敬我佛,才会太平。” 在我看来,这句话属于大师应景儿的话,他自己估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信。我笑道,“这乱世大家求平安,我看要比治世拜佛的还多呢。” 智觊大师看着我微笑,不以为忤,许久之后,笑容渐消,终是叹道,“徐夫人此言极是,世人功利,莫有过于帝王将相者,求神拜佛,都不是真正存着悲天悯人的心思,而是连佛祖也不放过,全成为他们谋取私欲的手段。老纳是出家人,几十年见惯世事沧桑,不想老了却又被卷入到这样的纷乱之中。” 我宽慰道,“都是因为您德高望重的缘故,有您从中斡旋,想必能够减少不少生灵涂炭的人间惨事。” 智觊大师道,“老纳苦心冥想,就是想找一个最好的方式,尽老纳最大的力,去让世人多一份喜乐,少一份愁苦。” 我心生敬佩,智觊大师身在佛门,心在众生。正要说话,却听见子矜一声啼哭,赶忙回过头,唐谦把子矜从床上抱起,我接过来,子矜也就不哭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智觊大师。 智觊大师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笑着用一只大手握住了子矜的小手,说来也奇怪,子矜两只小手握住智觊大师的手,笑个不停。然后张开双臂,就喊,“抱!” 我忙打下他手,谦然道,“大师,对不起。”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老纳曾道,觉得有你有些缘分,今日见了另公子发现,与他的渊源似乎更深呢。” 我惊讶,而后喜道,“如此真是子矜之福了,能有大师指点一二。”我心中萌生个大胆的念头,“智觊大师,我可否让子矜成为您的弟子?” “夫人!”唐谦急道。 我知道唐谦断然是不想让子矜出家的,我也不想,但是若能当智觊大师的俗家弟子实在是三生有幸了。还没等我说话,智觊大师就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不用担心,老纳即便收徒,也是俗家弟子。” 唐谦赧然。 “徐夫人,”智觊大师接过了子矜抱在怀中,“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孩子就是老纳的俗家弟子了,没有法号,就是子矜。” 我兴奋的鼻子发酸,这一年多来,此刻实在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之一,我不求子矜未来荣华富贵,在这乱世建功立业,只希望能够心地善良,有一份学识,踏实做人。跟着智觊大师学上几年,子矜的未来就像有了保障一样。高僧们所谓的渊源缘分我不懂,但我相信人到了一定境界会有的智慧,是我这样的俗人难以企及的。 “子矜,”智觊大师慈爱的望着子矜道,“真巧,过两天,有一位跟你一样老纳俗家弟子的师兄要来,你那位师兄,聪颖绝伦,你要不要来一见?” 我同唐谦都觉得好玩,这样同子矜说话,仿佛那个小孩子能懂一样。却没想到,小子矜还真好像明白智觊大师的话,笑着一边拍手一边点头。 “对了,”智觊大师转过头来看着我笑道,“老纳有一消息,想来外人知道的不多,徐夫人与老纳倾盖如故,为这乱世忧心不已,不妨对你说,听说,朝中对秦王治理南方甚为失望,已经决定让秦王杨俊去往并州。” 我心猛地一沉,仿佛置身海底。( 奇 书 网 |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而让原本驻扎并州的晋王杨广临危受命,移镇江都,重新来到南方。”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四章 师兄 几日之后,我们就收到了柳言的信,信上的内容确定了智觊大师所说的消息,杨广不日即将来到江南,成为新任的扬州总管,同时,平陈一战后升为越国公的杨素也会来,不过同杨广兵分两路,杨广作为皇子镇守一方,杨素则是出兵剿灭所有南方叛军。 柳言信中一直称我为夫人,既是怕信被别人看到,又因我再不想听人叫我“王妃”。 浅黄色的信笺,漆黑的墨,柳言写道,江南四月,浅草才能没马蹄,必是说不尽的迤逦,夫人何不抱着子矜到翠堤之上,看繁花始开,绿柳新抽,浅浅的绿,柔柔的粉,波光滟涟,醉人心脾。只是要当心过往的游人,小心马蹄溅起的尘土弄脏了懦裙。又说,院中要种梧桐和桂树,窗下要种芭蕉,这样在江南绵绵阴雨的日子,才能听到簌簌的声响,闻到清新的香味;雨后墙上顺着银色的发亮的轨迹往上找,会找到蜗牛,一只只慢吞吞的;苔藓顺着外墙会往上爬,不用请花匠处理,深绿深绿,到了夏天别有一番滋味。 我若有若无的带个微笑,听,此刻外面就是簌簌的雨打芭蕉声,仿佛他知道我会怎么样过日子,仿佛前几天才来溜达过一样,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恬静。他提到杨广将来的消息,似乎也只是一个消息,平平淡淡,还不如找蜗牛来得重要。这样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我带着我微小的幸福平静的生活着,为墙角那一枝自生自灭的花绽开欣喜,为一夜的雨疏风骤忧愁。 夫人,江南夏日炎炎,可是大朵大朵的夏花艳丽芬芳。等我到的时候,愿你的院子中,夏花盛放。 我仔细的收好了信笺,往往我是会迅速烧毁的,可是这封信却说不出的舍不得,我喜欢柳言细腻的情思,和我现在的生活,那么温馨的连在一起。偶尔和唐谦闲聊,我追问她柳言以前的故事,她想半天之后叹道,实在没什么,这个人正直温和的没有任何故事可言。我们俩相视一笑。 “咚咚”的,有人轻声叩门。 “谁?”唐谦挑开帘子问道。 我从窗子望着外面,唐谦轻盈的拉开门,外面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的慧清和尚,灰色僧袍,白色的裹腿,浅黄色僧鞋。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欣喜的站起身,迎向慧清。 慧清呵呵一笑,“徐夫人别来无恙。” 我道,“我都好,就是这雨天有点疲倦罢了,里面请,慧清。” 慧清摆摆手,道,“不了不了,师傅派我下山有不少杂事,来徐夫人这里就是告诉徐夫人一件事情,说完了我也就得走了。” “怎么?”我惊讶道。 慧清笑道,“徐夫人,师傅的一位俗家弟子明天要来寺里。师傅说,答应了子矜小师弟要给他们引见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不能言而无信,故而特此让我来转告徐夫人,若是师弟有兴趣,明日可前往本寺,拜见下师兄。” 我忍不住微笑道,“是是是,一定。”慧清稍稍一动,我看见他僧袍后面湿了一大片,想是雨大,而油纸伞太小,便叫唐谦去找一把大伞出来,给慧清。 慧清谢过之后,便要告辞,我劝他留下喝杯热茶,也执意不肯,只得送他出去,慧清撑开伞,刚走两步,又转过身道,“徐夫人,明日若没事,便去寺里吧,这位师兄难得来一次,他的智慧,师尊都常常称赞。师尊让子矜小师弟同他见面,必有缘故,只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能理解的了的,不过我想对子矜小师弟定然大有裨益。” 我赶忙恭敬的谢过了慧清。 满心欢喜的进屋子,发现子矜睡醒了,红扑扑的小脸儿,眼睛水灵漆黑,笑着抓着唐谦给他做的小布老虎玩儿。 唐谦笑道,“子矜小师弟面子不小啊,让智觊大师专门派人来通知。” 子矜像是明白唐谦所言,咯咯笑。 我逗他道,“明天去见师兄吗?” 恰好他小手没有抓住小布老虎,于是便低下头找,那样子,仿佛在同我点头说“是”一样。我心中一动,忽然对明天的会面说不出的好奇起来,仿佛那个人冥冥中同我们有着莫大的缘分,还没有见面,我就对他说不出的信赖。 次日清晨,我便和唐谦一起抱着子矜前往天台山,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寺里,那些个僧人好像也都知道了子矜是个小师弟,看着他嘻嘻笑,子矜不肯让我们抱,挣扎着要下地,我便放他下来,看他歪歪扭扭的想要自己走,以往总有人扶着他才能走两步,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兴致这么好。 那些年龄不大的小和尚逗他玩儿,“小师弟,走,快走!” “跑!” 都还是孩子心性呢,我笑笑,跟在不远处。 子矜蹒跚着,左摇右摆,前方一片小竹林,影影绰绰的看得到林中一个石的小圆桌,桌上一个棋盘,两杯茶,清风习习,凉爽宜人。 我知里面必是有人,便低声道,“子矜,子矜,回来。” 可是这个孩子就像没听见一样,反而加大了步伐往里面走。 我没办法,只能加快两步,想把他拉走,没想到刚到他身边,就听见一个清朗悦耳的年轻男人声音道,“谁?”这声音有些熟悉,可又分明没有什么印象。不容我想,便听到了智觊大师的声音,“阿弥陀佛。” 我抱起子矜,走进竹林,不敢抬头,歉然的低声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智觊大师,都是我没有看住孩子,让他乱跑,打扰了大师和贵客。” “你……?”那个年轻的男人疑惑的道。 我越加惭愧,头更低。 智觊大师呵呵一笑道,“徐夫人不必如此,原本我就答应子矜,给他引见这位师兄,现在子矜自己找来,不是更好。南新,你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小师弟?”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中一闪念,猛地抬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沈南新?” “玉儿?”他和我一般的惊诧。 算起来不过两年多不见,眼前的沈南新和以前却判若两人,若不是智觊大师在身旁,若不是他脱口而出我的名字,我简直怀疑这是假的。印象中的那个沈南新,轻薄孟浪,容貌俊美但是失之浮华,虽然杨素曾经认真的说过此人不容小觑,和东宫与旧陈地都关系匪浅,背景是个迷,可是我感觉里,他却一直是那么一个玩世不恭,跳脱的样子。 可面前的沈南新,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黑发整齐的梳在脑后,最特别的是眼神,不是以前那种闪闪烁烁,而是坚定沉着,柔中带锐。 智觊大师看了看我们两个,微笑道,“阿弥陀佛,看来不用老纳引见,你们却是旧相识了。” 我忽然有些尴尬,旧相识是旧相识,可是这相识过程怎么能说出口?我抱着子矜轻轻咳一声,不作声。 沈南新则自在的一笑,道,“师傅,这就是你说的……我的小师弟?” “正是如此。”智觊大师道。 沈南新也咳了一声,道,“师傅……我这位师弟……确实,嗯,年轻了点。” 智觊大师笑而不语。 沈南新对着子矜双手合十,道,“见过师弟。”他态度有礼,恭恭敬敬,却恨得我牙痒痒,仿佛是那个曾经的沈南新又回来了。子矜伸出手,咯咯笑道,“抱。” 我看着沈南新错愕的面孔,止不住的笑,他想逗弄一个不满一周的孩子,最后更狼狈的一定是他。那么小的孩子,才不懂沈南新的一套一套,干脆直接又纯真可爱,无论做了什么还都让人不能怪罪。 沈南新只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就伸手抱住了子矜,笑容满面地对我道,“我该怎么称呼您——伯母?” “南新,”智觊大师低声道,声音严肃,“不得无礼。” “是。”沈南新收敛笑容,回答道。 唐谦已然跟过来,不过她并不认识沈南新,我对她轻轻一点头,她随即明白我的意思。走上前去,抱起了子矜。 “南新乃是我的第一个俗家弟子,”智觊大师微笑道,“聪慧绝伦,有时候总有一些想法让老纳都自叹不如。” 沈南新双手合十,低声道,“师傅缪赞,弟子不才,如何有您说的那么好,还希望您能多指点一二,让弟子聆听更多教诲,方才不会犯下更多罪孽。” “师傅,师傅,”忽然慧清在竹林外低声道。 我们望过去,智觊大师道,“你们先慢慢谈,我去去就回。” 有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我低着头,是智觊大师和沈南新没有下完的残局。 “玉儿小姐也喜欢下棋?”沈南新道。 “不,”我勉强的对他笑一笑,“我不会。”这个人,似敌似友,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同他相处。 “人生何处不相逢,”沈南新忽然爽朗的一笑,道,“没想我们居然如此有缘。”说完,他深深注视着我。 我沉默不语。 “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长安的一个小庙里,你身边有一位男子陪同,穿一身白衣。” 我惊讶于他印象那么清晰,对,那还是来陈地之前,我和柳言去上香,碰见的沈南新,渐渐我笑起来,道,“你说你是去见那里的方丈,聊聊天,喝喝茶,是不?”现在想想,那真的是再自然不过了,智觊大师的弟子,普天之下去哪个庙里,哪个庙里的僧人也会欢迎之至。 “不错,”沈南新眼睛一亮,“想不到你还都记得,那天是刚下过雪,特别冷,上山的路很滑,而我……”他别有深意的一笑,“我肋骨上的伤刚刚好。” 我皱眉,不晓得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的提起这个细节,无论是怎样,这之前的我都并不想回忆。 “似乎……玉儿小姐你并不想听我提这些?”沈南新眼神敏锐,迅速的就猜到了我的想法。 我不语,算是默认。 “那么,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不想提的呢?” 我抬起头,仰着下巴,不悦的道,“沈公子,你如此会察言观色,知道我不想提,还这么咄咄逼人,意欲何为?” 沈南新不以为忤,淡淡一笑,道,“都是在下的错,沈某给玉儿小姐赔罪了。只是……”他忽然盯着我道,“我好奇的是,玉儿小姐,这徐夫人三字,从何而来?” 我心中一阵慌乱,再次想起了杨素所言,以及柳言对这个人的判断,他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的身份? “夫人。”唐谦抱着子矜走到我身边,不看沈南新,淡淡道,“子矜困了,您哄一哄吧,我哄不着他。”我心下感激,唐谦知道我不想同人谈起这个话题,特别这个她拿不准是敌是友的人。 “子矜……”半晌之后沈南新低声道,手里拿着白子注视着棋盘,似乎无心的道,“玉儿小姐,看来,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 忽然一阵稍大的风袭来,把头发吹乱了,迷住我眼睛,再睁开眼睛,就看沈南新把所有的棋子堆到了一起,黑黑白白的,说不出的纷乱。 “玉儿小姐,”他笑着道,仿佛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快,“分不出输赢的时候,就干脆一把抹掉以前,然后从头来过,你说对吗?” 他说的肯定没有错。 我忽然觉得很累,奇怪的累,厌倦的道,“沈公子,我不想再打什么哑谜,坦白同你讲,从一年前开始我就决定做一个简单的人,做一个快乐的人,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因为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喜欢故作高深的说话,所以——是的,我曾经也想伶牙俐齿,可是那根本不是我,我累透了,傻不是坏事,我准备当一个傻子,所有的聪明人,对,比如你,根本一定点都不快活,你别否认,”我冷淡的阻止沈南新要说的话,“我压抑的够久的了,不打算再那么做。合则来,不合则散。” 沈南新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忽然说这么多,有些惊讶的望着我。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缓缓走过来,道,“南新,徐夫人。” 我转过身,对大师微笑道,“大师忙完了?” 智觊大师喟然一叹,道,“人还没有到,信便到了。”说完,他并不看我,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沈南新,“晋王杨广不日动身,就要来到江都,他已经派人给我送来了信,邀我前去他的江都城内总管府。” 沈南新一颗一颗得玩着棋子,漫不经心的道,“那师傅你打算去吗?”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道,“老纳受宠若惊,能受到这么多人的礼遇,阿弥陀佛。”他一字一句,似有深意,又像无奈,“我曾入陈宫,有所得有所失。自此以后,隋帝邀请,我未去;秦王邀请,我未去;旧陈老友邀请,我仍是未去。战火之中,金陵土崩,师徒雨散,灵像尊经,多同灰烬,寇贼交横,寺塔烧尽,南新,师傅跟你说过很多次,师傅最大的心愿,只想尽己绵力,减少战火的蔓延,至于说王谢百姓,尊荣卑贱,在老纳眼里没有任何区别,不会因为这些有什么改变。所以,能减少祸端的,老纳去做,不能的,不去。”智觊大师说的堂堂正正,正气凛然而又慈悲为怀。 沈南新似乎还是无所谓的态度,但不知道是因为天色黯了,还是风越来越大,有着说不出的悲凉。 “南新,”智觊大师一声长叹,“你是为师的俗家弟子,有些事情师傅不想强迫你什么,你眼前是那花花世界,万丈红尘一万丈,切切当心,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你玲珑剔透,一念之差,便是地狱极乐之差。为师不才,无法为你指点迷津……” “师傅,”沈南新突然站起身,一掀袍,跪倒在地,“您如此说,让南新愧不敢当。”沈南新神色凝重,肃穆庄严,“过多解释,也属无用,许凡此种种,都是徒儿的业障,别人替不了,我轻易也过不了。徒儿在此对您保证一点,不管任何时刻,都心存善念,记得您所说的话。” “去吧去吧,”智觊大师缓缓闭上眼睛,“师傅累了,你帮师傅送徐夫人下山回家去吧。” “是。”沈南新恭敬道。然后伸出手,对我道,“请。” 我们似乎都被智觊大师的情绪所感染,说不出任何轻佻的话来。在某些时刻,灵魂中总会有一些地方会被这种慈悲轻轻的震撼,为自己的渺小而震撼,为自己只知道自己的痴嗔爱怨而震撼,也愿追随大师,舍身为世。只是下了山,我们便被万丈红尘又迷惑住,跳不出,知道——也跳不出。 “万丈红尘一万丈,”我听见沈南新轻轻地念着,几近耳语,“何处安心是吾乡……”然后就是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叹。仿佛,载不动,许多愁。 这个人,想必也是轻松的面孔下,有着一颗疲惫的心。男人总喜欢,也习惯于掩藏那种疲惫,仿佛拿出来便不是男人了,沈南新是,杨广是,柳言是——谁不是呢?话说回来,沈南新的身份我去计较做什么?乐观点的想,我们算不打不相识,又他乡遇故知,跟我亲爱的儿子还有同门之谊,我该恨他吗?我有理由讨厌他吗?如果有,讨厌他的人是杨广,提防他的人也是。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嫣然一笑。 再一次,我对自己说,昨日种种,已于昨日死。 “玉儿小姐,”沈南新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又是容光焕发的看着我道,“我送你回家,府上可否招待我一杯茶水?” “自然,”我笑道,“谁让你是我儿的大师兄?”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五章 夏花 沈南新一身簇簇新的白衣进了村子便让过路的村民瞩目,他低着头,咳嗽一声,问道,“我看起来那么奇怪?” 我抿嘴笑道,“你看人人都要干活,又天气多变,谁肯像你穿的这么花枝招展,一看就是个不事生产的大少爷。” “花枝招展,”沈南新喃喃道,“玉儿小姐文学造诣实在颇深。” 我一笑,不理会他,传说中那些个白衣胜雪的少年、青年、老年人们,就好像花哨的孔雀,真正到了乡间一定会被耻笑的——话说回来,这句话我肯定不会跟柳言说,那更是个白色偏执狂。 穿过幽暗潮湿的小弄,进了门,好像豁然开朗。唐谦抱走子矜,偷偷攥攥我手,极轻的声音道,“有事叫我。”我拍拍她手背让她放心。 待唐谦走了,我沏好茶,热气腾腾的,放在沈南新面前。 “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他端起茶,低声道。 我笑笑,“是啊,人生际遇难测,仿佛老天都注定了,有缘的人兜兜转转总还遇见,没缘份的人,可能无数次擦肩还是擦肩。” “玉儿小姐看……我们是有缘了?”他似无心又似有意的道。 我回答道,“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低声道,“即便不是我,你也会遇见某些事、某些人,缘不是我,是你自己。” 沈南新望着面前的地面,一动不动,宛如石像,很久才微微露出笑意,肯定的道,“不见得。” “你又来了,”我瞪他道,“鬼知道你又在想什么说什么,你这个毛病真是烦死人,告诉我你身边的人有没有骂过你,很讨厌的爱故弄玄虚?” 沈南新道,“从来没有,我保证,你是第一个。” 我笑道,“不同你争这个,只冲你是智觊大师的弟子,就是个好人,我这个人笨,说的话你可以嗤之以鼻,但是我还是劝说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这么‘深沉’?” 沈南新一副有点受伤的神态,“你嘲笑我。” 这样的委屈像透了子矜,我不由得哈哈大笑。 沈南新扬着头,嘴角下垂,双眼冷冰冰的给我脸色看。 我笑得更厉害,直弯下腰。 沈南新叹口气,放弃了那副高傲的姿态,“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 然后我们随意的闲聊,天马行空,仿佛无拘无束。但是,就好比我同智觊大师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话虽不多坦诚真挚,这是一种直觉;同沈南新对话,却很累,他身边仿佛有一个透明的圆润的罩子,你所有的话递过去,都能顺着罩子滑下滑上,不露痕迹不伤大雅,可是休想碰触到他的心里。我半真半假的说他故弄玄虚,他继续的敷衍过去。我不明白,如果一个人不想真心的接触大可不必跟我往来,又何必看着我的时候那样若有所思?并且一旦我注意到,就别开眼睛。 若说他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也就是在智觊大师身旁的那片刻了。 几盏茶过后,他便起身告辞了,我也不挽留,反正这样有主见的人,不会被他人的言语意见所左右。 一日复一日的缓缓流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是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江南的夏天,在虫鸣、蝉噪,以及子矜的笑声中来到了。 除了子矜、女红,我最爱做的事就是收拾一院子的植物,以前我没有这个嗜好,也并不喜欢那些个花花草草,可是现在,也许是时光以一种悠长的姿态面对着我,那般的娴静,使得我仿佛也同那天、地、植物一同呼吸着,看着它们朝夕的变化,有一种温柔的幸福与感悟。 柳言信上说,江南大朵大朵的夏花艳丽芬芳,他来到我院子中的时候,希望能看到夏花盛放,这便成了我的使命。我会让爱护我的人看见我过得多么好多么安逸,让他放心。当他推开门,要有满院的娇艳,扑鼻的芬芳。 沈南新偶尔也会来,我以拙对他的黠,他对我慢慢的也就温和起来,不再那么防备。几杯茶,有时候还有一顿便饭,他狼吞虎咽,我笑他山珍海味吃腻了,来我这里忆苦思甜。他不懂什么叫忆苦思甜,我也不同他解释,他就哼着说我欺负他。有一次他在我这里发现了棋盘,就吵着要同我下棋,我哄着子矜才没空理他,让唐谦同他下棋去,他又开始惊讶,说我这里藏龙卧虎,自此之后对唐谦也是纠缠不休。唐谦脾气其实没我好,动不动喝斥他。我在想,沈南新到底平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来我们俩这里被两个人教训还这么甘之如饴。 不过沈南新表现的再热情亲和,我始终不会忘记他有神秘的背景。我不问——若对方想说,早就说了,若不想说,问了不过是让对方厌恶。就如同沈南新一句也没有问过我的情况一样。 杨素说过,沈南新是个厉害的人,他高瞻远瞩,他心思深沉,他后面的组织庞大,他挥金如土。他——应是旧陈的人,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不敢再想下去,智觊大师那些对他的忠告言犹在耳,仿佛都是意有所指。 “唐谦?”我抱着子矜屏住呼吸,过会儿迟疑的道,“你有没有听见外面好像有声响?” 唐谦点头道,“可不是,不晓得谁家有什么事呢。” “咚咚咚。”正说着,有人敲门。 “不会又是沈南新吧。”唐谦皱眉。 “徐夫人在家吗?”外面有陌生人喊道。 我赶忙跑出去,“在。” 拉开门,就看见十个大汉抬着若干红布盖的大箱子,整齐的站在门外。 我惊愕道,“这是……” 一个四十来岁,下颌处一绺胡子,貌似管家的人恭敬道,“徐夫人,在下沈福,是沈府管家,奉我家东家之命给您送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徐夫人笑纳。”说完,转过身一挥胳膊喝道,“搬到徐夫人家去,都给我轻点!” “是!”大汉们齐声喊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箱子指指点点,当然,也有着对我指指点点的人,这些村民都认为我是个寡妇——沈南新时不时来,我虽无所谓,却也知道外人说得不会太好听,赵大娘旁敲侧击的就提醒过我,要是改嫁,最好就嫁了,这么平日男人上门,总不大好。如今他不知道又要玩什么花样,这人行事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只是过小日子的我愁得很了。 “当心,当心,都给我当心点儿!”沈福道,“搬到……”沈福转身笑着问道,“徐夫人,搬到您屋子里好吗?” “是什么?”我问道。 沈福嘿嘿一笑,道,“对不住,徐夫人,我家东家说,要您自己看,我是不能说的。” 又故弄玄虚,我皱皱眉,道,“那就搬到厅堂里去吧。” “听见没有,搬过去!”沈福转身道。 几个大箱子就被整齐的码到了屋子中,恰好一圈,中间的面积平白的显得小了好多。沈福让那些个大汉先行散去,然后道,“徐夫人,您不看看吗?” 我也是好奇的很,取下盖着的红布,这个沈南新,搞得跟聘礼一样,没见过这么爱秀的人,轻轻的掀开箱子,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冰块!”我低声惊呼。 “不错。”沈福笑道,“东家说,最近日子太热,怕您、唐姑娘和小少爷不舒服,就送些冰块过来,您放心,这些冰块用棉花裹着,不会轻易的化,估摸着化了,我们就再送新的过来。” “徐夫人,若没有事,我也就先走了。您有什么事可以让唐姑娘去集市上,找那家新开的‘沈记’绸缎庄,那儿都是我们的人,随便谁都听从您跟唐姑娘命令——其实东家开那家店,就是方便您有事儿用的。”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徐夫人?”沈福低声问道。 我苦笑道,“沈公子这样,我愧不敢受。” 沈福微笑道,“徐夫人不必客气,我们东家说了,和您是同门的情谊,谁都知道,同门的情谊那是最宝贵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同门也就跟一家没两样了。再者说,这区区冰块,不足挂齿。只是东家一点小心意,来之前东家就说了,礼敬徐夫人就跟对东家一样。” “那——”我叹口气,道,“就就多谢沈公子,多谢沈总管了。” 送走沈总管,唐谦笑道,“这个沈南新,真是逗死人,还嘴硬不说是跟我们小子矜是同门,下次见到他呀,一定要让他恭敬的给‘伯母’敬茶,顺带的,我也是个伯母了。” 我也忍俊不禁。 “不过,”唐谦深深的凝视我一眼,轻轻的道,“对于同门,他也真的算是用心了。” 我明白唐谦的意思,慢慢的转成苦笑,道,“唐谦你多心了。” 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半老徐娘——当然,如果在现代二十五六岁不算什么,可是在身处的年代,就是在算得上不小了,没有什么姿色,也没什么才情,不聪明,不可爱,不活泼——还是他伯母,他沈南新脑筋短路了也不会看上我。 他对我好——我忽然心一沉,除非为了……我禁止自己想下去,这样实在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没有人告诉过沈南新我的真正身份,怎么能确定他就会知道我是谁? 夜里,关上窗子,果然凉爽惬意,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感觉一团团的云雾在眼前飘来飘去,捉摸不定,心烦意乱。 沈南新说话算话,每每冰块要融化了,他都会遣人送来新的,并把旧的处理干净。那些村民看见沈南新的手笔,渐渐的也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反而是笑脸相迎。赵大娘更是劝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个男人不仅年轻英俊,对你又这么用心,家中有钱,你嫁过去,不管做几房,也都值得了。 我跟赵大娘解释,奈何她根本不信,叹口气,抬起头,屋檐上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迎着阳光叫个不停。 柳言所说的日子早到了,外面人人都知道晋王已经成了新的扬州总管,偏偏,柳言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每次门响,我都充满希望,却又每每失望。 “徐夫人,徐夫人,”赵大娘推我道,“你听你们家好像有人去了,你还不过去看看。”说完她冲我眨眨眼,充满了慈爱。我知道,她又开始给我幻想美好的未来了。 我放下针线,推开门,看见自家门口果然又是大小箱子,不由得头疼,这次冰还没化,沈南新又要玩什么花样? “玉儿小姐。” “沈南新?”虽然知道是他派人来送礼物,但是却很久没见到他了,我也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家伙,天天给我送这送那,早晚把你自己送破产。” 沈南新笑道,“沈某虽不才,这些东西又何足挂齿,看看我今天给你的礼物你喜欢不。” “这些个箱子里面的吗?是什么?”我问道。 沈南新咳了一声,踱着步,笑嘻嘻道,“不算不算,这些不过是些日常杂货,如何能当得起沈某送给玉儿小姐的礼物。” “到底是什么?”我皱眉。 “来,”沈南新忽然抓住我手,我心里蓦的一动,想要挣脱,却觉得挣脱反而着了痕迹,于是便装作浑不在意,跟着他走。 唐谦在后面喊道,“等等。” 我一下撞到了忽然停步的沈南新的后背上,沈南新回过头,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淡淡道,“唐姑娘,我乃是子矜师兄,难道你便真的这么不信任我吗?我保证天黑之前就给你送回一个好端端的玉儿小姐来,行不行?” 唐谦沉思片刻道,“那好,最多半天,我家夫人要安全无忧。” 我心中暗笑道,唐谦呀唐谦,你要是知道我跟这家伙的第一次见面,知道他怎么恶狠狠的打晕我的,估计说什么也不让他带我走了。 一路上,沈南新不说话拉着我手大步走,他大步,我须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多少人侧目看着我们两个怪异的行径,我脸上说不出是因为累的红还是羞的红,“沈南新!”我低声道,“到底要去哪?难道我们只能这么去吗?” 沈南新放慢了一点,侧头望着我笑道,“你是想跟我共骑一马,还是共乘一轿?” 这天下午,艳阳万里,墨绿墨绿的树叶密密麻麻的织成一张阴凉的夏日保护伞,缝隙里是碎碎的金线,我们在树下,脚下也是闪烁的金色流动着——那是光打在了摇曳着的叶子上。抬起头,沈南新的后背模糊的晃动着,头发乌亮,被快走带起的风偶尔挑动一绺,反射着阳光,耀眼的很。 不知道走了到底多久,只是行人越来越少,沈南新忽然停住,我缓缓的站到他身边,惊叹道,“真美。” 如果说我们刚刚走过了一条路地上的金光之路,面前,就是一条真正的金色小溪,波光粼粼,汩汩流动。两岸,五颜六色的野花,显示出蓬勃的生命力,一眼望过去不到头,仿佛爬满了天地间,用一种最美的姿态盛放。一条小船,静静的躺在溪上。 我轻轻的松开沈南新的手,走到船边,胆怯的,提着裙子,将一只脚放到船上,船体一晃,我吓一跳,发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支撑住了我,我未说话,只是借着力,迈到了船上,远远看来船似乎不大,上来之后觉得却也不小,小小的船舱内,更是应有尽有。我坐了下来,发现小桌上有一个盒子,黑檀木的,精致小巧。我拿在手里,抬起头望沈南新,他对我笑笑,点了点头。 我打开,忍不住叹道,“好漂亮的珍珠项链。” 说来我在晋王府,在皇宫,不管喜欢不喜欢,见过的珍宝也不在少数,可是对我而言,同面前的这条珍珠项链比却一下黯然失色。这些个珍珠个个一般大小,圆润光滑,色泽柔和。 “我最喜欢珍珠。”我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哦?”沈南新坐到我面前,笑道,“谁说我是要送给你的?” 我脸一下红了,把珍珠项链立刻放到了盒子里,“对不起……”我低声道。 沈南新半晌没说话,我又抬起头,问道,“怎么,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同意了我才打开。” 沈南新摇摇头叹道,“你啊……你的反应真的是很没意思。” 我哼道,“你戏弄我,觉得没意思反而是我错,强词夺理。” “好吧好吧都算我错,”沈南新重新又打开盒子,道,“我猜你喜欢珍珠,你果然就喜欢。”说完,递到了我手里,“用我给你戴上吗?” 我瞪他一眼,“不敢劳烦您。”说完,我戴上,越看越是喜爱。抬起头,才发现,沈南新眨也不眨的望着我,没来由的心慌意乱,道,“你送我的就是这个?” 沈南新摇摇头,这才转开视线,笑道,“还有这小船,这溪水,这阳光,这野花——统统都是,当然,其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项链。” 我笑道,“不错不错,江山风月本无主,闲人是主人,你借花献佛,本姑娘也就收了。” 沈南新轻轻道,“这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不论冬夏,清静得很,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忘记所有的事情,那些个烦心的,挂心的统统一扫而光。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了,如果你有什么不快活的,就来这里看看,一切都好了,这小船上,永远有热茶,永远有——” “沈南新,”我打断他,笑着道,“告诉我,这条小船能走吗?顺着溪水又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他后面到底要说什么,可是直觉告诉我,不能够再继续了。 “我不知道,”他愣了一下回答道,“你说有可能会到大海里吗?” 我侧靠着船舱壁,道,“我猜能,我们现在正在往下游跑,一会儿呢,就会到了宽阔的湖面,再跑再跑,就到了海里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我们两个一齐哈哈大笑,这条小溪里面的船根本一动也不能动。 “玉儿,到了海里,我抓鱼给你吃。” 我拒绝道,“不成,我不喜欢吃鱼。” “那怎么办?”沈南新叹口气道,“我在海上也抓不到别的可以吃的了——要不,我们去找一个小岛,我到岛上杀猪给你吃。” 我受不了,“你这个人,突然就能说出那么煞风景的话。” 沈南新轻笑,忽然慢慢的躺下去,双手交叉于脑后,声音低沉,忽然用一种忧伤的,我所不熟悉的语气说道,“这世上,都是煞风景的事情,所有的美好都潜藏着悲剧。”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道,“那好吧,那我们就杀猪吃——没有调味料,你看这算是个悲剧吗?”我转过头望着躺下来的他。他半垂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道,“算,相当的算。” “如果遇见风浪怎么办?”沈南新道,“玉儿你害怕不?” 我侧着头想……却发现我想象不出来,于是道,“不知道,我没遇见过,大概会害怕吧?” “我不怕,”他忽然又兴高采烈的道,“有风浪的时候,驾驶着小船在浪尖上,多有趣,我会掌好舵,我会拼命的划桨,我还要控制好帆——” “喂,只有你一个人你怎么会那么多?”我嗤之以鼻。 沈南新瞪着我道,“你做什么去了?” 我振振有词道,“亏你还是佛门弟子,这样的情况,我当然在船舱里替你祈求老天保佑化险为夷!” 沈南新抓着我的胳膊一口就咬下去,他刚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的笑停了,然后一下缩了回去。沈南新缓缓地放下他的手,哑着道,“对不起。” 我笑道,“没关系。”可是却再也不能开任何玩笑,气氛怪异的很。 “玉儿,”忽然沈南新轻轻的道,“我真希望一切都是真的,这小船从此逝,我们在江海任余生。” “太晚了,”我生硬的道,“沈南新,我要回去照顾子矜了。” “子矜……”沈南新淡淡的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你从没有忘记过他,对不对?” 我手足冰凉,忍住颤抖,低声道,“你又知道什么,我不想说这个!” 他轻轻地起身,深深的望着我,道,“我猜,我知道得比你以为得多一点,而你知道的,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少一点。” “那都是我的私事,”我尽量平和的道,心里却感觉有千钧巨石。 “我不懂,”沈南新道,“告诉我什么叫你的私事。”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出奇的清晰,道,“我惦记不惦记他,是我的私事,那私事,不关你事,也根本不关他事。” “不关他?”沈南新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重复道。 “对,”我笑道,望着船外漫山遍野的野花,“不关任何人,这辈子,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爱他,但与他再无关系。”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六章 秘密 同沈南新说完那句话,我便一笑起身,然后扬长而去。 而后的日子,我没有在家收沈南新那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礼物,而是得工夫便去智觊大师处。 智觊大师并非时时都在,在了也未必有空。我不在意这些,寺里的大小僧众同我熟悉起来,见面微笑打个招呼,那间最小的客房俨然是我清修的地方。听着一声声庄严的暮鼓晨钟,声声中晨昏交替,只觉人世不过如此,我已拥有太多,无论怎么付出也回报不了我上苍所给予我的所得的万一。 慢慢的,柳言也成了我心中一个浅浅的影子,每个人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奔波不已,为了自己的理想同过往渐行渐远。当此时,我格外的敬重起柳言,一个人儿女情长易,认真做事难,认真做事易,持之以恒难。柳言在我所不能理解的隐忍中,孤独前行。或者杨广是他认为最适当的同路人,但是,杨广却永不会是他的知音。 杨广的样子还是那样深刻的铭记在骨髓里,我出神的望着窗外的翠竹,爱一个人有时候可能会穷尽一生。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直统统的直来直去。他不能给我我需要的,我便只能跟他分开,爱情,有时候并非死缠一处,牵扯不休,到头来一团污烂账。幸福、美好、安稳、甜蜜,无数的形容词可以取代爱情共度一生,如果没有体会过爱,或者我也能那么过一辈子,但是一旦知道了,我便不会用别的情感取代,那对别人是一种不尊重,对自己一样,一生何其短暂,把握着一种感情那么难吗,我轻轻叹口气,人生不满百,不能作决断,只是我会努力下去,为着一份纯洁的心境而勇敢,像柳言,即便孤军奋战也永不停步。 有时候不爱,比爱还坚持。我相信,这种坚持并不让我在爱情上卑微,而是骄傲的,我爱你,我付出,然而我却不要你的回报,一点不要。因为这是一件私人的事。于是,这不再是男女悲喜的欲望,而是一份情怀。 茶水表面平静无波,我轻轻端起来,吹了一下,一阵涟漪。 智觊大师说并不教我什么,只是抽空陪我坐在禅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有时候甚至从上午坐到下午,我们就喝茶、听着自然中的所有声响。慢慢的,我的心越来越静,越来越清,到了起身的时候,相视一笑。 智觊大师说我的心境很好,他说一个人未必需要出家,出家人若不能悟未见得比俗事中的人来的超脱,如果红尘恩怨未断,大可去轰轰烈烈爱恨一场,痴嗔仇恨一个不少。他又说至高的无情是有情,至高的有情是无情,我若有所得。 “玉儿。” 我转过身,沈南新憔悴的站在我身后,我笑道,“你也来了。” 他轻轻的皱着眉,有些忧伤的看着我,“我找不到你——你居然能舍得让孩子一个人在家,也来这里躲着我吗?” 我微笑道,“这是你误会我,我既不舍得孩子,也不舍得你。” 沈南新微微一愣,道,“你不舍得我?” 我点点头,道,“你那么照顾我,就算是骗我哄我,我也知足了,到底那些个东西你都费心了,人要记得别人的好处。” “玉儿,”半晌沈南新低声道,“我很惭愧,我不如你。” “瞎说。”我到了杯茶给他,“喏,我发现我似乎除了给你茶还是给你茶,没办法,东家,我是穷人,没有什么珍珠烤羊腿,玛瑙炖粉条。” 沈南新笑开来,道,“玉儿,有时候你特别会哄人开心。” “是吗?”我笑道,“我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份才华——可能是哄儿子哄的吧?” “玉儿,”沈南新忽然眼睛一亮,道,“你给我这么多,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好不好。” “算了,”我道,“我没给你什么,也不想看——知道你的东西都好的不得了。” “玉儿!”沈南新命令道,“必须跟我去看,我就要给你看。” “为什么?”我不解的看他。 “因为……”沈南新微笑道,“你是我的伯母。” 说完,他又扯着我的手就跑,这个人就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我横了他一眼,想来是寺里的人都熟悉了这位师兄的脾性,居然没有谁显得惊讶。 “我没有跟智觊大师拜别呢。”我忽然急道。 “没关系,他才不在乎,他事情多着呢,我跟你说他就喜欢装神弄鬼故作深沉的坐在你对面不说话,其实他是困的睡着了,真的,有时候还打呼噜。” “沈南新!”我往他白白的长衫下角上踩上两个小脚印,“你别胡说八道,那是你师傅。” “我知道——我的故弄玄虚就是跟他学的嘛。” 我拿他没辙,这人随心所欲的已经要人命了,我以为古人都尊师重道的很,原来也有这样顽皮的坏学生。 出了寺,是一顶青色小轿,沈南新道,“请。” 我问道,“那你呢?” 沈南新打了个哨偬,缓慢的马蹄声传来,一匹纯白如雪的马跑到沈南新边上,噌来蹭去。他拍拍马的后背,然后翻身跃上,对我笑道,“走了。” 抬轿的四个轿夫当非常人,我坐在轿内,感到说不出的平稳以及迅速。将近两个时辰,却还在路上,我忍不住掀开帘子问道,“沈南新,我们到底去哪?” “就到了,你看前面。”他伸手指给我看。 前方,我看到四周有一些七零八落的散户,正中则是用深黑色石头堆砌的一所大宅院,依山而建。在下午的阳光里,威严刚硬。就好像是在苏州园林里发现了欧洲的城堡,显得震撼而怪异。 距离越近,越发现这个宅院占地面积广阔,左右不能望到尽头。正门两旁,各高耸着两个酷似哨塔的塔,上面留出了一排排的弓箭孔。正门是同石头相似颜色的黑色木门,两扇紧闭着,厚重如城门,虽不华贵,但使人敬畏。 宅院的围墙细看来也都是石质的,一尺见方的石头,均匀整齐,缝隙抹的光滑细腻,虽在夏天,仍是冷峻非凡。 院内高高的树枝跨过院子,延伸出来,刺刺愣愣的,如此参天大树,想来年月甚久。 “东家。”门口那个似乎在打盹的中年人好像懒洋洋的,但是一个转眼已经恭敬的半跪在地上。 “开门。”沈南新淡淡道。 无声的,黑色大门像一个巨大的洞开的眼睛,高傲的望着下面矮小的人类。 轿子跟随着沈南新进了宅院,我掀着帘子,惊讶得左顾右盼,里面人来人往,井然有序,见到沈南新无不恭敬的行礼。沈南新将马交给了旁人,走到轿子边,微笑着伸出手,对我道,“来。” 我将手交给他,走下来,四个轿夫立刻就抬着轿子退下。 沈南新拉着我的手,静静的走在鹅卵石的小径上,两旁是矮的树木,郁郁葱葱,层层叠叠,让人觉得仿佛置身郊外。远远的,有汩汩的水声。望眼放去,房子都比寻常的要高一些,俱是黑色石质,每一间都隐藏在树木中,若隐若现。 “沈南新,”我喃喃道,“你品味真奇怪,可也真会享受——难道每个大商人都像你一样?” 沈南新微微一笑,道,“你喜欢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道,“喜欢。” “我也很喜欢。”沈南新道,“我喜欢木头,可是更喜欢石头,所以我家里,能用石头的,一切都用石头。”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问道,“就算你喜欢原生的,自然的,木头一样是自然的。” 沈南新摇摇头,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喜欢自然,而是因为觉得石头的安全——水火不侵,刀剑不动,结实牢靠,我喜欢这种很安全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样渴望安全的一个人,必有心结。 “来,”沈南新微笑着道,“我让你看的在这边。” 我跟随着他,左右转来转去,有时候明明觉得已经没有路,偏偏他一走,就又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生生出现一条路;有时候面前好几条路,繁复异常。我心中一闪念,莫非这就是古人所谓的用八卦所在的山庄? 渐渐的,一间房子出现在我面前,貌似平淡无奇,走进去,布置的简单得近乎冷酷,干净的让人压抑,沈南新左右摸来摸去,轻轻的,面前的石头忽然动了起来,一个两米来宽的入口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这……”我目瞪口呆的道,“这是传说中的密室?” 沈南新忽然附在我耳边轻轻的道,“好玩吗?想不想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却迟疑的看着他。 “怎么了?”他看着我笑。 “我害怕……”我嗫嚅道。 沈南新爽朗一笑,道,“怕什么,难道我是妖怪不成?” “我……”我咬着嘴唇,心虚的看着周围,说到底,我跟沈南新也并不熟,这样莽撞的跟他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我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 沈南新却根本不管我的心境,拉着我的手,径直走进去,我们进去的瞬间,后面的石门悄无声息的紧紧关闭。我一下挣脱沈南新的手,整个人趴在石门上,敲来敲去,连个缝隙都没有,漆黑,让人恐惧的漆黑。 “沈南新……”我声音颤抖的道,“我真的害怕,你不要逗我了好不好,我都认输,你放我出去。” 忽然手上一暖,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心。 “玉儿,等一等,你就能看见了,你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跟着我,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 我索性心一横,跟着他不管不顾的往前走,慢慢习惯了黑暗,发现墙壁上其实有暗暗的绿光,能照到前方的路。 渐渐的,我似乎听到了一些低沉的声响,看见隐约的光芒闪烁。跟随着声响与光,我们前行着。光越来越强,声响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我整个人惊呆了。 宽敞的大厅好像一个巨大的工厂车间,四周的墙壁上是熊熊燃烧的火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火辣辣呛鼻的硝烟味。我听到的就是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沉重闷响,与回声混合在一起,绵绵不绝。有人在推着风箱,火星溅起,炎热耀眼。有人拿着刚刚打好的兵器仔细地端详测量,有人在中间跑着传递着东西,这些男人们都赤裸着上身,精壮身躯上布满汗水,在火光下像最坚硬钢铁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仿佛这里是一个火窟,所有的人都是火窟中的火焰,拼命的燃烧着自己,锻造着一份绝世神兵。 我数不清道到底有多少人,只是那些人一派繁忙,并不因沈南新的到来而耽误一分钟,甚至没有人看他。 “跟着我,别乱跑。”沈南新低声道。 我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我们绕了一会儿,才从大厅这边的入口到了那边,几扇敞开的大门,几个一样炎热而宽阔的房间。第一间,全都是兵刃,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弓弩箭盾,应有尽有,此刻悄无声息,却寒光凛冽,静静地等待自己饮血的时刻;第二间,整齐的摆放着无数落的高高的箱子,地上散开的,能看到里面是各种材料,金属、木材、煤炭,等等等等;第三间,没有一个火把,墙上镶嵌着一排硕大的夜明珠,大小一致。一地的珠宝散乱的扔着,还没有隔壁的材料用心整理,那些珠宝熠熠生辉,璀璨夺目,随便拿几个出去,都足矣惊心动魄;第四间,镶嵌的也是夜明珠,像是众人休息的地方,衣服、鞋子、食物整齐的摆放着;第五间,是空空的,第六间,也是空空的,第七间,还是空空的,第八间屋子里悬挂着无数的地图,我不会认地图,加上数目众多,就更是不明所以,纵横交错的线,各种颜色混合着,大字小字,纷纷乱乱,一个高大的书架,满满的堆着各种书;第九间,空的,但是尽头处却不是关闭的,而是狭长幽暗的通道,我想,或者从这里通过去,是和我们进来的地方一样,是一个石房间吧。 沈南新像是明白我怎么想,又像在对我介绍,道,“这里可以出去,也可以通风,只不过通风做得很隐蔽,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里面可以获得源源不断新鲜的空气。” 我被这一切所震撼。 这个地下的宫殿比地上的宅院还要大,纵横交错,我隐约的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宅院是纯石的,为什么依山而建,想来地下部分就是从山腹中敲打出的巨大山洞,我所没有继续走下去的部分,应该是通向山的更深处,那里有其余的通道,且定有水源,才能供应如此一个地下宫殿。人,比地面上还多,他们做着自己的事,聚精会神,心无旁骛,仿佛在做这个世上最重要、最神圣的事。而沈南新,就是这个地下宫殿的主人。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沈南新说道。 我满耳都是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声音,听不清沈南新的话,他轻轻一笑,拉着我的手向来时的路走。 从那道石门出来,恍如隔世,我呆呆的望着沈南新,不知从何说起。 耳边似乎还有着轰鸣声,眼前是烈火、风箱、铁砧,沉默的男人们。 可此刻,清新的绿,温暖的阳光,凉凉的石头;偶尔远远的脚步声、蝉噪、流水,那样的闲适、安宁。地下宫殿好像一个噩梦,一个让人恐慌的场景。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由我来告诉你吧,”沈南新轻轻道,神情坚定,忽然他一笑,道,“可是我从哪儿说呢?” 他转过身,一眨不眨的看着我,道,“玉儿,你是萧梁公主,隋晋王妃,那日踢断了我三根肋骨的男人就是晋王杨广,你的夫君,子矜的父亲,对不对。” 我脖子有些僵硬的点点头。见过了他的地下宫殿,他能说出我的身份,我毫不惊讶。 “你们知道我又是谁吗?”他转身对着窗外道。 “你是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你同隋东宫关系匪浅,你祖籍应是旧陈,你是智觊大师的弟子,你胸有大志——”我说了好多,却发现就像沈南新身上那个光滑的壳,一直在周围打转,不着边际。 沈南新淡淡一笑,道,“你说的都对。”他说着,声音虽然低,却有股说不出的迫力。忽然,我发现沈南新的另一个样子,不是放浪形骸,不是真挚深沉,而是高高在上,难以亲近,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奴仆,在他的世界里,他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皇帝。 “过来玉儿。”他道。 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他同样的看着我,也是一言不发。 “玉儿,”他忽然带着一抹哀愁,苍凉道,“如果我比他早认识你,会不会不同?” 我低下头,轻轻道,“我不知道。” “我如果比他还早的向你提亲,我们现在会不会非常幸福?” “我不知道。” “那天如果你没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把你打晕带回去,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那天如果我没有带你回长安沈府,而是带你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那天如果没有在师傅那儿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玉儿……”沈南新抓住我手,一把拉我过去,离他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彼此呼吸,“告诉我,”他声音沙哑的道,“我有机会吗?” 不等我回答,他重重的抓住了我的肩膀,道,“我有。”然后就像是强迫般的,道,“玉儿,我不问你们绝情的原因——你已经离开了他,你说过跟他会老死不相往来,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是我最大的赌注最大的冒险,这样隐藏着我永远不会得到你的心——是不是?” 我想挣脱他,可是却做不到,只能望着他道,“你为什么这样,难道像以往那样不好吗?我们接触并不多,你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判断?你哪里都那么出色,有更好的女孩子跟你匹配,我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你付出。” “我不知道,”沈南新忧伤的道,“你说过,人跟人是有缘份的,你不能说我同你无缘,对不对?或者就是缘份而已,我喜欢在你身边,让我觉得安稳踏实,你是天仙绝色还是钟无盐都无所谓,我很累,很累很累。玉儿,告诉你,我本姓陈,陈叔坚。” 陈叔坚,我愕然,陈后主,叫陈叔宝。 “不错,我便是他的四弟陈叔坚。”沈南新淡淡道,似乎不愿意提起陈后主,只用一个‘他’代替,“父亲病重,我、他,以及叔陵入内侍疾。叔陵发现父亲已然不治,神色不正,还偷偷吩咐典药使把切药的锉刀磨快,我便暗自注意。不久父亲驾崩,正月乙卯小敛,‘他’伏在灵柩上痛哭哀嚎,叔陵冷不防的抽出锉药刀,一刀就砍中了他的后颈,他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他的生母柳皇后冲上来阻止,也被叔陵砍了好几刀,乳母吴氏扑倒在叔陵后背,死死抱住叔陵右肘,这时他才苏醒过来,仓皇爬起来逃命,叔陵抓住他不松手——我是这个时候才赶到的,夺走叔陵的锉药刀,撕下袖子把叔陵绑在一根殿柱上。他和乳母躲到后面,我怕他们有危险,追过去,派身边最信赖的护卫保护着他们,才又跑到大殿,却发现地上只有我的一只袖子,叔陵挣脱逃跑至东城,放出所有囚犯,同时发放金帛招兵,招募了大约一千人左右。当时皇宫附近守备空虚,我带着亲兵,急信萧摩诃火速平叛救驾,巷战,全是巷战,我从没有在这个我自小长大的地方看见过那么多的血,那么多残破的肢体,耳中那么多痛苦的呻吟,有的人,四肢断了三肢,最后一个胳膊紧紧连着一点点,开膛破肚,却还活着,呻吟着,我看见了竟然不知道是让人救他好,还是我补上一刀好。整整一天一夜,皇城是最可怖的地狱,比师傅形容的恐怖得多的地狱,所有人面目狰狞如鬼如魔。平叛之后,我们到了叔陵家,发现他平时最宠爱的七个妻妾全都被他沉入井中,而他自己已经乘舟准备去隋避难,到底萧摩诃快了一步,在长江生擒叔陵并就地斩首。” 沈南新声音平淡,争夺皇位,自古就是这样的惨烈。 “我信任他,他曾经下诏道,‘朕以寡薄,嗣膺景祚,虽哀疚在躬,情虑愍舛,而宗社任重,黎庶务殷,无由自安拱默,敢忘康济。’我全心的认为他会是个明君,圣君,会带领着我们大陈的勇士呼啸过江,一统天下。那时,我是长沙王,我认为我是全心全意为他的,我也认为他该知道——当叔陵的刀砍向他的时候,我就作出了我的表白;那时,他会含着泪对我道,他的命是我救来的,他信赖我,当他还需要潜心休养的时候,让我帮助他处理朝政;那时,我太年轻骄纵,那场血淋淋的宫变太快的被我忘记,我开始越来越不小心,认为只要我做的对就可以,却不知道他已经对我怀恨在心,已经对我心生疑虑,就这样,我被他驱逐出皇城,驱逐出建康,他想把我发配得越远越好,远得他永远看不见,永远威胁不到他。” 沈南新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便停了,望着我,很久之后继续道,“他昏庸暴虐,愚蠢可笑,我彻底的绝望,考虑我当初那么对他效忠到底是为什么?——然后陈叔坚就‘死’了,既然他那么希望这个结果。再然后——沈南新出现了。沈南新是商人,沈南新一心挂念着陈地,依然日日为之奔波,但却只能看到他把大好的江山一步步地弄得更加腐朽,沈南新绝望但是却仍然不放弃,果然,隋虽然假惺惺的显示对我陈地百姓秋毫无犯,一视同仁,可是现在呢,凌辱我们,欺压我们,蔑视我们,我可以东山再起,我可以兴复属于我大陈的天下。” 沈南新深深地注视着我,道,“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就强迫自己回忆一遍叔陵砍向他的那一刀,回忆一遍皇城里面血的地狱,回忆一遍叔陵的头颅,回忆一遍他……是如何的恨我乃至想要处决我。我告诉我自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会变化,所有的人心里藏着地狱,所有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拿刀砍你,所有的人都不能信任。” 我打了个冷颤,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语言在他的面前都会显得苍白。 “玉儿,可是我——想信任你。你知道么我很矛盾,你是我最不该信任的那一类型,你是我敌人的妻子,我敌人后代的母亲,”他怔怔的看着我,道,“或者就像叔陵的那一刀,当我告诉了你一切,你完全可以告诉杨广,让他斩草除根,一刀杀了陈叔坚。你可以告诉他,有人在南方私造兵器,你知道,隋禁止南方收藏任何兵器,甚至铁制品都要上缴,可是我有武器的货源,我可以武装我的军队,在南方,最大的一支叛军就是我的。” “沈南新……”我开口道,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该叫他这个名字。 “沈南新。”他微笑道,“你继续这么叫我吧,陈叔坚……久的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告诉我那么多秘密,让我如何承受? “玉儿……你会选择我吗?”他望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眼神像石头那样坚硬。 我直觉得想说,不会,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是,“我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够伤害他,我甚至不忍说出一句会让他难过的话来,尽管,我低下头,聪明如他,连这些也是算计好了的,他全盘说出,算着一个我的不忍心。 “玉儿,”他叹息道,“我坦白说在师傅那儿看见你,我是想通过你来接触杨广的,只是——我放弃了,对我而言,一个杨广,没有你重要,男人的事情总会有男人的渠道去解决,玉儿却只有一个,玉儿,我不会让你为难,你答应我,让我终生保护你,看着你,我甚至可以爱子矜如同亲生,我不会让你再接触到杨广,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难堪。” 他想的那么滴水不漏——我还能说什么? “玉儿,”他低声道,“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让我忘记那些血与火。” 我迷惘的看着他,仿佛听着别人的声音,清晰的问道,“可你现在在做的,分明就是掀起一场血与火的战争。” 沈南新的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我终于明白智觊大师对你说的话,他是都知道的,他无法劝你什么,但是你曾答应过他,永远会有善念。而你找智觊大师,同隋帝、同杨俊杨广并没有区别,都是想让大师替你们做事。你重新点燃战火,南北继续不断纷争,天下继续分裂,所有的百姓再次流离失所,不错,现在南地的百姓是痛苦些,可是难道你的战争会带给他们幸福吗?你若真的为了那些百姓的幸福,应该是使得南北更加的融洽与沟通,让隋改革种种措施才对。” “你不站在我这边的……”沈南新喃喃道,“你爱的始终是他一个人,对吗?” 我摇头,道,“你何必如此说,以你的智慧明知道与这种男女之情无关。”沈南新有着他自己的固执与魔障,如他所说,别人替不了他自己也不易过。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七章 故人(上) 沈南新说他给我时间,让我慢慢想。 一生有时短暂如流星,有时冗长如噩梦,他温柔的看着远方道,所以,我不介意你去想多久,你明天想好我快乐,能够等上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并不相信这种关于等待的承诺,可是听到他说的时候,是感动的。有时候,不必去计较对方真的等了你多久,至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诚的,那么就足够了。 子衿已经会在地上跑,他常常钻到花丛里面,咯咯的笑,浑身脏兮兮的,小手有时候还会被刺扎破,我和唐谦都心疼的要命,他却不以为意。那种毫不在乎的神气,像极了杨广,让我常常不由自主的发愣,然后莞尔,抱起来亲他的小脸儿——当此时,还有什么可以疑惑的呢?我认真的告诉沈南新,别等我,没有可能。至于他的秘密,我发誓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如果他不信,他可以采取其它的办法,我不会有怨言,去酬一份所不能回报的深情,本应如此。 沈南新还是定时的给我送来冰块,这一个夏季,我享受着一份难得的凉意。 傍晚的时候,唐谦拿着柳言的信给我,满心欢喜的拆开,依然是那样淡雅的浅黄色信笺,漆黑的墨,告诉我已来到江南,但未跟晋王一处,而是跟随越国公杨素一起平叛。 柳言叙述着自己这些个月来所忙碌的事情,信中激昂的气息跃然纸上,我轻叹口气,闭上眼睛,想象着一身白衣的柳言和清癯飘逸的杨素,还有杨广——他们三个人意气风发的站在船头,指点江山。 半晌,睁开眼睛,继续看信,柳言说道,只是平定江南实非短暂的事情,晋王的打算是十年,十年之后,天下真正一统。又,江南地区还有一股神秘的反抗力量,他们并非内地山区叛军,又非当地豪门贵族,装备精良,组织严谨,作战勇猛,堪称死士,不是寻常散兵游勇可以做到的,他们没有像一般的造反者急于攻下某处州府,自立为王——其实只是让对方有了一网打尽自身的可能,而是游动作战。晋王同他还将继续调查这支让人头疼的叛军。 看到这里,黑色的石头山庄,巨大的地下宫殿,铁砧上通红的兵刃缓缓的在眼前展现。我心猛的一沉。说不出的,匆忙看下面,柳言却再没有提江南的战争,他道,听闻天台山上的智觊大师乃是大德高僧,二十三日想去拜访,若夫人有空,何不在寺中见上一面? 天,我掐指一算,二十三日就是明天。这个柳言,既然有此打算,为何不早同我说,若是这封信有所耽搁,我们岂不是就见不到了。 唐谦见信,也是兴奋不已,不知故人如今可好。 子矜不懂我俩心事,兀自在院子中跑来跑去,夕阳照在他苹果般的脸颊上,散发着橘色的温暖的光芒。一朵朵夏花吐露芬芳,墙角深绿的苔藓斑斑驳驳,柳言,你此刻是否也会沉思着明天的重逢? 次日清晨,我们早早起床,给子矜换上一身纯白的衣服,纯白的袜子,配上子矜柔嫩的肌肤,说不出的玉雪可爱,灵动活泼。只是不晓得,柳言看见这身白会什么表情,我跟唐谦默契的偷笑。 我一身湖蓝色的长裙,长发随意的挽成一个辫子,什么姑娘媳妇儿的发型我不懂也不在乎。 只可惜天气不是太好,我叹口气,抬头望望,天色发阴,带着两把油纸伞,便出了门。 许是因为天气原因,上了山发现行人甚少,格外的清幽,怕赶上雨,我们更是加快步伐。 进了寺门,恰好望见慧清,他正端着茶走。 我喊道,“慧清。” 他回头看见是我,止步笑道,“原来是徐夫人,这几天没看见您来,我还想着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或者我们小师弟生病了呢,如今看来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多谢关心。”我笑道,“慧清,居然是你去送茶,今日到底是什么客人来,搞得这样隆重?” 慧清嘻嘻一笑,道,“我这样没什么悟性的,也就扫扫地,送送茶。” 我正经道,“大师居然学会了谦虚。” 说完,我们一起笑起来。 “对了,”我问道,“今日可有一位姓柳的公子前来?”说完又想,或者柳言未必留名,便又道,“那位公子二三十岁,估计是一身白衣,温文尔雅。” “咦?”慧清惊讶道,“徐夫人你也认识柳公子?我正是给柳公子送茶去。” 我同唐谦相视而笑,对慧清道,“这位柳公子乃是我的故交,便是他告诉我说今天会来,让我有空前来一叙。” “阿弥陀佛,”慧清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师傅正跟柳公子他们谈论佛理,徐夫人若有兴趣一同去吧。” “好。”我沉思一下转头对唐谦道,“抱着孩子去智觊大师禅房过于不敬,唐谦,要不你先去小客房等等我,一会儿出来,我们再去那儿找你可好?” 唐谦笑道,“自然好。”她逗弄着子矜,道,“一会儿你那个连成亲的银子都准备好的柳叔叔就来看你了。” 我笑,心中说不出的快乐。同慧清一道向智觊大师的禅房走去。 天色渐暗,阴沉沉的,风越来越大,偶尔卷起的树叶子打在脸上,居然是生疼的。高大的寺墙比往日来的压抑,听到身后有树枝折断,让人心理忍不住的一哆嗦。 “要下雨了。”我低声道。 慧清点点头,看了看天,“恐怕不小,天黑压压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一转眼就到了禅房门口。 “师傅。”慧清恭敬的站在门口道。 “阿弥陀佛,慧清,进来吧。”智觊大师平缓道。 我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情怯,许是太久不见,竟然想转身跑掉。 慧清转头对我一笑,低声道,“进去吧,不是你老朋友吗,我师傅不会介意的。” 我一想,觉得慧清说的也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跟随着慧清走进了禅房。 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风呼啸而入,因为阴天而点着的蜡烛火焰陡然一高,然后旋即熄灭。只见一道闪电亮过,片刻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雷声。 “哎哟,”就听见慧清低声道,“怎么灭了。” 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的砸下来,似乎整个世间都只有哗哗声。模糊的看见慧清的身体走到了烛台的位置,我心怦怦的跳着,双腿发软。刚才烛光未灭时,我分明看到了禅房里面是三个人,虽然不清楚,但我肯定正面对着我的是智觊大师,背对着我的一位是柳言,另一位……我有些窒息。 暖暖的烛光亮起,智觊大师第一个看到了我,微微一笑,道,“徐夫人,你也来了。” 慧清笑道,“师傅,徐夫人说她同这位柳公子乃是故友,今日约至此来见面,小徒就自作主张带她过来了。” 智觊大师笑道,“如此甚好,雨天论佛,别有滋味,徐夫人,请坐吧。” 柳言白色的背影一动没动,仿佛并不想看看我是谁一样,而他身边的男人则随意的一转身,望向我。 当此时,万籁俱寂。 我只能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比以前的孤傲,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坚硬的气息,只多了一份沧桑与寂寥。他漆黑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我,仿佛天地之间万物尽消,时间停住。 我低低的喘息着。 “徐夫人?”慧清道,“您怎么了?请坐吧。” 我心神渐渐恢复,忽然嫣然一笑道,“忽然打雷,吓到我了。”说完便泰然自若的坐下,恭敬道,“智觊大师,突然来访,冒昧之处,多有得罪,还望大师海涵。”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客气了,这两位客人言语颇为无味,老纳正觉无聊。” 我心下大乐,智觊大师素来有些桀骜的,对于权贵一贯保持距离,柳言同杨广想必是来拉拢大师,碰了钉子。我不看他们两个人,与智觊大师相视一笑,同时闭上眼睛,静坐不动。 “这……”慧清喃喃道,“怎么……” “这位师傅,”柳言轻轻道,声音还是那么的温和,“既然大师要打坐,我们就在此作陪好了,你且先下去吧。” “吱呀”门开了,一股冷风携雨,混着潮湿的空气腾的冲进来,哗啦啦的雨声清晰入耳。接着雨声又转小,渐暖,慧清想是关上了门,小跑回去了。 “大师,”柳言不急不缓的道,“江南叛军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却山头林立,互不相连,没有统一的力量,越国公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法,从三吴、浙东地区,先在京口打败了朱莫问的叛军,随后又进军平定了晋陵顾世兴、无锡叶略的叛军,并抓获叛军首领沈玄桧,然后转向浙东。叛军首领高智慧在浙东东岸砌起营垒,绵延达一百余里,战船布满江面。越国公命江都将来护儿率领精兵数千,偷渡浙江,奇袭的后防营垒,纵火焚烧,敌军恐慌之际,越国公正面发动猛攻,大破叛军,高智慧穷途末路,逃亡入海。” 停顿一下,柳言继续道,“内地山区的叛乱平而复聚,越国公又派遣行军总管京兆人史万岁率领军队两千人,从婺州穿小道翻岭至海,攻陷无数叛军盘踞的溪洞。史万岁前后七百余战,转战千余里,有一百多天毫无消息,人们误以为其全军覆没。深山中的史万岁把信封进竹筒,放入江流,漂至下游被汲水的人捡到,辗转给了越国公。同时,越国公又打败了叛军首领沈孝彻,随后转向天台山,直指临海县,转战百余次,一路追捕漏网溃逃的叛军,王国庆、高智慧等叛军首领皆落网,其余又有来投降的,江南初定。”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掷地有声。 “智觊大师,”半晌柳言又道,“江南之乱,多少烟雨楼台,因此被毁;多少老弱妇孺,流离失所;多少富庶之地,饿殍遍野。”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 “智觊大师,”柳言见大师回应,继续道,“晋王想请您前去江都,就是希望能和平地解决现在所有的问题,越国公快刀斩乱麻,消弭几乎所有叛军,只是兵刃带着太浓的血腥,晋王不愿采取。” “老纳曾经许过人,一辈子不再沾染官府。”智觊大师半晌沉沉道。 那个人,是沈南新? “智觊大师,”柳言继续道,“在下不想让您自毁誓言,但世易时移,若您能够协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为何您一定要拒绝?再者……”他停顿下,道,“在下同晋王今日前来,并未说一句假话空话,而是直来直去,坦诚相告,您有大智慧,定当明白,晋王决心,不在个人,在于江南百姓。” 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火焰快速的闪动,想必智觊大师的心里也不平静。 “方外之人,不染尘事,”柳言道,“但是,正因如此,想必大师您并没有狭隘的家国概念,南北原本是一家,只因分裂久了,再次合并难免有所伤痛,可这些伤痛之后,必能缔造出秦汉之后的第二个黄金时代!您,不愿意吗?” 雨砸到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除此以外,别无声响。 “徐夫人,你近来可曾见过我那位徒儿?”智觊大师突然同我说话,我一下睁开眼睛,屋中并不十分明亮,因此不刺目。 我恭敬答道,“是。” “依你看,他是块朽木吗?”大师微笑道。 我沉思片刻才道,“当然不是。” “何以见得?” 我道,“越是绝顶聪明的人,越容易陷入偏执之处,也就更难说服,但是他们一旦顿悟,就成大德大智之人。”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所言极是,老纳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只望他心中存一善念,便可自救以及救人。” 我们两个旁若无人的问答。 “智觊大师。”杨广突然淡淡道。 我纵然心境已平,听见他的声音仍然是一窒,仿佛有说不出的酸楚。 “既然您今日有客,我和柳言就改日再来拜访。”杨广道,“小王方才所言,俱出自肺腑。”说完他站起身来。 智觊大师望着他,道,“外面风大雨大,愿晋王一路走好。” “多谢大师。”杨广恭敬行礼,然后转身拉开房门,我转过头,雨还铺天盖地的下着,风挟雨势,雨借风生。地上积水看起来已然没了脚面,天从黑变成深灰色,虽不放晴,可总是见了些天光,没有那么压抑。 杨广没有停顿,直直的就走入雨中,不急不缓,向外走去。 柳言停在我身边,叹口气,道,“你怪我。” 我低下头,道,“你给我的好处我两世都还不干净,如何敢怪。” 柳言苦笑,道,“这就是怪了,不然怎么会说要还干净。” “你们既是旧友,有话慢慢谈吧,”智觊大师站起身道,“老纳也先走了。” “这如何敢当,”柳言道,“我们走开就是了。” “不,”我清晰地拒绝道,然后对大师道,“大师,借您禅房一用,不胜感激。”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也若无其事的走入雨中。 我和柳言并排的站在门口,望着每个人走远,渐渐的,只剩下了天地以及无休止的雨。 ———————— 因为最近有些忙,所以可能更新每次只能4千左右,希望能两更……但是不能的话,请大家多多谅解^_^,鞠躬~~``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八章 故人(下) “为什么要留在这?”柳言温和的道。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坦然道,“因为我不敢跟你去任何地方。” 柳言全身一僵。 我知道我的话已经伤害了他,有一丝后悔,道,“对不起。” 柳言叹口气,道,“本来就是我错。” 我沉默半晌道,“你不解释吗?” 柳言道,“如果你需要,我解释;你不需要,我也不必为自己辩白。” 我静静的想了想,道,“我想听。” 柳言转头看我,我则躲开他视线,望着门外的大雨。 “王妃,”他声音在雨中清晰而又若远若近,“晋王真的思念了您两年,若是为了惩罚,柳言觉得该够了。” “你错了,”我打断他,淡淡道,“我离开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惩罚——感情的事情都是愿打愿挨,分开的理由只有不合适。你认为我惩罚他,是小看了我。” “你们不合适吗?”柳言注视着我。 我吸了口气,道,“真的不合适。” 柳言脸上有一抹怅惘,雨水四溅在他雪白的衣衫角,一滴一滴,带着泥浆,变成暗淡的黄。许久之后,他淡淡的道,“很多时候,我们相信命运,相信缘份,相信自己,可是更多时候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可信的——种种巧合之后重逢了,就说是老天注定的缘,因而破镜重圆;没有重逢,就说有缘无份,命中注定相遇不能相守。我不相信这种可笑的说法,王妃,”他没看我,依然是没有焦点的望着前方,声音缥缈,“或者你认为我自作主张,可是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所谓的‘缘份’的一部分呢?” 我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怔怔的,问一个我最挂念的问题:“你……告诉他子衿的事情了吗?” 柳言轻轻一笑,道,“王妃,晋王一无所知,今日之事,只是柳言自己的一个主意。” 我望着柳言,他嘴角微微下垂,目光坚定,比两年显得更加绝决,这两年,他南北征战,马不停蹄,却还惦记着江南小镇,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我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呢——责怪一个人关心自己? “你——这两年好吗?”我问道。 柳言眼神一亮,嘴角轻轻扬起道,“还好。” “晋王呢?” “挫折总是一直有的,可是也是一直解决的,您说是不是?” 我点头。 “王妃,陈舒月公主已是皇上的后妃了。” 我一怔,望向柳言,他不理会我,继续道,“您走之后,晋王三日三夜没有安歇,四处寻找。” 我低下头。 “有些人不喜欢表达,但是行动胜过一切言语。回到宫中,晋王将陈舒月公主献给了皇上,就是如今的宣华夫人。” “那皇后呢——这么做不是……” “当初尉迟氏那个女子的事情,晋王站到了皇后一边,如今献给皇上一个公主,既是扬我国威,又是弥补下当日对皇上的一些亏欠,皇后也不会说什么。” 我沉默半晌道,“他做事……一直这么合理。”冷漠的合理。 “王妃,”柳言叹口气道,“晋王有自己的抱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能做得牺牲只有那么多,您——真的一点不动容吗?” 我想了想,道,“他会为我改变一些,我当然感动,但是,一点的感动不能成为两个人长相守的基础,一生一世,是种考验,很难。与其最后丑陋的分手,不如在尚佳的时候做一个决断,反而能留着一些美好的回忆。” 雨慢慢的以一种频率落下,不是太大,也不小,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什么。 我想去见唐谦,又有些担忧。我们生活的地方已经不安全,柳言道,我和杨广的重逢他从中没说任何,只是偷偷的制造这么一个机会——但杨广一样随便可以轻易找到我们了。我怕杨广会发现子衿,而后带走他。不,子衿是我生活的重心,是我的一切,不能被任何人带走。 而我,我又能逃到哪去? 沈南新!忽然想到了他,好像一根浮木,在他那应当可以躲避杨广——只是,我咬着下唇,那又使得我不能避开他,这样亏欠他,我总有一天还不清,我不愿如此——可也只能如此罢了,两相权衡,让唐谦带着子衿先去沈南新处,而我,慢慢再作处理。 可是杨广真的就这样走了吗?我不能冒险。 “你不回去吗?”我问柳言。 柳言道,“我也该回去了,王妃,我和晋王肯定还会来的。” 我笑笑,道,“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柳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一身白衣,顿时湿漉漉的。 待他走远,我立刻也冲进雨中,跑到慧清处。 “徐夫人?”慧清惊讶道,“你怎么不打伞?你朋友回去了?” 我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看左右无人,低声道,“慧清,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去唐谦那儿,告诉她我不会再去见她,让她明天在我下山之后即刻悄悄下山,按照管家所说,去找你们大师兄。” 慧清欲言又止,道,“我现在就去。” 我感激道,“其中详情,我有时间再同你解释,此刻不宜多说,多谢你了。” 慧清推门就要出去,我又唤住他,迟疑片刻后果断道,“告诉唐谦,如果发现有人跟踪她,就不必去大师兄那里去了,千万别让人发现大师兄。” 慧清走后,我一下倒在椅子上。我做得没错,我担心子衿,但不能因为子衿,暴露了沈南新,他信任我,我也绝不能辜负他。若子衿被杨广带走——我咬住唇,心乱如麻。 这一夜,是我这两年来最难捱的。窗外,芭蕉夜雨,点点滴滴似溅在心上,辗转反复,唐谦和子衿现在如何?她们明天是否会平安的到镇上找到沈福管家所说的绸缎庄,然后联系到沈南新,躲得安安稳稳?明天我下山的时候,是否会遇见杨广派来的守兵?一路押我回去?他若押我回去,我又怎么才能逃出去与子衿相会? 柳言,我呆呆的睁着双眼望着一片黑暗,这便是缘份吗?你为我安排的缘份? 杨广……我无法做到不想他,白天那惊鸿一瞥,深深在我心上,扪心自问,明明是爱他的,就真的不能在一起吗?可两年前,我自己就给了自己答案,即便为了爱,也不能牺牲尊严。我——有我的骄傲。 三更夜雨,我蜷在被中,压抑着一个念头:我到底希望不希望明天在寺门口看见有守兵呢?有,是他终究是想要我的;没有……我怔怔的,他真的彻底不要我了,我——会更开心吗? 我,无法回答自己。 江南绵绵的阴雨中,没有一个微红酣醉般的黎明,我收拾得当,推开门,发现果然同昨天一样,灰蒙蒙的天,雨气氤氲。撑开油纸伞,我捡着水浅的地方,走向寺门。早起的僧人双手合十沉默的同我招呼,我屈膝回礼。 迈出寺门,我在想,唐谦……也开始在准备了吧? 抬起头,寺门口那两棵大树竟然被昨天的风雨吹断了不少枝丫,散在地上,有雨水落下,簌簌作响。一阵风忽然吹过,雨帘像一条天地间的布幔般被带的晃动着,掀开布幔,我止住呼吸,那树下,站着一位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静静的,我们注视着彼此。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看见他像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许久之后,我迈着灌铅一样的腿,缓缓向前,同他擦肩而过。 错身的瞬间,他紧紧攥住我手。他手冰凉冰凉的,不过是夏天的一场雨,为什么这么的冷? 我深呼吸,用力要抽出自己的手。 可是他攥的是那么紧,我的努力显得那样渺小。 “别走。”他沙哑的道。 我的手开始痛,他依然是那个习惯,蛮横的表达着自己,忘记我会不会疼。 我说不出话,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别走,”他低低的重复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出来,跟我回去。” 我的伞掉在地上,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浇着自己,掩盖去脸上的泪水。 我抬起头,努力的平稳住自己的情绪,道,“放我走。” 他转过身,从后面紧紧的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耳际,一动不动。 这样的拥抱让我窒息,让我肝胆俱裂,让我浑身颤抖,我道,“让我走。”别再给我任何的希望任何的温暖,我会去奢望更多,当奢望变成失望,当失望变成绝望,我承受不住,越是爱,越不能够分享,越是爱,占有欲越强。我将如何向你说明,因为太爱,所以只能放手。 “我们没有机会。”我忍住哽咽道。 “有。”他道。 “没有。”我用力的摇着头道,“没有的。”失去的时候他会想要重新得到,可是他不愿意被限制,他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抱负,总有一天,矛盾会再次爆发,那时候,我会更加的支离破碎。 “下山去吧。”我低声道。 杨广轻轻松开我,但还是紧紧攥住我的手,拉着我,向山下走。 所有的假设中,我没想过他会等我一夜……柳言说,有人不喜欢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是这样吗? 忽然,杨广停住脚步,搂住我。 “有埋伏。”他在我耳边道,然后低喝一声,“出来!”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九章 暗杀 “你回寺,快!”杨广短促的低声道,然后我只觉一股大力将我向上一抛,气血上涌,然后摔倒在地。 回寺!我知道杨广的意思,这些人必然是冲他所来,我在这里不能帮上一点忙,反而会束手束脚。 我踉跄得爬起来,发现几条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缠住了杨广。刀剑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惨白的晃动,雨水被劈开,仿佛透明的血,四下飞溅。杨广被雨水完全浸透的灰色长衫显得单薄脆弱,仿佛一转眼就会被黑色所吞没。 忽然,一剑斜斜的冲我而来,我按捺住恐惧,滚倒在地,躲开那一剑。 “快!”杨广喊道。 我全身裹满了泥浆,沉重粘滞,望着他们继续缠斗在一起,一咬牙,转身往寺里跑,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我却忽然不知怎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杨广在树下站了一夜,[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有一个人动手?看那些人分明在此已经埋伏了很久。除非…… 我脚下不由自主停住。“走!”杨广眼角余光依然盯住我,见我停下,怒喝一声。 不能走,那个念头虽然模糊,却越来越强烈,我猛的转身,一阵疾风吹过,茂盛的树叶哗哗作响,颤动不止。那些枝干摇晃的霎那,我看见一双苍白的手,稳稳的握住弓,箭直直的对准杨广。 来不及言语,我唯一的方法就是纵身扑上去。 “回寺——”我大喊一声,然后肩部一阵剧痛,箭射入肉里,剐来剐去。 “你……没事吧……”所有的景象在眼前不停的打旋,视野越来越小,越来越窄,只有他那张面庞模糊的晃动。 但等不及他的回答,我就眼前终于一黑,彻底的晕了过去。 仿佛置身火窟,我觉得热的难以呼吸,对,火,灼灼的,那些个地下宫殿的火,还有风箱,直统统的一进一出,火焰越来越高。不能昏过去,我努力的控制住神智,我现在绝不能昏过去。他……我要救他。 “玉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那么……他应该没有事了。 一双大手在我的脸颊上摩挲着,轻轻的,仿佛怕稍微重了弄疼我的样子,带着一丝……怯意。 “你醒了?” 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渐渐的踏实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他憔悴的,坐在我的床边。 “你……没事吧?”我嗓子如劈开一般的痛楚,声音干涩,含糊不清。 “我没事。”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我,沙哑的道,然后垂下头,抓住我的双手,轻轻的覆在他脸上,他的脸,烫烫的。 “你发烧了?”我问道,淋了一夜雨,怎么可能一点事情没有,因为着急,说话牵动了胸口,一阵痛苦,止不住的咳嗽。 杨广一只大大右手掌,盖在我的脸,不让我看他。忽然,我感到他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哭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杨广抽回手,我眼前一亮,看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转头看着门。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双手合十,低沉的道,“老纳过来再看看徐夫人的伤势。” “多谢大师,”杨广咳了一声,声音平淡,站起身,给智觊大师让开位置。 “多谢智觊大师,”我低声道,天已经放晴了,一缕缕金色的阳光温暖的从智觊大师身后射进来,昨夜种种,今晨种种,恍如隔世。 “徐夫人,”智觊大师叹道,“你已沉睡了三天三夜,再不醒,老纳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你不必说话,多多休息就是。” 我心头一颤,侧过头望着杨广,他陪了我三天三夜吗?他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的望着我,似乎别的什么都不听、不看。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道,“老纳先下去了,一会儿慧清会给徐夫人送药来。” 我想起身道谢,却无法动弹。杨广一下坐到床边,问道,“怎么,你想做什么?我来做。”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退出房门。 我叹口气,他怎么就不知道要道谢,还问我做什么。 “玉儿,”杨广重新攥住我的双手,放他在唇边,道,“我不敢想象——”他戛然而止,默默的吻着我的手,轻轻的,温存的。 我静静的看着他,那时,我根本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判断,来不及权衡,只剩下一个直觉罢了。 我的思绪渐渐清晰,难怪天气放晴,原来一切并非昨夜之事了。我轻轻看了杨广一眼,所有的念头又都纷至杳来,能如此清晰晋王行踪,短时间在此聚集几名死士,在寺门口守一夜却不肯动手,直到下山才下手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双苍白而稳重的手……会恨我吗? 忽然全身忍不住一震,唐谦抱着子矜应在我出门之后,偷偷从后山溜走,去绸缎庄找人联系沈南新,我如今这么做,她们情况到底如何? “玉儿?”杨广低声问道,“怎么?”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道,“有些累了。” “你睡吧。”他说道,然后为我掖好薄被。 “你也去休息吧,”我望着他发黑的眼圈道。 他摇头,道,“我不困。” “你好多天没睡过了。”我轻轻道。 “你睡觉。”他不悦道。 我叹口气,闭上眼,脑子中走马灯似的场景不停转换,如何能睡。我所做一切,都是仓促决定,有的甚至仅仅是直觉,难说对错。送走子矜、救杨广,没有一个预先有提示,我这样一个笨人,生怕自己做了蠢事。 “玉儿?”半晌,我听见杨广轻轻拭探的唤我。 我怕他又骂我不睡,装作沉沉睡去。忽然感到他的手在我耳边,帮我把脸上的头发梳到耳后,然后手就停在那儿。 他的呼吸时快时慢,良久,他低声的道,“别走。” 我极力控制,眼角仍然渗出湿意,心里说不出的翻江倒海。 “玉儿……你真的让我很为难。”他喃喃的,手抚上我的面庞,“从来没有过的为难。” “徐夫人,”慧清在门外低声喊。 脸上一凉,身边忽然一亮,杨广站起身开了房门。 “交给我就行了。”他淡淡道。 “是,”慧清应道,“师傅说,徐夫人晚上还需要换药,熬好了,我会再送过来。”他咳嗽一声道,“请帮我转达徐夫人,让她好好养伤,一切都好。” “多谢了。”杨广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杨广回到我身边。 “你醒了?”杨广坐下来,道,“正好有人把药送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扶我起来,道,“喝了。” 我靠在他身上,立刻一身薄汗。 “疼吧?”他问道。 我摇摇头,一阵眩晕。 “逞强。”他侧过身,让我能整个靠在他身上。 我小口的喝完,他用手轻轻擦干净了我的嘴角,望着我的眼睛,低声道,“智觊大师说,你是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失血过多奇$%^书*(网!&*$收集整理,多加调养就可以好了。” 我闭上眼睛,还在想着慧清所说的话:一切都好——这是说唐谦安然的下山了。到底沈南新会怎么做呢,在我这样破坏了他的大事之后。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痛欲裂,说不出的难受。 虽然清楚杨广的抱负,也知道沈南新的志向,更明白这是绝对的冲突,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尖锐的展现在我面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回旋的余地。可是无论谁受伤,都是我万分不愿的。 我到底可以做什么? “玉儿,在想什么?”杨广问道。 我靠在他胸膛上,侧过头,眼睛不眨的望着他,道,“我在想——怎么做才能让江南尽快的安定下来。” 杨广微微一笑,道,“这些事情我来做就是了,不用你费心,你只要养好伤就成。” 我道,“江南不稳,我怕今天这样的事情在发生。” 杨广皱眉,一脸阴鸷,道,“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但是绝没有下次,我不会再让你出一点事,伤害你的人我诛了他九族。” 我叹气道,“我不是在说我,在说你。” “你担心我?”他黝黑黝黑的眼睛忽然闪现出一抹光彩。 我低下头,道,“不管怎么说,你是扬州总管,总不能尸位素餐,放任不管吧。” “当然,”杨广搂着我,忽然想起来道,“你这样痛不痛?痛就躺下。” 我摇头,道,“你准备怎么做?” 杨广道,“江南为什么这么乱,还不是出自父皇跟杨俊两个人的手笔,倒行逆施,匪夷所思。搞五教、北人南治,荒唐!如今一片乱,又肯把我和杨素调来了。杨素镇压叛军,而我,”杨广望着我,笑道,“我要收尽江南民心,我要——” 他戛然而止,转口道,“跟我回去,玉儿。” 我望着他,当这个问题他再一次提出,我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玉儿,”沉默片刻后,杨广道,“我把陈舒月送给了父皇——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留下她吗?她乃是陈国公主,如果娶了她,我获得江南会事半功倍。” “我不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杨广道,“我放弃了她,我放弃了唾口可得的旧陈臣民之心,我选择一条复杂的路去重新拥有这些,是为了你。” 我喃喃道,“那么你到底是爱不爱她?” “爱?”杨广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爱她?一个自以为是愚蠢至极的女人,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杨广,”我淡淡道,“那告诉我,你将她献给父皇,又是为了什么?” 杨广猛的回头看我,似乎不相信我会这么问。 我直视着他,毫不畏惧。 “不错,”杨广转头冷笑道,“母后身体越来越差,一旦母后没了,总不能父皇身边没有一个帮我说话的,与其以后拉拢,不如提前筹备。陈舒月仍然认为我倾心于她,只是命运使然,让她被父皇选走,才使我跟她有情人难成眷属。我答应她,一旦我登上帝位,就会立她为后。” 我心越来越冷,越来越沉,这便是他说的为了我。 “你不会相信吧?”杨广皱着眉问我道,“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将来若能顺利登基,也只有你能够母仪天下。” “我累了,”我疲倦的道,“我想休息。”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章 决心 黎明时分,一道光芒穿过厚厚云层,紧跟着,无数道金红色纷纷滚落下来,气势磅礴,滂湃万千,这样的景象总让人充满希望。 我说过要回家养伤,不好意思一直打扰智觊大师——偏偏杨广不肯,他信任智觊大师的医术,只是不肯说出来,一口咬定我现在下山路途颠簸伤口会恶化,这满寺的和尚哪个会跟他争辩?我就这么尴尬羞愧的住着。 柳言来过,还未同我说几句话,杨广便催他走,我怒目而视,杨广却根本不看我,直截了当告诉柳言这些日子就留在江都认真做事,不用过来了。柳言看着我微微一笑,转身慢慢溜达走了。 至于杨广自己,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在我床边打个地铺。每天熬药、换药,或者在下午天气好的时候抱我出去晒晒太阳。 此刻,他还没醒,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脸上,眉头微皱,嘴抿着,一头黑发散落在枕头上。我轻轻挪动下左臂,没想到动作虽轻,杨广却醒了,抬起头,带着点刚醒的迷惘看着我。 我没来由的慌乱,勉强的笑道,“怎么醒了。” 他右手支撑着坐起,捡起地上的衣裳站了起来,背对着我边穿衣服边淡淡道,“所有的动静我都知道。” “不睡实了休息不好,你睡觉太轻。” 他不回答我,推开门就出去,不一会儿,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走进来,先放到椅子上,再把椅子搬到我身边,将雪白柔软的毛巾放到水里,浸透了提起来,拧到半干,转过头,命令道,“闭上眼睛。” 我听话的闭上,他轻柔的用毛巾帮我擦脸、颈、手。如此几次,直到人感觉干净舒服,我低声道,“好了。”他便用我用过的水洗脸,随后把水倒掉。 每次换药,他都会帮我擦拭身体,终究是夫妻,除了最开始稍微有些尴尬,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在我身体健康的时候,他随便拉扯我都向要把我拆了似的用力,这个时候,却轻柔的好像豆蔻年华的少女。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笑,若是有个少女跟杨广这样——这家人还真是造孽。 “笑什么?”杨广皱皱眉,不悦道。 我不答,每逢温情时刻,心里就会有些怅怅的,仿佛活该我就不能拥有幸福。我无法让自己沉醉于美好,总是想起来——太多太多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人与事,而有一些,无法解决。 杨广扶着我起身,靠在后面的枕头上,端过来一杯清水,道,“先漱口。” 我含糊道,“我想跟智觊大师谈谈。” 杨广一愣,道,“什么事?” 我叹口气道,“你总不能真让我在这里长住吧?这是佛门圣地,不是酒家客栈,就算大慈大悲的照顾一个伤患,好了也该走了。” 杨广想了想道,“也好,那我去说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好车马送你下山。” “你——”我气结,道,“你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怎么就能跟别人的满拧,我是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你是生怕给人家的麻烦少了。” 杨广脸色开始泛青,这个人每次跟我生气,都是从脸色开变开始,慢慢的,再从青转白,从白转正常,忍耐着道,“好,我替你去找智觊大师,然后准备车马,你就随我回江都。” “不!”我清晰道,望着他骤然发黑的眼睛继续道,“我回自己那儿养伤。” 没想到这次他回答的到痛快,“行,你熟悉的地方或者好的更快,我把大夫下人都给你搬过去,养好了再回去也成。”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心里叹口气,呆呆的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竹影晃动。我如何能在杨广面前表现出我的忧虑?第一次离开子矜这么久,想着子矜粉嫩的面颊,柔软的小手,苹果般的笑靥,我的五脏六腑都好像在滚烫的热水里面翻滚,子矜一直看不到我,会不会哭?唐谦会万分疼他,沈南新呢?在如此特殊时刻,他是否会照顾子矜?就算要我把命给他我都甘心,可是子矜……子矜却是我心头所有自私的情感,诚然女人能做到信任、果断、坚持,可是没有几个母亲可以。 “徐夫人。”智觊大师在门外低声道。 “大师请进。”我忙坐正了,看着大师推门进来,坐到椅子上。 “大师,小女子多有叨扰,着实惭愧,如今身体不便,不能行礼,改日定当叩头跪拜大师救命之恩。”我诚恳道。 “徐夫人何必多礼,”智觊大师微笑道,“你是老纳的朋友,又在这寺外受伤,在这里养养伤是理所应当。再者说,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乃是晋王。” 我一愣,道,“怎么?” 智觊大师看我一眼,道,“那一日晋王抱着你闯进寺中,已经奄奄一息,徐夫人,不必惊讶,你中那一箭是淬过毒的,若不是晋王点了你周身穴道,恐怕不等老纳救治,就已经魂归幽冥。尔后,晋王冒险为你吸吮出所有毒血,再由老纳治疗包扎,才算捡回了一条命。老纳曾道,三日三夜后若你还不能醒来,就是毒气已然侵入肺腑之间,除非我佛慈悲,否则你便醒不来了。于是晋王不眠不休的守护着你,为你擦拭、喂药,同你讲话。徐夫人,”智觊大师一叹,道,“你醒来只道是自己睡了一夜,不知道那三个昼夜我们何等的忧心如焚度日如年。” “我……”我讷讷道,“我没听晋王说过……” 智觊大师莞尔,道,“是以晋王早先不愿意让徐夫人你下山,老纳也是觉得你留在这里等毒祛干净了再走比较好。” “大师……”我抛开受伤这一节暂且不提,道,“晋王不在,我想同您谈些事。” “哦?”智觊大师眉毛一抖,神色自如道,“你可是要谈我那大徒儿的事情?” 我道,“什么也瞒不过大师。” 智觊大师摇摇头,道,“其实我也早知道是他,那毒……唉,冤孽。” 我忍不住道,“大师,沈大哥已然对我们手下容情,不然……他那时,是可以连着我同晋王一起……” “这我自然知道,”智觊大师叹道,“总算他还不至完全的走火入魔。” “大师,”我正色道,“多少智者显贵同您都不屑与之交谈,但是我今天想说的还是江南的问题。”看到大师并没有不豫的神色,我继续道,“这几天我一边养伤,一直就在想这个问题,沈大哥同晋王两个人之间的杀戮,其实不过是个缩影,象征着隋与南朝的旧地的仇恨,南人北人之间的不理解。南北问题不解决,江南不太平,多少的血性男儿将抛头颅、洒热血到一项没有意义的战争中去。我实不愿看到这般生灵涂炭,如人间炼狱。盼望您能够破除当日的誓言,怜我世人,帮助解决种种苦难。”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徐夫人悲天悯人,老纳深感敬佩。” 我苦笑道,“大师缪赞,事到如今,我也实不相瞒,我真名萧玉儿,为晋王妻,子矜是晋王子,只不过晋王不知。一年多前,因为某些缘故,我偷逃至此。而沈大哥,乃是我长安便相识的朋友,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他们如今的兵戎相见,其实我早也明白,只是世人都有个毛病,不到最后时刻,不肯相信,自欺欺人。那一日看见那样的情景,我除了拿自己顶上去,还有什么办法?可我一个人又能有多大作用?就算我能缓和了晋王以及沈大哥之间的矛盾,可是缓和不了他们身后各自代表的千千万万北人南人之间的矛盾。矛盾不解决,那天早晨那样的状况就不断重演,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母亲失去儿子,不必要的牺牲与悲剧,大师,您真的忍心吗?” 智觊大师不语。 我继续道,“我不过一个凡夫俗子,或者说的粗鄙可笑,只是——却是真情实感。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南北沟通,富庶太平,是天下万民之福,这万民,不分南北。” “王妃是想让老纳下山前去江都,为晋王收揽民心?” 我叹道,“大师,不知我这么说您是否相信——这么做,我更多的是替沈大哥着想。”我情知江南会平定,杨广会登基,沈南新在南方无论做什么,终究是在历史的车轮之下,螳臂当车,如蚍蜉撼树,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到时候,沈南新又会如何?被杀?流亡?出家?还是自杀?复国,这个命题似乎永远都以悲剧结尾。如果这样,不如努力将沈南新的一切扼杀于萌芽,虽然不免有深邃的阵痛,但是之后,他可以当一个逍遥自在,踏遍五湖四海的大商人,从隋到唐,游戏人间。 我貌似帮助杨广,其实为沈南新着想更多一些。 智觊大师一声叹息道,“老纳自然明白王妃的苦心孤诣,都是为了老纳那个入了魔道的徒儿。好比是一个伤口,早早的挖出了边上的腐肉,虽一时巨痛却可以痊愈;若是放任着,一直帮他止疼,虽然看起来对他好,但是到时候却是伤到了五脏肺腑,死路一条。” “所以——”我低声道,“我才想让你帮着晋王,协助他用文治的方法平定南方。晋王此人戾气深重,您能在他身边,多加教诲,让其戾气与仁爱之心,此消彼长,也是变相的帮助之下苍生了。” 智觊大师忽然一笑,道,“王妃性情温婉,贤良聪慧,在晋王身边,朝夕相处,不是更有益处?” 我脸色通红,道,“大师取笑——”心下里惭愧,说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可若真的心地善良,我就应该留在杨广身边,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个人是一个人,而事实上呢?我不过陷于自己的儿女私情,对别的置之不理。 我能够自欺欺人的辩驳说我来自未来,不欲干扰历史进程吗?不,就算我不想干扰历史进程,但是这并不是我离开杨广的理由,我若真的不干扰就该乖乖的留在他身边,扪心自问,我只是个因为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女人罢了,没有大局观,没有善心,没有—— “王妃,”智觊大师看着我温和的道,“冥冥中一切皆有缘法,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佛祖舍身,是为佛祖,凡事你可以慢慢想,自己想通了就可以了。” “多谢大师。”我感激智觊大师的安慰,想到要做的事情,又振奋起精神,道,“大师,我想到一些方法,不知是否可行。” “请讲。” 我正要说话,只听的有脚步声传来,立刻闭上嘴,果然杨广推门进入,望见智觊大师,微微一愣,上前行了个礼,道,“大师好。” 杨广对别人素来无礼,对智觊大师究竟还算是恭敬的,换个人,他早就一脸不耐烦的问人家“你怎么还没走”这样的话了。 “玉儿,”他转头对我道,“我已经跟寺外的护卫都安排好了,这两天他们车马一直随时候着,你想走的时候随时走。”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站起身来,道,“老纳先行告退了,晋王殿下,老衲那里还有些药,若是回去,就把药带走,好生照料王妃。” “多谢大师。”杨广道,瞥了我一眼。智觊大师一直称我为“徐夫人”,如今改称“王妃”,他必然知道是我所说,料定我是想跟他回去了,于是笑道,“她是为救我所伤,我自然会全心照料,大师这些日子来的恩情,本王牢记在心,定当重酬。”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一切乃是天意,晋王何足挂齿。” 杨广意气风发道,“本王今日格外的高兴,大师,本王一诺千金,不能言而无信——我知道大师不会计较名利得失,您放心,我的谢礼不是那些俗物。” 智觊大师望着我微微一笑,道,“如此便多谢晋王了。”说完,大师起身离开。 杨广笑着坐到我身边,我常常觉得,当他高兴且放松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此刻便是,我对他——还有着那样的影响力吗?只因为……我主动说了自己的身份? “玉儿,”他搂着我腰,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低声在我耳边道,“我现在特别的开心,真的。”暖烘烘的气息冲到我脸上,他随即又把自己的头埋在我的颈窝,“特别的开心,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我什么都不敢想,只能闭上眼睛,狠下心肠,也罢,让他这样认为也好,这样才不会派更多的人盯住我,将来,我才有离开的可能。将来……等南方安定,等沈南新心中的伤口痊愈,等……我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烦,对未来的知晓和此刻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忍不住的呻吟。 “你痛?哪里?是我弄痛你了?”杨广起身,托着我下巴焦急的道。我望着他的脸,更加心力交瘁。我完全不明白我在苦恼什么,这个男人爱我的毋庸置疑——可是他一样会伤害我的毋庸置疑,我无法承受一夫多妻,无法跟人分享一个男人。不消说以后,眼前的陈舒月就还会跟他纠缠上将近十年,难道就真不会日久生情?若他以后对其丝毫的因愧而怜,因怜而爱,我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痛? 我承认,我胆小,我没有自信,那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有筹码去输。 窗棂上忽然传来了嘀嘀嗒嗒的声音,我仓惶的转过头,道,“下雨了吗?刚刚天气还是好好的?” 杨广还没有回答我,远远的,我便听到有人道,“下雨了——大师兄你怎么没带着伞就来了?”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一章 南心(上) 我浑身一震,杨广觉察的出,问道,“你是怎么了?” 我直直望着窗外,听着还有没有声音,却除了噼哩啪啦逐渐加大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了。不由得怀疑刚才那一句是我的幻听,又或者所谓的大师兄另有其人。 好一会儿,才松懈下来,看见杨广一双眼睛狐疑的盯着我,勉强笑道,“你怎么了,这么看我。” 他道,“你还没回答我,”说完他抓住我蜷着的左手,摊开手掌,汗津津的,“你在紧张什么?” 我想把手抽回来却抽不动,便道,“你抓我抓得太用力了。” 这句话果然有效,杨广立刻松开我手。 我又瞥了一眼窗外,悄么无声,心想他怎么也不该这个时候来,现在来,一旦见面,谁有办法能拉住他们两个。何况沈南新兵少将少,一直以来游击作战,靠的就是一个敌明我暗,方能支撑,他一现身,简直就是在给杨广提醒儿:你怎么忘记了我这个形迹可疑的人?还不快来追查我。 “玉儿,”杨广道,“你有什么事瞒我?” 我转头看着他,半真半假道,“若我有事瞒你,你又打算如何?” 杨广自然放在被子上的双手猛的紧紧攥成拳,我哆嗦了一下,知道若非我受伤,他这番力气定然会用来狠狠的箍住我的,半晌,他拳头渐渐松开,看着我,道,“你若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我笑道,“那你骗我的事那么多,怎么算?” 他一愣,道,“我何曾骗过你?” 我答不出,他是善于伪装的,骗杨坚、独孤后、朝中大臣,天下文人,甚至陈舒月,可是从未对我说过假话,一贯直来直去的伤害我,也不曾骗我。 雨淅沥的,好像断断续续,这些日子以来天气慢慢转凉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古来皆如此。窗外,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杨广也听到了,松开我慢慢起身。 “晋王殿下、王妃,”慧清停在门口道。 “在,慧清,你进来吧。”我扬声道。 “不必了,”慧清道,“我来是替大师兄转达一句话,他说听闻您生病,甚为担忧,故而山上来探望您,不知您是否方便见上一见?” 我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沈南新来看我?我既想立刻见到他,觉得有无数的话想同他说,又说不出的恐慌,生怕他告诉给我任何消息。 “王妃?”慧清问道。 “慧清,”我稳稳道,“让大师兄过来吧。” “是。” 等慧清脚步远去,我转头看着杨广道,“有个老朋友来看我。” “哦?”杨广自己坐到椅子上,倒杯茶,也不喝,端着吹,道,“是让我回避吗?” 我一笑,低着头用左手慢慢整理自己衣服,道,“你巴不得别人都回避你,还回避别人呢,别逗了。” “你知道就好。” 我瞥他一眼,他看起来丝毫不生气,就在那儿晃着杯子。多想无益,我能想到的困境、忧虑以及危机,想必沈南新都已经作了更周密的部署,才会来这一趟。杨广在身边,我们又能谈什么? “玉儿小姐。”沈南新清朗的声音响起。 杨广晃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了。 我不理会杨广,喊道,“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多谢小姐。” 沈南新推开门,立时有水气涌入,幽静清冷,弥散到屋子的角落。他乌黑的头发上挂着点水珠,滚到肩膀,殷湿了一片,墨绿色的长衫,更衬的人挺拔俊秀,苍翠似雨后松竹。虽然面色有点苍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但双眸熠熠如星子。他笑道,“玉儿小姐身体看来没有大碍,沈某悬了多日的心才算放下来。” 就听见“嗒”的一声,杨广轻轻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沈南新像是才发现杨广,微笑道,“原来……还有故人在此,沈某多有失礼,见谅了。” 杨广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站定了,推开窗,屋子里的宁静顿时被哗哗声取代,我忍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沈南新眼神从杨广身上回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旁若无人道,“玉儿小姐,师傅说你打算下山静养?” 我微笑道,“是,打扰智觊大师这么久,我已经够汗颜的了,如今已有所好转,伤势稳定下来,再不走,成何体统。” “那你打算住在哪?”他问道。 “我家,”我叹口气道,“许久没回去,只怕屋子里面到处是蜘蛛网,也没人回去送个信儿,赵大娘估摸着得担心死。” “别担心,”沈南新道,“我派人每天给你收拾一次,跟街坊邻居说你去寺里吃一段时间斋饭,你回去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我惊喜,道,“那真是多谢你了,沈大哥,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全。” 他笑道,“我们什么关系,应该的。” 我一笑,心知他在说我乃是他的“伯母”,可是这句话难免有故意歪曲给杨广听的意思,想到这,不由得瞥了一眼杨广,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沈大哥,”我低声道,“你最近还好吗?” 沈南新静静的注视着我道,“一切都好,最近有个师弟来拜访我,每天同他一起谈文论道,不亦乐乎。他聪明绝顶,跟我又特别投缘——我跟他实在是情同父子,偏偏老天无眼,让我们做了师兄弟。” 我忍不住笑道,“这种事情不怪老天,要怪就怪智觊大师。” 沈南新叹道,“不错,我跟你说,他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从小就在我耳边啰嗦来啰嗦去,比我爹都恼人。” 说完,相顾莞尔。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看看窗边斜靠着的杨广,一句也说不出。半晌,望着沈南新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多谢你了,沈大哥,我对你只有深深的感激。”我阻碍了他的计划,硬塞给他个孩子。而他好生照料着子矜,对我毫无怨言,我能报答他什么?我冥思苦想出的报答,只怕让外人看起来却是伤害,只怕他自己也不能明白我心意,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真的有个好结果,我便什么都值得了。 沈南新低下头,双手交叉在一起,道,“你不必谢我,我没做什么,做了的也都——” 他停下来没有继续,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像他明白我知道那天的暗杀是他所伏的一样。 “好了,”沈南新忽然站起身,笑道,“看看你,我就去师傅那儿了,我猜——他准备好了一堆教训我的话了。”说完,他转身拉开房门就走,也不打伞,任凭雨把他的衣服浇透,没几步停下,对窗口的杨广笑道,“我忘记关门了,劳驾,兄台,把门带上。” 杨广后背一僵,双手抓着窗框,青筋突起。我屏住呼吸,不晓得他下一秒钟会做什么。他却淡淡道,“多谢提醒。”说完,关上窗户,转身又关上门。坐到了我身边,用双手搂住我。 “你——不生气?”我有些诧异,试探道。 杨广搂着我,淡淡笑道,“第一,我要生气也是对他生气,不会对你生气;第二,我根本就没有生气。他想随意波动我的情绪——未免把我想的也太简单了。”他低声道,“刚才开了那么半天窗子,冷不冷?”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广把被子扯上来,裹住我,就露出一个脑袋,我瞪他。他笑道,“这下不冷了。” 这算是进步还算是什么?我想不出,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 “我要问你什么?”杨广反问道。 “问我沈南新,问我怎么会同他成了好友,问我他到底是什么人。”我道。 “哦,”他道,“你会回答我吗?” 我一怔,坦白道,“不会全部,有一些。” “那好,”杨广慵懒的靠在枕头上,道,“你就说你能说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吧。” 我没言语,也不说了,半晌,悠悠道,“你多少也是变了,以前逼我,现在堵我,你心中的计较那么多,本来也不在乎我知道的那点儿。是不是?我只说一点,沈大哥是智觊大师至为亲厚的俗家大弟子,你若是还想请智觊大师下山为你做些事,就别现在去找沈大哥的麻烦。” 杨广不答,我也没得再说。几年前,杨广曾经同我说过一句,他决不会放过沈南新,似成箴言,他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现在沈南新又如此,杨广心中只怕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而已。 中午吃了饭,智觊大师派人来找杨广,说是有事商谈。 杨广刚出去不久,沈南新便叩门进来。 我笑道,“晋王实在是沾你光,这么久以前智觊大师可是第一次跟他谈话。” 沈南新随手关了门笑嘻嘻道,“可你若以为他不知道就错了。他不过是权衡之下,觉得跟我师傅的对话比不让咱们两个见面重要上一些。” 沈南新还是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帮我调整了下枕头,然后攥住我左手,久久哑着嗓子道,“我在寺外,也守了你三天三夜,他们尚能见到你,我——我——” “你疯了,”我低声道,“让我想起都后怕,若是杨广调来些兵将,你在寺外不是自投罗网。” “我——”沈南新苦笑,眼中带着一抹哀伤,欲言又止。 我抽出自己的左手,反手又握住沈南新的手,诚恳道,“你同他立场不同,所做一切都没错,若说有错,是我明知道你的苦心还出来阻碍了你的计划,这几日,我想到这个就寝食难安,怕你会恨我。” “你不恨我,我就如释重负。”沈南新低声道,“你冲上去救他的时候,我就怕你会恨我了,我知道,你一定能猜到是我。” “你为了我,没有再对他下手,我知道,”我轻轻道,“若你不是担心我,凭他那么抱着我,一定躲不过你的身手。我真的感激你……” “玉儿……”沈南新深深一叹,道,“你死里逃生,不怪我们任何人,还担心我们恨你,让我怎么说好。” 我默默道,“我只愿你们都能身体安康,长命百岁,任何一个人死在我面前我都会崩溃的。” 沈南新眼神仿佛像燃烧着的火焰,可又瞬间熄灭,道,“玉儿,若你所恐慌的终有一天会到来呢?” 我抬头惊惶的望着他,他却躲开我的视线。 我深吸口气道,“那我也只能按照我心中的想法来,你们谁恨我谁就去恨吧,我只求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了。” ________ 最近好忙啊~^_^...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一章 南心(中)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的良心?”沈南新问道。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果连自己的良心都对不住,什么结果都是生不如死。”我这句话回答的似是而非,连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沈南新却点点头。 我继续道,“只是我自己良心的判断而已——如果对你是个很坏很坏的结果,你又会不会恨我?” 沈南新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恨我。” 沈南新道,“那不是太便宜你了,我才不能让你那么得意。” 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识的时候一般,我们忍不住一起笑。久久之后,我望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来,有些时候什么都是多余,在行动面前言语、解释何等苍白。我的立场在冲过去救杨广的霎那,早早便表明了。 屋子里静的听得到心跳,窗外的雨则到了下午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敲在人心头,那些白墙黑瓦,想必此刻像一张浸了水的年画,若即若离,翠竹黄地,积着回旋的小水洼,因为雨点,四散溅开。 沈南新有点出神的望着窗外,几棵竹子正随着风雨轻微的摇摆。我握住他手,干燥而冰凉。他要缩回手,道,“当心凉。”我执意抓住,低着摇头,不肯松手,说不出的滋味。忽然的一酸,两滴眼泪就那么掉下来。 他右手和我还攥在一处,左手抬起来,轻轻擦拭我眼角,那两滴眼泪滴在被子上,形成了两点颜色发深的印渍。我低着头笑道,“别擦了,没了。”他手却不肯挪开,还在那儿,轻轻抚着我的脸庞,我笑着笑着笑到僵硬,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张口,却仍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南新的手轻轻的放下,声音沙哑,道,“你竟连骗我都不肯。” 我怔怔的望着他道,“骗你不是对你好。” “你是说,”沈南新道,“你是对我好的。” 我重重的点着头,道,“我发誓。” 沈南新一声叹息,揽过我的头跟他的头顶在一起,笑道,“你这个笨女人,笨的无以复加。”他的额头烫烫的,仿佛跟手不是一个人的身体一样。 我道,“其实我特别害怕会伤害到你,可是似乎又必然会如此,你可以说我矫情——如果你恨我我都不会怪你。” “如果我真的恨你呢?”沈南新低声道。 我抓着被子,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讷讷道,“我……” “回答我,”沈南新问道,“如果我会恨你,你的做法会不会不同?” “不会,”我肯定会协助杨广,平定江南,肚子里翻滚着好多话,不想再辩白什么,既然选择这么做,就要一条道做下去,本就不是为了让他说一句我好,只是为了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住他曾经对我的好,“沈大哥,我不会对杨广说出你所有的秘密——也不需要真正的用武力对付你,”我残忍的道,“你的兵力不多,最多只能作为一支突袭的奇兵,且如果大隋处理好和江南百姓的关系,人心思定,你又能有多少死士常伴身边?有多少人希望恢复陈国天下?想复国的只有曾经的一朝天子,没有一朝臣。” 沈南新并没有因为我的话变了脸色,反而淡淡笑道,“不错,这些我都承认,所以我能做的,更多的只有刺杀,只有在暗地里兴风作浪,只有让大隋祸起萧墙。秦汉以来,可曾有过长治久安?多少利益集团交织在一起,谁能真正控制住?玉儿,你想的太简单了,南北之间有地理上的天然阻隔,经济、文化各成一体,家族势力也不尽相同,南方和北方真正融合,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了,一百年?二百年?南北不容于一体,就不会有真正的统一!而我只需要等,哪怕让我等上五十年,五十年后天下大乱,我八十夺天下又有何不可?玉儿,或者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忍耐,忍的住寂寞,忍的住孤独,甚至忍的住自己对自己的怀疑、否定。” 我打了个冷颤,发觉自己好像不认识沈南新一般。我望着他的脸,呆呆的,脱口而出,“你太过聪明了。” “哦?”沈南新笑起来总会有点无赖的感觉,就算他多潇洒出尘的时候都不改变,“那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了吧?人总喜欢跟自己截然相反的。” 我捶他一拳,却被他把手抓住,整个人毫无抵抗能力的面对着他。 “玉儿,”他收敛笑,目光炯炯的望着我,低声道,“我不想跟你闹了,跟我走,我会给你幸福、安定、快乐——” “沈大哥,”我打断他,清晰道,“你知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我对你有!”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略带着一丝粗暴,而后又慢慢的道,“对不起……”他轻轻松开我。 我低着头,耳环打在脸上,生疼的,道,“我也不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根本没有原因。沈大哥,我说过我不骗你,真的没有可能,一点没有。难道你非要逼我说假话,换一份虚伪的期待吗?再或者说,你不祈求一份真正的感情,而要退而求其次?” “你宁可一个人也不愿和我在一起?”他望着窗外,静静道。 我望着他,不知道怎么表达,道,“我愿意跟你当一辈子好朋友,可以陪你生死与共,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决不皱眉,可是那些不是男女之情,沈大哥,虽然你说我笨,但是在我心中,这些个感情分得很清楚,从不含糊,伤人的从来不是拒绝,而是拖泥带水藕断丝连,难道你愿意我那样吗?” 他回过头,看着我,微笑道,“不愿意。” 我松口气,笑道,“你看我说的好听,若你哪天成亲了,说不定我会哭一宿,然后打死也不参加你喜筵。” 他笑道,“那我就要派人把你拖来,让你看着我英俊潇洒踌躇满志,看着新娘子娇美如花,回去更加的后悔,嫉妒,日日以泪洗面。” 我扬着下巴道,“你敢,那样我就大闹你的喜筵,不让你拜堂成亲。” “那我就不成亲。”他道。 我语塞。 他望着我,脸上带着一些不可明辨的忧伤,道,“玉儿,只有在你身边我会心安,你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似乎从来没有污垢,你怎么可以那么坦诚,怎么可以那么坚定,你让我觉得踏踏实实的,仿佛我所做的事情都有了意义。我……一辈子等你反悔,好不好?就算你老得就像个核桃,就算你老得说不出话跟我斗嘴,就算……等到你爱的人死去,等你倒觉得有一点寂寞想让一个人陪。” “为什么?”我低声道,“我根本没有你说的好。” “有,”沈南新笃定,道,“至少我知道,你永远都说的是真话,你让我陪的时候,一定也是真的。” “沈大哥,”我深呼吸口气,道,“智觊大师同你说什么了?” 他一怔,看了我一眼,道,“他没说什么。” 我喟叹道,“我想了半天智觊大师会跟你说什么,没想到他却什么都不说。” “玉儿,”沈南新道,“为什么一直不问我子矜?” 我忍住心里的疼,道,“我相信你,何许多问。” “直到你苏醒过来,直到你已经无碍,我才从寺外走,回到家,有人告诉我,唐谦抱着子矜在找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愧疚吗?你在彷徨的时候,把最珍视的孩子送到我那儿,我却险些杀了你。”沈南新道,“我向你保证,子矜不会有一点问题,我在他就在,宁可我亡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匆忙用手掩住他口,急道,“不许胡说,谁都不会有事。”然后苦苦哀求道,“沈大哥,答应我,无论多么坏的情况,你一定要记得,有人非常非常希望你过得特别好,拿自己的命去换都情愿的。” 话至此,实在没有什么更多可说的了。 我们相对无言,只觉得越来越苍凉,明明秋天还没来,就已经一片肃杀之气。 “我会全力以赴的协助晋王,让南北融合,天下太平,不要战乱。”我重复道,不晓得在对他肯定着什么。 “我会等你,等你失望,等你失败,等你选择我。”他也重复道。 “我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死也爱一个人,不会有第二个选择,若不爱他,就再也不爱任何一个人。”我道。 “我跟你一样,我一辈子也只会爱一个人,死也爱一个人,不会有第二个选择,若不爱她,就再也不爱任何一个人。”他道。 “一辈子很长,”我叹息道,“你不要这么轻易的判断。” “同样,我也对你说这句话。”他道。 “沈南新,”我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这种固执没有意义,我不喜欢你这么浪费光阴。” “人活着不过是各自不同的浪费一辈子,我愿意这样浪费,我不在乎。” 我哑口无言,我将如何跟他说,历史不像他假设的那样,他……注定只能失败。 沈南新站起身,淡淡道,“算了不同你争了,玉儿,我先走了,一会晋王就要回来了,我暂时没什么可同他说的。” 我点点头,道,“好。” 他推开门,忽然又回头问我道,“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信不信在你,”我微笑道,“他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心意。” 沈南新笑笑走了。 我百无聊赖的翻腾着被子,右肩的伤日益见好,现在已经可以轻轻的动了,过一两天,就下山吧。回家,我眯着眼睛,想着我那一院的花,想必已经开始残败,这一个夏天,竟都没有什么人去欣赏它们。沈南新说收拾过我的家,那就不会留下任何有关孩子的痕迹,我心里忽然有点惘然,不知道自己这么欺骗杨广到底对不对,那孩子到底也是他的孩子,我没有权力禁止他们的见面。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一章 南心(下) “在想什么?” 我吓的一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广已经站在我身边,一脸深思,拧着眉头。 “你同智觊大师谈完了?”我道,并不答他。 他淡淡笑了笑,道,“是。” “你们说什么了?”我好奇道。 杨广道,“智觊大师同我一样,愿这天下南北能够统一,所以他会下山协助我。” 我瞥他一眼,道,“智觊大师协助你什么?消灭南方的那些个叛军吗?” 杨广摆摆手道,“那些叛军何足道,只要人心定下来,杀了些匪首,乌合之众也就散了,我要做的是安定人心。” “你怎么做?”我随口问道。 杨广道,“其实江南文化胜于北方,那些个南方文人只要愿意,在我的府内都可以分一杯羹,去编我派潘徽主持的一套《江都集注》;原本的门阀贵族,我统统恢复他们的旧有势力,那些个人能有什么大的抱负,给了这些个好处就会乖乖的听我的;我还要开设四个道场,两个释家的,即慧日、法云,两个道家的,即玉清、金洞,智觊大师我合计好了,就是我道场总的主持。” “你信佛?”我道。 杨广冷笑道,“不信,但是既然别人愿意信,我就把儒法释道混在一起,更有利于我的管制。但是那些个占卜之术我早晚全给废了,也学一次始皇帝焚书,长生不老,冶炼仙丹,荒谬可笑,有那些个时间,还不如多做点有用的实事。” 很久没有见过杨广侃侃而谈这些,我觉得有趣,道,“还有呢?” 他一愣,慢慢道,“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我半真半假道,“父皇会允许吗?将来太子大哥当了皇帝又会允许吗?” 杨广笑道,“这有何难?玉儿我收拢南方民心至此,难道你还不明白?如若将来大隋是我的,我自然大张旗鼓的做事,如果大隋不是我来继承,我就要跟太子隔江而治,这南方,稳稳的是我一个人的,他们让我总管这扬州若干年,想这是把我从长安赶出来,却更给了我机会。” “隔江而治……”我喃喃道,“你不愿天下一统吗?” 杨广傲然道,“我自然会打回北方去,我能从北打平了南方,就一样能从南边北伐。” “你不怕江南地区人心思定,愿天下一统,而不肯跟着你反叛隋,无法隔江而治吗?”我问道。 杨广摇头道,“秦汉以来,这么多年南北不曾真正统一,其实就算汉代,南北之间的差异也相当大。你看我所说的那些种种方式,也不过是暂时安定了江南民心,真说长久之计,这样是万万不可行的。南北之间经济、文化、地理一切都不能在有效的时间内沟通,互相没有绝对的联系,仅仅凭一点历史上的渊源,再分裂也是一种必然。” 这话却和沈南新观点完全一样了,我不由得惊诧,道,“那你到底要怎么统一?” 杨广呆呆的,没有回答我话。 外面雨渐渐小了,有光从云层透下来,映得屋子里面有一抹淡淡的红,仿佛微醺的少女面庞。屋檐上的雨水,零星的滴滴答答的漏下来。 半晌之后,杨广才道,“日后,我要做两样最庞大的工程,一条陆路,一条水路,气势磅礴,贯穿南北,那个时候,南北之间的交流会迅速,快捷,再无耽搁,逐渐的融为一体。陆路上,马不停蹄,水路上,船不停运,整个天下将迎来最繁华的景象。对,我还要在洛阳建一个东都,统辖南北,控扼山东,置仓储粮,进行调度,让钱粮、军事、行政在那儿做一个完美的中转。那往后,一个泱泱大国就形成了,永远不会再像秦汉之后的几百年一般,南北对立,征战不止,就算有短暂的分离,也会迅速的合拢。” 我窒息的望着眼前的男人,雨后的光芒让他的脸似乎分成了上下两半,鼻子以下是明亮的,而上边是阴暗的,阴暗的部分,只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充满了一种指点江山的傲气。 “玉儿,”他转头望着我笑道,“那时候,我还要征战四方,扩大我大隋的版图,出塞北巡突厥,南面加兵林邑,西出玉门踏遍当年张骞的足迹,我还要破吐谷浑,出使波斯、南洋、东洋。同时大筑长城,抵御外来的侵略,让我境内的人民,安居乐业。再罢免了这些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们,我要建立新的制度,通过科考选举文官,同时调整对官员任职、秩爵、考课等成套的制度。我还要制定一部法典,让天下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是那么踌躇满志,我望着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瞬间,我是为他折服,深深的崇拜着他的。这个男人一直收敛着自己的翅膀,隐忍的低下头颅仰望苍天,因为要飞的太高太远,所以什么都能克制,在他宏伟的理想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他是鸿鹄,我就是燕雀,单薄的翅膀在风里面左右摇摆。 我轻轻问道,“你是不相信那些个长生不老的,那么就算你以后能够成为九五之尊,又能有多少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可预知。这么多的工程,短短的时间内做完,劳民伤财,完全不与民休息,会让天下百姓多少人恨你入骨。” 杨广眼睛更亮了,坚定的道,“若我不做这贯通南北的三件事,这天下便不可能真正的统一,因此能做我做,不能做我一样要做。难道,”他转头望着我,挑眉道,“你认为南北连年的征战,死的人便少了?我的时间诚然不多,那就更要马不停蹄的去做,没当上帝王的时间我去做筹划,当上了帝王,我去实施,所有的工程,能同时开就同时开,而我,我要足迹踏遍大隋的每一处地方,还要让我踏过的地方,东西南北,都成为我大隋的国土。” 我语塞。一时间奇怪的悲喜交集,有些目驰神迷,不由自主的低声问道,“这么多事情,你若只做一件两件,就是秦皇汉武般的人物,可你都做了,就会超过天下苍生能承受的极限。你在史册之上,就会罄竹难书,天怒人怨。所有的史官没有一个会赞美你,他们会侮辱你、谩骂你,甚至会篡改历史的仇视你,难道你不介意吗?在以后千年的岁月中,你就是个独夫民贼,罪恶滔天,残暴昏庸,千古的骂名啊——顺应民意,只做一件,然后安享自己的岁月以及后世的称颂,不好吗?” “我不知道,”杨广竟然淡淡的道,“我在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或者有些事情急了,但是拖延着或者会更糟糕——没人知道以后不是吗?或者以后我去做的时候还会狼烟四起,会有无数的人反叛于我,可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是需要我的,他们将坐在我开启的盛世上大摆筵席,我为之努力的,是缔造一个可以传承的帝国,而不是为了后世那些只会动动笔的人,也没时间去考虑那些个东西。玉儿,我不是不在乎那些个史册的形容,是根本看不起,瞧不上,你懂吗?” 我不能赞同他,因为悠悠苍生被他的暴虐残害致惨,所有跟他同时代的百姓们,如临人间地狱;可我也不能反对他,因为如同他自己所说,那些个后世高高在上的指责他,羞辱他,蔑视他的人,无不安享着他所做的一切,大运河、官道、隋长城、东都、科举、大业律、以及整治各种行政体制——就好像用刀叉大口啖着一个人的尸体,同时说自己从来不吃人一样。 只说李唐,单单让魏征篡改了些历史这点,就连我也看不上!黄巢切断运河,大唐王朝几乎瞬间的土崩瓦解,那一条南北的清波,悠悠的蜿蜒千年。 他说,我一切都是为了以后,那些个评论,我根本瞧不上。他说,我不肯等——同样因为历史不能假设。 自此,我们便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靠着,听见彼此呼吸声,听见暮鼓声,看着最后一丝的光芒隐去,看着月亮初上,看着映进来的满地银辉。 慢慢的我困了,那些个金戈铁马一般的话语渐渐的模糊了,恍惚的,有人把我放倒在床上,掖好了被子,我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了一只温暖暖的大手,莫名的伤感,仿佛是子矜的手,仿佛有人要伤害一个孩子一样,不舍得松手。 翌日醒来,我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坐在椅子上。杨广去找智觊大师,等他回来,我们便走。 我喝口茶,满口清香,精神一振。 接下来,自然是回我家了,想说不去江都,必然是不可能的,试想伤好了些,就要跟随着杨广回去了,这对我来说也是应该的,毕竟想要帮助他稳定江南。至于要做的,我也想好了。 想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有史可查的最早的雕版印刷品乃是大唐时一卷《金刚经》,那么说来,唐之前,雕版印刷就已经有了,而现在天下却没有,我浅笑,若是得罪了历史上被淹没的某位发明家着实对不起了,可实在是形势所需,我不得不盗用一下。 ———————————————————— 我是颇为欣赏杨广的,或者说迷恋,若要具体地说,可以单开个文来洋洋洒洒谈了——既然下面不够地方,所以这里仅仅是简单交待一句,因为这种很女人的迷恋,即便克制之下,或者仍会偏激,就请各位看官不要过多地苛责啦。 那个男人,被各种野史误的太多,最可恨的是《资治通鉴》,居然也舍本逐末的依靠小说而不依靠正史。可是正史又怎么说呢?魏征的唐史写了秦王蜀王成亲的日子,杨广成亲的日子都没有任何记录——就知道“用了多少心思”。 那个男人,好像是著名的好色:我们数数看——在位十五年,不到一年的时间在长安,不到四年的时间在洛阳,其余的时间都在征讨南巡为南北统一而努力,一个五十岁死去的男人一辈子只有三个儿子:两个是萧皇后所生(萧皇后还育有一女),另一个是跟貌似萧皇后有血缘关系的萧嫔所生——跟圣明的李渊、李世民那18个,22个儿子(还不算女儿)比,不能算好色吧?何况李世民死了死了,还让孟美人陪葬?人殉——实在不算高明。 那个男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草菅人命,视所有人为其工具而已——所以我承认我的欣赏是叶公好龙的,这样的人,可以远观,可以历史的辩证的分析,但是,最好不要跟他一个时代。 我有一些怀疑,最后大隋的灭亡,是否真的是老百姓承受不了了,因为所有的工程都竣工了,怎么杨广死后才大乱?再想象一下当杨广死的时候,种种情景,不由得认为,会不会是一场南北方集团的利益之争呢?代表着关陇集团的杨广沉醉在南方的文化中,亲近南方人,使得关陇集团内部矛盾激化,最终被同样关陇集团代表人的表亲李渊取代了。 又想,若没有那条悠悠的流淌千年的大运河,没有那条历史上车辚辚马啸啸的官道,在信息流通不畅的年代,缺乏必要的沟通手段,还能缔造出一个如此巨大面积的帝国吗?还能有我们这样一个从来不曾间断的文明古国吗?哈尼斯在帝国与传播里面写道,时间与空间,不同的媒介缔造不同,而杨广的功绩,至少有一点,他使得纸媒传播迅速,从而促生帝国。 李唐给杨广定号为“炀”,是个顶顶不好的词,李商隐讽刺道,杨广你给陈叔宝定为“炀”,如今自己也被人定义是这个字,九泉之下见了陈叔宝,你能不掩面羞愧而走?我想杨广是不会羞愧的,他九泉之下也一样看不起陈叔宝,李唐给的这个“炀”,根本就是太过于小气。在我心里,杨广是大隋所定的隋明帝。 历史是最有意思的东西,你似乎总能从里面做各种各样的推理,且没有人能说出答案,在各种典籍资料之间任由自己天马行空,其乐无穷。 只是今天这章,忽然多了点儿话,随手拈来,不成规矩,缺少逻辑,贻笑大方。而且!很女人的!花痴!嘿嘿,抱歉了:)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二章 调查 (上) 从天台山返回家,推开门发现,窗明几净,连花木都被修剪整整齐齐。杨广扶着我进屋,没想到多日无人住,却没有一点湿湿的霉味,微微的是院子中传过来的草木之气,让人心情愉悦。 “这么小,”杨广皱下眉道,“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我道,“自然不能跟你的晋王府比,可是两个人住也够了。”我提醒自己,在没有想好是否让他们父子见面,以及可以控制这次见面之前,千万不能透露出子矜的一点点信息,否则依着杨广的性子,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查个一清二楚。 “两个人?”杨广突然抓住我的左手,揪到自己面前,阴冷的道,“你跟谁?” 我情知挣不脱,也不多用力,叹口气道,“我和唐谦,你以为呢?” 他缓缓放下我手,所答非所问道,“我不管你是怎么到了这里,跟谁在一起,我会带你走。” 我斜着看他一眼,没言语。 “怎么?”他问道。 “没。”我道,缓步过去,打开柜子,找到茶具,光亮可鉴。到了院里一看,水缸满满的,不由得微笑,左手拿着水瓢正要舀水,忽然的就被杨广从背后夺走,他道,“下人在外面——” 我打断他,淡淡道,“我说过了,我这里不允许外人进来,你若嫌这里小门小户,大可回去。” 杨广猛的把水瓢往缸里一扔,清水渐的老高,水瓢从缸下方又晃晃的浮上来。 我望着他,不发一言。 僵持了半晌,我探过身,拿起水瓢,却又一下被杨广夺走——他仅仅是做壶水,叮叮当当的,动静搞的天大,青石板的地面上更是湿漉漉的一片片。 “你会生火?”我惊讶道。 他冷冷的瞥我一眼,不作声。 这一日,就在杨广同我莫名其妙的冷战中过去了。他终于是没让一个下人来,但门口留着了一群“便衣”的守兵,这点我也不反对,毕竟只有我们两个还是危险,欲除之而后快的南方人可不止沈南新一人。 夜里,我借口肩伤隐隐作痛,无法两个人同榻而眠,他便又打了地铺在我床边。我不忍心,道夜里越来越凉,何况有间客房,让他去客房住就好了。不想他冷冷的看着我道,他不是客人。说完就自顾自的整理两个月来睡惯了的“地榻”。横疏月影,透过窗户棂子斜方的打在地上,竟然能清晰的看见他,胸口轻而均匀的起伏,两个枕头摞在一起,他用才刚好,也不怕颈椎病。胡思乱想的,意识渐渐模糊,只想该让唐谦回来了,否则两个人有太多不便。 蓦的一个念头让我瞬间惊醒,冷汗涔涔,若果这些邻居们谁说起子矜如何是好?或者赵大娘明天会来看我,她当然会问其子矜在哪里。想到此处后悔不迭,还不如在外面找个客栈住个客房算了,为何偏偏要回自己处?一转念,却又觉得这么做也没有错,依着杨广的性格,就算没跟我回家,也必然会让人调查我这两年的生活,他不是能够允许自己的人对他有秘密的,霸道的需要洞悉一切才成,现在同我回来,若能把他应付的好好的,没准他不再调查我,更是桩幸事。 至此,睡意全消,思来想去,又不敢辗转反复,怕把杨广惊醒,我交代不过去。轻轻侧过头,望着杨广紧闭的眼睛,恍惚重叠上了子矜漆黑漆黑的眸子,这段时间极力克制的思念排山倒海而来。越想心里越酸,泪水恣意涌出,顺着脸庞滑落,不敢出声,头向墙方向转过去,枕巾上湿湿的。 翌日,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升起来了,头还是有点晕沉沉的,不知道昨天到底是哭到什么时候睡着的。坐起身,发现杨广的地铺已经收拾好了,但人不在,我有些慌乱,现在格外不想他离开我的视线,怕他知道一些我所不愿的情况。 “吱呀”的门被推开,杨广提着水壶进来,看我坐着,道,“正好水刚开。” 我道,“你做的?” 杨广往脸盆里面倒水,也不回答我,道,“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抓起来了。” 我手忙脚乱的穿衣服,不小心扯动右肩,闷哼一声,还是被杨广听到了,他立刻放下水壶,到我边上,斥责道,“你自己不许动!需要做什么我来。” 我道,“你在忙,我又不是残废了,慢点就好了,我自己可以做。” 他道,“还不是你不允许人来伺候你。” 我不想纠缠这个话题,等他给我系好带子,道,“我先洗脸。” 他不由分说把我按到椅子上,像在寺里的时候一般的,用毛巾给我擦试,我心里一暖,笑道,“你伺候人的功夫到真的是细腻。” 杨广冷哼一声,毛巾狠狠的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我“呜呜”几声,想躲开他,可他毛巾就是故意死死盖在我脸上,结果椅子一晃,身体重心不稳,我直直的就往后倒,左手一挥想抓住东西,只觉得似乎一烫,可是已经收不回来了,耳朵里一片叮叮咚咚,身体却没倒在冰凉坚硬的地上,我左手把毛巾一掀,看见杨广头发衣服湿淋淋的躺在地上,而我倒在他腹部。 他急道,“伤到没有?” 我晃晃头,道,“没有,都好。” 他松口气,转脸就怒道,“你躲什么躲。” 我正想说是他故意用毛巾按的我喘不过来气才导致的,发现他原本干净整洁的灰色锦袍一片水渍污渍,又想那个瞬间他得多快才一下子能垫到我身下,心中一软,轻轻道,“我错了。” 他哼了一声,却因为一身狼狈实在没有一点气势,头发上还滴滴嗒嗒的往下掉水。 我低头忍住笑。 “真没事?”他低声问道。 我抬头,望着他同样湿漉漉的眼睛,道,“真没事。” 这一地狼藉,又是水,又是毛巾,还有两个茶杯摔得粉碎的碎瓷茬子,唯一好处是热气腾腾的,早晨刚起来的一点凉意,一下子被驱的一干二净。我要收拾,他却把我推到床边,说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自己找个了笤帚,开始扫地。 许久不在家住,我思忖着该是没有任何吃的,趁杨广收拾,蹑手蹑脚到了厨房,一开柜门,却发现满满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食品,惊喜交加,仔细一看,还都是新鲜的,想来是我回来前,才被收好储备的。 突然,一只大手越过我,拿起食物,我吓一跳,转身发现是杨广跟着我进的厨房,笑道,“还以为会饿着你,看来有的吃了。” 杨广把东西一摔,冷冷道,“我还不至于吃不起饭,你也是,晋王妃不用别人照顾。” 我弯下腰想拣,却被杨广抓住腰,动弹不得,转头怒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懂不懂?你就算有再大的意见,也不应该糟蹋粮食。” 杨广不怒反笑,只是一点笑意没有,道,“我就是挥霍又怎么了?这天下都会是我的。玉儿你也不用转移话题。” 我心里的念头被他戳穿,说不出话。 “这些都是沈南新准备的是不是?”他指着柜子里面的食物,冷冷道,“他是个什么东西。”随即喊道,“来人!” 瞬间,屋外就站住了几个人,一动不动的等着杨广号令。 我知他意思,也急道,“你敢!”转身站到柜子前,仰着头对着杨广道,“你若扔这些东西,就把我也一起扔出去。” 他笑道,“你见我何时受过人威胁?”说完,一边把我抗在肩上转身离开了厨房,一边道,“把这些统统给我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我心下气苦,沈南新一片细腻的心意,居然这样被作践,不由心中对杨广刚刚那点感动全部化为泡影,可又无可奈何,怔忡的,默不作声。杨广看我一眼,缓缓道,“玉儿,我曾经你说过,我不想跟你提沈南新这个人,不过,”他停顿下,声音骤然阴冷,道,“今儿我要告诉你,他这已经是明摆着的跟我挑衅——这两年,你受过他恩惠,我暂且饶他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罢,他不再出声。 我不说话,只觉得五内俱焚,义愤填膺,便冷冷道,“你认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小小的蕃王而已,一切仰仗父辈的祖荫,自己成过什么事?可有一两银子是你赚来的?天下是你的,笑话,成王败寇,你输了的话还不知何处埋那几两骨头。沈南新是智觊大师最钟爱的弟子,清白高洁,境界高远,不是你这样的俗物可比。” 杨广眯着眼睛,道,“你以为我就要靠智觊老和尚不可?” 我心里沉静,冷笑道,“我料我还没有重要到让你拿大师去换的地步,那你自己最好就别动沈南新。不然就算你磕破了头,智觊大师也不会理你。”我知道南方对于杨广此人的重要性,他必定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耽误大事,而沈南新也一定料的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杨广的反映。沈南新潇洒豁达处,又岂是杨广所能明白。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甘心沈南新被此人如此恣意蔑视。 正当我们两个怒目相对、剑拔弩张的时候,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转过头,问道,“谁?” “是我。”唐谦沉静的声音清脆的响起。 我一下忘了所有不快,喜出望外的跑到院子中,拉开大门,可不就是我近两月不见的唐谦。我一下子抱住她,她也抱住我,低声在我耳边快速道,“子矜一切安好,沈大哥让我今日回来,说是你会需要我帮忙,另外邻人沈大哥早早已安顿好了,不会有丝毫子矜的消息传处,让你尽管放心。” “唐谦!”我笑中带泪道,“告诉我你好吗?” 唐谦眼睛亮亮的,重重点下头,微笑道,“我很好。”说完,她松开了我,行礼道,“草民见过王爷。” 转过头,我看见杨广一脸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淡淡的笑道,“进来吧,我有话想问你。”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二章 调查(下) 说完,杨广转身进了屋,我和唐谦对望一眼,彼此心知不能违背,她对我点点头跟了进去。我跟着她正也要进去,杨广在屋里道,“你不许进。” 我愣了一下,转身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难得一个这样好天气,一碧如洗,落叶满江南,偶有一小阵风吹过,地上那些干燥的叶子蜷曲着抖动,好像煮熟了的螃蟹壳,簌簌作响。沈南新做事,如秋天的微风,不愠不火,恰到好处的让人心旷神怡。 他们两个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我略有担忧,琢磨不出杨广到底会说什么,我同他比还是简单太多,于是索性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由自己半闭上双目,安闲片刻。 “王妃。”唐谦道。 我睁开眼睛,惊喜道,“你出来了,”察言观色,又低声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你进来问我不就知道了。”杨广在屋里冷冷插嘴道。 我没奈何,只得站起身进去。 杨广面无表情道,“玉儿,你们这两年过的很自在啊。” 我笑道,“怎么,想两头审问回来对比套听虚实?” 杨广盯着我,缓缓道,“不,我可以对你做到既往不咎,只对你。” 我知他暗示,思忖片刻,正色道,“杨广,我对沈大哥情同手足,你所有的猜疑跟嫉妒都是没来由的,但若你对沈南新有丝毫的伤害,我们这辈子便彻底不可能了。” 杨广狞笑道,“我说过了,我从不受人威胁。” 我摇摇头,道,“不是威胁,只是告诉你,倘你把别人对你的告知都当作是一种威胁,只能让自己越来越心胸狭窄,惊惧多疑,谁都不信任,事必躬亲,难成大事。我觉得那不是一种好的品质跟习性。” 杨广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坦然面对他,不知道是否下一刻他会想要掐死我。只是这些话如同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你放心,”半晌,杨广渐渐恢复正常,像是知道我怎么想,冷冷道,“我从不打女人。” 我道,“我不怕你打我,我只是说了心里话,你告诉过我,你是要成就一番霸业,缔造一个帝国的,可是你的气度不是一个人君的气度。你不改变你的性格,就算你成就了霸业,只怕也会被千夫所指,推翻下来,死于非命。” 杨广笑道,“我要是一个农夫,天下人就都是我耕地开田的牲畜,鼠目寸光,无知无识,死活有什么分别。我要做的就是开垦千里良田,万里沃土,让全天下都是一个帝国的农场。什么叫人君?伪善的就是?那些人君们作出了什么真正的事业吗?所有的变革都会是惨痛的——英明的永远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愚不可及,相信多数人,人君们苟且偷安,为了一个伪善的名声,为了自己安稳的龙椅,可笑!死于非命怎么了?我告诉过你了,我就瞧不上所谓的人君圣主。” 我深吸一口气,惊惧道,“你这是什么逻辑?你的帝国不过是一个死城罢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就是你的帝国?” “错!”杨广傲然道,“我是野火,我会焚烧一切,可是一切在野火之后还将再生,再生之后更加的蓬勃旺盛。” 我呆呆道,“和你同时代的人,就是野火的灰烬,是沃土的养料了?” 杨广道,“有什么不对?总得有人充当这些,谁让他们非要跟我生在一个年代?” 我无言以对,千千万万的天下人,居然是谁让他们非生不可。既然生了,就和该着被他所奴役。然而我又确实为他所勾勒的场景而震撼迷惑。蓦的,想起了鲁迅的野草,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对于杨广的抱负,我真的不能再置评,变革、死亡,以及重生,是我所不能企及的境界。他是一棵古老的榕树,一树成林,傲然挺立,而我就是树旁的杂草,默默无闻。 “你又再转移话题。”突然,杨广道,“萧玉儿,我发现你越来越擅长这个了。” 我道,“是你自己转移的,我不用逃避。我不再否定你,杨广,我碰不到你那么高,我是个普通的,‘牲畜’一样的女子而已。我所企求的,只是我的‘牲畜’好友能够跟我一样苟延残喘,这样还不成吗?这两年,我过的平淡如水,自得其乐,你为什么不能放开我?” “休想。”杨广突然猛的摔掉了手中的茶杯,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似乎都为这个情形感到意外,只看着袅袅的热气蒸腾,直到消失,怔怔的没有说话。 “萧玉儿,”杨广看着我道,“你越是维护沈南新,我就越会杀了他。你想跟他两个人比翼齐飞,天长地久,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不可能,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因为你是我的人,你懂吗?就算把你关在地牢里,你也休想跑掉了。” “何必如此?”我不解道,“杨广,你的志向从来不是一个女人,所有的女人对你而言不过都工具,或者传宗接代,或者政治目的,或者发泄而已,我唯一拥有的是萧梁氏女的身份,有利于你在江南的事业——可你知道,我以前是不大会这些,现在则是根本不会管这些,所以我对于你没有任何意义。陈舒月公主能帮你的太多了,江南人心,长安动态,我统统不及。放了我有那么难吗?我没有想跟沈南新比翼齐飞,你怎么就不相信人跟人之间可以是坦白高洁的呢——” “你到底痛恨我什么?”杨广突然打断我道。 我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杨广道,“你死活不愿跟我在一起,我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你若是心有所属也就罢了,可是你还一再的强调你并不爱沈南新。” 不错,我心有所属,属子矜,我微笑道,“你太强势了,自然不明白弱势人的心态。杨广,对于我而言,你太高也太累了,我追求的只是一份平稳的生活,我不是不可以为爱牺牲,只是我也有我的尊严,尊严冲撞了爱的时候,我选择的是尊严,我相信你会明白,因为你的霸业遭遇了爱,也一样会选择你的霸业,明明我们的选择就是类似的。”我清晰的道,“我不会爱沈南新,因为我爱的确实是你,只是爱没有我的尊严重要。” “你为了救我,命都差点没了。”杨广哑着嗓音道,“我永远不会忘,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我点头道,“我的命可以给你,我的尊严不能。” “你要我舍弃所有的女人吗?”杨广道,“你的尊严就是指这个?” 他还记得两年前,我是为什么而走的。我微笑道,“不是,你成就一个霸业会有太多的牺牲,这些个牺牲我可能都忍受不了,比如你同陈舒月的关系,我不能容忍;再假设比如你不得不杀沈南新,我不能容忍;你以天下人为牲畜,我一方面赞叹崇拜,另一方面决不能容忍,我们之间不能苟且的太多了。” 我的尊严和他的霸业,这两个总得牺牲一个才有可能协调,但是,我们谁也不愿意牺牲。 “这些沈南新可以满足你?” 我叹口气,道,“你怎么总不能忘记他?唐谦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我们是故交,又有智觊大师在其中,感情好一些再正常不过。我和唐谦两个人过,他帮帮忙,你却恨人家。难道我跟唐谦过的饥寒交迫,落魄不已,等着你来当救世菩萨你才满意?” 太阳越升越高,屋子里越来越暖,只是这样的对白,让人心里暖不起来,凉凉的,有一点疼,有一点酸。 杨广最后,以一句肯定的,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会放你走作为了结束。这个人,好说歹说都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狼狈,一点受伤。似乎只有不断的折磨着,才能肯定对方的痛苦中所窥见爱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相安无事,关于沈南新、关于彼此放手的争论仿佛从来没有提起过。杨广以我的屋子当他的王府,进进出出着给他传递着各种信件公文的人,杨素偶有信来,俱是报喜,南方的武力叛乱,日渐稀疏,假以时日,就可好转。只是那一只神秘的武装却依然在不同的地点出没,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依杨素所见,神秘,对敌人对自身是一把双刃剑,正因为其不想露痕迹,所以不用担心其做大,越拖延下去,对那股力量就是不利,要么南方思定,他们会无疾而终;要么他们会孤注一掷,露出踪影,被隋军一网打尽。 我想,这是他们小看了沈南新的地方,沈南新的抱负,不在眼下,而在五十年后,若是一个不足够有魄力的君主,五十年后的天下大乱,沈南新就是一个类似于德川家康似的人物,纵然白了头,却能夙愿得偿。忍,是一个所有人说的,太少人做的的事情。历史到底会如何进展呢?我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不知道我的出现会让历史流向何方,我没有做任何事情,那么历史就会如同曾经的一样,杨广登基,死于非命,而后李唐继任。那么,我有些慌乱的想,沈南新呢?五十年后,那个约定的时候为什么看不到他?他身后有着南方所有豪门望族的鼎立支持,就算是李唐也不足以抗衡,李唐所有,不过是同杨广类似的北方豪门的支持而以。难道就是杨广在短短的十五年的当政时间里,平息了南北分歧吗? 那都是是以后的事了,我叹息一声。肩膀的伤基本好了,秋天也越来越深了,我望着眼前墨渍未干的纸,写满了我的种种计划,这些个协助杨广安定江南的方法,一会儿要交给他。 ———————————————— 鲁迅先生的野草:今天写着写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献给俺家广,说不出的神似,hiahia:)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三章 谋划(上) 其实对于稳定南方民心,拉拢豪门势力的举动,杨广已经做了不少,假日时日,一定会收效显著。我的计划,仅仅是锦上添花,绝非不可或缺。 大体上说,我的意思是主张杨广通过宣传来达到自己在文化上统一南方的意图。 首先,是实现这一点的技术基础,即雕版印刷术。雕版印刷的版料,一般选用纹质细密坚实的木材,如枣木、梨木等。制版和印刷的程序我只对杨广说了印章、石碑两个词,他便明白了:先把字写在薄而透明的绵纸上,字面朝下贴到板上,用刻刀按字形把字刻出,然后在刻成的版上加墨。把纸张覆盖在版上,用刷子轻匀揩拭,揭下来,文字就转印到纸上并成为正字。他有所思的看着我,并未开口称赞,我亦读的懂其中的欣赏,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承担这一不属于我的荣耀,其实何止于此,我做的一切都归功于后人罢了。就算我不这么做,历史发展到了必然阶段也一定会有,就算我是一个偶然罢了。 其次,当比较大量印刷的技术条件具备了,再进行两个时间段的调查:一是对于交通状况的调查和分析,确认一份文字内容抵达某处所需要的时间,二是制作、印刷一份文字内容所需要的时间,两者相加,再加上一些所允许的误差,就是一个期刊的间隔时间。 最后,就是最为核心的宣传内容以及采取手段。这一点杨广思考了一整夜才最后答应我,他的理由是民可使由,不可使知,若对于普天下庶民的放纵过多,会引起思想上的混乱,那样天下如何进行有效的统治?恐怕会反叛此起彼伏。这一点在汉武帝时就已经预见到了,才会独尊儒术。而我的意思是,现在南方不定,有大动荡才有大和谐,况且这些文字的宣传品都是他所制作下放,对于内容、以及效果自己完全可以把关。 那一夜,我们争论不止。 我道,“你说汉武帝,我也便说武帝——汉武帝尊崇儒术,可曾和董仲舒一起就生生的打压着别的学术?董仲舒在景帝时为博士,‘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时,‘仲舒以贤良对策焉。’征服武帝。而后为江都相,侍奉易王;再后来侍奉胶西王,进退都有独得当。自身便是一块高高的标杆,自然说话让人信服,此乃其一;其门生无数,《繁露》、《闻举》、《玉杯》、《清明》、《竹林》数十篇,正是我想让你去做的,利用这种口口的相传以及书籍宣扬自身主张,循序渐进,此乃其二;董仲舒没有硬性的打压其他学派,仅仅是通过武帝,使得非儒学的士子不得为官。这样的情况下,士人为了各自出身,纷纷转投儒学,其他学派自然式微,而后慢慢凋零衰败。这一点是相当高明的。董仲舒所有士子作了区分,又没有忽视任何一部分,而是分别对待,最终成功,此乃其三。” 杨广若有所悟,道,“不错,秦以法治天下。辅佐秦始皇的李斯,若是非同赵高勾结,也是周公召公一般人物的人。李斯无论在《柬逐客疏》时期,还是到了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都为高权重。秦素来有法家传统,商鞅、韩非、李斯,在面对秦始皇的时候,李斯相当成功的。玉儿但如你所说,李斯在面对众多文人士子的时候,做法荒谬,大大失败。他蔑视当世社会中中流砥柱的士人和文人,无视百姓,结果可悲。董仲舒以柔克刚,轻巧之处远胜李斯。” 我笑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说到此,我心中一动,忍不住道,“杨广,你既然认为柔可克刚,至柔者,最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普天之下的百姓,便如水。为什么你却——” 杨广笑道,“那又不同了。”说罢,他也不解释。我情知就算是改变也不是一日之效,也不再多说。 我道,“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杨广提醒道,“你说办一份‘期刊’。” 听着杨广说期刊二字,我心中只觉说不出的好玩儿,不敢笑,咳了一声,佯装正色道,“不错,”心中思忖着如何解释,中国最早可查的“报纸”乃是在唐代,被概称为“报状”。这种报状具有中央政府公报的性质,主要抄送到朝廷所在地的各级官吏,并经由由藩镇在京城自行设置得进奏院抄送外地,被概称为“进奏院状报”,有时被称作“邸吏状”。可这乃隋后的事情,我不便举例,半晌道,“当然若办这份期刊,你要先得到父皇的允许——我猜南方前有父皇自己、后有秦王统辖不利的情况下,对你会有所松动,允许你当不是很难。” “不错。”杨广点头道。 “对朝廷,可以说是朝廷公文旨意的下达而已,以获得我们最多的权限。”我边想边道,“而对于南人来说,我们所宣传的内容除了政令,还有诸多的内容,比如我们可以大量宣传整个南方安定的好处,宣传我大隋的国力强盛,在写明所有反抗的叛军的凄惨下场,以作警示。”说到这里有些愧疚,终究是难逃历史的必然,我所言一切,都是为了大隋王朝的统治,而非百姓的幸福安居。可是在这个年代,平稳的统治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一切,在百姓不具备自救的条件下奢谈民主本身就是荒谬。 “你如何便能让南人同我们想要他们想的观点一样?”杨广道。 我道,“这却可能不能了,我们无法确定让百姓同我们所想一样,但是我们可以确定让百姓‘去想’什么。” 杨广何等聪慧,不等我解释,便目光炯炯的望着我笑道,“前有董仲舒不动声色让反对者渐微,后有我玉儿于无声处见惊雷。我们写什么,他们便想什么,貌似给了他们自由,其实线始终拉在我们手中,他们不过是木偶。” 这种说法让我觉得有些别扭,可是古往今来,又何曾有变?一直如此,整个社会永远属于强势的群体。但求我们所做的无愧于天地良心,于是我道,“不错,你建四个道场,拉拢智觊大师,和我所说的殊途同归,智觊大师德高望重,在南方一呼百应,曾在陈宫廷任事,说服力可以遍及旧陈官宦、江南豪门望族、文人士子、无数僧侣,乃至百姓。” 杨广像没注意我刚才所说,还在思索着上面的道,“以后带我登基之后,要通过科举考试选拔贤良之辈,不必苛求他们必须所学何家,只要这般即可。儒法结合,当为最佳。 而后,我们又谈了更多的细节之处,如何送达,以及送达之后,建立一个什么机构对何种人发放,再如何能够监督那些人对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传达,最后,再收集回馈的信息。慢慢的,竟然觉得外面动静越来越多,隐约的脚步声过来过去,才猛然醒悟到,一夜已经过去,天色渐白。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杨广搂着我到床边,道,“怎么一夜这么快就过去了,你多休息,差不多了我叫你。”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更觉得困意袭来,脑子不转,想着还有时间慢慢同他讲,今天到此为止也就可以了。只是这么一来,我不碰沈南新,沈南新却有可能因此失败,不免愧疚。可是也是为他好——也许这么说太自私,所有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的人,都可能伤害了别人而不自知。 抓着杨广袖子,我道,“那我睡了,你也去休息休息。” “睡觉。”杨广斥道,“有话醒来再说。”说完,抚着我面庞,低低道,“捉摸不透你,时而蠢笨的出奇,时而心思深沉至此。” 我模糊的笑道,“那是因为我站在好多好多巨人肩膀上……杨广,”鬼使神差,我道,“答应我,我求你,别伤害沈大哥,我全心为你,你该明白。” 难得的,杨广居然没有动怒,半天才叹口气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玉儿,你就想不到沈南新会别有居心吗?聪明如你,就真的——”他靠在床头,和衣坐着,似乎也不在意我听不听的到,“我当然恨他至极,可你不知道也是为了保护你吗?杨素都忌惮沈南新,你却不断口口声声的说他如何高洁如何好人,我说你什么好。玉儿,某些时候,我比你了解他,因为你跟我们不同,因为我跟他有些相同……”再往后,我听不清了,只觉得床软软的,被暖暖的,所有的凉与累都在外面。 梦里面,子矜长大了,光着小脚在青石板上走,喊,娘,娘娘,冷。我心疼的掉眼泪。伸出手去,只是个空。 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的,眼前红红黄黄,呢喃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啊……” 杨广低沉的就笑道,“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我才一下清醒,明白此时竟已是黄昏,嗔道,“你怎么不早叫我,这一天不就白白过去了。” 他起身从桌子上端过来粥,道,“这两天累,清淡点好些。” 我推开,皱眉道,“我没漱口洗脸,脏兮兮的,没胃口。” 他用勺子盛一勺粥,轻轻吹,然后又送到我面前,低声道,“不许瞎闹,身体要紧,刚熬好没多久,又香又软,来,吃了。” 我在他臂弯里,动弹不得,深呼吸口气,米粥的香气袅袅上来,让我如何拒绝的了,忍不住张大口,整个的吞下去。 “什么样子!”他道,然后又笑,胸膛一动一动,下巴在我头顶摩挲着,“你把勺子都吃了。” 我咬住勺子不松口,侧仰着头,以示挑衅的哼哼着。 他在我耳边道,“你再咬着勺子,我就拿自己当勺子用嘴喂你了。” 我愣一下,满脸随即通红,一不留神,勺子整个往喉咙跑,猛的呛倒,一口吐出勺子,咳嗽不已。他拍着我后背,叹道,“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女人。” 我忍住,直起身,想以正言辞的批驳他,却一下又倒下去咳嗽。 杨广边笑,边把粥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搂住我,道,“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擦擦嘴角,居然还有口水,丢人至极。 他轻轻转过我身子,望着我,我还来不及说话,便发现自己已经死死的被他箍在怀中,唇上一暖,他竟重重的吻上我。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三章 谋划(下) 杨广的唇干燥炽热,舌侵略般的同我纠缠在一起,我初时欲躲,可他强按住我头,全然不能动弹。慢慢的,我忘记这是个掠夺般的吻,竟沉醉其中。他是我爱到骨髓中的男人,融于血液,行经脉络,我的理智会拒绝他,可使身体却无法抗拒他任何的索取,他的索取是我的幸福,这一刻我就是卑贱的,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玉儿,”他沙哑着嗓子,楼我在怀里,抬着我的下巴,迷惑的问道,“为什么你的唇还像好多年前那样,粉粉的,柔软湿润,像个孩子。” 我下意识的舔了舔唇,微微愣的望着他。 杨广呻吟一声,低低道,“是你诱惑我。”说完,一把将我按到床上,翻身压到我身上。 我低声惊呼,皱眉道,“痛……” 杨广咬着我耳朵,左臂轻轻撑起,暧昧道,“你这句话很诱人……” 我全身火热,又羞又怕,说不出的张皇失措。他起身,把帘子放下来,晚霞的余晖投过来形成了一床旖旎的红,然后又缓缓的侧身在我身边,左手轻轻解开我衣衫的扣子,我忽然一凉,忍不住发抖,呆呆的望着他道,“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他头埋在我胸膛,静静的聆听我心跳,长发一丝丝轻微的晃动,痒痒的,撩拨着我的理智,他并不等我回答,摸着我右肩,道,“像朵梅花。” 我忍不住的瑟缩,道,“很丑吧?” 他摇头道,“不,美的让我胆战心惊。” “你骗我……”我喃喃道。 杨广道,“真的。”说完他便不再说话,起身将我紧紧的按在怀中,额头,面颊,双唇,颈部,耳朵……他依次的火热的吻着我。 两年,在这张床上我梦见过多少次的男人,就在我身边,一时间,难分虚妄,半真半假。然后,最后的理智也被欲火燃烧殆尽,当此时,我竟不能思,竟不能虑,竟无忧,竟无喜,所有恐慌、胆怯、自保、希望都不见,只叹息着,发现原来绝望中的幸福也是会心碎的,就如同欢乐的极致是魂飞魄散。 两年,身体之间从熟悉到陌生,陌生的身体又如此纠缠,我有一点的怔忡,说不出的惶惶然,可又充满期待。好像一根拉开的弹簧,远,更远,然后一松,“啪”的,撞在一起,又疼又酸又辣又甜。 “玉儿,”他总是喜欢咬着我的耳朵含混的说话,“真的是你。” 我不像以往同他欢爱,总是半闭着眼睛,这一次我望着他,如此近的距离,乌黑而满是情欲的眼睛,灼烧着,浓密的眉飞扬着,挺直的鼻梁,青色的下巴,我伸出手颤抖着摸上去,好多好多的沧桑,原本是不属于这个骄傲狠辣的人的,如此却铭刻在眼角淡淡的纹理中。 晚霞散开,这一室黯淡。从昨夜到今夜,至于我全没有分别,恍恍惚,只身时间之外,一晌贪欢,算来梦里浮生。 天并不是十分冷,他把我紧紧扣在怀里,杯子裹严,我不嫌热,只觉得还不够。 “真的是你。”杨广用一种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道。我又何尝不想这么说,真的是你。 今晚是月中,月亮当如银盘,挂在当空,屋子地上,如一片大雪般的洁白吧,我知道,因为无数次凝望过,有时还把它当作长安晋王府冬日里纷纷的落梅。 “玉儿,”杨广道,“别再离开我了。” 我脸庞蹭着他的胸膛,不言语。 杨广轻轻拍着我后背道,“你不回答也不打紧,反正我是不会让你离开了。我节度着南方兵马,全全的囚禁你一个。” 我躺在他臂弯,既想听他说这甜言蜜语好让我将来无数遍回忆,又不想听那些会让我优柔寡断的甜蜜毒药。不去思索别离的事情,不去思索不得不离别的事情。 “玉儿,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养过的那只小狗的故事吗?”杨广道。 我点头道,“记得。” 杨广缓缓给我的讲平陈一战前,他是如何把我当成那只让他又爱又恨的小狗,喜欢,却又不敢喜欢,生怕一旦喜欢变成了软肋,生怕承受不住失去的忧伤。所以冷落我,疏远我,至到青溪,就成顶点。 “玉儿,我一切狠下心来都是为了避免失去你。结果你却一走了之,过多的话都不肯说。” 我道,“那么你现在呢?” “我错了,”杨广道,“我重返并州的两年闲暇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我会那么胆小,为什么会恐惧有弱点?如果我强悍到全天下没人敢与我为敌,没人敢碰我,那么我便可以轻易的保护我所珍惜的。与其让自己没有弱点,让自己什么都不敢去喜欢,为什么不让自己更强?那样才直截了当,才行之有效。” “要多强悍才够?”我不能苟同他的想法,却也不愿反驳。 “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说完,他紧紧的搂住我,叹息道,“你这个愁人的女人,真难料理。玉儿……两年,我见不到你、碰不到你、听不到你,我在长安、晋阳、江都,四处奔波,可离恨就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你就是我心里永远除不掉的野草,漫山遍野的疯长。” “你又是两天没睡觉了,”我忽然想到,便不理睬他的深情,挣脱他怀抱,道,“睡觉,不然对身体不好。” 他一下把我又拉到怀中,闷着我,哼道,“破坏气氛的蠢女人。” 我喘不过来气,捶打他,他才笑着松开我,半晌道,“我睡不着,看见你睡觉我总不敢睡,怕一醒来你又消失。”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酸。 “那天抱着你进寺,下大雨,你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冰,我情知那箭上有毒,我第一次牙关打颤。玉儿,两年未见,骤然相逢,我狂喜,恨不得一把把你抓走,可你神采奕奕,同智觊大师侃侃而谈,眼中没我,我当时就心头火起,顾不得根智觊大师再说话,可到了寺门舍不得走,我要等你一次,然后不管你情愿与否都得同我走。两年啊,你貌似无情,可是下一刻却为救我甘愿赴死,你有没有想过我如何的五内俱焚,对你爱恨交加。” “才看见你……你却又一次要彻底的离我而去,三天三夜,我又第一次体会那种束手无措的仓皇之苦。” 他紧紧抱我,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热度。 “萧玉儿我警告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只能我不要你,你绝不许再离开我。” 上一秒还款款深情,下一秒果然还是杨广。我说不出是想气还是想笑,埋在他胸口,暂时忘记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连我自己都怀疑,真的要跟他分开吗?他体贴、呵护,虽然不免霸道,却流露出默默的情意。甚至我在想,是否要把子衿给他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常常幻想在这样美好的想象中。他看见子衿,一定会惊喜吧?然后会不会又开始骂我? 秋天少雨,晴空万里,往往阳光明媚。 我不让唐谦做饭,自己下厨,给他做饭,为他洗衣,当一个最合格的小妻子。他也不拦我,静静的在旁边看我做,时而兴致盎然,非要帮我做什么。我笑他最壶水都故意要弄得丁丁当当,他倨傲的道,那是因为大材小用。我说对,杀鸡焉用牛刀。他在厨房便胳肢我,我大笑,爽朗的心情如在九重云霄。 “咚咚”门声传来。 我手中还是面,便喊道,“唐谦你去开下门吧。”杨广早晨出去说是替我买东西,想来是回来了。 半晌,却不见他如以往一般得意洋洋的进来,我放下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惊讶道,“柳言?” 那男人一身白衣,好像碧蓝天空中的一抹云彩,静静的笑着站在旁边道,“见王妃正忙,柳言不便打扰。” 我笑道,“你这个人,这么久不来看看我,来了还装神弄鬼的吓唬我,讨厌至极。” 他笑道,“实是晋王不让我来。”说完眼睛一眨。 我脸红,讪讪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贫嘴——今天来是做什么呢?” 柳言道,“给晋王送信来。” 我心头一跳,什么样的信要柳言亲自送来?忍不住的慌乱道,“发生什么事了?” 柳言迟疑的看着我道,“这……” “进屋再说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广回来了,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屋,柳言看我一眼,跟了进去。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四章 江都(上) 我认真仔细的包着饺子,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里屋,那两个人面对面,时而低低叙语,时而又似有所争执。 “王妃,”唐谦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边上,拿起饺子皮和筷子同我一起包,“柳大人留下一起吃饭吗?” 我摇头道,“不知道。” 唐谦知我心境,道,“您休息去吧,这里剩下的活不多,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叹口气,笑道,“一起来吧,我有什么好休息的。”说完,我们两个人就专心致志的在那里包饺子,仿佛那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包完最后一个,我就在那儿愣愣发呆。一个个饺子白白胖胖,微微透出一点绿,圆鼓鼓的,在屉上摆成一个个从大到小的圆,整齐有序。 “玉儿。”忽然间杨广的声音响起,我尚未回头,他已经从背后抱住了我,双手在我面前,捧着一个乌黑檀木的小盒子在我耳边低声道,“我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唐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出去了,我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来,道,“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他道,“早晨不是跟你说了?” 我道,“我知道你要送我,只是你没说为什么送。” 他轻笑,胸膛起伏,伏在耳边道,“你说过,王府里面堆积如山的那些个东西你不屑一顾,重要的是你喜欢,我送你的——你喜欢不?” 我没答话,打开盒子,是一条珍珠的项链,珠子大小不等,也不圆,并非稀罕之物,说起来,还没有杨广这个盒子值钱,我笑道,“买椟还珠也有对的时候。” 杨广咬我耳朵,哼道,“你是不喜欢了?” 我用胳膊夹住盒子,扬起手,把项链给他,道,“给我戴上。”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的给我戴上,珠子贴到脖子上凉凉的,叹道,“这样粗糙的东西,唉。” 我摸着珠子,一粒一粒,笑道,“怎么,晋王拿出这样的东西,觉得有失身份了?” 他道,“谁让我的妻就喜欢这些,就算你是砖头瓦砾我也只能认了。” 我手肘往后一顶,狠狠的撞他腹部,道,“你骂我。” 杨广哼道,“你打我。” 天,他居然撒娇,我忍不住也笑道,“你怎么好意思这么做?” “让你高兴怎么都值得,”杨广抱的我一紧,叹道,“我第一次一个人在街上逛这些,若被外人看到,颜面何存?玉儿,珍珠最适合你,温润光滑,沁人心脾。” 我想着他在街上一脸阴沉沉的绕,心下偷笑,道,“瞎用词,珍珠怎么沁人心脾,你还天天自诩文采当世无双。” 杨广道,“你这么傻的女人懂什么。” 我没答话,只是随意的玩弄着项链,越来越温热,实实是不想问出那个问题来,却又不得不低声道,“柳言来……有事吗?” 杨广用手一扳我,将我转过身,道,“你不用管那些,我对你好还不够吗。” 听他这么说,我反而是更觉得恐慌,若非有事,他怎么会如此? “真的一点不可以说?”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恳切道。 半晌,杨广道,“我是不想你伤心,玉儿,太子妃去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气若游丝,细细道,“你说什么……” 杨广叹口气,搂着我道,“玉儿,父皇和母后都怀疑太子妃的死因,她前一日还好好的,只说是跟云昭训有些冲突,太子责备了太子妃。没想到第二天就暴毙,太医说是心上旧忌突然发作,可是谁也知道太子妃向来没有这个病,到底是怎么个死因,也就是迷了。父皇非常生气,可是又不便说些什么,这些事情,需完全隐晦而不宜张扬,只是准备大办太子妃的丧事,借此来狠狠的教训太子一顿。我要赶回长安参加的,玉儿你同太子妃姐姐一向亲厚,想不到两年前一别,就成永诀,这次你和我一同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若非杨广搀扶着,我已经跌倒在地,姐姐,我在这个年代对我最和蔼最亲厚的人,温柔如水,沉静聪慧,怎么就这样说没了就没了,仿佛前几日,她还跟我笑着自嘲这些个后宫女子团扇般的命运;还和我一起在街上秋游,蓝的天,白的云,热闹的市场,轻佻跋扈的沈南新;还会搂着我开导我。自此却阴阳相隔,我竟然再也见不到她了。 “玉儿?”杨广担忧道,“你还好吗?所以我不想告诉你的。” 我望着杨广,怔怔道,“都是我错,我不该一走了之,我就算恨你,最多不跟着你到处奔波,一个人留在长安,还能时常陪着姐姐,两个人多个心眼儿,或者姐姐还不至于枉死。姐姐一定会想过我的,她会认为我铁石心肠,居然两年只字片语都没有给过她——我可不就是这样吗,认为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可怜,可是姐姐……” 说不出的,我和杨广他们的观点一样,也认为太子妃姐姐的死因一定有问题。居然暗害一个这样善良敦厚的女子,仅仅为了自己妻妾间的小小争执,我悲愤交集,太子简直是猪狗不如,难成大事,这样的人,真的成了帝王,也不过是陈后主之流的昏君,亏众人还说太子本性纯良,难道所谓的纯良就是没有大权在握不能残杀大臣的时候,残杀自己的妻子吗? 蓦的我抬起头,直直的望着杨广。 他勉强笑道,“你怎么了?” 我心里干涩苍凉,道,“父皇既然不想任何人知道他的怀疑,除非你人在长安,否则哪个人能这么轻易的替你探听到父皇的心意?杨广,你为何不对我说,这封信是陈舒月公主给你写的。” 他有些恼怒,皱起眉毛,我就知道,我说对了。 “她是否还告诉你,这乃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太子妃姐姐死的好,让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我也不知道那些话为什么就脱口而出,还那样的清脆,只觉得心痛如绞,完全不可控,“杨广,确实是太子下的手,而不是你们吗?” 杨广一脸怒气,手猛的一扬,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却忽然发现预料中的耳光没有落下来,自己跌到了他的怀抱。 “玉儿!”杨广一声低吼,道,“你在说什么浑话?不错,我做得出来那种事,但是你跟太子妃姐姐那么好,我怎么舍得你难过——我说过了,为了你我肯去换一种方式达成目的,你那么说,到底是怎么想我的,就算你眼里我是残忍暴虐的魔鬼,可是绝不会那么对你。” 我只觉得自己嘴巴中仿佛有各种调味的料,酸甜苦辣咸,说不出的味道,低低的一声呜咽道,“其实我是恨我自己……” 那天,那些个圆滚滚的饺子统统都没有下锅,它们还是稳稳的肩并肩靠在一起。我哭了半夜,直到天色都开始泛白,才昏沉睡去。 太子妃姐姐的逝去是这个年代,我第一次遭遇到至亲之人的死亡,原来不管何时,死亡都是这样的直接以及惨烈,人脆弱渺小的不堪一击。我的感情,已经给了这个原本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的地方。 杨广抱着我,并未说什么安慰的话。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他终究没有肯定的对我说——我又哪缺他一个肯定?他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对你好就是。我相信他,他说过对我好就是对我好,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他对陈舒月也必然说出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就更是煎熬一般,他究竟可以对多少人好?究竟哪一个是真的?好吧,就算对别人是真假参半,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大度,做不到包容。 不管我情愿与否,过了两天,我情绪稍微稳定之后,杨广便派人接我们回江都了,我没有拒绝,我一定是要去长安见姐姐最后一面的,不然永远不会安心。 坐在轿子上,我一直凝神望着身后,那些个白墙黑瓦,青石板路,越来越远,渐渐的好象一幅江南风味的风景画,我熟悉的村庄,我熟悉的人,不晓得是否会再见面了。淅淅沥沥的雨,芭蕉梧桐,历历在目,声声在耳。生子矜的时候,守着虚弱的子矜的时候,看着子矜越来越结实的时候,他哭,他笑。天台山的小路,黄色的照壁,参天的大树,灰色的僧袍,第一面就吵起来的慧清,还有眼睛圆润晶莹的智觊大师。 还有……那条沈南新“送”我的小溪,夕阳,小舟,漫山遍野的野花,他的忧伤,困惑,孤单,潇洒以及悲壮。 唐谦低声道,“王妃,看不到了,您放下帘子吧,省得被风吹了。” 我猛然惊醒,发现来路果然已渺不可辨。 “王妃,子矜一切安好,只是您也该尽快做个决断,总是这般父子、母子相隔也不是个办法,更何况,沈公子虽然能够好好照顾子矜,可是——”子矜一咬牙道,“万一沈公子底细被人发现,那就是诛九族的罪过,到时候子矜……还是在我们的身边更安全些。” “你住口。”我掩住她嘴,又有些谦然,心里乱道,“我知道你一切是为子矜好,只是……别这么说沈公子,他不会有事的。” 唐谦脸上是不赞同的神态,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您尽早做个决定就是了。” “我当然想,”我道,“可是我却不想留在他身边,唐谦,我们去看望太子妃最后一面然后就再次彻底的离开好不好?这次……我连柳言都不在告诉,你、我,子矜,好不好?” 唐谦反驳道,“晋王对您,您真的就无动于衷吗?若是说当日您走,唐谦赞同,可是今日……” 我苦笑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得寸进尺,饕餮无度,可是唐谦,一个人越是——”说到这里我戛然而止,觉得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的,一个人越是爱,便越是无法分享,宫里的日子我承受不住,太子妃姐姐的离去便是个明证,她曾经说她能在宫中生存,可是不争不抢的她不过是这么一个结局。 “走吧……”我幽幽道。 唐谦攥了下我手,道,“听您的,就是了。” ____ 赶紧又要出门了_~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四章 江都(下) 江都十月底,孤帆远影,滟滟千里,秋水长天共一色。 踏进江都府邸的时候,抬头仰望门口两棵参天古树,黄绿参半,好像是悠闲的在两个季节中徜徉,又仿佛晨昏交替般的充满性情。杨广没同我一起,他说和我一起这几个月,着实堆积了太多工作,对于他一贯的作风而言,实在是不能谅解之恨,因此刚一回来,便立刻召集一群王府新旧心腹,去处理那些个事情。 我有丝情怯,拉住唐谦的手,深呼吸一口气,小步的缓缓进去。不想,所有遇见的人只对我恭谨行礼,像我一直生活在此一般,没有任何惊讶。我这才释然,想来是杨广早早吩咐如此,省得我不自在。 唐谦叹道,“看不出晋王竟心细如此。” 住惯了我的小宅小院,对这里的繁华富丽感觉不适,所幸杨广依然喜欢简单,不让自己的地方众人云集热闹得像菜市场,让我踏实不少。 杨广走前抚着我脸颊笑道,到了后院便有人候我,不必担心有任何不便。 穿过回廊,还未到后院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惊喜喊道,“王妃!”那声音让我一愣,随即忍不住双手颤抖,加快步伐,有些跌跌撞撞。树丛后面,连环俏生生的,两年,少女莽撞的青涩褪去不少,转为一种年轻女性的清丽,性子却没变,不见她像同龄的女孩儿那般娉婷婀娜的羞涩,而是一下扑到我身上,又哭又笑,道,“王妃你真是坏死了,忒没良心,居然不跟我和萱姨说一声就一走了之,太可恨了!还就带着唐姐姐走,是拿我当作外人吗?咱们可是最早在一块儿的!唐姐姐,你别笑,你也一样,不念叨我,难道怕我会拖累你们?你们……”连环根本不给我们说话机会,用力拥抱住我们两个,抽噎着笑道,“阿弥陀佛,你们总是回来了!” 我搂着她,也是泪水涟涟,这些天,人格外的念旧,道,“连环你该怪我,都是我错。”唐谦笑道,“明明是欢喜的时候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用袖子使劲一擦眼睛,破涕为笑,道,“唐谦说的对,连环,我没让你走,是心疼你,你不比唐谦有功夫自己防身,虽说你是个丫鬟,其实从小也是衣食无忧,在王府里,我更是拿你当妹妹,怎么舍得在外面没有一点保障的时候带你出去,让你吃苦——告诉我,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萱姨呢?” 连环松开我,笑道,“先跟我来,我慢慢说,放心,一切都好。” 跟着连环,我步伐渐渐轻快,望着她的背影,莫名的亲切熟悉,才有了这里是家的感觉。小径上铺的鹅卵石,颗粒较大,颜色黑白红褐错综复杂,有落叶残花,似乎并非日日打扫,说不出的熨帖潇洒。 到了后院,我一下愣住,唐谦拍手道,“这分明就是咱们长安晋王府您的那个小院儿。”可不是,那棵桂花树,那些个满地堆积的金灿灿的菊花,还未全败,我呼吸加快,几步冲进屋子,是那么熟悉,虽是仿制,一样的位置,同样的桌、椅、床、柜、乃至茶壶、杯子,到了窗前,颤抖着推开窗,窗外仿佛有桂花簌簌落下,地上洁白如雪,香气四溢,他在窗外对着我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在此看着月亮? 连环站在我身后,知道我心情激动,不言语。 半晌我才转过头,望着干净的屋子道,“是你每天打扫?” 连环微笑着点头,道,“是,晋王让我每天都认真打扫——他虽然不说,我也能觉察到,王爷他是盼着您有一天能够重新回来这里,这儿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无论您哪天回来,都不会生疏,得空他也会来转转,不久呆,喝杯茶,写点东西,他都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没人看见过到底是什么。” 连环说得若无其事,我知道她是极愿我留下的,杨广的这些个心思,在这么一个小女孩的眼里,必是感动不已的——何止小女孩,坦白说,我又如何能不感动?只是不愿多谈这个话题,道,“萱姨呢?王爷让你每天收拾这里,你不腻或者累?”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不渴望外面。 连环叹口气道,“萱姨年龄大了,近乡情怯,您走后没多久,她也就回老家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旦见到您就跟她联系,说您若有丝毫不幸,都有她的责任。” 我苦笑,知道萱姨的意思,是觉得她把我带到了这个位置,可是对她,我只有感激,若没有她,我如何能够知道真爱的滋味,纵然苦乐参半,有时痛彻心肺,总比不知道爱的好。 “还有吗?”我问道。 连环道,“我当时犹豫着到底跟不跟着萱姨走,毕竟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您,若您不回来,我在这又有什么意思,举目无亲,谁也不会心疼我。王爷却找到我,让我留下,跟我说不用我做什么,以后我……”说到这里,她脸上一红,轻轻道,“我若是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王爷还可以破例的让他在王府做事,让我们还留在这里——王妃,我知道王爷的意思,就是想留下我,既是盼您可能会回来看看我,又是等您将来回来身边有个自己人比较舒坦。王妃,王爷对您,真的是……情深意重。” 这些话当是连环在心中转了很久的肺腑之言,说完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见我不说话,她又叹道,“这两年,您不曾去过并州那边的府邸,王妃——那边也有个跟这儿一模一样的您的小院,王爷到了哪,安顿下来,就会拿一个院子,开辟成您喜欢的这样。” 我怔怔的,杨广这么做让我能说什么,仿佛狠的是我,善的是他,怪不得连环那么想,平心静气的说,杨广给我的已经足够多,再这么一个年代,一个王爷能够如此对待一个妻,再多奢望,简直不是人。 是不是……我也该检讨检讨自己,不要总那么偏见的看杨广,把他的一切都归结为虚伪做作别有用心?我也该宽容些,一个良好的婚姻,两个人都是需要付出的,杨广为了我肯曲线实现一些事情,肯学着处处用心的爱一个女人。我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任性、过多的自我臆断,我该尝试着接纳他的很多做法,毕竟作为一个君主,我是崇拜着他的,作为一个男人,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他,把他对待陈舒月等女子的特殊只当是情况需要,然后去接受甚至从旁协助? “连环,”我慢慢道,“我会仔细的考虑的。” 连环欢呼的转圈儿,阳光温柔的笼罩着这个年轻的女子,我忍不住微笑,去像连环这般快乐以及满足,或者真的会幸福。 当晚,杨广来到了这里,他关紧门窗,告诉我天冷了要注意暖和,省得着凉。 “玉儿,”他抱着我满足的叹息道,“真的是你。” 这句话我听他说了三次,次次都是幸福中带一点伤感。 被子中热热的,我躺在他臂弯里,道,“自然是我。” 他把我头揽过去,深深的嗅我头发,“我的玉儿还是那么香。” 我道,“瞎说,两天没有洗过了,怎么会香。” 他不理会我,用手轻轻缠绕着发丝,道,“找到你,我才能十足的踏实做事,你居然能影响我,太可恶,我恨不得把你一口咬死,然后清蒸、红烧、爆炒了吃下去,才解气。” 我笑道,“吃一口我的肉长生不老,好多好多妖精要吃的,你哪里抢的过。” 杨广哼道,“我想要的东西,都是我的,谁跟我抢我就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我扯他头发,道,“亏你还自小多读佛经,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戾气太重,真该净化净化。” 他道,“我是杀生佛,就是把这世间变成修罗场又如何?” 我急急忙忙掩住他口道,“不许乱说,作孽太多要横死的。” 他轻吻我手,道,“听你的。” “杨广,”我低声道,“我今天想了想,觉得我也有错的地方,太过于自以为是,对你偏见太深。” “哦?”杨广笑道,“是吗?” 我轻轻点头,迟疑道,“只是……我还没有完全想通,你得让我慢慢想。” 他重重的揉我头,让我连连呼痛,他还是不肯罢手,最后楼紧了我。 我挣扎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 他道,“自然有,你怎么能说的那么让人没辙?” 我正经道,“你别想多了,我可没说什么都赞同你。” “是。”他笑道。 良久,我道,“你和宣华夫人的事情……”我故意不再称呼她陈舒月,她是陈舒月,她已经是杨坚的女人,我一定要强调这一点,“我不能放开,不过我暂时不会提,我们回长安,见了姐姐再说。” 思来想去,我也不知道到底还能再同他说什么。他渐渐呼吸加重,睡着了。剩下的,都是我一个人的思虑了。比如……我静静的看着窗外,树影晃动月光,仿佛是沈南新的情意,时而炽烈如火,时而涓涓似水。 他在江南还好吗? 忽然强烈的思念起子矜,我的孩子孩子孩子,你现在如何?心里陡然一空,我这个娘太不负责任,泪水汩汩涌出,难以抑制。俱是歉疚,可是如何在这样心情状况不定的情况下让他回到我身边。子矜音容笑貌每日时不时的回荡于脑海,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啊。 转过头,是杨广的面容,虽然黑暗中模模糊糊,可是我能勾勒出来,我对他说,我会慎重考虑两个人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今日连环所说,是那么让我满心的感动,可若一家团圆……我如何对得起沈南新? 若我背弃他,他尚能光明磊落,不负我之托,孩子完好的给我,而我则成了什么样子? 一声叹息,才觉得沈南新也是个心机至深的人,他告诉我那么多秘密,分明的不让我置身事外,逼着我,良心难安。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五章 夜访 因要赶回长安,杨广晚上通宵达旦,只盼着一两天处理好事情,即刻出发。 晚上,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喝茶看书,只是茶不知味,书不入目,纵是拿到了,都察觉不出。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杨广、子矜、沈南新、智觊大师。 “嗒嗒”的,有人轻叩我窗子,我抬头,淡淡一笑,起身过去,边开窗子边道,“你不是说今晚不来了,怎么又来了?” 打开窗子,我立刻掩口,随即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你怎么居然来到这里,你知道不知道多危险!快进来!” 窗口,赫然是一袭墨绿衫子的沈南新,手持一把折扇,微笑的看着我。 他被我拉进屋,我才惊魂甫定。 还不等我说话,沈南新便笑道,“玉儿你不必这么紧张,就算是长安的晋王府我来来去去也自如的很,何况这里?” 我望着他,一般的飘逸出尘,仿佛世间事无不在他掌心,说的时候那股不在乎的神气,让人又恨又爱,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憔悴。见他若无其事的扇扇子,我一把夺过来,道,“扇扇扇,天气都这么凉了,真的需要吗?” 他不以为意,笑道,“深夜来访,不拿着把扇子,好像不足以证明我的风雅。” 我焦急的道,“你说的轻巧,这里不知藏着多少高手,你若被发现,若被发现——”我说不下去,只觉得自己恨透了面前这个总带来无尽烦恼的人。 “你真的这么痛恨见到我……”沈南新低声道,声音略带沙哑。 我抬头望着他略有些狼狈和伤害的神情,猛然发觉从他来我就不停的埋怨他,他纵是不断自嘲,也是难过的。忍不住暗骂自己,歉疚道,“沈大哥,我实是担心你,这几天要去长安,府里面人员忙碌,不像平常那么井然有序,我怕有什么意外。若是因为焦急冒失,你要多担待,千万别误会。” 沈南新笑道,“不打紧,我敢来,就是有着万全的把握。” 我道,“你安全就好——沈大哥,今天来,是有事吗?”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我,道,“看看你,也让你看看我,算是要事吗?” 我跺脚道,“这么危险的来去,你就说这个?” “我当真是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玉儿,”他有点忧伤的道,“他在庙里,我要去看你,他在你那家中,我不方便去,如今这府内,我观察几日,今日方来,也就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玉儿,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就怕你一直对着他,朝也是,暮也是,心里会忘记了我,或者是淡了,所以无论多危险我也得来,让你看看我,让你忘不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南新淡淡笑了一下,道,“其实我一直知道结果的,你从没有隐瞒过我,是我自作多情,对不对?” 我依然的手足无措,沈南新看着我又道,“不说那些了,我们只谈快乐的事好不好?玉儿,我每天给子矜背诗赋,他都凝神在那儿听,眼睛黑漆漆的,好像能明白一样,我说不出的喜欢他。” “真的?”我期盼的问道,“他每天都很高兴吗?” 沈南新点点头,道,“是,健康活泼,爱缠着我,我要是不理他,他就抱着我腿,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我不开心了他也看得出来,摇晃着跑到门边,把自己的脸藏在门后,身体露在外面,然后突然露出脸来,笑着跟我软软的说‘猫’,他总认为,他看不见我,我就也看不见他了,每当看着他胖乎乎的身体这样逗我开心的时候,我就感动不已。” 从子矜刚会爬,我跟唐谦就喜欢跟他玩躲猫猫,藏起身来,然后突然出现对他笑着说‘猫’,大概他就认为,躲猫猫是全天下最好玩儿的,谁不开心了一玩这个就开心。我想象着他身体在外面,把自己脑袋藏起来的样子就忍不住笑。 “很好玩对不对?”沈南新微笑道,“那种天真纯洁的善意让人觉得暖洋洋的,我虽然兄弟姊妹众多,却没有过这样亲人的感觉,玉儿,我真不想把他给你了。” 我立刻神情慌张。 他望着我的眼睛,笑道,“我真该拿子矜要挟你,那样十个杨广都不是对手。” 我躲开他视线,道,“沈大哥,你最近可还好?” 沈南新点头道,“怎么会不好,我会一直好好的活,我曾对你说过,我的理想在以后。” 我叹道,“你或者忘记了,咱们第一天相识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个女子,便是我情同姐姐的太子妃,如今我赶回长安,就是参加她的丧礼。曹孟德道,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仔细想想何尝不是这么回事,生命太脆弱也太短暂了,贪、嗔、痴、怨都是苦是罪,”我顿了一下,喘口气,继续道,“我不是不愿意你理想成真,而是更愿意你能快快乐乐的,逍遥的像个神仙,沈大哥,你执著的是你没有的,可你有的已经足够让神仙也嫉妒。” 沈南新轻笑道,“神仙嫉妒的只有鸳鸯,我还没有让神仙嫉妒的资格。” 我气道,“我不同你斗嘴,我说不过你,你分明明白,干吗非要——” 他不答话,微微的蹙着眉。 我良久之后,闷声道,“沈大哥,我不喜欢这么暧昧的关系,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你刚才说的那些可能只是玩笑话,可是我这个人实心眼儿,不懂怎么玩这些个游戏。你每次说这些我都出汗,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让你误会。不管是否会离开杨广,反正这辈子除了杨广,我不会再有别人。” 沈南新突然掩住我口,他手还是那么冰凉凉的,仿佛忧愁压得他永远暖和不起来。 他嘎着嗓音道,“对不起,我总让你不快。”说完他缓缓松开手,叹道,“玉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带着子矜一起来的江都,我知你思念他,如果你愿意,我们两相筹划,让你们见上一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颤抖,道,“你说的是真的?我能见上子矜一面?” 沈南新点头道,“那有何难,我还可以带着他一直去长安,让他从小便游历天下,让你想见的时候随时见。” 我望着他期盼的神情,轻轻低下头。 半晌,沈南新自嘲道,“是,我争不过杨广,只能靠你对孩子的感情来诱惑你。若你什么时候想同杨广一家三口团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会亲手把子矜交到你怀里。我想要的……竟然什么都是他的,玉儿,你说我同他上辈子是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辈子才会处处针锋相对。” 我缓步到了窗前,推开窗,空气一下凉了不少。 “沈大哥,你看何时方便让我和子矜见上一面?” 沈南新道,“你们这几天就要走,要见,明天夜里你看在城北密林中可好?” 我迟疑道,“若是杨广……” 沈南新打断我道,“你放心,我自有人能够牵制住他。” 我一凛,这些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我能知道的。 他道,“你只要让唐谦陪着你出城,到了城外,我就派人接应你,到了城北密林,你便可见到子矜,只是时间不能长,最多一个时辰,你就要回去。” 我考虑下道,“只是我这里一旦有人来……” 沈南新道,“只要杨广不来,又有何人能够查你?” 他说的当然在理,我不由得蠢蠢欲动,那种渴望见到子矜的心情压在最下还好,一旦冒头,就越来越茂盛,脱口而出,“那就都听你的,明天三更,密林深处见。” “那我也就不再多呆,”沈南新道,“我这就回去安排。” 说完,他轻轻推开门,冷风一下冲进了屋子,还卷着几片枯叶,我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神情难以分辨,有些无奈,有些忧伤,又有些黯然,他摇摇头,极淡的叹息一声,仿佛许多话尽在其中。之后,他一转身再不停留,迅捷的几个起落,只见那夜色中似乎有着一点点绿,随即不见。我冲到门口,扶着门框,泪盈于睫。这种无法回报的无力感,压抑在胸口,如千钧巨石,难以喘息。 夜色中,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明灭。 ________ 差不多再有1-2个星期应该就会完了,第一次写这么长,紧张忐忑。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六章 密林(上) 次日黄昏,还微微有点亮的时候,杨广派人急匆匆对我道,今夜有要事,他必须出府去办,也不来我这了。 我点头答应。那人刚要走又转身道,“差点忘了,王爷还让我转告王妃您,今夜会有大雾,哪哪都看不清,最好天擦黑了就不要出来了,不然迷了路,磕了碰了的就不好了。劝您关好门窗,省得雾气侵入,早早安歇。明儿一早,王爷就会回来看您。” 我笑道,“知道了。” 这次那人才急匆匆的又走开。 我心里没来由的心慌,心跳一阵快、一阵慢,手心汗津津的,站在院子里面发呆。天越来越黑,果然淡淡的已经起了雾,视线所及,越来越近。 唐谦到我身边,低声道,“王妃,要不今日就不去了?你看这雾,还不晓得城北林中成什么样了。” 我叹口气道,“这约会已定下,我们两个不去,沈南新就有可能等上一夜,没准还会认为我们出了事儿,他做事我摸不到脉,万一贸贸然冲到这府里来,出了什么乱子,我这不是罪过大了。今天别说是有雾,就算下刀子我们也得去,至多——至多说一声就回来,不耽搁就是了。” 唐谦点头道,“您说的对,于情于理我们都势必要去了。” 这次夜里出去,我们没告诉连环,一来是前前后后牵扯好多人事,她都不知道,不好说,二来是一旦我们被发现,也不至于牵连了她。只让唐谦轻轻点了她穴道,让她昏睡到明天早晨。 秋夜甚为清冷,地上的霜和着浓浓的雾,十步以外,天地都白茫茫,脚步轻飘飘如踏棉絮。整个府内忽然好像没有人,阴森森的,我打了个哆嗦。 唐谦低声问道,“您冷吗?” 我摇头,勉强笑道,“不,就是吸着雾气,觉得有点潮冷潮冷的。” 唐谦道,“沈南新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让晋王带着这么多人走,莫非他去攻打左近的府衙去了?” 唐谦想开句玩笑,可实在是一点不妙,别说我不笑,她自己也叹了口气。 靠着印象,我们悄悄到了后门附近,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 唐谦道,“您稍等,我去前面左右探探便回来。” 我拉住她衣角,急急低声道,“带我一起,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怕。” 唐谦回头看我,天色模糊,我只能看见她眼睛好象亮亮的,好象低声说了句这又是何苦?接着道,“也好,反正留您一个我也不放心,若是有人,我护您回院,然后一个人再闯出去,您只管一问三不知,明早之前我肯定能找到机会溜回来。” 我们谨慎无声的到了墙边,唐谦扣住我手,我只觉浑身一轻,回过神来,已在墙头之上。“准备下了。”唐谦低声说了一句,就又抓着我手,轻飘飘的落到地上。“跟我走,快!”唐谦拽着我,一路狂奔,我看不到路,像瞎子一样,只觉下一秒就要撞墙,脚下踉踉跄跄,却不能停,。 夜里大雾中的城,一片死寂,往日更夫的打更听不到,巡夜的捕快们似乎也都消失了。我心像要跳出来,只想,我出来了。我分不出方向,任由唐谦带着,左拐右转。 半晌后,我气喘吁吁,唐谦止步低声道,“对不住了王妃,让你这么跑是有些累了,不过还好,这就到了。” 我诧异道,“到哪?”这分明还没有出城。 唐谦道,“沈公子为我们准备了马匹,我们可以骑马出去的,不然这么跑,天亮能到就不错。” 说完,她攥着我手,缓步向前,我渐渐适应了模糊,我们似乎在一个客栈的后院,更近之后,发现后院的树上系着一匹黑马。唐谦上前,解下绳子,将马拉到我面前,扶着我踏上脚蹬子,跨坐上去,等我坐好,她轻轻一跃,坐到我后面,伸手抓住缰绳,低声的一声“驾”,然后双腿用力一加马肚子,黑马低低嘶了一声,甩了甩马鬃,四蹄轻踏几下后便从后院敞开的门奔了出去。 夜里的街道上空无人烟,前路也只有白雾。马蹄声声,在石板路上好象还带着回音一般。 “把披风的帽子带上,”唐谦道。 我刚戴好,就听有人喊道,“什么人?!” 这一声焦雷一般,在黑夜里说不出的响亮。 唐谦冷冷道,“打开城门。” 这时,听着有人细细簌簌的走到了我们边上,我不敢看,就听见那人大声道,“黑夜叫门,你到底是谁?我看你们二人一马,非奸即盗,还不速速下马!”待他说完,我只觉得似有寒光闪过,定睛一看,刀刃直直的对着我的脖子。 “大胆!”唐谦低喝一声,我只觉后背一凉,马一动,唐谦已经把那人的刀夺在了手中,那人闷哼一声,才要喊,唐谦冷冷的又道,“住嘴,走漏了风声,你担当得起吗?”说完她轻轻的一掷,唰的一声,刀直直的入了鞘,那个人弯腰似乎不相信有人可以这样一般,摸着自己的刀柄。 唐谦从怀中摸出一个牌子道,“快点看,看完了开门。机密任务,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那人接过牌子,左右看看,又摸了摸,喃喃道,“东西是没错……” “那还不快开门。”唐谦喝道。 那人琢磨了一下,对着城门上喊道,“开门!” 只见几个人过来,厚重的城门缓缓地打开。 唐谦慢慢的上马,然后抓住缰绳,在我耳边低声道,“您放心,没问题,回去我就把牌子物归原主,物回原处。” 我苦笑道,“看不出一天工夫,你准备得这么周全。” 唐谦低低一笑,道,“我们走了。” 黑马似有灵性,也不惧怕雾蒙蒙什么都看不到,风一样的向城北过去。我全然不知到了哪里,想到即将见到子矜,就仿佛喘不过气,浑身冰凉冰凉,牙关打颤。唐谦也不说话,于是彻天彻地的就是嗒嗒的马蹄声。 隐约的,忽然似乎有断断续续的偬哨传来,声音并不大,可是穿越过雾漫漫的黑夜,如在耳边般的轻盈。黑马也像是听到了这声响,马蹄先是微乱,慢慢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然后循着偬哨声跑了过去。 偬哨声戛然而止,黑马却反而加快了步伐,我右手抬起来想把帽子稍微撩起来一点,不想趁着风势,一下将帽子弄掉,夜风一吹,一下格外的清醒。我们已经进入了林中,挺拔而粗壮的树木林立,低矮的灌木丛生,腿偶尔会被刺刺塄塄的枝条打的生疼,裙角似乎也被撕开了个口子。在雾中,我的视野大约几米,就看见树出现,消失,再出现,又消失,无穷尽也般的景致。树枝因为风互相打到,发出清脆而略显坚硬的声音。 慢慢黑马停了下来,我睁大眼睛,看见一个黑衣人渐渐显现出来,他带着面罩,身材魁梧,牵着马,见到我,一抱拳,声音沙哑道,“徐夫人?” “是。”唐谦接口道。 那人略略点下头,翻身上马,也不说话,便慢慢的在前面给我们带路。 我们三人二马,静静前行,不晓得转了多少个弯,我看来这地上根本没有小径可循,那黑衣人却似乎熟悉后院一般的明白。 “徐夫人,”他停下道,“主公就在前面。” 唐谦下马,然后扶我下去,双脚落地,我便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不想让唐谦觉得我太过没用,顺势装作整理衣服,半晌身体的麻、软、酸、痛好了一些,道,“我们过去吧。” 那黑衣人已经不见,我和唐谦牵着马,缓缓向前,沈南新微笑着站在我面前。 我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踉跄的走过去,贪婪的望着沈南新怀中的孩子。 “他睡着了。”沈南新低声道,“小点声,别吵醒了。” 我用力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子矜被沈南新温稳的抱在怀里,裹着被子,头上戴了个小棉帽,近了看,能看到他蒲扇般的睫毛,以及浓浓的两道眉,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仿佛在说悄悄话一般道,“现在带棉帽子不热吗?” 沈南新同样轻的回答道,“这夜里霜冷露重,我怕他会着凉才戴上的,平时还不用。” 我道,“你看他眉毛,幼儿几个月的变化就这么大,上次还是淡淡的两抹青色,现在这么乌黑浓密的了。” 沈南新压低了声音道,“是,一天一个变化,十分有趣。” 唐谦道,“沈公子,让我抱下子矜好不好?”语气一点不象平常的唐谦那样平淡,带着点期盼和急切。唐谦疼这个孩子更要命。 沈南新笑道,“我们两个人都这么喜欢抱,倒让孩子亲娘在边上看,玉儿,你多抱抱吧。” 我心中急切,却缓慢的接过子矜,生怕会碰醒他,子矜皱了下眉,抿了抿嘴,却并没有醒。 唐谦凑过来欣喜道,“头发密了。” 我轻轻点头,只是看着,怎么也看不够一样——好几个月了啊。 “玉儿,”沈南新给子矜掖了下被子,笑道,“不管你是否最后决定选择谁,我有个不情之请,一定要子矜给我当儿子。” 我吓一跳,望着他道,“你疯了,他是你师弟,乱了辈份你。” 沈南新低咳一声道,“不管那个,都是那个老头从中捣乱。”忽然他又微笑道,“你这么一说,杨广在求我师傅收他为徒,他岂不是成了我儿子的师弟?” 我忍不住笑道,“你们这群人,乱七八糟的,该让智觊大师统统逐出门墙。” 沈南新叹道,“他一定想驱逐出我这个最不肖的弟子,白白让他从小教到大,二十多年,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涂。” 我看他一眼,没作声。 风越来越大,居然有树枝被吹落,只是没有往日的星月光辉,抬起头一片空蒙,唯一入耳的声音愈见凄厉。我忍不住稍稍抱紧了子矜,仿佛一不小心,他会被伤到一样。 “玉儿,”沈南新道,“你们明天就要回长安了。” 我点点头。 他又道,“我听师傅说,他已经决定等你们从长安回来就去江都,准备收杨广作为弟子了。” 这对于杨广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在我们制定的一系列计划中,智觊大师是南方民心收复稳定的最重要的环节。只是对于沈南新,怕不见的是个好消息。 果然,沈南新叹道,“从陈破之日起,我求了他两年,求他能出来辅佐我,有了他,就有了江南众多僧众的支持,几乎全部百姓的信赖,打着复国义军的旗帜,何愁不能把杨广像杨俊那般赶出江南?可他始终不答应,我跪三天三夜也不答应。偏偏杨广一求他就答应,我刚知道的晚上气急败坏的找他去,任凭我怎么挑衅找茬,他就一个阿弥陀佛一个阿弥陀佛的应对,根本不理我。” 我有点难过,微微叹口气,这件事情的促成,我也有份,他要是恨,就把我们全恨上吧。但我发誓我跟智觊大师的动机全是好的,对于智觊大师,这么选择,根本不是对杨广有任何感情,全然是为了南方的安定,南北的统一,以及——他心爱的徒弟。沈南新到底能不能明白,智觊大师对他的爱有多深,那种爱犹如父对子,甚至都已经不够出家人该有的超脱。 沈南新笑道,“玉儿,你不必蹙眉,我不恨任何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自己的考虑,我只是觉得有点……” 我黯然,如果说沈南新在情感上所拥的极其匮乏,至少还曾经有个可以依赖的师傅深深爱护着他,可现在那个师傅似乎也背叛了他,投到了敌人那边,换了我是沈南新,会感觉说不出的五劳七伤。但即便这样的情况下,他至少还能做到不恨不怨,我抬头望着他,嘴角挂着个笑,仿佛第一天看见时那样洒脱轻佻——对于别人轻佻是个贬义词,对于沈南新,我永远是褒义。 “我想了很多,比你以为的要多。”沈南新轻轻碰了下子矜的小脸儿,随即又缩回手去,像怕冰到了子矜,我心里一酸,这个人一直是如此细腻。 忽然,近处一声闷响响起来,我们三个都看了过去,却囿于雾气,看不真切。 地上轻微的脚步声过来,雾气在那个人身上缠绕着,那身材,我牙关打颤,即使看不到面容,也知道,是杨广。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六章 密林(中) “王妃。” 我一怔,雾气淡淡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去,原来却是柳言。他今夜穿一身杨广惯穿的颜色,我第一次发现,他们两个的身材这么像。 柳言走近了,望着我们三个人,道,“晋王转告您的话,你还是没有听。” 我想起那个下人转述的话——今夜会有大雾,哪哪都看不清,最好天擦黑了就不要出来了,不然迷了路,磕了碰了的就不好了。 我望着柳言淡淡道,“他一直派人盯住我,所以沈南新昨夜去我那儿,他都知道,对不对?” 柳言点头,道,“不错,所以晋王给了您机会,如果今夜您不出来,那么您、这位沈公子或者都是安全的。” 我道,“却也未必,我或者是安全的,这位沈公子应该还是会被杨广捕获吧。” “王妃,”柳言叹口气,道,“您把小殿下给我吧,这样才能保护他的安全。” 我大怒,道,“柳言,你我相交多年,也算故知,你为我做的种种我不会忘记,也知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觉得你越来越霸道吗?让我把孩子交给你——怎么我带着孩子都不安全了,你的意思可是说,你跟你的晋王殿下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想到这里,心中只觉的又怒又苦又酸又痛,冷笑道,“我的孩子是我的,从出生到现在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晋王殿下正当春秋鼎盛,不缺我这一个骨血。” “王妃,”柳言依然淡淡道,“您这是气话了。” 我低下头,望着子矜,他还在睡,安恬静谧。现在事以至此,交给柳言无疑是对子矜最好的保护。可是……杨广既然一直派人盯住我,想必并非是为了防范我逃跑,更多的就是守株待兔的等沈南新。杨广心机深沉,却一直不肯跟我多谈一句沈南新,太不像他的作风,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早早从别的渠道了解到沈南新的不少情报。我一凛,抬起头,盯着柳言道,“杨广给你的命令到底是什么?” 柳言望着我,半晌道,“晋王殿下……” 柳言的神态早已告诉了我答案,我低下头,按捺住心中悲恸,也不能怪杨广,在他看来,是我三心二意。可是……我苦涩的想,我认为他变了,可其实一点没变,在他的心目中,陈舒月是工具,我此刻又何尝不是?带着我就可以一直当成是钓沈南新的饵,这孩子,看来杨广也早早知道了。他这么久以来,必是知道我对子矜的思念的,居然丝毫显现不出来,自己对自己的孩子也完全不好奇。 “柳言,”我淡淡道,“是你告诉杨广子矜的吗?” 柳言摇头道,“王妃,你误会晋王了,晋王也是昨夜才知道了小殿下的消息的。” 我微微一笑,这又有什么区别。我怜爱的将孩子小心翼翼的交给沈南新,我不杀伯仁,伯仁若因我而死,我生不如死。这孩子虽然重要,可若为了他让我愧对沈南新,我宁可陪着孩子一起以死酬知己。 “轻点,”我低声道。 沈南新点点头。 我旁若无人的贪婪的看着子矜,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预测,能多看他一眼就多看我最爱的孩子一眼。杨广会如何我不知道,只能赌一赌,虎毒不食子,若为了孩子能放沈南新一次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若杨广不肯……那今日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玉儿,”沈南新望着子矜,口气复杂的对我道,“其实你不用如此。” “嗯?”我痴迷的望着孩子心不在焉的道。 沈南新用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刚才我对你说的还没说完,给师傅跪了三天三夜,我也想了三天三夜。”他低声笑,说不出的豁达洒脱,我忍不住从子矜的脸上转移到了沈南新的脸上,他仿佛回到了长安的模样,年少轻狂,熠熠闪光。 沈南新还没说完,忽然我觉得周围一亮,四顾之下发现,林中一圈圈的火把燃烧着,雾被热气烘着,显得淡了不少。 五十米外,杨广一身银灰色的长杉,静静的站在那,一言不发。 我心底似乎是盼望他问我句话的,可他根本不看我。 “沈南新,”杨广淡淡的道,“还是叫你陈叔坚?” 沈南新轻轻把子矜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省得被火光晃到眼睛。半晌才道,“嘘,这么大动静做什么,再把孩子吵醒了。” 杨广环视了一眼我们四个人,道,“柳言,回来吧。” 柳言叹口气,又望了望我,走到杨广身边。 包围圈中,只站着我、唐谦、沈南新三个人。 沈南新难得正色的望着杨广道,“叫我沈南新吧,陈叔坚已经死了。” 我心中隐隐一动,仰头望着沈南新,只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可又把握不到。 沈南新道,“杨广,我曾经非常嫉妒你——你我何其相似,一南一北两位皇子,可是命运又何其不似,你是攻城略地的胜利者,我却是逃难在外的王孙,所以我不甘心,论一切我都自问不输于你,为什么上天却让我们所拥有的截然不同,我想要的,都是你的。” 说到这里沈南新微微一笑,停顿片刻道,“可我现在一点也不羡慕你了,我们同样生在深宫,同样有父母如无父母,有兄弟却更像仇人,身边有趋炎谄媚之辈而无肝胆相照的知己。我有师傅如父一般深深疼爱,你也不过只有一个玉儿赤诚对待,可现在玉儿却把生命中最重要的孩子交给我手里,我终于比你拥有的多的多了。” 火光打在杨广的脸上阴晴不定,明灭交替。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火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作响。 “不管你叫什么,”杨广并不理会沈南新所说,淡淡道,“明天都听不到别人叫你了。既然她把孩子给了你,那就跟你一起死吧。” 我好像被人一拳狠狠打在胃上,嘴里又腥又辣。 沈南新浅笑着,道,“你为何这么自信?杨广,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失败过?” 杨广并不答。 忽然的,只觉得周边越来越亮,我四下环顾,柳言一纵身到了树梢,几片最后的树叶轻飘飘落下,一片恰落在了火把上,蜷缩着成了灰烬。 柳言落下,温文的一笑道,“沈公子,柳某小看你了。” 这是柳言第一次正视着沈南新说话。 沈南新笑道,“我只是想提醒晋王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柳言喟叹一声,道,“柳某率人前来的时候也曾有所疑虑,那些个黑衣人稍作抵抗便遁走,只道是沈公子天命将近,手下竟无死士。没想到沈公子乃是反客为主,以己为饵,诱我同晋王至此,想要一网打尽。” 我听着他们的对白,如坠冰窟,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气,沉静如湖。这两个男人,表面上对我全是一片赤诚,结果不过是彼此利用我去找对方。我望着沈南新,他轻轻拍着似乎要醒来的子矜。 沈南新在昨夜来探望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我那儿有杨广暗中埋伏下的盯梢之人,故意定下约会,让杨广觉得有可趁之机,杨广到来之后,便用更大的包围圈包围了杨广。 他探望我……竟然不过是故意引诱杨广。 他们僵持着,仿佛一触即发,又没有人肯先动一下。沈南新态度举重若轻,像是胜券在握,杨广则一贯的面无表情,冷淡至极。 在这样的时刻,我忽然有些心灰意懒,踉跄着往林子深处走,并没有人理会我——我能对他们的“贡献”,此刻已经贡献完毕。我早就该逃走的,我不该信任任何一个人,他们的心思抱负岂是我能理解?差一点我便相信了杨广,同他一家三口团圆;我也相信了沈南新,宁肯将自己的孩子给他,就盼他能逃命,可其实他又何需要我子,他才是胜利者。 不,我还不能走,我转回头,望着沈南新怀里的孩子,我要保护他。我跌跌撞撞的,重新又往回走。突然,子矜猛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双方的死寂,此时此刻,我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只想冲向我的孩子。 “危险!”模糊的,我好像听见了唐谦的声音,接着便是轻微的混乱。 “主公!” “南新!”沈福和智觊大师的声音让我从混沌中一下清醒,他们怎么突然来到了这里? 我只觉得自己被紧紧地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就是一声杨广的怒喝。 我挣扎着要从那个怀抱中起来,沈南新,这个从头到尾相信、却又骗我的男人,不要再抱我。 “别动!”沈南新声音沙哑,用一种素来不属于他的暴躁道。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我。我惊呼一声,看见一箭几乎没入他的右肩。沈南新对着我微微一笑,好像安抚一般,然后左手迅捷的点了上身的几处穴道,继而轻轻的拔下了箭,仿佛有血涌出,可是天色既暗,他又穿着深绿色的衣衫,看不真切。 “主公!”沈福一脸关切的扶住沈南新。沈南新摆摆手,笑道,“你且退下——是你把师傅找来的?”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眼睛晶莹圆润,眼神却严肃凌厉,道,“晋王殿下,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杨广脸上肌肉狰狞,半晌才缓和下来喊道,“放下武器。” 一片金属落地的闷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南新,”智觊大师厉声道,“你对我是如何说的?你说你已放下了争执之心,散尽手中军队,下半生跟随为师云游四海,为天下苍生祈求平安。” “不错,”沈南新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我,痴痴的,道,“我已经那么做了。” “那你今日——”智觊大师像是相信沈南新的话,声色渐缓道。 沈南新微笑道,“我不过是根杨广开一个玩笑,告诉他他只是运气比我好上那么一点点,他的立场比我强上那么一点点,我放弃了,不是我不如他,而是为了众生,我的境界,就是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你这孩子……”智觊大师叹口气,没再说话。( 奇 书 网 |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师傅,我若是真的要将杨广一网打尽,您和沈福能那么轻易的冲进我的包围圈吗?”他扬着眉,骄傲的道,“况且,”他望着我,低低道,“我不会利用玉儿那么做的,这一生,对我最好的,便是您和玉儿,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么做就算我能得到一切,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两颗心,沈南新不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又转头看着杨广,淡淡道,“杨广,我告诉过你,陈叔坚已经死了,恭喜你,最后一支南方叛军今天彻底没了,从此以后你将更加的威名赫赫,坐拥南方,之于大隋,你已立于不败之地。但愿你从此以后能够统一南北,善待黎民。” 说完,沈南新似乎神色疲惫,慢慢的双腿盘膝,坐在地上,笑道,“玉儿,坐下来,再陪我最后一会儿。” 我不由自主地坐下来,怔怔道,“你要跟智觊大师走了?你不是说——” “别说话,听我说,”沈南新打断我道,“真巧,一样是右肩的伤,玉儿,我曾经那样伤过你,如今,也为你挡了这一箭,终于我心里能够平安一点了。” 我望向杨广,却发现子矜在他怀中,想是沈南新在霎那间将子矜抛给了他。他身后,黑压压的人,那一箭,就是杨广让人射出的吗?射我,我心里悲凉,杨广自知寻常弓箭射不中沈南新,居然想出射我而让沈南新救我这样的主意来,若是沈南新不救呢,死的就是这个他觉得死不足惜的女人了。瞬间,他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冷酷而见效,不愧是杨广。 “南新!”智觊大师面如土色,居然手颤抖着,指着沈南新。 “师傅,”沈南新站起身来,然后又跪倒在地,磕头道,“南新食言,不能在陪伴您云游了,这三十年您对我恩重如山,南新——”他声音嘎住,仿佛哽咽一般。 我站起身来,惊疑的望着泪流满面的沈福,不知所措。 沈南新站起身,看着我,因失血,脸色苍白。 我冲过去,抓住他手道,“我们先快回城,找个大夫,给你治伤,虽是外伤,可是……” “不用了。”沈南新突然出手,闪电一般,点住了我和沈福的穴道。 沈南新微笑道,“傻玉儿,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这一箭,跟你那一箭一样,你那一日在寺里,才有药可救。” 我仿佛五雷轰顶,却又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智觊大师手在袖内,垂着头,可是露在外面的佛珠抖动个不停,仰天道,“我居然连你都不能救,为师这数十年功力又有什么用。”说完老泪纵横。 “师傅,”沈南新轻轻笑道,“您对我这是动了凡心了。” 这样时刻,他还不忘根智觊大师斗嘴。 “要不您等我一世,先别急于成佛,下辈子当我爹,再渡我一次,好不好?” 他踉跄着,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道,“玉儿,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好不好?” 我闻道,在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浓浓的腥气。 他不待我回答,又轻笑道,“算了,不能听你回答,你这女人,骗都不骗我一次让我高兴,问你只能扫兴。我说定了,下辈子,我们一起生在太平年间,你是我的。” “沈福,”他望着沈福道,“按我说的做,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晋王妃,保护她的周全,不允有任何差池。” 说完,他又在我耳边低低道,“跟杨广回去吧,我相信那一箭绝不是他要对你下手,他……能带给你幸福……我走了,我不要你看到我最难看的样子,我永远都是风流倜傥的……算了,你忘了我吧。” 说完,他跌跌撞撞的退后几步,嘴角流出一丝血迹,笑道,“沈某要走了,各位不必相送。” “让开!”杨广大声喊道。 所有的人都闪开,给沈南新让开一条道。 我看着,却不能动弹,夜风一吹,脸上凉凉的,我睁大眼睛,不想让头发挡住了我视线,可沈南新的背影还是越来越模糊。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仿佛是沈南新的声音,极其淡的吟唱着,而后就是笛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哇——”子矜突然又大哭,嚎啕不已,我没办法回头看他,笛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忽然听子矜一声清晰的喊叫:“爹爹——” 似有夜鸟被这哭声所惊动,扑楞楞的一群飞了起来,嘎嘎的叫着。天色竟已泛白。 子矜一声喊叫之后又不再言语,而那笛声,也再没响起。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六章 密林(下) 黎明的微红,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凌乱的洒了下来。一夜大雾,地上覆盖了一层白花花的霜,竟好象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双脚冰冷,裙摆尽湿,却没有冷意,全身上下都是麻木的。 智觊大师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神情庄重严肃。 杨广抱着子矜到我面前,解开我和沈福穴道。我直愣愣的就向下到,沈福眼疾手快,搀住我,声音沙哑道,“唐姑娘,来扶王妃一把。” 唐谦也似乎才惊醒,过来扶住我,低声道,“王妃,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的对不起到底指什么,可是她还有一个人说句对不起,我呢?我茫然环顾左右,杨广的兵马似乎已经都撤退了,这密林中,只剩下杨广、柳言、智觊大师、沈福,以及我与唐谦。 我用力的推开唐谦,跌跌撞撞的走到智觊大师身边,径直跪下。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悲悯,道,“地上阴冷,王妃身体虚弱,不便如此,快快起身吧。” 只听扑通一声,沈福也跪倒在智觊大师身边,满脸伤恸。 智觊大师微微转过头,望着沈福叹道,“将军,你陪着他长大,情同兄弟,几十年来,兢兢业业,如今缘分已尽,又何必再执拗,你也去吧,去吧。” 沈福恭恭敬敬磕头道,“大师,主公决定追随您云游四海的时候,沈福就决定完成了主公的任务后,也出家,伺候您和主公,现如今,沈福心意没变,只是沈福要先替主公复仇。”他大声道,“不论那人是谁,沈福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那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智觊大师摇头,道,“冤孽。” “王妃,”沈福转头望着我正色道,“主公散尽军队,但仍留下了富可敌国的财产,那些财产,以及您去过的石头山庄,主公送给了子矜少爷。命我在子矜少爷十六岁以前代为管理。这,就是我的任务。” 我垂下头,眼中酸痛,却没有一滴眼泪。 “除此之外,王妃,主公遗愿乃是命我保护于您,我希望您帮我做一个选择,您是让我从此跟随您左右,还是离开您去为主公报仇。” 我呆呆的望着沈福,这人平时在沈南新身后仿佛一个卑微和蔼的管家而已,此刻才发现他身材魁梧,目光深邃,表情决绝。我被这神情感染,站起身,朗朗道,“沈子矜子承父业,还望沈福多多提点,至于保护我——”说到这里我突然心中一动,沈南新的仇人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再一思忖,不由得呆了。 智觊大师见我神情,长叹一声,道,“王妃能想到南新心意,也不枉了相识一场。” 我眼中居然掉落一滴眼泪,在我自己都认为不会再流泪的时候。我望着沈福,轻轻道,“沈福,我命你终生保护于我。” “王妃!”沈福对我怒目而视。 我复又跪下,平时着他的眼睛,轻轻道,“你以为你主公为什么最后时刻给你那么一道命令?”问完我又自顾自的回答,“他就是希望你别给他报仇,让你能够平平安安的活到老。他同你,情同兄弟,怎么舍得让你下半生疲于奔命,刀光剑影。他让你跟随我,是把兄弟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保你周全,你说,他这样的信任我能辜负吗?他这样的苦心,你能不让他放心吗?沈福,”我正色道,“从今以后,生死我同你捆绑在一起,我们牢牢的记得他的仇,可是又要好好活报答他。” 杨广斩草除根,当然不愿意放过沈福这样一个有威胁的人物,除了我,沈南新还能将他交给谁?我让他去报仇,就是让他送死。 沈福神色奇怪,似笑非笑,我正怕他心智恍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见他站起身,然后撩起衣服,恭敬的对沈南新走的方向跪下叩拜,伏在那不起来。双手深深的插入泥土之中,慢慢有血色渗出,和着泥土,一片褐色。 “沈福。” 我霍的转身,只见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冷冷道,“我不管你们这些个乌七八糟,既然你要跟着王妃,就是跟着我了,现在回府。”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沈福腾的站起,双拳颤抖,血迹从指甲中渗出,顺着手向下滴答。 柳言走到我们身边,叹道,“王妃,这一切并非我们所愿。” 我失笑,随即笑弯了腰。杀人者说他不是故意的,不够好笑吗? 柳言皱眉,转头道,“沈福,我说什么你自然是不信的。你跟在我们身边,对于我们也是个威胁,但晋王不是胸襟狭窄的胆小之辈,他敢让你在他身边,你——又敢跟着吗?” “当然敢,”我抢先冷笑道,“这普天下不是就你的晋王了得。”说完,我带着唐谦、沈福到了智觊大师身边,恭敬行礼,道,“大师,我们要走了。” 智觊大师低声道,“去吧。”说完,他忽然将手中的佛珠递过来,道,“南新从小喜欢这个,我一直故意不给他,如今交给您,但愿您能够心平气和。如今,天下南北依然未定,分崩离析的事情仍有可能发生,南部百姓还处水深火热,您的力量当作什么,不当作什么,您的责任是什么,您该清楚。王妃,南新豁达之处,您当仔细思量,他放下的比你们要放下的难的多,可他都放下了。” 我接过佛珠,上面还有着余温,心中咀嚼着智觊大师那句“他从小喜欢,我一直故意不给他”,沈南新胡搅蛮缠的样子又出现在心头,忍不住的微笑,而智觊大师那个“故意”更是绝妙,种种宠爱都在里面,温热不已。 太阳越升越高,天色越来越亮,白霜渐化,天气转暖。 我正色道,“多谢大师提点,小女子决不敢忘。” 智觊大师微笑道,“如此便好,老纳也走了,待的晋王同你从长安回来,老纳再来江都,届时在会。” 我们一行人目送智觊大师走远后,我才低声道,“沈福,你说……沈大哥现在在哪?” 沈福摇头道,“我不知道,主公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笑道,“就是这句话,你看我们在这里伤心,他呀,可能在某处正看着偷笑我们呢。沈大哥念念不忘的是南方百姓的平安,他宁可放弃一切,只盼天下苍生的幸福。我们也该做自己的事,让他满意。” 我们闭口不提沈南新毒发身亡的情况,他不让我们看到,我们这辈子就永远不承认。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想象着他雄姿英发,风流倜傥的样子。 “王妃,我们也走吧。”柳言低声道。 我转过头仔细的看着他,奇道,“柳言,我发现我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柳言还是那般温文的笑,“王妃,很多人相识一辈子也不认识。” 见我不答,柳言叹道,“诸位对于晋王以及我自然是深恨的,王妃,晋王不会辩白,可我不得不说一句,你们若是认定晋王下手,反而跑了真凶,怎么办?” 沈福冷笑道,“真凶是谁?” 柳言摇头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发誓不是我同晋王设计的那一箭。” “这样的谎话三岁孩儿也不信,”沈福怒道,“你们害死了我家主公,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发誓!你们看我家主公深谋远虑,棋高一着,以为主公会杀了你们,又知道凭你们的身手杀不了主公,就想出这么一个卑鄙龌龊的主意,明射王妃而意在主公!” “形势确如你所说,”柳言低声道,“难怪你会这么想。” 我道,“沈福所说不错,杨广早就欲除沈南新而后快,他睚眦必报,相同的毒药、相同的位置,难为他那一时间那么精妙的设计。”此刻说到杨广,没有爱意,只觉得让人齿冷不已。不愧的暴君,不愧的独夫。 柳言又道,“唐姑娘,你我相交更久,你以为呢?” 唐谦略一沉吟,道,“或者那是晋王的布置,柳言你并不知情。” 柳言摇头,苦笑道,“算了,争这些暂时没有意义,今日我们就要起程前去长安,王妃,没什么问题吧?” 我点头道,“柳言,你向来知道我的性子的,此去长安是拜别姐姐,我当然会去,但是,若你还念最后一点情分,就不要再替晋王说些什么,沈大哥是想开个玩笑,可晋王一直派人盯我是货真价实,沈大哥的……是货真价实。我没什么可以胁迫你们的,从长安回来,我便要走,你们不同意,我只能一死了之。” 柳言沉痛道,“何苦如此——” 我打断他道,“智觊大师的超脱,我们比不了,我们没办法协助着晋王去做任何事情,这天下,”我顿了下,说出了我以为永远不会说的话,“注定是他的,也会毁在他手里,他会建立不世的功业,也会制造一个人间地狱。我们只想旁观着,再不涉入。” “王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言蹙眉不解道。 我似笑非笑,道,“柳公子,你从何而来,到何处去?” 柳言愕然。 我道,“我却是从不该来处来,到无所知处去。你们谁真的了解过我吗?柳言,你没有错,你大可去跟随晋王实现你的理想,我们也没有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完,我们三个人不再理会柳言,转身离开。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七章 夜渡(上) 回到江都府,连环问我们那么早起去哪儿了,我望着她惺忪的睡眼,心中酸苦,这短短一夜,有人只是一梦醒来,有人却是生死两茫茫。不想说过多,只告诉连环,要走了,车马兼程,前往长安。 杨广没有来见我,我也不想去揣度他心意,对一个人真恨,若不能杀,就干脆忘,否则天天铭刻在自己心上,跟爱又有什么区别。 出了府门,大吃一惊,柳言一身白衣,带着百余持械兵将站在那儿。我冷笑一声,道,“柳大人,何必如此,难道你认为我们现在会跑了不成?” 柳言微笑道,“王妃误会了,晋王的意思是让臣带人保护王妃。” 沈福怒道,“难道我不会保护王妃吗?” 柳言道,“沈先生不必动怒,你自然要保护王妃,可是此去长安,路途漫漫,谁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仅先生一人,若王妃遇到任何变故,如何生受的起?” 沈福讽道,“晋王和柳大人神机妙算,对王妃关怀有加,只是不知可否算出了什么人会暗箭伤人?” 柳言晒然一笑,也不答,回头对那一百名持械兵将喝道,“从现在开始,随我紧跟王妃左右,不得有误。”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重兵包围之下,纷纷上马上轿。 我想留唐谦同我一起说说话,可又怕不让连环在一起,会让她心中有意见,没想到连环察言观色,道身体稍有不适,怕传染了我跟唐谦,路上医疗不便,要同我们分开。我紧紧握住她手,低着头,说不出话,反是她拍拍我手,低声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也不问,这两年,王妃,连环不是两年前那个闹不清状况的小丫头了,咱们一起来的,只求你心里别拿我当外人,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怕一个人孤零零。” 我抱她一下,在耳边道,“我知道,我要去哪都会带着你,哪怕卖菜去,都让你跟我边上提篮子,你到时候可不许嫌弃——谁让你是我妹妹。” “是。”连环笑道,眼圈红红的。转身上了后面的轿子。 因为赶时间,轿中不免颠簸。 “王妃,”唐谦道,“柳大人是跟随着您来的大隋,又有先帝重托,素来对您忠心耿耿,偶尔似有自作主张之嫌,可也是为了您好。若是柳大人说那一箭并非晋王所射,您看会不会——” 我道,“这几天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杨广完全可能是绕过了柳言的,谁说杨广的一切都要让柳言知道?虽是心腹,但是他一样可能提防着柳言——比如在有关我的时候,所以就算柳言是清白的,杨广也不会。唐谦,你说那天那样的状况,可能突然杀出个第三方,既突破了沈南新的包围,又突破了杨广的包围,悄悄的在那么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射一箭吗?” 唐谦叹道,“王妃,我有句话可能不当讲,只是那日距离过近,我听到了沈公子同您说的一句话——他让您跟着晋王回去,说那一箭晋王绝不是要对您下手。您就算现在怀疑一切人,总不该怀疑沈公子,他人是极聪明的,对您又是……极好的,若他那么说,是不是证明可能真的另有隐情?” 我心里一酸,道,“他那么说……是怕我以后没有人照顾,所以不管是不是杨广杀他,他都会说杨广没错、杨广杀的好,”停顿一下,我颤抖继续道,“他凡事总能比别人多想一步,还总说他会提防人,其实他最心软,知道了也没用,该下手的下不去手,明知要躲的还要硬抗。” 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伸出右手捂住嘴巴,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脸庞。沈南新一生,命途多舛,被害多少次,可总还是执拗的去相信人;他所有的感情极其匮乏,可是慷慨的对别人好。 唐谦轻轻搂住我,也是说不出话,任凭她再冷静,可是那些日子的相处不是假的,欢笑也声犹在耳,沈南新纠缠着唐谦下棋,故意惹唐谦训斥他,种种如何忘记?他抱着子矜上蹿下跳,给了我们三个人在南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们紧紧拥抱,在对方身体的颤抖中,寻找一份安心的东西。 此去长安,一方面是永远的拜别姐姐,另一方面是去在那个静静的城中寻找曾经的回忆,至于别的人与事,同我再无丝毫干系。 从陆路转水路,我们计划渡长江回长安,只是这一日到了长江边上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不清,当地官员都劝我们不要夜渡——晋王夜渡,若有个闪失,周围的官员都免不了的大罪。我坐在轿子里不下去,别人爱怎么觉得怎么觉得吧,能不见的时候我是不想再见任何同杨广相关的人了。 “王妃,”柳言在轿外轻轻道,“晋王让我问您,您是想明日一早再过江,还是趁夜渡江呢?” 我淡淡道,“晋王自己看着办就好了。”这种小事又何须问?我心下冷笑,却也不会说什么,何必显得跟他斗气,那倒是给他面子了。 “王妃,若要抓紧时间夜渡更好,可是夜间渡江总不如白天来的安全。平陈之时,您也曾在这长江上夜间行船,是有经验的。王爷是让您决定,选时间,还是选安全。”柳言不急不缓道。 我更加柔声道,“那就夜间渡江吧。” 时间当然重要,我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在杨广身边多呆,若是有事,大家一起沉入江里喂王八,也干脆利落。 “是。”听见柳言脚步声远,我和唐谦从轿子中出来。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说几句话的功夫,又暗了一点,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王妃,”沈福道,“上了船,我跟唐姑娘陪您和连环姑娘左右,若有危险,也当想方设法救你们。” 我道,“沈福,你这是安慰我,可不必如此,我不怕这个,咱们安全过了就是过了,翻船了,就大家一起呜呼哀哉陪你家主公去也不错。” 连环不解,打个冷颤道,“呸呸呸,王妃您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笑道,“开个玩笑而以,看你吓的,还说要陪我们同甘苦共患难呢。” 连环一脸不服气,撇撇嘴,道,“不跟您争,我们吉人自有天相,才不会有事,王爷乃是天子血脉龙子龙孙,这江里的虾兵蟹将才不敢怎么样!” 船两层,看起来结实牢固,若干水手各司其职,我们几个人按柳言所引到了甲板上的靠前一间屋。安顿好了,天上寒星已若隐若现。 “王妃,”柳言笑道,“这里位置最好,您若喜欢,晚上可以在这里看看夜中江面,很有趣。” 我望望左右道,“你们一起陪我看,我是看江呢还是看人海呢?” 我们身边其实现在不过五十人左右,另外五十人在后面的一艘船上,这样万一有个闪失,还可以互相照应——只是在我坚持下,杨广也在另一条船。 “王妃说笑了,他们只是奉命保护您,公事,您又何必对他们不满?” 我冷笑道,“那对你不满?” 柳言皱眉,低声道,“王妃,您原不是这样刻薄之人,这样并不像您……” 我叹口气,老老实实道,“柳言,你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就是正常了吗?” 柳言半晌没说话,极轻的喟叹一声,吩咐左右道,“你们先下去吧。”已然到了江中,有危险是天灾,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是以,就变成了我们几个留在甲板上。 “王妃……”柳言欲言又止。这几日来,他也不舒服,横在中间,两头为难。可是,我冷眼旁观,他又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这人几年下来,变化巨大,慢慢的,似乎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不是那个为了见萧岿一面而夜奔长安的人,他会密密麻麻的给我织造一个夏花般的美梦,然后把杨广自作主张的重新带到我身边——若非如此,沈南新现在还好好的。他还是那样的温文儒雅,可是多了好些隐约的强硬,难道这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想说什么?”我淡淡问道。 柳言摇摇头,道,“您不肯听。” 我点头道,“好,那你就不要说了。” 柳言侧头看我,许久道,“您真的变了。” 我转头望着他微笑道,“不变年龄不都活在狗身上去了?” 柳言叹道,“是啊,无论是环境所迫,还是自己的选择,我们都变了。” 我道,“人之初,性本善,我们越变都是越恶,恶到了心里有一丝善念的都当是大好人歌颂不已。” 柳言道,“王妃这么说,是偏执了。” 我道,“不说了,夜深了,睡去吧。” 连环忽然用手指着江面笑道,“柳大人,要不是那些个兵将走了,火把能直接打到江面,我还发现不了,我看半天了——你们仔细看着水面上,一直有小气泡追着咱们,是不是鱼?真是好玩的很。” 我微微一愣,转过头,没看出什么异样。 连环扭着身子道,“您仔细看,仔细看,不仔细是看不出来的。” 我抓着船栏俯身去看,我这个没兴致,只是不想扫连环的兴而以,所以粗粗看了一眼,便想敷衍过去算了。忽然觉得身体一轻,脖子一紧,自己腾云驾雾一般的被柳言揪着衣领就甩到了后面。 “沈福唐谦,保护王妃!”柳言一声怒喝,道,“来人!” 柳言一句话后,那些在后面候着的将士一起冲了上来,江面中,好像跃起一群黑乎乎的大鱼,我仔细一看,却是众多穿着黑色水靠的蒙面人。来不及多想,我道,“连环,快跟我下去,我们在这里,只能给自己人制造麻烦,让他们束手束脚。” 说完,我们便不等任何人说话,急匆匆的跑向屋子里。 沈福喊道,“唐姑娘,你也回去,你们三个互相照应!” 唐谦看了一眼,转身追上我和连环,进了屋子,她反锁上门,吹灭了灯,站在窗边,道,“王妃连环,你们躲到柜子后面去!” 我和连环一切听她安排,只听外面兵刃相碰的乒乓声音交织在一起,寒嗖嗖的好像剁在人心上。 连环恐惧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从水里窜出那么多人?” “安静!”唐谦低声喝道,“现在开始你们不许出声!” 连环立刻噤声,我纵有百般问题也是一个不敢提,祈祷外面不要有人伤亡,那些来路莫测的黑衣人,速速撤走。 时不时,有人哀号声想起,时不时,有人闷哼,更时不时,会听到有人落水。 只听有人喊道,“屋里!” ______ 本不想提,朋友原本好转,结果突然去世,忙尚没什么,心理难过至极。不得不暂缓。对不起各位,争取每日可以更新,不能的话,两日一更新,不会tj的。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七章 夜渡(下) 只听“哐啷”的一声,似乎窗户被人打坏。唐谦已经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我偷偷的从柜子边看过去,借着外面火光,能看到屋里有三个人,分别拿着闪闪的兵刃,唐谦却赤手空拳,我帮不上忙,也不敢喊叫,怕那些黑衣人对付我,唐谦分心照顾更危险。 “唐姑娘,坚持住,我这就来!”沈福在外面怒吼,可是却不见他进来,想是被人缠住。 只见一道白影嗖的就窜进了屋子,紧随着的就是一道浅淡白光,白光所触之处,一个黑衣人当即倒下。 “王妃可好?”柳言急切喊道。 我第一次看见柳言使用武器,一把长长的软剑,如鱼龙夜舞,矫捷灵动,又似有生命一般追着那两个黑衣人。 “好。”唐谦短促的道,回答间双掌一翻冲一个黑衣人推过去,那黑衣人闪身欲躲,不知脚下却被什么一绊,就势跪下往前一冲,我看见他直直就向柜子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距我已经是非常的近,他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我,举刀就砍了过来。 只听刀携风声呼啸而来,此刻容不得细想,我一把将连环档在身后,然后紧紧闭上眼睛。片刻却未有任何感觉,睁开眼睛,见那个黑衣人举着刀站在我面前,双眼瞪大,竟是已经气绝,我低下头,他胸口的位置白晃晃的剑尖微微颤抖着,心中骇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听外面一声偬哨,继而就是普通普通的水声。 “贼人跳水逃跑了!”有人喊道。 “穷寇莫追!”沈福喊道,“保护自己人要紧,提防他们还有第二批!” “不会再有,”柳言一把抽出了自己的剑,那个黑衣人才直通通的倒了下去。柳言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剑,才收好,道,“若还有人他们刚才就一起上了,如此在江心中暗杀不会保留实力,他们这番回去,损兵折将,追不上我们了——通知全员,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全力加速,越快越好。”后面一句,是对身边亲随说的了。 “王妃,”柳言温和的道,“您换一间屋子吧。” 我点点头,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忍不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柳言道,“不知道,显然是有备而来。” 唐谦此刻已经点上了灯,依次掀开地上三具尸体的面罩,仔仔细细的端详,看完对着柳言摇了摇头。 柳言叹道,“晋王这番轻装出行,为赶时间,没多带人马,不少心怀叵测的人可能都想沿途下手。” 我心中一动,转头望着刚刚走进来的沈福,沈福显然也听到了柳言的话,冷笑道,“可惜他们找错了船。”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些个追杀来的人显然以为这两艘中较大较多人的上面是晋王之船,偏偏我坐了这艘,而杨广在后面。 柳言不以为忤,轻笑道,“若沈先生安排,必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沈福傲然道,“不错!” “所以,”柳言缓缓向门外走着道,“他们应该也没有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你什么意思?!”沈福怒道。 “柳言!”一个银灰色的身影出现到了柳言面前,柳言身体一晃,抱拳笑道,“王爷,幸不辱命,王妃毫发误伤。”说完,他竟也直直倒了下去。 “柳言!” “柳大人!”除了沈福,我们几人一起到了柳言身边,杨广先是接住柳言倒下的身子,然后一转身背上他,喊道,“快把大夫叫来!”说完,便看都不看我们的背着柳言就走了。 我心中担心柳言,却又不想再追,踟蹰间,杨广已然到了边上的屋子。我低声对唐谦道,“你去看看情况,然后告诉我。” 唐谦点头跟了进去。我则带着连环到了另一间卧室,想着柳言,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是难过又是紧张。连环陪我坐在床边,手握手,都是冰冰凉的。过了一个多时辰,唐谦才疲惫的进屋,不等我问,便道,“柳大人是在外打斗时,着急进屋保护王妃您,硬抗了一刀,那些人武器上都淬了毒,柳大人功力深厚才没有像那几个战死的士兵那样当场毙命,可是带着毒又在屋里打了片刻,会惹的毒气攻心……” “又是毒,”我喃喃道,激灵灵的打个寒颤,急道,“那现在呢?” “放心吧,”唐谦安慰道,“晋王身边带着一些珍贵的解毒药剂,全都给柳大人用了,又帮他运功疗伤,我一直在旁守候,才会现在刚回来。"奇"书"网-Q'i's'u'u'.'C'o'm"柳大人现在在沉睡中,到了天亮的时候,毒就去的差不多了,应当就可以醒过来。” 我这才松口气,却又忍不住更加怨恨,他是有解毒之物的,那一日,当然带在身边,只不过故意见死不救罢了——也对,他自己射那一箭,自己再救,不是神经病吗。 “王妃,”连环泪眼盈盈道,“睡吧,总共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了,这是怎么了,以前都好好的,突然这么危险。” 我转身安抚她道,“别怕,这不是没事了吗,到了岸上,我们的人马聚在一处,就更安全了。” 连环摇摇头道,“王妃,我是害怕,可是,我不许您再那么救我,连环——” 我忙掩住她口责道,“刚还嫌弃我跟你见外,现在又嫌弃我对你好,你这个丫头,脱衣服,给我一起睡觉!” 躺在床上却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搁着以前……我思忖道,我肯定会认为这是有人要谋害杨广,可现在却疑惑于这是否是杨广的苦肉计?可是,我又转念,杨广用苦肉计做什么,那一晚下来,我对他固然是形同陌路,他对我也该是心灰意懒,毕竟,扪心自问,我也瞒他不少。我们俩要对方的心都没用,苦给谁看?况且救了我的人是柳言,也不是他杨广。 也不晓得子矜怎么样了,有杨广照顾,该不会有问题,说到底,是他的孩子。 昏昏沉沉中,拂晓来临。我身上酸痛,抹了一把脸,漱漱口就直奔柳言休息的地方而去。守门的亲随刚要行礼,我做个噤声的动作,蹑手蹑脚的刚要往里面走,不想,就听见有人清朗道,“王妃,进来吧。” 我心中一宽,大大方方的走进去,看见柳言居然已经穿戴完毕,神清气爽的站在那儿微笑望着我。 我道,“昨天到底是伤到哪了,现在好多了吗?” 柳言轻道,“有劳王妃挂心,只是个小小刀伤罢了,大夫敷了药,又有晋王疗伤,好多了。” 我道,“你该多休息休息,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柳言看着我微笑道,“柳言保护不力,险些让王妃受伤,晋王已来到这船上,从现在开始跟我们在一条船上航行。” 我一怔,随即急道,“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柳言反问,尔后道,“王妃,你对晋王心存的误会和偏见太多了,怎么就不肯给他个解释的机会。” “我冤他?”我冷笑一声,便闭口不言。 柳言叹道,“王妃,昨夜来的人,我们还不知道底细,但是极有可能他们也就是那一夜在密林中对您下手的人。” 我半晌道,“我不信你们,你们骗我的事情太多了,随便假装个什么太容易。”说完我凝视着柳言。 柳言掩不住的失落,苦笑道,“王妃……让我怎么说,”他深呼吸口气,眼神锐利的看着我道,“第一,晋王的性情您该知道,他打死也不会用苦肉计,他更不会对您下手;第二,根据第一点,那一晚那一箭的目标就是您,沈南新是为了救您,而不是有人对他下手;第三,毒药、解药我们都没有。” 我霍的转身道,“依你所说,沈南新是我的救命恩人,且他说得很明确,根本无意再与晋王争什么。那一晚他占尽优势,为了救我而全盘皆输,若晋王有考虑到我的心情,他为什么没有救救沈南新?没有解药,为什么你的伤就可以痊愈?”我可能说的相当无理,可实是心理的疤,沈南新至少有两次同杨广的对抗中,占了先手,天台山山腰一次,那夜一次,却都为了我——我闭上眼睛刚要深吸口气,就听的有人冷冷道,“你跟她解释什么。” 猛的睁开眼睛,回过头,发现杨广站在门口。他也并不看我,对柳言道,“好些没有?” 柳言行礼道,“好多了,大夫的药已经有人去熬了。” 杨广点点头道,“你多休息,不必动弹。” 我转身要走,就听背后杨广淡淡道,“我的药没那么多,还要留着救自己人,救了他以后再杀他,多此一举。” 我压着火,神色自如的离开,不发一言。 进了屋,啪的关上门,吓了连环一跳,她忧心道,“柳大人……” 我勉强一笑,道,“柳大人很好,恢复得差不多了。” 当此时,就听有人轻叩门,柳言叹道,“王妃……” 我起身,拉开门,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多多休息吧。” 柳言温文道,“有句话我本不想说,可实在不愿意您再误会晋王:昨日我祛毒,靠的皇上赐给晋王的珍贵药物,以及晋王全力的运功助我排毒,但是,”他眼睛清澈如湖底,坦荡的道,“药不能解全部,余毒不能除净,柳言最多再活二十年。” 他微笑着看着我,仿佛在说今天天气,风一吹过,白衣飘飘,好像海天之间的一抹云。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八章 长安 那天清晨,柳言微笑的淡出我的视野。 我说身体疲倦,想睡个回笼觉,连环和唐谦默默的出去守在门口。 我拉下帐子,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可遏制的大哭。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只觉人于世间,承受着数不清的苦楚。生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生不如死,可真正死别的时候,才发现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平时都好像洒脱,说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可是当真面对,却根本承受不住。开始是假装不去想,等到日子久了再回想,果然就能遗忘了很多细节,然后心里就不会太疼,便能够若无其事的说,生死由命,没什么了不起。 偏偏柳言强迫我去想到这些,不能逃避。 一整天,只有唐谦轻轻地把饭菜放在我的桌子上,然后再轻轻的退出去,我躺床上,哭,然后发呆,呆着呆着,就自己又掉下眼泪,身体蜷缩的像个虾米,哭到痛处,颤抖不已,但愿自己从此以后再不醒来。 我那样的状态不知到底持续了几天,昏昏沉沉的下船、上轿,从水路再到陆路。唐谦一直握着我手,我人靠在她怀里,时睡时醒。他们仿佛说过什么,可我听不到,大夫也来过,之后连环就喂我喝苦苦的汤药,她放到我嘴边我就喝,不知道什么是拒绝。 仿佛听到谁说,要停下找个地方让我休息,我一下坐直了身子,瞪着面前看不清面目的人大喊道,“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姐姐!”说完我抓起手边所有的东西,向面前的人掷过去,再然后,就有人拉住我,按住身体,不让我动弹。 忽然我只觉脸上剧痛,眼前一黑,一个趔趄,软软的就要倒下,面前的那个人却抓着我的头发,生生把我抓起来,怒道,“你到底有完没完?赶时间的是你,拖延时间的还是你,你为了一个沈南新,什么都不要了是不是!那你就死了跟他双宿双飞去,你怎么还不死?”说完,只听孩子一生尖锐的啼哭声,我只觉得眼前一亮,混沌如云翳散开,一身灰袍的杨广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抱着子衿,仿佛就要往地上摔。 我尖叫着,不顾一切伸出双手要去抱我的孩子。 杨广厌恶的道,“这个孩子你还要他做什么,你不是准备死了吗?”他说完又把子衿举高了一些。 我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指尖碰到了杨广的袖子,却再也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要怎么样我都答应你,我求求你!” 杨广用力一甩,我就被他摔倒了地上,我连滚带爬的起身,看见杨广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我冷冷道,“你醒了?” 我贪婪的看着子衿,他还在哭着,因为憋气,脸通红通红的,我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道,“让我抱他,会哭坏的。” 杨广一言不发的把孩子给我。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抱着子衿,一边慢慢的走,一边轻轻的拍,哼唱着以前每天睡觉时给他唱的歌,子衿泪痕虽在,呼吸却均匀下来,一双黑黑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有话要同我说一样。子衿动了动,我以为他不舒服,正要换个姿势,却发现子衿的小手摸到了我脸上,我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擦我脸上的眼泪。轻轻的,他仿佛在擦拭我的心,温柔而和煦,我忍不住微笑,亲他的脸颊,子衿头一偏,躲过去。 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子衿小脸儿上,能看出有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 抬起头,发现杨广漠然的望着我们母子。 沈南新一事之后,我第一次这样平静的望着他,温和道,“对不起,这些天来给你添麻烦了。” 杨广淡淡道,“没什么。” 我道,“子衿我先抱回去,可以吗?你放心,我不会抱着孩子偷偷逃跑。” 杨广凝视着我,良久,道,“可以。” 我轻轻道,“多谢你了。” 杨广道,“不必客气,你是孩子亲娘。” 我抱着子衿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个问题,道,“是不是就要到长安了?” 杨广笑道,“你到还没全糊涂,不错,今晚在这里歇息一下,明天我们就进长安了。” 我淡淡一笑,没有作答,抱着子衿出了门,唐谦迎上来,看见我,微微一惊,随即欣喜道,“阿弥陀佛,王妃,您总算是好了。” 我掀开轿帘,心下唏嘘不已,两年多了,故地重游,长安,这座拥有三千多年历史,其中一千多年是都城的城,在黎明的微醺中巍峨耸立,庄严肃穆,同旧日没有分别。人若尘埃,浮生如梦,在历史面前不堪一提。 子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城,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充满好奇。我疼爱的望着他,若不是子衿的一声啼哭,我兀自陷在自己的自悲自苦里面不肯睁眼。一个人生命有限,可是生生不息,血脉传衍,沈南新即便真的不在了,可是他爱的一切还在,子衿也在,这一切的熟悉上面,那个人就不会消失。 暂且把死别也当是一种生离,总有相见那一日。 柳言的日子或者屈指可数,可是对于我们而言,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所以何必悲观?就算是身体健康的我们,又有多少年?50年?70年?在时间的荒野上,三秒钟和三千年没有区别。 “王妃。”嗒嗒的马蹄轻轻的响起,柳言出现在我面前,温文道,“好多了?” 我微笑着点头,道,“多谢你。” 柳言轻轻低下头,抚了抚马鬓道,“柳言没做什么,是王妃自己玲珑剔透。” 我看着他,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钻牛角尖儿,难为你们一直这么忍受着我。”不等他回答,又叹道,“我自己处事不当,导致今天这种局面,使得我身边的人各个不幸,罪孽深重,还找别人身上的原因,唉。” 柳言轻笑道,“王妃你这不是又开始钻另外的牛角尖?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选择,一切心甘情愿,怎么是你的错?世间种种,不过是各自的缘法,各自承受。”说完,他双腿略一用力,马小跑着到了前面杨广身边。 我看着他背影,放下轿帘,子衿蹙眉望着我,神情难过,我忍不住笑着刮他鼻子。就算为着孩子,我也要振作起来。扪心自问,我认为自己诚实坦率,可却狠狠的骗了杨广,我认为自己不愿做伪,可对沈南新又不够决绝,最终是让自己所爱以及爱自己的人都得不到幸福。 为了自己的安全感,为了自保这个我觉得正当的理由,伤害别人却理直气壮。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万里江山色寒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若沈南新在天有灵,也是愿意我能够如他一样拿得起、放得下的吧。 我做错了那么多事,现如今,要去尽量弥补,对该再见的人,说好一声再见,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我不能接受,但该去原谅,有一切,不应有恨。杨广杀沈南新从他角度说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那男人戏他妻,夺他子,争他天下。沈南新想戏弄谁便戏弄谁,他说他要放下,又有谁敢信? 杨广虽然利用我引诱沈南新,但是他对我的好是货真价实,为我的改变也是货真价实,平心而论,我不该一把把他的付出全部抹杀。只是他杀了沈南新,我闭上双眼,心里凄然,是死结。 城门大开,我们低调进城,直抵长安王府。 昨夜,我单独找到杨广求他一件事,求他不要带子衿进宫,也不要让外人知道他。 杨广冷淡道,“怎么,你还要隐瞒着什么?” 我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解释起来有点难——你看,若我一直在南方养病,那么一旦子衿出生,就该立刻禀报给父皇母后,现如今,突然抱个一岁多的孩子回来,算是怎么回事。” “那就一直瞒下去了?”杨广道,“还是你打算继续带着我的孩子走?” 我叹口气,道,“杨广,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只不过此刻有些心力交瘁,疲于应付,想不出个主意,就算是为了你好,你也不希望关于你有任何谣言的吧?这个孩子……此刻不会帮到你,只会害到你。” 杨广一言不发,久的我到了他不会再理我,他才缓缓道,“随便你吧。明天先回王府,我安排好,不会有人泄露任何事。” “谢谢你。”我望着他轻轻道。 “客气了。”杨广端起茶杯,喝口茶,道,“还有事吗?” 我明白他意思,站起身道,“没,那我先走了。” “王妃,”沈福道,“到了,请下轿。” 我抱着子衿,下了轿,忍不住打个冷颤,长安比江都来的冷上好多,已是冬天,空气干冷干冷,呼口气,都是白雾。 “回家了,”连环兴高采烈道,“老天爷,我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呢!没想到还能这么团团圆圆的回来。王妃,”她转头看着我笑道,“你看一晃就要过年了,今年我还会当大总管,你说好不好?” “连环,”唐谦笑道,“我们只是回来几日,拜祭了太子妃,就要回江都去,你呀,是没机会在这里当连大总管了。” 连环皱皱鼻子,而后又笑道,“那也不一定,过年,晋王能不回来吗?到时候只要回来,我就还有机会。” 我不理她们两个,抱着子衿往后院走,那里曾经有我快乐的回忆。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原来都印在我心上。 “妹妹。”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猛然转身,看见一身素雅的萧怡站在旁边。我微笑着望着她,心里没有丝毫芥蒂,道,“姐姐。”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重新以姐妹相称,望着萧怡平静的目光,我知道,这个聪敏的女子一定以她自己的方式成熟。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九章 问情(上) “回来了?”萧怡微笑着道。 我点点头。 萧怡缓步到我身边,道,“我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就知道是你们今天到了。” “是吗?”我笑笑,道,“说是要跟平常没两样,看来还是够吵闹的。” “也不是,”萧怡想想道,“可能我是平时静惯了,一点儿点儿动静,别人不觉得,我都能发现——你的孩子?” 我心中一闪念,便肯定的道,“是。” 子衿要下地,我也就正好把他放下,他丝毫不为天气的严冷所影响,左顾右盼,新奇不已。 “这么大了,怪可爱的……这两年,你受了不少苦吧?”萧怡淡淡问道。 我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实打实的回答道,“没受过苦,生活简单点儿,可是不劳心,要说还是轻松了。你呢?这两年南北的奔波,辛苦的很吧?”从陈地,再跟随着杨广去并州,不知为什么这次没去江南。 萧怡一笑,却没回答,道,“前面是你院子了,我不跟你过去了,想来你也有不少事儿要做呢。” “也好,”我不同她客气,爽快道,“有事派人来找我就成。” 萧怡点点头转身离开。我目送她走,总觉得她也变了很多,这两年,每个人都在从里往外的蜕变,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坚定,只有我,仿佛越来越糊涂,越来越纠缠。 院子正中的树稍显粗一点,岁月之于它,竟然好像没什么作用,树皮一如既往的苍老,光秃秃的树叉迎风晃动,吱吱嘎嘎。地面清扫的干干净净,只有砖缝儿里不知怎么留下的两三根稗草,风一吹,贴着地簇簇动,原先的花坛地上用黄色席子盖上,边上用石头压好,整整齐齐的,偶尔席子中涨起来一小下,好像有个小兽在里面左冲右突。 我走到门前,轻轻摸摸门把,抬起手,只有极淡的一点灰尘,想是黎明时分就有人擦拭过。心头说不出的百感交集,轻轻一推,门吱哑的开了,子衿迈过门槛儿,在我之前摇晃的跑进去,他指着屋子对我笑,我明白他意思,是说这里怎么和江都那里一个样子呢?子衿极聪明,过目不忘,江都王府他只去过一次,就全都记住了。 我蹲下去,望着他笑道,“子衿,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他皱皱眉,似乎有些困惑,垂下长长的睫毛似乎在思索,半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坚定的摇摇头。 “哦?那你刚刚不是还觉得这里熟悉吗?”我故意装作不解的问道。 子衿抿抿嘴,亮晶晶的望着我,摇摇头,不说话。 我握住他手,这个孩子不像别的孩子活泼可爱,爱跑爱说,但是却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心思细腻敏感,让人充满怜惜。 “家,石头。”子衿忽然清晰道,说完就挣脱我手,在屋子里面四处看。 他劲儿不大,可是挣脱的时候却让我虚弱无力,子衿在说他心中的家是沈南新的石头山庄,或者在我和唐谦的小院中他毕竟太小,而沈南新陪伴他那几个月,却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他会找那个人吗?以后还会记得那个人吗? “王妃。”唐谦站在我身后,道,“我扶您起来,老蹲着腿会麻的。” 我笑着撑住她手,站起身。 “王妃,”唐谦攥着我手道,“晋王说有事同您谈,我先带子衿离开一会吧?” 我一怔,问道,“他说什么事了吗?” 唐谦摇头道,“没有。” 我沉吟下点头道,“也好,你先带子衿出去随便走走,让连环沏壶热茶,我就在这儿等他。” 唐谦带着子衿出去,子衿不吵不闹,只是看着我,依依不舍。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已经懂得了离别,只是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从不由得他,无论多留恋,似乎也得走,心里一疼,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不去哭闹着争取,而默默接受,他也知道命运之力不可违背了吗? 茶上来,茶凉了,我没空去回忆什么,考虑着如何处理着后面的事情。我随杨广悄悄回来,除了江都王府跟随而来的那些心腹兵将,并没有外人知道,这总算给了我做任何决定的回旋余地。 毫无疑问我要去拜祭姐姐,但……我瑟缩一下,我极不情愿进宫拜见杨坚以及独孤后,不是说一点感情没有,只是想起来就觉得疲惫,如果相见变成如此喘不过来气的压抑和折磨,不见不是更好?况且从长安回去后,我看着地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声叹息,这段时间以来,是有了盘算的。 刚刚见萧怡,虽然话不多,却意外和欣喜,抛开了旧时种种,抛开了杨广,或者我们可以谈得更多一些。 “玉儿。” 我从自己沉思中惊醒,看见杨广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静静的注视着我。 我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他淡淡一笑,道,“刚来,看你想事,就没打扰。” 我道,“我能有什么事——对了,你来找我是怎么了?” 杨广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皱下眉,我知他喜欢热茶,必然是嫌这个凉了,便要喊连环,想让她换壶新的,可才一张口,忽然觉的怪怪的,就又安静下来,坐在那儿等他说话。杨广放下茶,没再喝,道,“老喝凉茶对身体不好。” 我一怔,随即道,“不老喝,刚以为你立刻到,所以就让人上了茶,没想着你过了这么久才来,茶就冷了。” “刚宫里面来人,总得交代清了才成,我脱不开身,所以才晚了。”杨广道。 “我没怪你晚,”我忙解释道,“反正我也没事,去拜祭姐姐也不差这一时,就是跟你说下不是故意要喝冷茶。” 杨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门关着,可窗开着,他望着外面苍白的天和干黑的树枝,半晌道,“冷不冷?我给你关上窗户?” “没关系,”我勉强一笑,道,“正好给屋子换换气,清新爽利——你要是冷我就关上。” 杨广摇摇头,习惯性的拿起茶,到了嘴边一怔,又放下,道,“我一会儿就要去拜见父皇母后,你跟我去吗?” 我问道,“我也正在想这个,我有什么选择吗?” 杨广道,“你不愿意去就别去了,反正也没外人知道你回来——那些个沿途保卫的乃是柳言和我一直带着的死士,死也不会有人乱说。” 我低着头轻轻道,“那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会不会影响到你?” 杨广突然对我一笑,道,“你这话问的晚了点,该早两年问。” 我道,“当时哪还想得了那么多?一气之下,我做的比你想的还偏激。”那时候一贯主张旁观历史的我豁出去宁可下十八层地狱,让历史爱怎么样怎么样,都要离开杨广。 杨广问道,“我当时那么让你生气?” 很不可思议的,我们居然会这样心平气和的闲聊着彼此的过往,定亲、大婚、并州的日日夜夜,长安的风风雨雨,平陈的殚精竭虑,说到会心处,相视一笑,当时多尴尬多甜美多痛苦的往昔,不过如此而已。只是我们闭口不提在江南相遇以后的日子,仿佛定时炸弹一般碰不得、摸不得、甚至想不得。 “差不多了,”杨广起身淡淡道,“我得进宫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如果愿意,明天跟唐谦一起,扮作丫头根我去拜祭太子妃,说到底不过是个心意,你心想神知,也用不着非上前去号啕大哭。如果不愿意……”他戛然而止,沉思着,又拿起茶杯。 我脱口道,“放下,冷的。” 说完两个人都是一愣。 他脸上微微抽动一下,咳一声,道,“我先走了。” 我低着头送到门口,道,“嗯,我会仔细想的。” 他站在树下,摸了摸粗糙的黑褐色树皮,又随手拍拍,道,“行,想怎么做派人告诉我一声。” 我道,“是……那你慢走。” 杨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目送他走远,我抬脚回屋,关上了所有的窗,我怕冷,此刻已然手脚冰凉,哆哆嗦嗦。坐到床边,裹上被子,轻车熟路,好像从没有离开过。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九章 问情(下) 没过一会儿,唐谦带着子衿回来,见我只露个头在被子外面,鼻尖儿通红,扑哧的笑出了声。我鼻子不通气,哼哼两声,把被子敞开个缝,让子衿过来,子衿蹒跚的笑着就冲进我的被窝中,撞到我肋骨上,我尖叫一声,随即跟着子衿一起滚倒在床上,任由他压在我身上,小手乱拍。 过了片刻,我才停住笑和喘息,对坐在床边的唐谦道,“对了,明天我和你一起,装成是晋王的丫头,跟着去拜祭太子妃。” 唐谦诧异的看我一眼。 我道,“如果不以这个身份去,我还好说,子衿怎么办?一时间我想不出对策。” 唐谦道,“晋王同意您这么做?不把子衿的身份说出来,岂不是……” 唐谦没明说,不过我明白她意思,是说杨广现在这么处置我们,某种程度上是给了我们离开的可能,而放我们离开——这举动不大像是杨广所为。 我道,“既然也想不出个什么办法,就干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也不想去琢磨他心思,咱们一心一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万事,迈出第一步,就自然有了第二步第三步,之前考虑得再多不去走,也没用。” 唐谦问道,“那您第一步走什么?” 我望着房梁,叹口气道,“第一步就是去拜祭姐姐,来长安,不也就为了这个么?明天拜祭完了,估摸着晋王还要留在长安几天,既然回来一趟,他总有他的事情。让连环带着点子衿,你、沈福,咱们三个……在长安四处转转,这次走了,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 唐谦点点头,伸手把子衿抱过去,擦了擦他嘴角的涎水,随意道,“王妃,我只是个旁观者,有些话……我一说,您一听就是了。您真的仔细考虑下您跟晋王殿下的以后了吗?王妃,您是个挺奇怪的女人,哪个王爷不是三妻四妾,当了皇帝的更是后宫佳丽三千人,晋王妻妾别说在王爷里面,就算跟普通的豪门大户比,都少得很了,对您更谈得上是情深意重。您当初要走我能理解,柳大人也能,所以我们都站在您这边儿,那时候晋王确实毫不顾忌的伤害您,可现如今,晋王变了很多,柳大人私下里安排着你们重逢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们还是觉得,您跟晋王在一起更幸福。” 我没想到唐谦会说这些,默默地听着。 “何况,”唐谦叹口气,继续道,“您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子衿,说到底——他乃是个真真正正的小殿下,小王爷,以后的尊贵身份……更是不可限量。您真的就忍心让他流落民间,一辈子庸庸碌碌吗?” “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我平躺着,心平气和道。 “王妃,”唐谦脱掉子衿的小鞋,刚刚在床上滚来滚去也没脱鞋,不晓得他踩脏了多少,“您也许暂时接受不了,要我说,您就跟着晋王好好过吧,想好了一套说辞,去拜见了皇上皇后,就说您在南方养病,现如今病好了,皇后一向喜欢您,哪会说什么?” “那子衿呢?”我转头望着唐谦道。 “子衿……”唐谦道,“就这稍微麻烦一点,可也不妨碍,说是当初在南方生下来病殃殃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请高僧看过,高僧说要带到庙里寄养一年才能祈福长命。怕让皇上皇后挂念,就干脆等孩子健康了才带回来。” 我笑道,“唐谦你这个谎可太不高明了,漏洞百出,禁不住拷问。” 唐谦不以为意道,“谁拷问?拷问谁?您跟晋王咬死了不松口,任谁也没辙。满朝谁不知道您跟王爷两个人恩爱无比,谁能有什么风言风语?这孩子要是跟您没关系有人会给晋王造谣,可这孩子是您亲生的小殿下,难道有人能给您造谣?您别忘了,在晋阳那儿,有个跟咱们王府您这院落一模一样的小院落,那两年皇上去过那儿,使臣去过那儿,谁都把晋王对您的深情看在眼里,我问过柳大人,您离开王爷这两年多,晋王身边一个女人都没带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顺水推舟,想跟晋王一起过下去,就轻而易举,天衣无缝,对不对?”子衿又扎进我怀里,咯咯笑着,拿被子蒙住头,在里面动来动去。我忙抓出来他,省得在被子里面闷到了。 “就是这样,只要您想,晋王殿下不会说个不字。”唐谦道,不等我插嘴,又道,“其实我也知道您心中的芥蒂……” 我打断她,淡淡道,“不是芥蒂,是死结,唐谦。” “可是王妃,”唐谦道,“那一箭难道您就那么笃定是晋王所射吗?” 我犹豫一下,没说话。 唐谦道,“其实您心里也怀疑,对不对?开始我也觉得是晋王,稳、准、狠、毒、辣,这做派,一贯是晋王的,只求成功,不求什劳子仁义道德那些个东西。可是慢慢的又觉得不是,一来是柳大人极力的帮晋王澄清,唐谦和柳大人认识的时间久,难免就比王妃您多相信柳大人一些;二来是这些日子以来晋王的作为,也让我觉得事出蹊跷。” “什么蹊跷?”我问道。 “这件事情从晋王角度讲没有什么不对,若是晋王所为,我不认为晋王会不敢承认,”唐谦蹙眉道,“晋王对您……实在不像会那么做。” 我道,“唐谦,我不想继续说这个。” 唐谦看我态度坚决,便摇摇头,像是甚为不赞同。 我侧个身,对着墙,不想让她看见我表情。她说的那些,我何尝不知道。对于杨广的了解谁还会比我更深?可是所谓人在局中且关心则乱,不好评判。到底是不是杨广射的那一箭——当所有人在我面前为杨广辩解的时候,杨广却一句话也不说,不承认、不否认,仿佛根本不想就那个问题跟我说什么,让我怎么做?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痛啊。 再者说,我就算可以为杨广开脱一切,可是沈南新的死他能脱的了责任吗?沈南新终究是为了救我而……他尸骨未寒,我却在短短时间内去跟自己的爱人双宿双飞……那样子简直太冷血也太没有人性了。 都劝我同杨广冰释前嫌,可是一条人命横在那里,怎么冰释,要我命也就罢了,偏偏是别人的,我凭什么在别人的尸体上享受幸福?我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资格。 摇摇头,我睁开眼睛,侧过身,扭头看着唐谦,道,“唐谦,我明天还是跟你一起当晋王的丫头一起进宫一趟吧。” “好,”唐谦答道,“那我就去通知下晋王,咱们尽早做安排。”说完,唐谦起身走出去。 事情就按照我们所计划地进行。让我意外的是,原本长安晋王府的下人在我们到之前就都遣散了——这下就更没有原本认识我的人在这里,来往府内那些个曾经认识的晋王旧臣也不会到后院来,我被隐藏得很好。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若有若无的拍着子矜,看杨广之前的做法,分明就已经打算此刻不让我“出现”,他了解我,能猜到我的做法不足为奇,可是我很难认为他这么做是因为考虑到我的心意。他到底为什么要隐藏我? 子矜呼吸均匀,小手半蜷着,偶尔动一动。我轻轻握住他小手,又软又暖,让人忍不住想在脸上蹭蹭。 明天进宫最后一次拜祭太子妃姐姐,她那般的温柔敦厚,聪慧恬淡,最后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让人不胜唏嘘。人,看来单纯的道家的无为也是不成的,我无害人心,虎有伤人意,一个人,总要自保的。 姐姐这一去,杨坚对太子只怕会更加疑惧,太子前曾荐父废后,后又宠妾灭妻,身边至亲至厚之人他都心狠手辣下得去手,这样的人会如何对待父亲,如何对待百官,如何对待天下百姓,如何对待曾经对其有过威胁的兄弟手足,实在是未知数。纵然高大人等太子重臣不断的居中美言,这道裂痕和深深的阴影都会在杨坚以及独孤皇后的心中深存不散了。杨广已静制动,自己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太子自毁长城。 杨素曾言,只需要忍,就有机会。忽然想到,也有两年没见到杨素了,不知明天会不会能见到他,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一身青衣,永远淡定出尘的男人,如果说柳言是杨广的左膀,他就是右臂。 现如今,机运都偏向着杨广,平南定北,威名赫赫,太子不堪,众人失心。想必杨广春风得意的很了。 子矜的腿忽然一踢,仿佛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皱着眉,微微张着嘴。我忙不迭的轻轻拍他,再也没有想什么,不一会儿,随着子矜一起进入梦乡。 第四卷 江南 第七十章 拜祭(上) 次日晨,我按照侍女装扮完毕,将子矜交给连环后,便带着唐谦、沈福到前院的书房去找杨广。 杨广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莞尔一笑。 我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他道,“你要真是个侍女就好了。” 我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便岔开话题道,“我不懂那些个礼数,有什么要做的你最好提点我一下,省得我犯错。” 他点点头,道,“走吧。” 为将就我,他没骑马,而是同我一起乘一顶大轿,他左我右。虽然因为是去拜祭姐姐,可是算来,这竟然是沈南新一事之后我们第一次两人相处,我眼观鼻、鼻观心,心绪复杂。杨广一身白衣,没有任何修饰,以示庄重,乌发简单的一束,随意披散在肩。空间狭窄,两个人呼吸声可闻,嗅到的是熟悉的味道,我干咽了一下,把头微微侧向右边,不去看他。 “玉儿?”杨广突然道。 “嗯?”我吓一跳,忙转过头,勉强笑了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迟疑下,道,“一会儿你跟我进去,但是你是侍女,不能随我全程,你心想神知,大嫂在天上也看得见,不进去她也不会怪你。” 我轻声道,“我知道,姐姐对人向来宽厚。其实我也不怕她怪我,”说着说着眼圈不由自主地就红了,哽咽道,“我还盼着她能出来骂我,倒好让我再见见她,我想知道她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好不好,我能再给她做点什么。”越想越是黯然,其实我最知心的就是这么个姐姐,在我心中,最喜欢跟她说些心里话,偏偏在没有机会,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抛在世间的孤零零的小兽,彻天彻地的荒凉。 我一个人离开了两年,虽然也见不到,可是心里知道那个人在那儿,感觉是不同的。 杨广皱眉道,“什么样子,你不能引人注目的,懂不懂?” 我深吸口气,道,“我知道。”说完靠在边上,紧闭双眼,让眼泪倒流到心里,又热又烫,又悔又恨,生生死死这段时间折磨的我憔悴不堪,一颗心好像在严冬腊月被冻的硬邦邦的时候扔进滚烫的水里,一下虚软溃烂,血肉抛离,片片碎掉。 突然,只觉得一股大力猛的把我拉过去,头一晕,天旋地转,反应过来,已然在杨广胸前,我挣扎着要抬头,他右手箍住我腰,左手按着我头,硬生生把我压在他胸口不许动。 “哭吧,下了轿就不许哭了。”杨广沉沉道,“小点声,我可不想别人认为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双肩原本耸着支撑着自己,听他那么说,再也忍不住,一下脱力,头扎在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了起来。 “走慢一点。”杨广提高声音对外面抬轿子的人道。 他手渐渐的不再用力,只是覆盖在我头上,然后轻叹一声,从头滑落到肩,轻轻拍着我。 “我想她,”我用极小的声音怯怯的道,“很想很想。” “我知道。”杨广手不停的缓慢拍着我。 我继续小声道,“这些日子来,虽然你们都说姐姐没了,可是我假装是假的,反正,我两年没见过她,我可以当她就在长安城里活的好好的。可是……杨广,我不想去了。”我抓着他前襟,抬起头,恳切的道,“我不去了。” “胡闹。”杨广把我头又一把按下,道,“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我早晚也都有那么一天,只要活着没有遗憾,死也就死了。” “可是……姐姐没有遗憾吗?”我哀哀泣道,“她这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王八蛋的太子从没对她好过,皇上皇后不过拿她死来教训太子,可曾真为姐姐没了哀伤?她遗憾太多太多了……我想,我以前还想,”我抽噎着道,“想有一天若是你登基,一定想方设法让姐姐离开东宫,她又没多大岁数,离开了,还能有好多好日子过,找一个疼她的人,就算隐名埋姓,也是快活的。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一个人不负责任的走。”说着说着,我又用力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抓着杨广衣领子道,“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相当卑劣的女人,我老觉得自己考虑的周全,老觉得自己对别人好,其实我,其实我,”我不知道如何措辞,急道,“总之我到处躲,到处扔烂摊子,不闻不问的任由别人难过。我……” 我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唇上一疼,钻心的痛苦,杨广竟然咬我,我急忙偏过头,他一把扳过来,猛的吻上,我此刻本就虚弱恍惚,竟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甜腥甜腥的,好像唇碾压下,血流到嘴里,头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 杨广怒道,“你不会喘气吗?” 于是我大口大口的呼吸,怔忡的望着他,眼前人越来越清晰,黑黝黝的眸子,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我舔舔嘴唇,果然腥腥的,咳了一下,道,“对不起。”说完轻轻别过身子,尽量跟他在狭小的空间内也保持一点距离,可是显然,在刚才那样的状况下,我这样温和的做法是多么的欠缺力度。 “没什么,我的错。”杨广也别过身子,正视着前方道——前方也不过是深蓝色的布幔。 我想笑一笑,可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扯不出一个笑,道,“我眼睛看起来还正常吗,不红吧?” 他仓促的看了我一眼,转头道,“嗯。” 一路上,再也无话,我呆呆的想着曾经和姐姐一起经过的一幕幕,不再难以遏制的激动,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人何其脆弱,同万物比,充斥着一种无力感,我们能做的貌似很多,可不过转瞬即逝,如同漫天绚烂的烟花,归为黑暗。从姐姐,到沈南新,两个人面容不断变化,都带着浅浅的笑,反而似乎是我,不肯放手让他们走,我闭上眼,深深低下头,无声的叹息,我想啊,太想了,就是想再见一面,就是想知道他们过的很好,就是……悲痛过后,深入骨髓的想念。 “杨广,”我突然低声道,“你有过很想一个人的感觉吗?可是又知道怎么也见不到了的感觉。”不等他回答,我又继续道,“想,特别特别的想,你就想: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总觉得我们不是孩子了,能够懂得很多道理,可是面对死亡,什么年龄其实都一样,不过是懵懂的孩子,我……”我细细的道,“我好想啊……” “我……”罕见,杨广说话居然迟疑的道,“有过。” “我不信,”我呆呆的道。 杨广似乎干咽了一口,克制着自己。 我道,“你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你视所有人如草芥,一棵草死了你怎么会想念,反正离离原上草,到处都是,有什么新鲜。” 杨广怒道,“我看你脑子里面是长草了。” 我瞥他一眼,叹口气,心里忽然有一丝笑意,很久没有见到他冲我发怒了,现在反而觉得亲切,仿佛……仿佛中间的变故都没有发生过,还是重逢之后,那个喜欢对我发怒的他,那个喜欢偷偷挑衅他的我,慢慢的,笑成了苦笑,因为一切究竟不是没有发生过。 “杨广,”我扭头望着他,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样的时刻问这个问题,“告诉我,那一箭是你射的吗?” “有区别吗?”杨广沉默片刻反问道。 “有,”我道,“你明知道是有的。” “那你为什么早不问我?”他又问道。 我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跟我解释?” 他道,“因为我很生气。” 我道,“你气什么?” 他道,“没你的事——如果是我派人射的那一箭呢?” 我心里抽搐一下,说不出话。 我们各自侧头,都不看着对方,默默的出神。 良久,还是我先开口道,“我不喜欢对这样的事情做假设,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骗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他也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时刻,我心里有一抹难以言明的忧伤,静静道,“我不适合你的节奏,真的不适合,太累了,杨广,我追不上,每句话都看不到真心,提心吊胆的,两个人算计着度日,我受不了。” 杨广抬着我下巴,声音沙哑,道,“你说受不了,那你为什么还不要命救我?” 我摇摇头,道,“你不必挂在心上,我不能跟你过日子,不是说我不……你,而是我能力有限,没办法……” “我给你得不够多?”杨广声音中居然有似困惑道。 “够多了,”我忙道,“说真的……我不配你给这么多,这么多……你能得到世界上最好、最完美、最出色的女人……”我努力的想表达,却怎么也表达不清,“我们性格不合适……” 杨广道,“我觉得合适。” “可是……”我刚想辩解,却一下被他打断,喝道,“你烦不烦?”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之后刚要说话,就听杨广道,“你闭嘴。快到了,一会儿该干什么干什么,沈福根唐谦跟着你,有什么事情他们两个反应都比你快,也比你懂规矩,你全听他们两个的就没错。” 沉默的,轿子就停下了,杨广下去之后,我小心翼翼的下轿,听见他淡淡的一声,“不是我。“ 我猛的抬头,却看见他已经跟柳言远远的走在了前面,只留下两道白色的背影。 第四卷 江南 第七十章 拜祭(下) 唐谦和一身侍卫装扮的沈福到了我身边,唐谦低声道,“怎么了?” 我浑身颤抖,说不出的大悲大喜,左冲右突,头晕目眩,道,“没事,我们跟上吧。” 和杨、柳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唐谦目不斜视径直望着前面,但是低声对我道,“王妃,一会儿您千万要克制自己,现如今不比在外面,什么状况有晋王殿下照着,您尽可以随心所欲,这里面,就算是晋王也未必能够保护的了您。一旦有任何万一,您就装晕过去,我们总可以帮您抵挡住,您千万别自己逞强,那才会出大麻烦。” 我点点头,道,“我都听你们的。” 一路上,白幔飘飘,仿佛朗朗天地间的皑皑白雪,诵经声入耳,听不真切,呢呢喃喃,我脚下一绊,心里一空,幸的唐谦不动声色的一只手扶住了。她用力攥攥我手,让我切不可再这样的心不在焉。 前面越来越近的,就是殡宫,从里到外站满了人,一个个白衣胜雪,烟火袅袅,直达云际,才慢慢浅淡,继而消散。 杨广在门口不知是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走了进去,我跟着要往前走,被唐谦轻轻拉下,道,“再往前您不能去了。” 我顿时明白,那就是姐姐了。 远远的,能看到刻有“福”字的女棺,我战栗着,不受控制的哆嗦,立刻深呼吸一口气,笔直的站在唐谦边上,我不能有任何意外,泪水虽然模糊了视线,可我努力的克制。眼中再无其它,只有那口女棺,姐姐,那里面躺着的,就是那个我来到这个年代之后对我最和善的女子,姐姐,姐姐,我竟然是连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你。 乱哄哄,吊唁的人来人往,我这样的侍女都随立在外。 脸上一凉,还是有泪水滑落面颊。我胡乱一抹,怕被人发现。 “没事吧?”唐谦担心我,轻声道。 我微微摇头,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假设着自己同这一切无关,假设着在考虑别的事情,我闭上眼睛,默默祷告,姐姐,但愿你在那个世界里面,再无苦难、无伤痛、无悲哀、无嗔怒、无怨恨、无酸楚,有快乐、有幸福、有甜蜜、有宁静、有安逸、有恬淡、有关怀…… 当我无助,就去见姐姐,她鼓励我,去争取、去努力,去敢爱。 那时姐姐恬静的看着我,说后宫女人不过是团扇一般的命运,没有任何可争可夺的,她安分守己,只想与世无争的过日子。 脑海中是秋游的那天,姐姐和我兴高采烈,仿佛没有任何不快,然后……我们遇见了飞扬跋扈的沈南新,至此为定格,那两个人在秋天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都在笑着。 那一天……我哽着,喉咙像有东西横在那一样的疼,那一天的那两个人,全都不在了。 那一天曾经是我最甜蜜的回忆,那一天杨广别扭的送给我一条项链,别扭的第一次对我表达似是而非的情意,那一天…… 直到唐谦大力摇我手,我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她道,“我们要走了。”说完,拉拉我袖角,我跟上她,后面是沈福,向另一个方向走。 我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唐谦道,“柳大人刚才说,晋王突然有急事,所以让我们先行回府。” 我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唐谦道,“没关系,我们绕那边走,曾经是太子妃在宫中小住过的地方,现在还没有收拾出来,半废着,一般不会有人去,真遇见人尽管实话实说好了。” 我胡乱点点头,跟在她边上低着头一起快速走着。 “等一等!”唐谦拉住我,在我耳边道,“王妃,远处,你看那个人可是皇后?” 我一怔,随口道,“不会吧?皇后出行,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况且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也是思念姐姐…… 唐谦拽着我就往另一条路上撤,道,“宁可躲错,千万别见面,您跟皇后以前见过那么多次,万一她认出您来,就彻底完了。” 我被她说的慌张,三个人快步绕过了一条回廊,眼见四下无人,才稍稍放心。再回头,却看见果真是独孤后,正走过我们刚才的路,心里暗道一声好险,后背上冷汗涔涔。不想,她却也一转弯,似乎要往我们的方向来,我望着前方,道,“我们藏到那边的假山后面吧,要不乱躲也不是办法,万一再装上别的人,或者走到不该走的地方,提着我们去见宫里管事的人,就麻烦了,躲过了皇后这一茬,我们速速出去就是。”心里不由得恨杨广,他最该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居然一个人先走了。 唐谦点头道,“不错,您跟沈先生先过去,我在这里看着点儿,若有事,我先吸引别人注意,沈先生,到时候全靠你了,不管如何一定要护的王妃周全!” 沈福低声道,“唐姑娘尽管放心,王妃乃是我家主公要保护之人,沈福当然誓死也会保卫好。” 两下里不再多说,我在前沈福在后,两人成行往假山那边走,摸着石头,我才稍微放心一点,只见两块巨石头之间,凑巧形成了一个山洞样的东西,便蹑手蹑脚的想躲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居然往左拐还能有路,索性,我沉吟一下,便往左拐,没想不小心,居然踢动了一块地上的小石子,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凝神静气,动也不敢动,半晌才暗骂自己,这里怎么会有人发现,就算偶尔有石头动,也只当是自然掉落,只是……我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细细簌簌的。我打个冷颤,宫中鬼故事,历来是最多的,可是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我一咬牙,撞鬼都比撞见独孤后好。 忽然似有人说话,我停下脚步,听见一个不熟的女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而那个男人的声音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轻笑道,“你啊,鬼精灵鬼精灵的,真是不能瞒着你一点,难怪谁也逃不脱你……”往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听女人也笑一声,然后就是几不可辨的喘息之声,我呆在那儿,手脚冰凉,不知如何是好。 “下次不许这样,太危险了,”男人低声道,“这里并不隐秘,你若要见我,只需要派人跟我说一声儿,我立刻就安排,咱们踏踏实实的见面,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好吗?” 他说的暧昧,女人柔媚道,“那你为什么还来?” 男人叹道,“你这个女人,你叫我,我怎么能不来?” 女人笑道,“我叫你,你怎么就不能不来?” “明知故问。”男人沙哑着嗓音道,“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两年在外有多想念你,只恨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想啊,天天想你,不知道你到底过的怎么样,就是想见你一面,知道你好就能放心点。” 女人似有些感动,道,“我只盼你说的是真心话。” 男人道,“两年多了……你难道就一点不懂我?” 女人沉默一会儿,才道,“你这个人,我是有些怕的,你太聪明也太狡猾,跟你在一块儿,不能掉以轻心。” 男人道,“第一次见面,你预见到了现在吗?” 半晌,女人幽幽道,“第一次见面,你践踏我的祖国,掠走我的兄长,残害我的子民,让我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女奴,可是第一次见面,我居然就爱上了你,自此万劫不复,可命运弄人……” 男人叹道,“我征服了你的祖国,可是……你却征服了我,我掠夺你祖国,你掠夺我心……你这个女人啊……” 往后的声音越来越小,继而是更激烈的喘息与呻吟声,我发现自己居然是那么的冷静和清醒,不动声色的转过身,用极轻极轻的步子往外走。 唐谦见我出来,点点头,招手示意。 我小跑着过去,沈福在我后面一声不吭,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多少。 唐谦道,“皇后走远了,我们回府去吧?” 我点头道,“好。” 说完,我们便加快步伐走,这一次,没有撞见任何相熟之人。 到了府内我的院里,我勉强一笑道,“我想回去一个人歇歇。” “好吧,王妃,”唐谦握住我手低声道,“别太伤心了,生死的事,本来就难说。” 我知她并不明一切,也不想解释,感激道,“我知道,多谢你,你现在去连环那儿,帮我把子矜带过来好吗?” “自然。”她说完便走了。 沈福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我望着唐谦背影,疲惫道,“沈福,别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 沈福没答话。 我望着他,怒道,“怎么你要对别人说吗?那你就去找杨坚,找大隋皇帝说,说他最懂事的二儿子上了他最宠爱小老婆,借杨坚刀杀人给你家主公复仇去。” 沈福如受打击,低声道,“王妃您……您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一抖,猛的抓住沈福的手,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我怎么说得出来这么混帐的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道,“你看我今天是受刺激了,对不对?最疼我的姐姐去了,你知道吗?我跟姐姐就出去玩儿过一次,就是那次,我……我认识了你家主公……如今,除了我居然都没了,你能明白我心情吧?”我语无伦次的解释。 沈福挣脱我手,低声道,“王妃,您是主公让我保护的人,您就算杀了沈福都没关系,何况说几句话。” 我望着沈福,他仿佛苍老了十年,黯然落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内疚,一声长叹,道,“罢了罢了,我除了说错话什么也不会说,除了伤害真正关怀自己的人什么也不会做。” 沈福欲言又止,半晌道,“王妃您尽管放心,今日之事,沈福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说完,转个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双腿酸软,贴着树干直直的滑落,跌倒在地,真就想干脆这么一辈子倒在这里不起来了,可是不行,我挣扎着摇摇晃晃的又站起来,子矜根唐谦就要来了,子矜的娘坚强勇敢,唐谦根连环的王妃也不能一直那么废物。 待她们两个抱着子衿过来,我笑道,“子矜,这么大了还让人抱,羞羞,羞羞。” 子矜小手拍打着,咯咯笑着从唐谦怀中挣脱,一下扑到我腿上,仿佛耍赖似的抬头对我笑。 第四卷 江南 第七十一章 抉择(上) 那一夜,杨广没有回来,大概是安排着合适的地方会见合适的人去了。 外面北风呼啸着,窗子被震得时不时响,我逗弄着子矜玩,不要紧,就算没有全世界,孩子是我的,永远不会变。 刚刚洗过澡,脱衣服的时候发现,居然全身都被汗湿透了,想一想不可思议,这一天,我到底是怎么过的都没有印象,只觉得我好像在玩蹦极,一下到顶,一下又失重的跌下去。 “子矜,”我轻轻道,“你会一直陪着娘,对不对?” 子矜望着我,眼睛眨也不眨,我笑着盖上去,这么睁着眼睛,一会儿还不干涩的掉眼泪。我抱起他,幸好幸好,我有子矜。 今生今世,乃与君绝,不复相思。 次日晨,颇为意外的,杨素来访。 他一身洗的褪色的长衫,鬓角斑白,眼睛依然清澈见底,好像扔进一颗石子会渐起清波。 我笑道,“这可是著名的富甲天下的越国公?看起来倒像个村里的教书先生。” 杨素道,“可惜杨素没那个福气——王妃,别来无恙?” 我道,“是晋王告诉您我在这里的?” 杨素点头道,“正是。不瞒您说,晋王让杨素来,就是让我劝劝您,好让您安心的留在他身边。” “哦?”我淡淡道,“您到是直接。” 杨素晒然一笑,道,“我不说王妃也猜的到。晋王这是病急乱投医,杨素不忍心拒绝,可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我不作声,他说的若无其事,不过是想让我卸下防备,论口才我远不如他,但至少可以不开口。 杨素望着我,久久道,“真的这么坚决?” 我点点头,道,“是。” 杨素道,“王妃,咱们认识,也好多年了吧?” 我道,“杨大人,您今天找我来若是叙旧,我同您把酒言欢。但若是——就恕不奉陪了。” 杨素叹道,“那今日就叙旧,王妃若真不肯留,自此以后,青山绿水,恐怕也相见无期。” 我点点头,道,“相忘于江湖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杨素突然道,“要下雪了。” 我诧异的看看外面,虽然有些阴,可也看不出要下雪。 杨素道,“我几十年行军打仗,别的不成,看天气能跟地里的农民比,闻一闻就知道下面会是什么天。这雪看样子会下上一段时间——太子妃出殡下葬正赶上这么个时候,满天满地的白,够清冷的。” 我抖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冷意,叹口气道,“死了的人,人没了,不过那么一具皮囊,冷热又什么相干,姐姐此刻当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幸福生活着;活着的人,既然没有哀悼的心,看见了也没人觉得凄凉落魄。” “死去何所寄,托体同山阿。”杨素缓缓道,“王妃想得开总是幸事。” 我淡淡一笑,端坐在那儿,像他一样凝视着外面,也不知道到底几个时辰过去了,只是发现外面零星的似乎有雪粒落下,飘飘洒洒,轻盈灵动。又过了片刻,地上薄薄的一层白,空气越来越湿,但并不冷,甚至有丝暖意。 连环进来,换了壶茶,热气腾腾的薰到脸上,让人想睡。 杨素打破沉默,道,“王妃,我略知一二——” 我打断道,“杨大人,我们说了——” “我知道,”杨素沉声道,却不容置疑,“但是这些话是我个人要说的。” 我冷冷道,“一样,您若坚持,我也只有逐客。” 杨素不理会我,道,“晋王乃是几百年才得一见的雄君圣主,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自秦皇汉武以来,天下无人可同晋王匹敌,王妃,此乃杨素肺腑之言。可若说晋王也有瑕疵,”杨素眼中寒光闪烁,道,“那就是情之一字。要当个雄主,用情过深,困囿于儿女私情,不啻于自掘陷阱。王妃,我曾认为您进退有度,淡定清静,是晋王良伴,如今看来,杨素看错,您乃是晋王的劫,是晋王的孽。” 我又惊又怒,腾的站起来。 杨素口若悬河,厉色道,“杨素后悔,当初曾于暗中撮合您与晋王。如今看来,任何一人是晋王妃,都好过于您!” 我喝道,“你走!” 杨素站起身,指着我道,“你耽误的是一代英主,你是历史的罪人!” 我冷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杨素道,“你认为你走不打紧,可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当初你走,基本无人知,我们所有人都能帮着晋王善后。可现在呢?你们一路而来,知道的人有多少?晋王怕你担心,忧虑的事情从不跟你说,你可知道?区区江南沈南新之死就让你魂不附体,你认为晋王是拿你当诱饵诱惑于他,可你怎么就没认为晋王乃是为了保护你才暗中派人日夜看管?晋王妃,你知道不知道晋王如今在朝中的情况?难道是杨素和晋王一手遮天吗?不是!外有高大人,柳大人等一系列太子近臣把持朝政,内有皇上最心爱的兰陵公主暗中协助太子,晋王现今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杨素何曾想富甲天下?可不富不成,你越是污烂混浊臭不可闻,才越让人放心,才越能韬光养晦。你还要给晋王找麻烦,不错,晋王对你情意无人不知,皇后因此对晋王青睐有加,可是多少人又想利用你伤害晋王?你是他的弱点,大大的弱点。你逃,能让人做多少关于晋王的文章?你死,又能让人做多少关于晋王的文章?满天下,除了在晋王身边是安全的,到哪你都不安全,晋王也不安全,你懂不懂?规规矩矩的,就不成吗?到底你想要什么想怎么样?” 我手脚越来越冰凉,听到后面,眼前一阵阵黑,扶住桌子道,“杨素,你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就算是个晋王的附庸了,对吗?” 杨素见我摇摇欲坠,语气渐缓,道,“我只是想劝您留在晋王身边,现在的形势,于情于理您都不该再闹。” 我道,“你知道我打算怎么做?” 杨素道,“猜的出一二,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别打断我,王妃,你上吊不是为了自己死,是拿自己死要挟晋王让你走,对不对?” 我被杨素这般奚落,不由的怔怔道,“杨大人,您有鸿鹄之志,可总也得容许天下有燕雀吧?我也不知道您所谓的略知一二是知道多少,不过按您逻辑,您知道不知道也都一样,总之晋王是天将降大任的斯人,我是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的祸害。我应该做的,就是他说一我不二对吗?我……我……”我发现自己说话找不着北,心中更加气苦,想着昨日种种,当着杨素却不想露出——露出也不过是被他继续斥责。 “王妃……”杨素长叹一声,神色温柔道,“刚才杨素是故意,否则您怎么可能听我说话?臣与您相交也算多年,对您怎么会真的一点不解,您对晋王……”他摇摇头,继续道,“可我刚才所说,也是事实,晋王现在也很累,他在朝中的‘外忧内患’真的是不对您说而已,您体谅、迁就一点,当非难事,可是对晋王而言,就是莫大的鼓舞。” 我百口莫辩,这一天一夜五内俱疲,肝肠寸断,在人眼中就是一个不分轻重的蠢女人。 “杨大人,”我轻轻走到门口,依在门框上,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道,“我想问您,是不是我的感受都可以忽略?我希望您如实的回答我。” 杨素站起身,在屋子里面踱步,道,“也非如此,王妃,可是您为什么不肯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您去想晋王所做,是为天下、为历史。他的胸怀、抱负,杨素虽虚长几岁可甘拜下风,为能在世之年遇见如此明主而兴奋,他作为‘普通男人’的那颗心,全给了您——您到底还有什么不能忽略的?难道您要的比一颗心还多?” 我灰头土脸,早早就知道不能跟杨素说话的,跟他说,最后的结果一定就是无言以对。连我自己都觉得都是我的错,不明事理贪得无厌。 可是,我抬头望着杨素,幽幽道,“杨大人,如果我就是做不到呢?” 见他不答,我叹道,“您出了一道特别难的题,顺着这个思路下来这个题只有一个解,就是我要留在晋王身边,其余的统统都是错误的答案。可是这逻辑从最初就有一个悖论,您的命题中为什么一定让我作为一个变量,去进行变化呢?杨大人,您偷换概念,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我去怎么做,而是我根本不想再在你这个逻辑中扮演任何角色任何变量,我说明白了吗?” 杨素凝视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苦笑着转过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道,“杨大人,我能体谅您所谓的晋王的难处,也想尽量帮助,说到底夫妻一场是缘分,可是力所能及的我做,力所不逮的,您不该强迫我去做。” “真的那么不可挽回?”杨素走到我前面,风中卷动的雪落到了他头上、肩上,他低下头,望着白茫茫的大地。 我摇摇头,又想到他看不到,于是道,“不可。” “晋王……”杨素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对不起,”我实心实意道,“杨大人,我……爱晋王,可我更自爱。” “王妃,”杨素道,“我非常非常不赞同您,但我钦佩您。” 我笑道,“我这人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到哪祸害到哪,连我自己都厌恶,您钦佩什么?” 杨素低沉的笑道,“记得杨素刚来的时候说的吗?杨素想当个教书的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是不能够。其实不是不能,是杨素终究放不下啊,放不下,可您能放下。” “这是讽刺我了,”我道。 “不是,”杨素摇头道,“痴嗔贪怒,人纠缠其中,就在这尘网中挣扎不休,总说走,谁真能走,说抛下,谁真能抛下,抛下恨易,抛下爱难。” 我道,“没出息的人都像我这样,因为有的少,所以抛的易,拖泥带水久了,让我也爽利一次吧。” 杨素清朗一笑,道,“王妃何必自谦。” 我深呼吸一口气,感觉有雪粒伴随着空气进入空腔,凉爽惬意,精神一振,拍手道,“不罗嗦了,杨大人,如果你认为我活着我离开对晋王那么大伤害,你就算杀了我也成,可是,我绝对不会留在他身边了。我同晋王,个性差异太大。” 可以相爱,不可相守——我同他,不过是这么个结果。 是我不可以为他牺牲吗?我呆呆的望着苍白的天,出神的想,兜兜转转,绕到了最初,我可以给他我的命啊,可是我不能承受他给我的一切。 还是那句话,我爱你,可与你无关。 第四卷 江南 第七十一章 抉择(下) 那一夜雪纷纷扬扬,彻天彻地的下。 杨广推开我房门的时候,我刚给子矜脱了衣服,唐谦逗弄着子矜,让他咯咯笑个不停。见杨广进来,唐谦立刻从床边起身行礼。 杨广道,“唐谦,你把孩子先抱下去,我有事情要跟王妃谈。” 我情知这次对话在所难免,默默的看着唐谦抱着裹的严严实实的子矜离开。随后望着杨广,心平气和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杨广静静道,“杨素跟我说了你的选择。” 我笑道,“他这人传话到快。” 杨广并不觉得我的话好笑,他走到我身前,轻轻的挽起我散开的头发,道,“我知道你都听见了。” 我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杨广淡淡一笑,道,“不然我找杨素做什么,这家伙,平时伶牙俐齿的,结果关键时刻连你都不能说服。”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可还是声音颤抖道,“你知道我在那儿?” 杨广道,“嗯,你踢到小石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闭上眼睛,长叹道,“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情之所致心无旁骛,该那么隐秘的事,有个人近身都不知道,若是被别人发现,可怎么得了。” 话已至此,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杨广微微蹙眉,脸上是一抹罕见的哀伤和平静。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睛,漆黑深邃的让人疼。他道,“我很抱歉。” 我道,“我能理解。” 他道,“如果我说我狼狈不堪你信吗?” 我点点头,道,“嗯。” 杨广苦笑道,“那种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受,自己出丑的样子都被你看见,我浑身好像有无数根针扎着,就盼着你赶紧走。” 我涩涩道,“我不走还能做什么,我也不爱听。” 杨广伸开双臂把我温柔的搂在怀里,抚摸着我的长发,在耳边道,“如果我说我知道心碎了的感觉你信吗?” 我蜷在他怀里,喃喃道,“嗯。” 他叹口气,道,“为什么今天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抬起头,梦呓道,“都到了最后了,你怎么可能还骗我?”[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静静的注视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问道,“你哭了?” 杨广摇摇头,道,“出汗了。” 怔怔的,我们四目相对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突然,他打横抱起我,走到床边,轻轻的把我平放在床上,然后坐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声音沙哑道,“玉儿,我们真走到了这一步?” 我道,“嗯。” 他道,“我把你用镣铐铐起来,然后建一个牢房关押你好不好?” 我叹道,“人家都是金屋藏娇,你怎么就能想到这么一个主意?” 他道,“金屋银屋你都会跑,只有牢房可靠点。” 我笑道,“那你干脆砍下我两条腿算了。” 他忽然也躺下来,头躺在我胸前,道,“我怎么砍你心上长的腿?” 我把玩着他的长发,又黑又密,女人看了都会嫉妒,那么自然的垂洒在床上,半晌道,“杨广,你没做错什么,答应我别再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很难过很难过,我宁愿记得一个双手叉腰斥责我蛮不讲理的你。” 他没说话,两只手放在我腰上,我立刻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你是正义使者。” 杨广手没拿开,只是顺势抱住我。 我用力的眨眼,才不会让眼泪掉下来。 “玉儿,”沉默片刻之后,杨广突然道,“我忽然发现我很怕你。” 我笑道,“瞎说。” “真的,”杨广叹口气道,“我曾说过我再也不让你走了,可是——可是我发现你在我身边好多事我做不下去,明明我觉得很正确的事情,你眼睛清清亮亮的那么一看我,我就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如坐针毡的别扭,然后很多我想走的捷径全因为你改了。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如今在朝中我看似意气风发,其实危机重重,如果我在顾念着什么,我就真的……这皇宫中的争斗最龌龊肮脏,玉儿,我站在你跟皇宫之间,进退维谷,疲惫至极。” “要么抛弃我,要么抛弃这一切,”我抚着他脸颊、眼睛、鼻子、唇,此刻就觉得魂牵梦萦,“你选择了这里。” “我不是为了——” “我明白。”我打断他,轻轻道,“今天杨大人说你是不世出的英主,而我就是你的劫、你的孽。你说过那么多次,我怎么会不懂,你瞧不起青史留名,又如何看得起这富贵浮云,你只是想踏踏实实做事,做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功在千秋利在社稷的大业,对不对?” “大业,”杨广轻笑道,“说你最不懂我,你又最懂我,我若登基,年号就是大业,乃我爱妻所拟。” 我深呼吸,杨广立刻支起身体,道,“我压的你难受了?” 我摇摇头。 他躺到我旁边,把我扳过来,侧身对着他,道,“我不舍得你。” 我道,“嗯。”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道,“你是我见过最倔强最完美的女人。” 我惊讶道,“我完美?” 杨广刮下我鼻子道,“算了吧,你离完美十万八千里,我没有过这个奢望。我是说你苛求完美到了一定地步。” 我看他一眼,道,“不错,我该高的不高,该低的不低,眼睛一大一小,我知道你早就对我看不顺眼了。” “又闹,”杨广轻笑,半晌迷惑的望着我道,“我不舍得你,玉儿,我们一直这样不可以吗?” 我摸着他青色的下巴,摇头道,“其实你都想明白了才过来找我的,不是吗?我们现在这样心平气和,是因为分手就在眼前所以格外留恋。但若在一起,就会继续不断的争吵,你受不了我的苛刻,我受不了你的背叛。” 杨广攥住我手,轻轻咬道,“有些事情你可不可以装不知道?你知道我是全心对你的。” 我手又酥又麻,抽不出来,只能任他咬,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可以,我不愿意自欺欺人。” “我对你,”杨广低低道,“真是又爱又恨,爱你的至纯,也恨你的至纯。” “喂,”我抗议道,“我今年都多大了,你就算夸我,也不用纯吧。” 杨广抬起头,眼中充满笑意,道,“我佩服极了你这把风马牛不相及扯到一起的本事,让人哭笑不得,就想把你欺负哭了。我说你纯粹,你又歪哪去了。” 我轻轻瞪他一眼,把头枕在他胳膊上,顺着滚到他怀里,这个怀抱,深呼吸,这个味道,无论多么不舍,就要说再见了。 “萧玉儿,”杨广把我头按在他胸口,声音沙哑道,“你会后悔的。” “不会,”我闷闷道,“自大狂,我一定不会后悔,我会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爱我自己。” “那你就会想我想疯了。” 我停住所有动作,只默默的感受他的心跳,然后偷偷吻上他心的地方。对,我会想疯了你的,可是有一种感觉却叫相见不如怀念,我愿思念如狂,也不想留下让嫉妒、猜疑、彷徨最终把我整的人不人鬼不鬼,刻薄变态,心中扭曲;我愿到了最后的时刻还能保留一颗纯净的心,相信美好相信勇气相信执著,太炽热的势必迅速成为灰烬;我愿让一半的热度成为爱你的恒温。 一辈子没有多长,我会恪守着我的爱情平淡满足的生活,日日夜夜,青灯古佛,诵经祷告,替你祈福。 “说话。”杨广道。 “说什么?”我问道。 他道,“说什么都成。” 想了一会儿,我道,“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杨广叹道,“说点甜言蜜语给我听。” 我呆呆道,“我喜欢你。” “继续。” “我很喜欢你。” “继续。” “我非常喜欢你。” “继续。” “我特别喜欢你。” “继续。” “我会很想很想你。” “还有。” “我不会后悔。” “没听见。” 我“噗哧”笑出来,道,“要不你写个草稿,我照着念。” 杨广手划到我腰上,不等他任何动作,我就觉得痒痒得受不了,笑道,“求饶求饶。”等缓过来,我抬头望着他,突然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指甲似乎要掐入他的肉里一般,“我恨你。”我道。 他同样紧紧的抱住我,让我难以呼吸,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掌,仿佛要把我揉碎了一样,他道,“不许。” 我道,“我就是恨你。” 他道,“你再恨我我现在就掐死你。” 我舔着他脖子道,“那我干脆先一口咬死你。” 杨广呼吸加重,越来越快,突然猛的松开我,一下坐起来,喘息着斜靠在墙上。 我慢慢的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纠结在一起,跪在他身边,又缓缓低下去,头枕在他大腿上,圈住他的腰。 “萧玉儿,是我不要你了。”他沙哑道。 我道,“嗯。” “那我为什么还觉得心里闷得慌?” 眼泪静静的划下来,我道,“赶明找太医来给你看看,开几付药,吃吃就好了。” 杨广问道,“太医有治这种心病的方子?” 我点点头,在他腿上蹭着道,“有啊,太医什么都会……杨广,”我玩着他的衣角,道,“谢谢你,放我走。” 他道,“玉儿,我怎么会放你走的?” 我无比温柔的迎上他的眼神道,“因为我已经成了你的阻碍,再下去,好景不再,或成仇人,不如身后有路,早思回头。” 夜半时分,雪停了,雪月一色,明亮中带着清冷,一树梨花,影影绰绰,风过处,淡淡洒落,恍恍惚如仙境。 我们和衣拥裹在一处,仿佛要把以后夜夜恩情殆尽。各自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不知到底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这一次,是杨广主动放我走了。 我撞见他同陈舒月在一起,他竟比我还觉得狼狈痛苦,让我意外,可见,我真的是让他太累了。我苛责的,他做不到,他要做的,我受不了。 江山同我,连我都觉得要选江山。 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杨广杨广,我默默的不停的念着这个名字,还未分别,我已经开始想你。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二章 大火(上) 傍晚时分,我斜斜靠在长椅上,晚风清凉,吹动一院芬芳,落的满身花瓣,闭上眼睛,惬意的飘飘欲仙。 遥想半年前,和杨广那一夜抵死缠绵还历历在目,诺,别想歪了,只是款款情话和或温柔或用力的拥抱,情深时,喜欢用身体的欢爱表达,可是若更深一步,除了爱还有恨还有悲还有苦的时候,反而不想那样做,因不舍得时间飞逝。 次日晨,在他默许下,我就悄然返回了江南。柳言带着我、子矜、唐谦、连环、沈福。一路上,不准夜行,必住官府,吃饭都要先行试毒,我啼笑皆非,情知是出自杨广的授意,他的保护欲每每对着我格外强。 杨广同意我带着子矜走,他可能还会有别的子嗣,可是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尽管不舍,他把子矜给了我,我感激不尽。 到了江南,柳言替我们置办房产,再怎么说,他道,我永远是她心目中的晋王妃,不能太过潦倒。我没言语,对于他们而言,或者觉得我是个下堂妇一般的凄凉落魄了?可我不在乎这些,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又能如何? 柳言认为我太过苛刻。苛刻,我真的是那样吗?如果所有人那么说我,或者我是有一些了,可我就是想纯粹的、干净的活着,这是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杨广所爱的无非是我的真,若连“真”都不能保有,我如何还能奢望他的爱?扪心自问,我也算是以退为进,走出他生活,在他心中,胜过于在他身边,却渐渐为他不喜。 柳言走后,我稍作安顿,和唐谦几人也长谈一番,我希望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过各自的生活,我已经牵连了她们太多好年华,歉疚日深,坚决不愿再这样。唐谦不置可否,抱着子衿不理我。我叹道,看看,身为下堂妇,连你们都不肯听我劝。 连环泪眼盈盈,道,“王妃——夫人,你也知道连环本是孤儿,你不带着我,我又能去哪?你说过……不会再抛开我。” 我把她头揽在怀里,道,“傻丫头,我不是赶你走,是怕耽误你,这样,若你信得过我,我就是你姐姐了,姐姐帮你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总成了吧?” 连环脸色绯红,低声道,“只要能跟在你们左右就成,我没娘家无依无靠,你们就是我家了。” 我搂着她,望着唐谦道,“你呢?” 唐谦望着我,神色恬淡,微微一笑道,“夫人,咱们一起这么多年了,你那么不了解我脾性?” 我瞪她道,“又跟我来这个,唐谦,你难道真的就——”原谅我骨子里的传统,我实在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孤单的生活。 唐谦道,“我抱着子衿晒太阳去了。”说完转身出去。 沈福道,“夫人,唐姑娘既然执意如此,您又何必多说什么。” 我摇头叹道,“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一时可以,一世呢?她该有自己的幸福。” 沈福沉默片刻,道,“沈福也是会跟在夫人您身边的,这是我家主公的命令,保护您一辈子。” 他提到沈南新,我顿时语塞,我并非淡忘沈南新之死,若杨广说不是他所做,他就一定会去调查,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给我一个交待……毕竟,我相信他。 “夫人,”沈福道,“您——到底想做什么?这么着急打法我们。” 往事在这么一个傍晚纷至杳来,我伸个懒腰,天色越来越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花。 暮鼓晨钟,声声交替间时光荏苒。也是半年前,我怀揣着智觊大师的书信来到这个小小的尼姑庵。小庵堂位于半山腰,隐匿于群峰树栾之间,没什么香火,总共也不过几间屋子,中央是供奉菩萨的正殿,虽然面积不大,但朴素别致,颇有圣洁之气,其余几间规模雷同,小的可怜,好在刘梦得早就教育过我们,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院子里铺的青石板,一左一右种着两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一树白色的槐花沉沉坠着,氤氲香气满庭院。每间房的窗台下面,都有几盆花,我叫不出名字,姹紫嫣红,分外动人。平日里几个师姐妹做了功课,空闲时刻就坐在院子里,聊上几句。 这里没有桂树,也没有菊。 我的师傅法号逸慧,五十一岁,一双眼睛晶莹圆润,身材消瘦。她看过智觊大师的信后,和蔼的望着我道,“既然是故友相托,你且在我这里住下吧。” 我恭敬道,“多谢大师,敢问我何时剃度?” 逸慧师傅莞尔笑道,“你带发修行就是了。” 我一愣,道,“这怎么可以?” 逸慧师傅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道,“出家人讲的是心静,你心静了,不剃头发有何干?你若不能抛却世间种种,仅来我佛门当作遁世,那剃了发又有何用?” 我诚惶诚恐不敢再说什么。 逸慧师傅沉思片刻,道,“你是圆字辈,法号圆情,你看可好?” 我忙跪下谢过师傅。 师傅收我后不久,就收拾行囊,云游四海去了,就留下我跟三个师姐,那三个师姐年龄都比我大上将近十岁,很是照顾我。日子过的悠闲自在。 唐谦动作迅速,我才安顿下来,她就三下五除二的卖了我们才买了不久的宅邸,改在山脚下一个村庄买房住下来,她带着子矜、连环、沈福四个住在一起,外人看起来一定觉得颇为怪异,这是个什么组合?但是唐谦解释道,一定要住在村子里,这样以后子矜才会有小伙伴,有先生,有正常的生活。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也就不多说什么。 几乎每天,唐谦都会抱子矜上山看我,我开始怕师姐们心中有意见,可后来发现,师姐们分外疼爱子矜,说来也是子矜的福气,他虽然出生就没有爹,相认了没多久又分开,可是真心爱他的人却特别多,老天保佑,让这个打小奔波的孩子能够一辈子平安健康。 几步到了自己房间内,打了个哈欠,暮霭沉沉,何以如此困乏?泡了壶茶,我斜靠在床上,微笑的看已经看过几遍的柳言来信。好象一年前那样,他给我写信,说故人状况,说陌上花开。 他道,晋王每天公务繁忙,睡眠极少,但是行事越见成熟,江南地区日趋稳定,诸多名士或为晋王的礼贤下士感动,或为晋王的才华横溢折服,纷纷归于其下,都愿为江南的长治久安贡献绵薄之力。智觊大师已到江都,准备收晋王为弟子,这件事引起相当强烈的轰动,若说儒生们已经对晋王心悦诚服,如今释、道两家芸芸众人也以到晋王的四个道场讲学为荣,一时之间,江都晋王府智者云集,蓬勃生气,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我合上信,无限神往的想象着,年轻的晋王曾鲜衣怒马,雄姿英发,既率十万大军直捣建康,南面平陈,一统天下,又刚柔并济,以文治稳人心。 智觊大师既然决定收杨广为徒,我呼口气,终于放下悬了半年多的心,一方面是为杨广高兴,另一方面则是认为智觊大师肯这么做,必然是认为沈南新之死并非杨广下手。 柳言又道,晋王恪守承诺,不会去见夫人或者打扰夫人。但是晋王派人日日清扫夫人的屋子院子,如今繁花似锦,团团簇簇,晋王下令除了打扫的人不许任何人去里面,只有他自己,偶尔会去那儿过夜。 我闭上眼睛,心中说不出到底是甜还是涩。对于出家,我们这些常人总是有着自己最世俗的理解,更多的是遁世的智慧和理性,而不是对于神秘感的虔诚向往,所以难怪师傅不肯给我剃度,我来此不是因为六根清净,根本是因为过于情重,让我剃度,才叫亵渎佛门。 我伸个懒腰,小心翼翼的收好信。按照信上所说,今天乃是师徒行礼的大典,想必晋王府内一片喧哗,热闹无比,一夜欢庆。抬头四望,我这里只有窗外的蝉声,不知哪位师姐的诵经声,静下心来,还有花开花落的声音,风过树梢的声音。 一个人洗漱后,就早早躺下,睡前,闭着眼睛,习惯的替杨广祈福,但愿今天他一切顺利。 半夜的时候,慢慢觉得身边燥热,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然觉得不对,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一片红光,心中顿时了悟:起火了!我急忙抓起罩衫,穿上鞋就去开门,不想拉了一下,门却纹丝不动,再用力,门依然不动,难道是高温导致了变形?我深呼吸口气,热辣火烫,闭眼凝神,然后睁开仔细看门闩处,却大吃一惊,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我蹬蹬后退几步,又冲到窗边,这时火势已越来越大,窗缝间有黑烟涌入,才碰到窗,手就被燎起了一排小火泡,顾不得疼,使劲的推窗,果不其然,窗子外有人给钉了木板,凭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打断后冲出去。 我退到床边,桌上尚有昨晚没喝完的半壶茶,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停止慌乱,可心跳依然如擂鼓。事到如今,傻子也知道,绝非意外起火。我房间和另外几间房相连,不知师姐们情况如何,我听不到外面的声响,耳中只有火势越来越大所响起的噼啪声,就算有人声,也会淹没于这样的热度里。 到底是什么人?我苦苦思索,仍然不得要领。我离开了杨广隐姓埋名,杨广亦从未同我联系,根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我的消息,半年了,若是对我下手,又何必拖到现在?若是对我下手,何必不直接一刀毙命,而要大费周折的制造一起火灾? 空气越来越热,我眼前开始晃动,想大口喘气却又不敢,每每呼吸之间嗓子像被刀割裂一次,疼痛难忍。难道……我头趴在桌子上,希望衣服的过滤能让我呼吸好过一些,我会死于此?我猛的抬头,一下眩晕,挣扎着站起来,我要尽量的自救,这样师姐们若是发现我没有逃出去,来救我,我得坚持到她们来的时候,我的孩子还没有长大,我要看着他健康的成长,娶妻生子,我…… 我不顾一切的披着被子撞门,一下,两下,发角呲呲作响,已经被烧焦,门还没有动,我跌坐在地,靠住墙,歇息一下,火势更大了,铺天盖地的,我仿佛置身地狱,四周是越来越高的火焰, 匍匐着,我爬向桌子,大概是因为缺氧,头脑越来越模糊,感官逐渐迟钝,我想爬到桌子下面,蜷缩起来,我好热,好渴,心中突然出现扬广的面孔,模模糊糊的,像在对我微笑,我想看真切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他好像递给我一条项链,表情尴尬别扭。 他好像手提着张丽华的头,狰狞恐怖。 他好像在树下站着,大雨滂沱,就等着我,说一句别走。 他好像守在我床边等我醒来,掩住面孔,不让我看见他潸然流泪的样子。 他好像抱着我,告诉我他一辈子会保护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 忽然间一切都不见了,只觉周围寂静清冷,再不难受,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二章 大火(中) 就好像一个人下楼梯,明明下面就该是一楼,可是螺旋状的楼梯不停的扭曲着向下,怎么也跑不到门口——我在一片雾中摸索,没有方向,跌跌撞撞的乱走,到处都是白茫茫。 玉儿。 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欣喜的往前跑,可又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驻足之后左顾右盼,急切的想哭,就又听见有人道,玉儿。 杨广。我脱口而出,那个声音虽然有些空蒙,但是第二次,我就可以肯定是他。 杨广!我大喊,手揉着眼睛抽噎起来,你出来,我害怕。 我思绪混乱可却觉得似乎有所依,无论同他如何,就算表面上对我恶劣至极,可实际上他对我从来是不离不弃的,照顾我,保护我,只要有他在,就可以全然的放心。 我停止抽噎,似乎又听到他一声叹息。 眼前有个地方突然出现光亮,我把裙子提起来就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王妃……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柳言。 柳言神色憔悴,道,“幸好您没有大碍。” “我……”我声音粗嘎,费力道,“你……” 柳言勉强一笑,道,“刚才大夫来过了,您没大碍,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拼命用力,才轻微的摇了摇头,挣扎道,“你怎么……会在?到底……”我打破了自己想要坚守的誓言,乞求的望着柳言道,“他呢……?”原来生死一线间的时候,人会忘记一切,只记得根爱相关,刚刚,那片白茫茫中,我听到的,分明是他的声音。 “柳大人,”门“吱呀”的被推开,唐谦端着药进来,看见我清醒之后,欣喜道,“太好了。” “给我吧,”柳言站起身背对着我,接过药,虽然不能起身,可我看着唐谦的表情,就知道柳言一定暗示了她什么。果然,唐谦看我一眼,便道,“王妃,我先出去照顾子矜了。” 我手在被子里微微抖动,心口抽搐,他们到底在隐瞒我什么? 待唐谦出去,柳言缓缓转身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小桌上。 我佯装镇定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言叹道,“我知道,不对您解释,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幸,我也想对您说明。” 我双眼望着他,一脸的盼望。柳言仿佛没有看到一样,道,“简单的说,其实从您来到这里,晋王就一直派人在山中巡逻,谨防任何万一,他自己……有空的时候也会来山上看看,只是您……不知道。” 柳言眼神柔和哀伤,继续道,“昨天,是智觊大师收晋王为徒的大日子,您也知道晋王府的人手素来不多,晋王讨厌乱,一时间如何能抽调来多少人?就有底下不明就里的人私自把您这里巡逻的人调了回去。到了晚上,晋王才发现那些人全在自己府内,我劝他不必如此紧张,他根本不听,不顾一切的骑马夜奔到这里,扔下了一府的人,幸好智觊大师没有怪罪晋王无礼,反而替晋王妥善处理后面的事宜。我们到了半山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晋王拼了命的往山上赶……您也知道,您的屋子被钉上了,我们到的时候,整个屋子都燃烧了,晋王直接就冲了上去,一掌打碎了燃烧到一半的门……” 我浑身都开始发抖,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听话,自己抽搐着,表情怪异,颤抖道,“我……我没事……他……” 柳言默默的望着我。 我用力的挤出一个笑,道,“我……” 柳言没有继续看我难看的笑,低沉道,“您当时已经昏倒在地,衣角烧着,我们两个看见这样的情景,我……至少柳言是一时间吓呆了。燃烧这么久,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如何禁得住晋王全力的一掌,还在我恍惚间,房顶最大的那根梁晃动了两下,直直的就向您身体压过去。” 我手攥的紧紧的,想遏制住自己的颤抖,可是劳而无功。我当然没有被砸倒,身体健全,没有什么不适,那么—— “我刚从错愕中惊醒,就发现晋王已经一下覆盖到了您身上,他……双手撑地,硬生生地替您抗住了房梁。” 我再也克制不住,泪如泉涌,沙哑的喊道,“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柳言双手捂住脸庞,我是第一次看见一贯岿然不动,温文儒雅的柳言如此失态,他手肘无意打在桌子上,竟然一下掀翻了桌子,“哐啷”的,药碗清脆的打碎在地,柳言一滞,缓缓的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对上我的视线,他躲闪下,道,“对不起,我下去让他们重新熬一份……” “不——”我扯着喉咙喊道,毫不顾忌任何疼痛,“我要见他!” 我想坐起来,奈何虚弱,动弹不得,柳言看样子并不想让我动,我把下唇咬出了血,全力的滚到了地上。 “王妃!”柳言慌忙的将我抱起,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我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你不想我给你添乱,可是……你必须立刻把我抱到他身边,我……你还当我是晋王妃,这就是命令……” 柳言眼睛突然一暗,沉声道,“好,既然您下令,柳言也不算不遵从晋王的命令,我现在就带您过去。”说完,我身体陡然一轻,已经连同被褥一起一卷的被柳言打横抱住,他抱着我,一脚踢开门,大步流星的向对面的屋子走去,门外站着的唐谦、沈福愣了一下,便跟了上来。 这里似乎是个客栈,想是被柳言包了,只有我们几个。 柳言又一脚踹开了门,屋内,一灯如豆。 我全身颤抖的,死死盯着床,床幔半垂,里面躺着的,便是我刻骨铭心爱的男人吗? “放我到他身边。”我梦呓般道。 柳言抱着我到了床边,把被褥扔到地上,掀开被子,将我轻轻的放在杨广身边。 我侧着头,痴痴的望着他,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以及苍白消瘦的脸颊,右脸,从眉梢到嘴角,一条长长的疤痕。半年,[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没有看到他的面孔,不想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相逢。 “他……”我轻轻道,“睡着了吧?” 柳言站在床边,涩涩道,“那根房梁,正砸到晋王头部,顺着头又滚到身上,他站起来,抱住您,冲出火场之后才交给我,说了句……‘不许有任何问题……’就昏了过去。” “这样……”我喃喃道,但不肯将视线从杨广身上转移开。 “是柳言无能……没能保护晋王和王妃……”柳言一声叹息。 我不理会旁人,手努力的,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摸到杨广的手,暖暖的,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手心,久久,才道,“大夫怎么说的?” 柳言道,“大夫说,晋王伤在头部,内有淤血,随时可能醒过来,也随时可能……”他声音一颤,没往下说。 我不理会他,只是贪恋的望着杨广,贪婪的被他拉住手,贪婪的看着他胸口安静而平稳的起伏,这个男人,明明生命力最旺盛,明明最暴躁,明明觉得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就自己的命才宝贵,怎么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我嘴角突然绽开一个微笑,望着杨广道,“这下好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我心平气和,转过头,缓缓的环视了他们几个,道,“既然药也没有用,你们出去吧,让我跟他单独呆会儿。” 他们默默地,依次走出去。最后一个人关门的时候,我把头轻轻靠在了杨广的肩膀上。死别,经历过一次的人都会心底隐约有个想法,那就是,日后还会经历更多,坦白讲我假设过,假设过如果杨广四十九岁那年我会如何?尽管日子漫长,可我总要靠想象度过时间。结果是我想象不出,有时候一下子自己就不能自抑的哭出来,有时候却麻木的似乎没感情,此时此刻,他在我身边,为了我而生死未卜,我却觉察不出痛苦,对,和任何人出事不同,杨广不是别人。 杨广一旦不能醒来——柳言、唐谦,我对不住他们两个,要让子矜拖累他们一辈子,十八层地狱,杨广,我陪着你。 十指相扣,我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安宁。居然在你生命垂危的时刻我才敢这样放心大胆的爱你,放心大胆的抓住你手,而不怕你甩开我。 “杨广,”我声音依旧粗嘎,含混的道,“我知道,刚刚一定是你把我叫醒的,对不对?”我不需要他回答,只要能听到他淡淡的呼吸声音就心满意足,“你知道吗,你就是我在一片白雾中的光,我一直貌似清醒,其实混混沌沌,可是你居然一直肯在我边上看着我,保护我,不讨厌我。” 停顿片刻,我微笑着,费力的道,“其实,我很喜欢你骂我,我是不是很变态?可是你骂我的时候,我才能感到你关心我。谁让你总是用凶的方式表达爱,就不能怪我总喜欢有意无意的挑衅你了吧?” 我大口大口的呼吸,头有点晕,休息会儿,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杨广,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这辈子只告诉你一次,我不是真正的凤凰,我是个乌鸦,你被骗了……你不生气……?那好,我再告诉你,我来自千年之后,你那些无耻下流淫秽不堪的事情,我早就都看到过……还不生气……?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君王忍把平陈业,换得雷塘半亩田,你呀,明明四十九才会横死的,我还打算着,等到那个时候,再回到你身边,跟你一同赴死。杨广,你知道我一向最胆小,手指头破个口子都会不停的哭,边哭边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不是说过又鄙视我又心疼我吗,你要是有事,我就真的要死了,我还不想死,你别让我死好不好?” 沉沉的,他在我身边一动不动,置若罔闻,我小口的咬他肩膀,道,“坏蛋,不理我。你想……我若死了,子矜就没有娘了,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的,多可怜,以后有别人欺负他,可没有人去保护他。我知道,其实你这个人最护短,你的都是好的,你的别人不许碰,连欺负我都只有你能欺负,你一定不舍得别人欺负你儿子的,对不对?” 三日三夜,我在他耳边喃喃不休。 他们每个人进进出出,劝我离开。可我甚至没有听到,到底是谁在和我说话,只是继续专著的对杨广说着我到现在还显得青涩而羞羞的情意。 第四天的时候,柳言强行要把我带走,我抓着床沿不肯松手,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么大力气,竟然让柳言都无能为力,"奇"书"网-Q'i's'u'u'.'C'o'm"叹道,“王妃,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大夫来看晋王了,您可以不可以让开一下?” 我迟疑间,柳言迅速的将我抱起来交给唐谦,道,“大夫要来这里,你们先回去,王妃不吃点东西不许她在过来。” 我怒目瞪着柳言,他霸道的将我们推出了门,然后请进大夫。 回到屋内,桌子上是清淡的粥,唐谦喂我吃了一小碗,然后倒了点热水,替我擦脸。我呆呆的望着对面,等待门开的霎那。 “王妃,”沈福突然开口道。 我不看他。 只听“扑通”一声,我缓缓回过头,发现沈福垂头跪在地上。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二章 大火(下) “王妃,我对不起你。”沈福道。 我不解。 沈福抬头,望着我,一脸惨烈,道,“我早知道了主公是谁人所杀,却隐瞒不说。” 我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问道,“是谁?”这个问题在我心中虽然隐忍太久。 “是宣华夫人。”沈福一声长叹,紧闭双眼,潸然泪下,手重重的捶在地上。 “宣华夫人……”我喃喃道。 沈福睁开双眼,低声道,“不错,就是宣华夫人……那天……半年前那天拜祭完隋太子妃,回去的路上,我们撞见的……撞见的宣华夫人和晋王,沈福根在您后面,听到了她的声音的时候,就全明白了,所以那天,沈福……沈福才会那么失态。” “是……”我低声道,那天沈福好像苍老了十年,当然不是因为我那么一句话,恐怕是知道了真相——他最尊敬的主公,被自己的妹妹派人误杀。 沈福道,“主公和宣华夫人年龄相近,在那些个皇子公主中,感情是比较深的,直到主公被陈后主驱离朝廷,才和她越走越远,没再见过面……密林中,沈福就已经在怀疑,虽然您也在说,晋王乃是一报还一报,杀了主公,我当时便想,箭上的毒乃是我大陈宫廷密致,世人罕有,晋王怎么会有?可是我实在想不到陈哪个身份贵重的人会对主公下手,就也只能认为晋王势力庞大,搞到毒药也不新鲜。到了船上夜间遇袭,沈福再一次加深怀疑,因为那次的毒——我依然熟悉,是我们才会有的。” “你没说过……”我望着他,平和道,“就因为你们的宣华夫人……你们陈以前的公主殿下会有那种毒药,你就认定是她,不会太为武断吗?” 沈福摇摇头,半晌道,“宣华夫人自小要强,主公以前就劝她不要太偏执,可她从不肯听。无论是密林还是船上,敌人目标是您,不是主公,宣华夫人那么做,很符合她性子,乃至……乃至……”他垂下头,攥住拳头,道,“今天的事,也是她行事的风范。” 我默默不语。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有些矫情,死去的人说也说不活,睡着的人叫也叫不醒。 “王妃,”沈福坦然道,“沈福说对不起您,是因为我没对您说事实真相乃是因为自己私心。我觉得主公为救您而死,而主公的死根晋王也有所关系,您……就不能跟晋王在一起,就不能过的快活。”沈福字字句句好像锤在我心上,“我原打算永远不说,让您去猜疑晋王,有这样的疑心横亘着,谁也不好过,您不好过,晋王不好过,我才觉得好过点,才觉得替我家主公出了口气。” 我苦笑道,“看不出,原来你有这么多心思。” 沈福惨然一笑,道,“是,我没盼过您好。” “不怪你,”我低下头,盈盈道,“这件事,扯到头,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可我违背了主公的心意,”沈福道,“我老在琢磨,主公那么大智大勇,当时是不是就猜到了?所以不允许报仇,只让我保护您——主公的心愿是您过的好,我却是希望您过的差,越差越好。” “你总算说出来了。” 我和沈福齐齐抬头,柳言疲惫的站在门口,道,“我也在猜,你该知道。” 沈福站起身,道,“我对不起王妃,但是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你们是我家主公敌人,从来没变过。” 柳言不以为意,道,“那天在密林深处,除了我们、沈公子的人之外,就是宣华夫人的人了,他们表面上是来送信的,但事实上可能已经知道晋王找到了晋王妃,就是特意来寻找机会下手的。暗中那一箭,晋王基本确定是谁人所为,他一直不肯说,一是他不喜辩白,二是……”柳言望着我,微笑道,“晋王忌恨是沈公子救了您,别人不了解,您该了解,这一点,他耿耿于怀,极为窝火;至于三,是因为晋王并不想跟宣华夫人关系破裂,说到底,他需要宣华夫人。” 柳言继续道,“晋王曾经警告过宣华夫人,不许她对您再下手。” 我诧异的看柳言一眼,他神色尴尬道,“当然,说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可是目的……是这个。” 我并不较真,或者杨广说的是:我不喜欢我的王妃,可是,你看,你杀了她,我有大麻烦,就算是个活死人,我也得活供着,你说对不对? “沈福,”我轻轻道,“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福沉默良久,低声道,“或者就像您心里想的一样,我说不出。”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决定走了,对不对?” 沈福摇头道,“不,我不走,我答应过主公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只是我要回长安一趟。” 我问道,“你回去做什么?” 沈福道,“我要去告诉宣华夫人,她怎么样杀死了她打小最爱追着的哥哥。” 我打了个突,道,“你这么做很残忍。” 沈福道,“我不能替主公报仇了,至少要让她去折磨她自己。这样我心中舒服一点,对您……也好一点,她知道,可能就会不再对您下手。” 我不言语。 柳言突然道,“也有可能,她更为憎恨王妃,更加疯狂。” 沈福瞥他一眼道,“如若她真敢如此,就是对我家主公大不敬,虽不杀她,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沈福,”我突然望着蓝天,悠悠道,“你说过,这是你们宫廷密致的,说过他大智大勇,那么,他身上真的就没有带着解药吗?” 说完,转过头,望着柳言,不再理会沈福道,“大夫怎么说?” 柳言微笑道,“大夫说,晋王能逃过一死,但是能不能醒,就不知道了。” 我眼泪汩汩的流出来,哽咽道,“这个混蛋,唐谦,抱我过去,我要去拿鞋打他,给他敲醒过来。” 又是七日过去,杨广依然不醒,我们给他灌流食。我已经没有大碍,起居正常如昔,除了头发剪成齐肩的,因为更长的都烧的不成样子了。 每天,我守候在他身边,心里觉得幸福甜蜜。忽然想起了天龙八部里面,阿紫说,她想把乔峰打残了,然后养他一辈子,原来很爱一个人,只求能跟他在一起,不让他走,照顾他一辈子也可以。 我趴在杨广耳边道,“杨广……你要是不醒,我也满意。你看你现在多听话,我说你不许起来,你就不起来,我骂你,你就乖乖听着而已。” 沉默一会儿,我继续道,“你这样救我,触动了沈福,才会跟我说下手之人乃是陈舒月,我现在其实并不恨她,甚至怜悯她,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错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哥哥,沈福真的要是告诉她了……”我叹口气道,“我还是想象不出来她什么心情,她跟我不同,她太强势了。” “难道……”我累了,靠在他肩头道,“你非要让我跟你说,我这辈子不离开你了,你才肯醒吗?你到底在闹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不过……其实我又觉得,你就这样也挺好,这样是我一个人的……阴险吧?” 十天了,杨广依然静静的在那儿躺着,简直是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势。这几天,我不断地回忆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放在脑海中沉淀。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事,走马灯一样的变幻,有些散了,有些没了,走路的时候从不看两边,停下脚才发现花开满径,俯仰间美好无限。 我会偷偷吻他,舔舔他的嘴唇,脸贴着脸,那道疤痕碰起来痒痒的,像个小手一样抓挠着我心。陈舒月为了你要杀我,可若能有你心,全天下人要杀我都不怕。 “叩叩”的叩门声想起来,我从床上下来,整了下头发,道,“进来。”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三章 约定 柳言大夏天的,居然围着个披风,推开门,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自己到了一杯茶,对我温和道,“王妃,晋王今天情况如何?” 我笑道,“很好。” 柳言不置可否的笑笑,道,“王妃,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大事。” 我道,“是什么?” 柳言看着杨广,深思道,“我们坦白说,不知道晋王何时会醒来,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派人通知府内这里的情况,可是晋王长期不回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到时候……恐怕会有天大的乱子。”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低低问道,让他醒来,我多盼望,可是怎么才能够? 柳言凝望着我,我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湖的眼睛,忽然觉得深不可测,好像黑洞一般直直要把人吸进去,冷冽如冰,炽热似火的并存。猛的,我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眼前这个人——一路上走来,他看起来变化最少,一直静静的站在晋王身后,为自己那个天下一统的理想努力着,可是似乎他又是不知不觉悄悄蜕变的:萧梁宫内,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笑容像秋天最和煦的一个日子里的阳光;并州前后,他遇见了和他有着相同理想的杨广和杨素,双眼闪闪发亮,那是邂逅知音、为理想可能实现而激动吗?建康,是他亲口对我说会将一生交给杨广,但心却永远保卫我,送我远远离开;江南,他不动声色,在后面轻轻一推,我同杨广便宿命般的重逢;再后来……似乎他一直在边上默默的,可是换句话说,就是任何事情都在其中。 第一次认识,唐谦道,柳大人是极聪明极聪明的。 我却到今天才发现这个低调的白衣男人,远比想象的还要深沉。 柳言微微一笑,眼睛里面那些个湖面上的冰噼里啪啦的就碎了,他道,“王妃,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好不好?” 我呆呆道,“好。” 柳言道,“……晋王一直喜欢命令您的,所有事情只有他做决定的权力,您只能无条件遵从,对吧?” 我望着柳言充满笑意的眼睛,莞尔道,“不错。” 柳言凑近了我,低声蛊惑的道,“这次,您作个决定,等晋王醒来,也无可奈何,您看怎么样?” 我忍不住蠢蠢欲动,但是却知道,他说的像个玩笑,可绝对一点也不好笑。 柳言见我不回答,径自默默出神,并不介意,继续坦言道,“王妃,杨素大人对您说过的吧?您是如何的影响了晋王,这种影响在多方面,您肯定清楚。要说,杨大人同我开始都看好您协助晋王,可后来都愿意您跟晋王分开,对于江南促进您和晋王再相逢,柳言后悔不已。曾经,您与天下,晋王选择了天下,可如今看来,不过是种自欺欺人。” 我垂下头。 柳言道,“王妃,恕我直言,晋王现在已经不适合于朝堂的争斗,他揣着的东西太多,自己会把自己就绊倒。” 我抬头望着他,道,“说是直言,就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言没说话,看着我,睫毛微微一颤,良久,道,“我的意思是,您带着晋王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大吃一惊,道,“这不是天下大乱了。” 柳言解下身上的披风,一言不发的站在我面前,一身浅灰色的锦袍,我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我猛的站起身,抬起手哆嗦的指着他,却说不出话。 曾经,在密林有雾的时候,我把柳言误看成了杨广。 柳言长年的一身白,以至于这成了他的标记,好比杨广永恒的灰色,却没注意颜色之下,那两个人的身材那么的相似。 “你是要……”我颤抖道。 “偷天换日,王妃,”这个时候他居然能若无其事的微笑道,“您敢吗?” 我缓缓的跌落到椅子上,道,“你这么做,不怕有天大的祸事吗?” 柳言压低了声音爽朗一笑,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细细品味他这句话,这话人人都会说,可是他此刻说来却有一股古风在内,不是隋唐以后,而是秦汉以前,那种白衣如雪,易水送别的豪气。 柳言道,“柳言为救王妃,和王妃一起双双葬身火窟,只有被大火毁容的晋王一人回去。不错,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却是匪夷所思,所以一般人谁也不会怀疑,晋王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是我;晋王的事情知道的最多的人是谁?是我;晋王的理想最志同道合的人是谁?王妃,还是我。” 他不急不缓,继续道,“实不相瞒,大夫说晋王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汗流浃背,惶恐不已,失态处您也看到了,我突然就冒出的这个念头:晋王就算真的不在了,大业也不能停,晋王已经制定了那么多周密的计划,描绘了一张清晰的未来的景象,气吞山河。如果晋王没了,天下还有谁能去做那些事?若是没有计划过也不会觉得什么,偏偏我们彻夜殚精竭虑,为日后激动不已,眼见付诸东流,柳言决不甘心。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个念头就越来越茂盛,以致我不得不跟你商量。”他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继续道,“这个决定有两个好处,第一,如果晋王短时间内醒不过来……这李代桃僵,不至于使晋王心血付诸东流,就算晋王本人清醒者也会认可,大业胜于一切,这点,您可否同意?”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杨广不在乎评价不在乎富贵,最在乎的就是他胸中关于天下的那个理想。 “好,”柳言道,“我们接着说第二个,就算晋王清醒过来了,如我前面所说,他现在也已经不能良好的执行原计划中的很多步骤,他为您绕的路太多了,时间效率乃至结果都不能保证,这样一来,可能计划中间就会流产,比如说这次为了您他居然就甩下了智觊大师,幸而是智觊大师,要是别人呢?要是在宫中呢?恐怕麻烦就大了。所以说,晋王虽然制定了最完美的计划,可是他自己已经不能成为最完美的执行者。”说到这里,柳言一笑,带着点淡淡的忧伤,道,“之于朋友,我为晋王庆幸,之于同路人,我为晋王扼腕,您,也明白吧?” 我轻轻抬起下颌,点头这个动作却迟迟没有完成。 “所以,”柳言继续道,“我们现在来一出偷天换日,对所有人都好。”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气力,疲惫不堪,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你说的……”良久,我打破沉默,“都是对的,可是……”我努力的表达着,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道,“他若醒来,发现这一切,会不会……” 柳言摇头,道,“不会,晋王不能放下,是当局者迷,您替他放下了,晋王绝不会怪您。” 他说的信誓旦旦,可我终究是不敢同意,这个决定太冒险了,我怕杨广恨我一生,也怕柳言有闪失,更怕……有个念头我甚至不敢去想。 柳言叹道,“王妃,您是否会认为柳言贪图这天下至尊贵的那个位置?甚至等得到那个位置就会迫不及待的杀了知道真相的一切人,比如杨素、比如晋王、比如……您?” 我情知这么说对他伤害很深,可事关重大,不得不说,“不错,”我目光炯炯的望着他,“不过我并非怀疑你的品行,而是那个位置……从古到今,就是最害人的,那上面的人,手足相残,天伦畸变,人心不复,你现在这般说,焉知以后不会改变?” 柳言笑道,“别人或者会,柳言不会。” 我扬眉问道,“为何?” 柳言静静道,“您忘了吗?柳言所中奇毒,伴随终身绝无解药,最多活到五十岁,就会不得不死,一旦人这样确切的知道死期,您还担心他奢求更多吗?” 我脸色惨白,喃喃道,“不错……我怎么忘记了这个……我对不起你。” 柳言一笑,不以为意,道,“何足挂齿,若非为解您怀疑,我也不愿再多谈此事,也正因为柳言太知道自己的底限,就格外的珍惜时间,要把该做完的做完。” 历史上,有记载是四十九岁,有记载是五十岁,那个隋炀帝被手下叛军所弑的年龄,我全身微微发抖,自从登基,就不舍昼夜,同时进行众多工程,不肯稍作歇息,穷兵黩武,最终让社会承受不住,而让自己还属壮年就死去的隋炀帝,莫非是眼前这个人,他聪慧异常,有一份鸿鹄之志,奈何天不假年,必须在五十岁之前完成所有,为此不惜毁了一代人,为此不惜让自己遗臭万年,为此不惜二世而亡,为的本来就是,给后世,奠定一份最伟大的基业,让碧波流淌在华夏大地,让长城扼守北面边疆,让寒门子弟有寻出身的机会,让尸位素餐者不得不滚下去,让南北一统,让天下归心,让未来的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笑,大好头颅谁人斫之?难怪那么豪迈不羁,那不过是二十多年前他就给给自己准备好的归宿。 我道,“若说,你会在江南很久,有机会不用面对那些个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但是毕竟是会有人知道的,比如杨素,比如智觊大师,比如萧怡,比如宣华夫人,比如晋王的父皇母后,他们要么是聪明绝顶,要么是至亲至密,你打算怎么做?” 柳言道,“杨素大人、智觊大师就算知道了,也会替我隐瞒,甚至协助我,绝不会泄露,他们都是无私之人,为的是天下,我们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宣华夫人,一方面柳言自信处理的了,不过一介女人耳,况且,沈福身在长安,会助我很多,您尽管放心;至于您的姐姐,”柳言叹口气道,“她是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就算不是为了帮我,是帮您和晋王。” 我问道,“怎么讲?” 柳言道,“这几年,她想透了很多,自觉有一件事对不起您和小殿下,王妃,三年前您离开晋王的时候,曾经等了晋王一夜,您知道为什么晋王没去吗?其实晋王考虑再三是要去见您的,但是她在晋王水中下药,才导致了最后的几年骨肉分离,晋王约摸也猜出了,虽未惩罚她,但是将她永置于长安王府,绝不相见,同为萧梁之人,她有事最后没辙了,会同我诉苦,怨过,恨过,最后反而看开了,这就是命。”柳言轻轻摇摇头,道,“她所受之苦,您也是想象不出的。若柳言冒充晋王,她只会全心全意地协助我,也为了偿还当初对您那一点点的债。” 恍惚的,我想起了半年前我们那一次短短的会面,原来,她那时似乎有话对我说而没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吗?历史上那位萧皇后,是她吗?纵然隋炀帝宠爱最深,也未曾殉情,看破红尘般的颠沛流离,随遇而安,就要看那天下是如何吗?最后青灯古佛,寿终正寝。 柳言没理会我的出神,继续道,“再说皇帝皇后,他们却最好骗,离得最近,也最远,大火毁容……疼惜且来不及,如何怀疑?” 我激灵一下,脱口而出,道,“大火毁容?!” 柳言微笑道,“不错,您如果同意这个主意,柳言便自毁容颜。您放心,”这个人总是那么的贴心的知道别人的心思,“长安那么多妙手回春的医生,不会让我真的一张狰狞面孔,他们会替我重新缝补一张脸,一张更酷似晋王的脸。” 我慌乱的坐到床上,手哆嗦着伸进被子,抓住杨广的手,我到底该怎么做? 一直没有人进屋来,只有我们三个,一个人浑然没事人一样的沉沉睡着,另外一个喝着茶,清风月明,只有我,翻江倒海。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从月升,到月淡,同样的姿势,我们维持了一夜,除了睡着的主角置身事外,另一个人的茶杯里早没有了茶,可还在那儿端着。 而我,疲惫的抬起头,对柳言笑道,“好,我们做个约定。”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四章 终曲 八个月后,又是一个冬天,南国罕见的飘落雪花,虽然远不能跟那北国风光万里雪飘千里冰封比,但别有一份韵致。 四月前,连环根村子里面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成亲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曾跟唐谦道,虽然咱们家人丁少,可也不能让人小看了,豁出去的花钱,越风光越好。唐谦笑道,夫人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孩脾气,你不过是个村妇,拿出那么多钱,找人惦记呢?不说别的,人家新郎都得让你吓跑了,以为自己娶了个山大王的妹妹呢。 结果我只能拿银子往连环手里塞,告诉她说,咱们别的没有,私房钱有的是,女人呢,一定要有私房钱的,这样才能想留留,想跑跑,说不让他纳妾,就不让他纳妾。 连环满脸通红,啐我一口,我瞪她没大没小,结果她扑哧的就笑了。 那样喜庆的日子,谁也不会生气了。 也因为连环根那个小伙子的成亲,村子里的人也不把我们这一家子当外人,里里外外,都亲热的很。 让人留恋的是,我们却要离开这里了。 “夫人,东西都捆绑好了!”屋外雇的车夫喊道。 我起身,想去屋里最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连环抓住我手,眼泪汪汪道,“真的要走?” 我抱她一下,笑道,“当真要走,你看你,都要有孩子了,还跟个小丫头一样,不许这样,让你相公看见了,会责怪你的。” “他敢,”连环破涕为笑,眼中洋溢着喜悦,道,“夫人,谢谢您,他虽然没有钱没有才,但是老实稳重,真心待我好得不得了,我宁可一辈子这么辛苦,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也不会用到您的钱。真的带着他一起去个繁华的地方过有钱人的生活,也许幸福反而没了。” 我不得不佩服连环,她一直有着一份自己独特的处世聪慧,这样,我也就更放心了。握着她的手,我诚心道,“连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过得这样幸福我也就放心了,你看这天下虽大,可若真的有心寻找,哪到哪,也不过是一迈腿的距离。何况不用寻找,我们安定下来,就会给你信儿。” “连环,”唐谦走上来也抱了她一下,道,“我们向来话不多,不过,我也算是你半个姐姐了,记得多给我们写信,你不想用那些钱没问题,可跟我们联系用钱你不许吝啬,必须的。“ “唐姐姐,”连环有抽噎起来,“你就是我整个的姐姐阿,跟夫人一样的!” “玉儿?”外面,杨广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我们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杨广是四个月前醒来的,连环曾说,晋王不醒来,她就要陪着我照顾晋王,不能让我一个人辛苦,说什么也不肯去成亲。 我气急的大骂杨广,这个混蛋王八蛋,让我活活成了个小寡妇儿不算——虽然我心甘情愿,可总不能耽误别人一辈子吧? 在我骂着骂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道,“你……活腻了……?” 我一下停住了转圈,手中的枕头啪的掉在地上。刚才……我听错了吗? “滚……过来。”他长久没有发声,凭着多年的了解,我才能辨认到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我猛的冲了过去,难以置信的看着床上那个才睁开眼睛,尚在虚弱中,就恨不得对我指手画脚的人,眼泪吧哒吧哒的吊在他脸上,哽咽道,“你醒了?”说完就一下扑在他怀中,哭个不停。 “你……起来……”他费劲的道。 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他一口咬定我必然在他昏迷的时候百般折磨,而他是不堪忍受才会在谩骂声中一怒而醒。我搂住他腰,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才不管他说什么,我笑道反正你现在是虎落平阳,龙搁浅滩,只能让我为所欲为。 杨广昏迷了四个多月,终于醒了。 稍微好一点,我就把这四个多月以来的事情告诉了他,其实,也就是一件事,即我跟柳言的安排。说的时候我心若擂鼓,诚惶诚恐,不想我说完了,他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我问道,“你不会很生气很生气吗?” 他斜我一眼道,“你们已经合伙把我给‘做掉’了,还问我生气不生气?不错,我很生气,能挽回吗?”说完又叹道,“我折腾你无数次,都比不了你这一次,玉儿啊玉儿,你们两个够狠。” 我见他神态,已然放下心来,笑道,“谁让你总命令我,这是报应。” 杨广道,“反正是柳言,我也不担心,他有足够能力执行我们的所有计划。” 我轻轻道,“他这个人,是执着而又落寞的。” 杨广点点头道,“是,他有同路人,可却没有知音,我一直不能够了解他心,取的是他的才与品行。” 默默的,想起了我带着杨广走的时候,柳言送了我们很久,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他沙哑着嗓音道,“夫人,您还记得在江南,我背着你们私下安排你们重逢的事吗?” 我道,“当然记得。” 他道,“您恨我吗?” 我摇头道,“还说这个做什么?我当时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心里是为了我的。” “走吧!”柳言低声道,“此去经年,再无相会之期,只愿你们一切都好。” 我转过身,上马车的时候,听见柳言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次,有个理由我没有说——我心里也还是为了您的。” 我心中一震,猛然回头,却发现,那道灰色的背影已远去。 “想什么呢?”杨广搂住我腰,问道。 我靠在他怀中,汲取着他的味道,展颜道,“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其实,”杨广在我耳朵秘密似的道,“你曾经在我昏迷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只不过我却在一个白色的长长的通道中,不停的奔跑,听着你说,我特别的着急,可那条路太长了,长到我跑了四个月。” 我全身一滞,满脸通红,脱口而出道,“你都听到了?!” 他紧紧搂着我道,声音暧昧道,“不错,我都听到了。” 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后来我说的都是什么呀,那些个,那些个…… “果然,”杨广冷哼一声,道,“你到底说什么了,如实交待,看你那样儿就知道。” “你居然诈我!”我提高声音道,这个男人怎么才清醒就又开始了,四个月的事情以后保不齐他都会让我写成报告以书面形式递交,他再审批核实。 杨广道,“没错,你就是什么都得告诉我,什么都不许瞒我!” 我不理会他的霸道,放下那颗心来,至少他不知道我边摸着他边唱十八摸,我就还有脸做人。 “你出来不出来?!”杨广在外面又喊。 听得出,他又要急了,我拍拍连环手,也不想再进屋看了,全是身外之物,没什么可留恋的,拉着唐谦,就到了门外。 两辆马车,我们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辎重,轻装简行的就要走了。 “夫人!”连环在门口大喊,“一定记得跟我联系!一定好好过!” 我看她一眼,嫣然一笑,用力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我的夫,我的子,都在那里等着我。 “驾——”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滚滚的绝尘而去。 我曾经对柳言说,我们有个约定,我要穷尽我下半生,游走于这天下,替你找到能够解毒的药,你要活着等我,等我带药来给你。 到了我们老成了核桃,抛弃这世间种种,一起游山玩水。 我靠在杨广的怀里,同他十指相扣,不管我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生命的目的地,从此以后,永不分离。如同我在新婚之夜同他所说,如今梦想成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路途颠簸,杨广搂着我,在我耳边道,“千秋万代,为了一个你,我摔碎了山河。” _完_ 第五卷 尾声 又是尾声又是楔子 “驾!” 一条笔直的大道尽头,只见一辆马车急急驶来。驾车的人近了,看得出是一位穿着灰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约摸不到三十岁,人长得俊秀中带着英气,沧桑中带着刚毅,美中不足的是,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大路两边,是高高的灌木丛,细看来,让人触目心惊,那些灌木丛中潜伏着,竟有数十人,穿着各异,但是都以黑巾蒙面。 “赵三哥,就是这车吗?”一个男人低声问道。 最前面,身材魁梧的男人眯缝着眼睛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道,“应该错不了,这个时辰,这个年龄,你看他虽然穿的简单,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儿骗不了人的。” 问话的男人啐了口,低声恶狠狠道,“操,这笔买卖之后,拿这龟儿子可得换他老子几座金山,寨里面一分,老子去镇上享几天福儿去!” “你他娘的闭嘴,”赵三哥瞪他一眼。 “三哥,那我们现在就上?”后面有个手持双刀的人接口道。 被称作赵三哥的人看来是个首领,他摇摇头,沉声道,“等到了咱们面前的,记住,玩儿命招呼,不许有任何差池,不然不等回去大哥发落咱们,我就先让你们他娘的那吃饭的家伙搬家!” 众人默不作声,三十多双眼睛移动着盯住那辆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上!”赵三哥大喊一声,他一个纵身就跳向了马车。随后,三十多人跟着就喊着杀将出来,白晃晃的兵刃在中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驾着马车的灰衣男人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声怒喝,直直的就从马上跳了起来,马鞭一挥,就将几个要跳上马车的喽罗狠狠扫到了地上。拉车的两匹马大声嘶叫,马蹄乱打。 灰衣男人当机立断,先一把扯开了拴马的缰绳,放马跑开,避免马把车带翻了。而后喊了一声,“唐谦,保护好夫人!”随即冷笑道,“你们这种货色也敢来找我麻烦,真是活腻了!” 赵三哥虽然是第一个跳上马车的,但是他并没有动手,显然,灰衣男人那一挥露出的实力让他诧异,不想一个行商的富家公子居然能有这样的武艺。不过他有时间,三十多个弟兄缠住他,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个男人,而是车里面的人。 灰衣男人并没有过多的注意赵三哥,在他眼中,或者这是一个胆小的喽罗,弟兄们都抄家伙上了,他却躲在一边。 赵三哥缓慢的混在那些人之中,距离后面车中的人越来越近,只听一声娇喝,一个美貌女子竟然从车中出来,双掌一翻,对着赵三哥脑门就拍了下来。赵三哥微微一躲,轻巧绕开。显然那女子没有料到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个扎手的人物,可只是她瞬间愣神的功夫,赵三哥长剑一挑车门,泥鳅一样滑了过去,车内坐的是一名少妇,容颜清秀绝伦,虽然恐慌,却依旧镇定,怀中抱着一名看似两岁左右的男童,衣饰华贵,神情好奇,脖子上颇为不配的戴着一串粗粗的佛珠。 就是这个孩子了!赵三哥眼中精光一闪,长剑身后几下,挡住了美貌女子的攻击。 只听美貌女子喊道,“公子!扎手的在这儿!” 灰衣男人一声怒喝,转身冲向赵三哥。 赵三哥此刻已从少妇怀中一把抢过了孩子,纵身一跃,跳上树梢。灰衣男人正要跟上,只听车中少妇一声尖叫,喊道,“子矜——”他忍不住就回了头,就这一回头的功夫,那三十多个黑衣人又纠缠上来。 灰衣男人心知自己此刻去追那名男子,这些个人绝不会放过自己妻子。他一脸狰狞,那道疤痕扭曲起来,仿佛地狱中的恶鬼,下手毫不留情,用一把拣起的大刀,一刀一人,一人一命,那些蒙着面巾的人想逃却根本逃脱不了,凄惨的叫声响彻云霄。 到了最后,满地三十多具尸体,血流成河,腥气冲天,让人作呕。 灰衣男人全身是血,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缓缓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神情悲恸,沙哑道,“我竟然没能保护自己的儿子……” 少妇原本哀伤的快要昏厥过去,听到男人这么一说,克制住自己的痛苦,忙道,“别这么说,你身体才好没多久,比不得以往,若是以往……若是以往……”少妇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免得丈夫更难过。 美貌女子蹲在地上,毫不在意一地污秽,仔细地掀开面罩,看每一个人的面孔,眉头拧在一起,没有理会夫妻二人的哀伤,摇头道,“公子,夫人,都不认识,看起来好像是普通的山贼而已,怎么领头的那个人会那么厉害,而且他们不对公子、夫人下手,却抢走子矜,这是为了什么?”说完她站起身,到了少妇边上,安慰道,“夫人,他们是有目的的抢走子矜,这样看来,决不会伤害他,您大可先放心,我们现在开始抓紧时间找,实在不成去江都府知会一声,官府协同,还愁找不到一处山贼老窝?”说到后来,她眼睛千年玄潭一样的冰冷深邃,想来,这女子虽然镇定超于常人,但必然是爱极了那个被劫走的男童的。 灰衣男人注视着一地尸体,神情虽然黯然,但是显然已恢复过来,冷冷道,“今日之人,我杨晋发誓,终有一日,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将他一门,鸡犬不留,碎尸万段,锉骨扬灰。”说完,他转身抱住少妇道,“你放心,孩子,我一定找回来,这辈子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没食言过。” 少妇缓缓的闭上眼睛,靠在男人的怀中,点了点头,然后一软,就晕了过去。 “爹……”床上,一个二、三岁的孩童躺在那儿,额头是一块湿漉漉的毛巾,迷糊道,“都是我发烧了,才会……” 他边上,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给他掖了掖被子,温和道,“没关系,骋儿,我们最多不过晚几天出发。” “少爷,”边上一名五十多岁的管家上来道,“门口的马车……” 男人皱下眉,不悦道,“你没看见骋儿现在的身体吗?先遣了他们,钱如数给,等骋儿身体好了,我们再出发。” “那……”管家赔笑道,“咱们的货……少爷,一路上不少人盯着呢,改了时辰,安排的人手全都得去通知下……” 男人不耐烦的打断道,“那你通知去不就得了。” 床上的孩子睁开眼睛,小小年纪,眼睛乌漆抹黑的,因为发烧,有些迷茫,道,“爹……对不起……” 男人笑着握住他小手道,“你这孩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没准呀,”他故作神秘的道,“你这一生病,咱们爷儿俩没能按时出发,还逃过了一劫呢!” 男孩这才放心的笑笑,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下个故事的,楔子哦^_^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